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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道三痴.雅骚-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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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原回到家中,已经是亥末时分,母亲还在等着他,要问他商小姐的事,张原想想还是不瞒母亲,说了龙山之巅的那场风波,当然,言词尽量轻描淡写,免得母亲生气——
但张母吕氏听了,依然很气愤,张母吕氏今日见到了商澹然,更加喜爱了,所以听说有人竟要破坏儿子的婚约,当然恼火。
张原赶忙安慰道:“母亲不必着恼,那姓董的家伙被儿子踹了一脚,又被侯县尊连夜赶出山阴城了。”
张母吕氏气愤稍平,说道:“商小姐实在是美貌,以后还是少抛头露面的好,不然总有登徒子觊觎。”
张原笑应:“是。”又道:“今夜也是遇到那外地来的没眼色的蠢货,不也灰溜溜走了吗,母亲不用担心。”
张母吕氏点头道:“快交三鼓了,我儿赶紧去歇息吧。”
……
元宵灯会过后,这年节喜庆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各行各业开始忙碌起来,府学宫前十字街的商铺都开张了,山阴县各社学也陆续开学,正月二十二日,各社学就接到县府出牌告示,癸丑年山阴县试定于二月初八,凡应考者于二月初二日前到县学署或者县衙门礼房报名,要填写姓名、年龄、籍贯及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三代履历,保证身家清白,非倡、优、皂、隶、奴仆及其子孙方准应考,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要找一个担保人,这担保人必须是本县在学的廪生,廪生即县学岁考第一等的生员,应考的儒童要找这样一个廪生书面担保,保证该应试儒童无冒籍、匿丧、顶替、假捏姓名,这样的儒童才具有参加县试的资格。
张原的担保人就是西张的大兄张岱。
第一百一十八章 米芾云山图
县试临近,张原纵然四书倒背如流也不敢怠慢,这是他科举之路的第一站,必须要通过,不然这半年多的努力就白费了,也许在别人看来再等三年似乎也无所谓,恰是一种磨砺,刘宗周就希望张原二十岁再参加科举,但他张原等不起啊,现在是万历四十一年了,时光如箭哪。
王思任命张原县试前这一段时间暂不要作古文了,每日作两篇四书小题八股,县试都是从四书中出题,不会出现五经题,虽然出题范围窄了一些,但因为是小题,题义不完整,所以还是存在不少变数,当然,只要运气不是差到极点,四书小题是难不住张原的——
正月二十八,张原先一日就约好了西张大兄张岱陪他去山阴学署报名,二十八这日上午辰时他带着武陵先到状元第大门前白皮松下等着,张岱很快就出来了,却道:“介子,大父唤你去有话吩咐。”
张原不知族叔祖唤他何事,便跟随张岱去北院见张汝霖,张汝霖坐在书房圈椅上,笑呵呵看着他山阴张氏最杰出的两个后辈进来,说道:“张原,今日去报名县试吗,嗯,我有一事要告诉你,松江董玄宰为元宵龙山灯会的事特意写了信来向我致歉,说已痛责其犬子,请我原谅其子的粗鲁无状,呵呵,还有一封信是写给商周德先生的,想必也是致歉,一并寄到我这里,你把这封信拿去交给商周德先生。”
张原接过信,收在怀里,却听族叔祖张汝霖又道:“董公信末还提了一句,说其子董祖常左胁下乌青了一大块,正延医用药云云——这显然还是有怨言哪。”
张原道:“族孙手无缚鸡之力,也就轻轻碰了那董公子一下,何至于就要延医用药,这也太夸大其词了。”
张汝霖笑道:“董公护犊是出了名的,不过他也就小小埋怨一下,打了也就打了,谁让他那儿子狂悖无状,罢了,那日之事就算揭过去了,你安心备考吧。”
张原正待施礼退下,张汝霖又道:“这里有一幅董玄宰仿米元章云山图,是昨日随信赠与我的,就给了你吧,算是董玄宰代子向你致歉。”
张原躬身道:“多谢叔祖。”接了画卷与张岱一起出了北院,正遇张萼举着一个精致鸟笼一边逗鸟一边过来了,问:“介子,大父赏你什么好东西了?”
张原道:“董玄宰的一幅画,送给叔祖的,叔祖赏给了我。”
张萼一听就瞪起眼睛,说道:“龙山放灯那日我带了十几个奴仆赶过去,要追上姓董的小子狠揍一顿,看他还敢不敢藐视我山阴张氏,不料他已乘船逃了。”
张岱责备道:“三弟太过鲁莽,你若把董祖常打成重伤,那大父还不得向董玄宰赔礼道歉,介子只踢了一脚,董玄宰还埋怨呢。”
张萼撇嘴道:“既然踢一脚也埋怨,那干脆就打个半死。”
张原笑道:“三兄当日也是为我仗义嘛,弟县试后请三兄喝酒。”
张萼这才展颜道:“那我祝你得个县案首。”县试第一名就叫县案首。
张原忙道:“三兄还是祝我名落孙山吧,三兄说话反着来的。”
张萼哈哈大笑,将鸟笼递给小厮福儿,说道:“介子,让我看看老董画了些什么。”伸手接过张原递上的画卷,展开来看——
张原、张岱也一起来看,张岱道:“这是仿宋人米芾的云山图,墨染云气,吞吐变灭,很有神韵——”
张萼却道:“这姓董的为什么仿别人的画,这岂不是抄袭。”
张岱笑道:“仿历代名家名画正是揣摩画技的捷径,就好比咱们学书临帖一般,这怎么能说是抄袭,董玄宰喜米家山水和倪云林之画,仿作极多,前年不是向大父借了倪云林的《横云秋霁图》去模仿吗。”
张萼道:“那大兄你若把平时临帖的习作送给别人,别人会不会恼你?”
张岱笑道:“这不能比,董玄宰是名家,随便涂抹几下也有人争着要。”
张萼便对张原道:“介子,把这画给我吧。”
张原道:“三兄要这画,只管拿去——”话一出口,醒悟不对,没来得及改口,只听“嘶啦”一声,张萼就已经把这幅尚未装裱的董其昌画作撕成了两半。
张岱连连摇头道:“暴殄天物,不可理喻。”
张萼哈哈大笑,将破画随手团起丢在一边,说道:“多谢介子弟。”提着鸟笼摇摇摆摆走了。
张原虽有些可惜,也只有摇头,对边上几个西张婢仆道:“谁要这破画就拿去藏好了,传个几十代就值大钱了。”和大兄张岱一路笑着出了府门,往左行了一里多路,过光相桥,进了儒学大门,却见仪门内院挤满了来报名的儒童及其家人,山阴文风盛,只要生得比较周正、不过分痴傻的少年子弟就都会读上几年书,不管书有没有读通这县试总要考上一考,所以,三年一次的山阴儒童县试都是人满为患——
张原道:“这么多人,这报名要等到几时。”
张岱道:“那我们去县衙门礼房吧,那里也可报名。”
两个人正待转身要走,却见族弟张定一跑了过来,向二人作揖道:“介子哥也来报名吗,宗子大兄是保人吧,给小弟也保一保,可好?”
张原笑道:“你也要来考,是不是准备交白卷?”
张定一道:“介子哥莫小看人,小弟最近也是勤学苦读,这回县试是必中的。”
“哦。”张岱看着这个与张原同为十六岁身量却矮了一截的族弟,笑道:“要我做你保人也行,你把中庸背一段给我听,就从‘君子之道,譬如行远必自迩,譬如登高必自卑’往后背诵——”
张定一挠头道:“为什么要从中间开始背啊,从头开始吧——‘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一路往下背,倒也顺畅。
张岱笑道:“从中间截一段叫他背就不会,非要从头背,这样的能进去考试吗?”对张定一道:“别唱书歌了,赶紧回家玩去。”
张定一却赖着不走,说实话道:“介子哥是必中的,人都说这次县试案首非介子哥莫属,介子哥作文又快,都能口占,一天作个十篇八篇也不在话下,到时小弟与介子哥坐在一起,介子哥帮我作两篇,咱们兄弟一起中,岂不是好。”
张岱大笑道:“你倒是想得美,你是不是想一路和介子同考下去,中个举人、进士玩玩?”
张定一笑嘻嘻道:“自家兄弟嘛,这要紧时候肯定要帮一下忙对吧。”
张原皱眉道:“定一,这主意谁给你出的?”
张定一道:“我自己的主意啊,介子哥才高八斗我怎么会不知道,还要问别人吗。”心里道:“介子是神仙啊,他怎么就知道这是别人帮我出的主意,那人我也不认识,热心人哪。”
张原问张岱:“大兄,这考场舞弊一旦被揪出会如何处置?”
张岱道:“县试、府试处罚较轻,也就打几下板子,张贴示众,道试时被查出舞弊会罚两科六年不得考试,这是指轻微的舞弊,若闹得大了,比如雇人代考,其罪不小,乡试、会试被查出舞弊那是要发往边卫充军的。”
张定一陪笑道:“介子哥和县尊、府尊都熟得很,一起吃饭喝酒的,他们怎么会抓介子哥。”
张原虽不能确定族弟张定一是不是被人利用,但科场舞弊的事他不能做,他现在名声大、盯着他的人也多,这时必须站得稳行得正,那姚复和杨尚源虽已被革去功名收监,但罪名迟迟未定,家产也未被抄没,其家人还在四处钻营妄图搭救,想必知府徐时进得到了姚复堂兄姚诚立的求情信,不想判姚复重罪,轻判却也不敢,怕惹众怒,所以拖着,由此可见要彻底搞垮一个有靠山的人是多么难——
张原道:“定一,我也是第一次参加县试,没有经验,还有点怯场,下次吧,下次带你一起考,你回家把四书读通了才好。”
张定一翻着眼睛想了想道:“三年后啊,那时我十九岁,十九岁中秀才也不错,那就这么说定了,宗子大兄、介子哥回见。”就先回去了。
张岱忍不住笑:“三年后带他考,谁来带他!”
张原笑道:“多解释他不听的,只有这样说。”
张岱道:“是不能帮他舞弊,万一拖累到你就糟糕,大父要气死。”
学署门子走过来作揖道:“两位张公子是来报名的吗,孙教谕吩咐了,若看到张公子来就请到致道斋去,不用和众人一起挤着报名。”
张原、张岱便跟着那门子去致道斋,孙教谕见到张原、张岱,笑得满脸皱纹,褒扬有加,亲自为张原办理报名手续,张岱也在保结上签名画押,一切办妥,只等十日后开考了。
出了儒学大门,见时辰还早,张原便别过大兄张岱,带了武陵从光相桥头乘船去会稽见内兄商周德。
第一百一十九章 龙门解衣
天气的确反常,去年十一月初就开始接连降雪,谢岩那边的橘子树冻死了数万株,山阴老农都说几十年没有遇到这么大的雪,而新年元宵过后,天气逐日转暖,到了月底,日日艳阳高照,在太阳下走路,只穿夹衫竟然都觉得热,简直是冬天过后紧接着就是夏天,春天没有了——
张原带着武陵来到商氏府第,两个人额角都有些微汗,见到内兄商周德,张原将董其昌的信呈上,商周德拆信看了,冷笑道:“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这董其昌名义上是道歉,却与他儿子那日的道歉一样无诚意,还说什么其子腰胯乌青、延医问药,这到底是致歉还是问罪?”
张原道:“二兄不必生气了,多行不义必自毙,董其昌这般护短,早晚要遭报应的。”
商周德将信丢在一边,询问张原县试备考的事,得知方才已报了名,点头道:“以你的制艺,童生试连捷是没有问题的。”问:“要去见澹然吗?”
张原心道:“这还用说。”含笑道:“还望二兄恩准。”
商周德笑道:“去吧,中午在这里用餐。”
张原见到商澹然时,商澹然正在临摹宋徽宗的《荔枝图》,见到《荔枝图》真迹,张原才觉得先前三兄张萼撕掉董其昌的画也算不得什么了。
没人通报,张原就闯进来了,商澹然画得专心,一时没注意,见一人近前,她还吩咐道:“取手巾来。”作画时手指不慎沾染了朱红,待搁下画笔接过手巾擦拭时才发现递手巾的是张原,一张粉脸顿时满布红潮,边上两个婢女捂嘴“吃吃”的笑。
张原这才施礼,商澹然赶忙还礼,含羞问:“你怎么来了?”
张原说了董其昌寄信来的事,又说自己方才去学署报了名,商澹然垂眉低睫道:“嗯,祝你科考顺利。”
张原看着她那娇羞的样子,忽然很想问如果他考不上秀才、只是东张寒门子弟,那商澹然会嫁他吗?
商澹然睫毛一抬,眸光在张原脸上一转,轻声问:“你,想说什么?”
张原微笑道:“没什么,看到你就什么都忘了。”心道:“问那些话没有意义,爱情婚姻都是有条件的,是各种因素结合在一起才能促成的,你不可能把那些附加的因素一一剥离,说什么我考不上秀才、我一贫如洗、我聋了瞎了你还嫁不嫁我,这是毫无意义的蠢话。”
商澹然俏脸晕红不散,不敢抬眼看张原,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张原道:“那我回去了。”
“啊。”商澹然抬起头来,既惊讶又失望。
张原笑道:“我是说我在这里用了饭再回去。”
商澹然脸又红了,贝齿轻咬红唇,嗔怪地横了张原一眼,心底的喜意却是掩饰不住。
见商澹然这般娇娈模样,张原不禁就联想到有朝一日洞房花烛时的美妙,没办法,他其实可以淡定一些的,只是身体太年轻,总是跃跃欲试——
两个婢女不肯离开,张原只能说:“以后我要向你学作画。”
商澹然应道:“好。”
张原道:“以后夜里你读书给我听。”
商澹然脸上红潮不退,声音很轻地应道:“好。”
这时,小景徽来了,一见张原,小景徽“哈”的一声道:“张公子哥哥来了我都不知道,是不是来好久了,我又漏了很多话没听到了。”这是个超级电灯泡啊。
张原问她:“天气暖得早,东大池畔的桃树都开花了吧,我们一起去看看?”
张原、商澹然、商景徽在几个婢女的陪伴下出了后园来到东大池畔,见西岸这边的桃树果然艳艳灼灼,映得河水都红了。
张原问景兰、景徽姐妹何时去京城,商澹然道:“应该就是下月,等大兄派人来接呢。”
小景徽看看小姑姑,又看看张原,说道:“我突然又不想去京城了。”
商澹然伸一根白嫩如葱管的手指,在侄女齐眉刘海上一拂,问:“为什么呀,不是整日说着很想坐车、坐船去京城吗?”
小景徽道:“我和姐姐去了京城,把姑姑和张公子哥哥留在这边岂不是孤单?”
张原和商澹然对视一眼,目蕴笑意,随即两个人都很严肃地点头道:“小徽说得是。”
不料小景徽晶亮的眸子眨了几眨,说道:“不过我还是要去京城,离你们远远的,那样你们就都会想我,对不对?”
……
二月初八,山阴县试开考了,张原卯时初就起床,沐浴更衣,一身清爽赴考,武陵提着个长耳竹篮跟着,长耳竹篮里有笔、墨、纸、砚、一瓷瓶水和几块酥蜜饼,县试只考一天,作两篇八股,卯时入场后,考棚大门就封闭不许进出,要到午后未时末才会开一次门让考完的儒童出场,这叫放头牌,然后又要把门关上,薄暮时放二牌,天黑时就要强行收卷赶人出场,所以说即便张原早早作完了两篇八股,也要等到未时末才能出来,必须带点食物充饥——
天蒙蒙亮就出门,先到西张状元第,要叫上大兄张岱,张岱是他的廪保,也必须到场的,张岱打着哈欠出来道:“介子,你可欠着我一份保钱哪。”
廪生给人作保,当然要收取一定钱物,一般要两到三钱银子,一个县的廪生也就是那么几十个,而参加县试的儒童有时多达几千,所以往往一个廪生要担保几十上百个儒童,这可就是一大笔收入了,虽说三年只有一次,可也够滋润了,当然,必须要给学署教谕送点银子,不然明年就让你考四等降级——
张岱当然不耐烦去赚那廪保的钱,他只担保了张原一个。
张原笑道:“那大兄说小弟该怎么付你这保钱?”
张岱道:“好好考,后年我们兄弟一起去杭州参加乡试,你请我喝花酒。”
张原“呃”的一声,这个大兄可是风月场老手,《陶庵梦忆》里记载了不少流连青楼的故事,王月生、顾眉、董白、李十娘、杨能这些秦淮名妓都与大兄很有交情,美人缘极好——
张原点头道:“那好,就这么说定了。”
张岱哈哈大笑道:“商氏女郎可要骂我了。”
兄弟二人说说笑笑到了学署后面的考棚龙门外,山阴是江南富庶大县,专门建有考棚,而一些贫穷小县进行县试时一般就安排在县衙大堂或者学署内,山阴县考生太多,县衙大堂根本就坐不下,早在嘉靖十二年时就在学宫后建有可容两千人同时考试的大考棚——
考棚大门叫龙门,龙门外有一个八尺高台,山阴县令侯之翰高坐在台上,台下胥吏分立,本县三十名廪生也基本到齐,每一个廪生后面都跟着几十号儒童,胥吏捧着名册,一个廪生名下一批儒童,这样点名相认才不会杂乱,叫到一个儒童的名字,由那廪生认看,相认无误,应一声:“某某人保。”这样资格算是确认了,然后到胥吏处领取考卷,再到搜检处听候搜检,县试时搜检不那么严,但也要解衣验看、脱鞋脱袜,只穿一条短裤,真是有辱斯文啊,不过也没办法,不这样搜检,那就会作弊成风——
张原看着这黑压压两、三千考生,有的须发都已斑白,有的还是换牙的幼童,有的手里举着蜡烛、有的提着灯笼,这都是摸黑就赶来的,笑的、哭的都有,不禁暗自感慨道:“这科举之路吸引了多少人一辈子呕心沥血耗费在这上面啊。”这时也无暇多感慨,心想这么多人一个个搜检还不要一、两个时辰,这何时能进场!
侯之翰坐在高台上,东看西看,看到张岱、张原兄弟了,便低声吩咐了身边门礼房书吏几句,那书吏朝张原方向一看,赶紧下台走过来笑道:“两位张公子,县尊特意安排让张公子先行入场。”
张原大喜,便与大兄张岱跟着那书吏挤到龙门前,唱名验保,领了考卷,从武陵手里接过长耳考篮来到搜检处,负责搜检的是刘必强等六名衙役,都认得张原,刘必强笑道:“张公子的才学,还需要夹带吗,进去吧,进去吧。”
旁边几个正在解衣的儒童闻言一起扭头瞪着张原,有时享受特权并不是那么容易的,有人监督——
张原笑道:“大家都脱,我也脱吧。”宽衣解带,还踊身蹦了几下。
众衙役都笑,说道:“赶紧进去,抢个好座位。”
张原看着考卷上写着“二堂东号丙辰座”,这有座号的呀,还能抢座位?
刘必强道:“没那么严格,只要对上堂号就行,座位随便坐,找那光照明亮、不风吹日晒的座位就好。”
张原系好青衿长袍,提着考篮快步入场,先找到二堂考棚,再找到东号,只见号舍内一排排的长条桌,便找了一个靠边不易被打扰的座位坐了,先展开考卷一看,卷纸有十多页,每页十四行,每行十八字,用红线画着横直格,却没看到考试题目在哪里。
第一百二十章 一抄到底
张原卯时初起床,吃了半碗肉馅匾食,现在是辰时三刻,就已经觉得有点饿了,长耳竹篮里有六块巴掌大的酥蜜饼,手指轻触,还有余温,便拈起两块酥蜜饼吃了,喝了两口水,打量整个考棚,考棚呈长方形,三面透风,只一面有墙,棚内摆放着二十八张连座长条桌,每张桌子有两丈多长,可坐八人,整个考棚可容两百多人,像这样的考棚有十二个,呈八卦状排列,围在中心的是大堂和申明亭——
考生陆续到来,原本空阔的考棚越来越拥挤,张原所在的那条连座长桌很快就坐满了人,这些儒童磨墨、吃食、抢座位、考篮碰撞、呼朋唤友,一时间考棚内嘈杂无比,张原只在社学读过半天书,所以不认识什么人,独自安安静静坐在一边,他不认识别人,可别人认识他,在他右侧的一个二十来岁的儒童向他拱拱手,低声道:“张公子,还请多照应啊。”
又来一个要照应的,看来县试作弊是很普遍的,张原微笑道:“在下亦是心里七上八下打鼓呢,仁兄若作得早,还帮小弟代作两篇如何?”
那儒童愕然道:“张公子是口占八股、七步成诗的呀,怎么——?”
张原道:“那都是传言,传言信不得的,知道吗,小弟今日就仰仗仁兄了,等下你写一个字我就抄一个字,一抄到底,绝不遗漏——”
那儒童目瞪口呆半晌,提着考篮去找别的座位坐,不和张原同桌了,这写一个字就抄一个字的谁受得了啊。
“叮——叮——”击磬六响,两千五百二十三名考生尽数入场,考棚龙门封门落锁,这时是正辰时,要三个时辰后才能放头牌开龙门。
山阴县令侯之翰是主考官,从出题到阅卷都是主考官一个人的事,孙教谕、朱训导等教官只帮忙维持考场秩序。
见县尊大人步入考棚中心的大堂,十二座考棚两千五百多考生霎时都安静下来,等待出题,很大一部分考生都在心中默祷,期望能猜中题——
过了大约半刻时,十二个县衙胥吏举着十二块题牌进入十二个考棚,张原眼力不好,离得远,还没看清题牌上的字,他身边的一个儒童就已经嚷嚷道:“一个题是‘国有道不’,另一个题是‘如有用我’——”
便有儒童叫苦道:“我的亲娘哎,我只知邦有道,不知国有道,哪位仁兄指点一下,这题是出自哪里啊?”
没人搭理他。
那胥吏大声道:“题目就在题牌上,看清楚了,眼睛不好使的竖起耳朵听好了,一个题是‘国在道不’,另一个题是‘如有用我’——”
一边说着,一边举着牌子绕棚一周,然后将题牌插在考棚正前方的木台边,这胥吏坐在高高的木台上俯视众考生,还有一个衙役在考棚那一端监考,见考棚交头接耳、盈盈沸沸,胥吏喝道:“各安本座,不得喧哗,再看到交头接耳说话者,叉出考棚,发现夹带抄袭者,戴枷示众。”
考棚渐渐静下来,然后便是展开卷纸的“沙沙”声、咳嗽声、鞋子磨地声、叹气咂嘴声,难有真正的静。
张原倒了一点水在红丝砚上,捏着牛舌墨慢慢地磨,一边思索“国有道不”这道小题,此题出于《中庸》,完整的句子应该是“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这是截上题,是县试常用的小题出题法,想了大约半刻时,一砚墨已经磨得胶浓,张原没有动笔,继续想另一道题“如有用我”,这题出于《论语》,全句是“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这也是截上题——
这两题不算难,张原心中笃定,也不忙作文,方才思考了一刻时,两篇八股题的破题、承题都想好了,他的长处就是善于打腹稿,这与下盲棋是一个道理,心里有一张纸,心意一动,墨字满纸——
冷眼看考棚内其他考生,煞是有趣:
有那连题目出处都不知道的,抓耳挠腮,不停咽唾沫;
有那伸长脖颈想偷看邻座的,邻座却横着肘护着卷纸不让他看,当然不让看了,不然抄得一模一样,县尊大人肯定要追查的;
绝大多数考生都在起草稿,边想边写,张原发现有不少连座的考生互相打眼色,将草稿纸暗中传递,木台上坐着的胥吏也不怎么管,可当你以为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时,他却突然跳下木台,揪出一个考生,扯着那考生的青衿,那青衿里侧密密麻麻写着淡紫字迹——
后面的衙役也过来帮忙揪扯,说道:“这是用药汁写的,用壁泥一渗,先前搜检时看不出来,现在用手一搓,泥粉脱落,字迹就显现了。”
胥吏道:“只听说乡试时有这作弊的法子,没想到小小的县试也有,走,见县尊去。”叉着那哭哭啼啼的儒童出考棚去了。
杀一儆百,众考生都栗栗危惧,各自收敛,考棚为之一肃。
又过了一个时辰,张原依旧不答题,将几块酥蜜饼吃光,然后双肘支桌,双拳抵额,闭目养神,两篇八股已在心里,只等“飕飕飕”动笔刷到纸上。
近午时,侯之翰巡场踱到二堂东号这边,看到了张原,别的考生都在一边思索一边作文,唯独张原支着脑袋像是睡着了,看张原面前的卷纸和草稿纸,一个字也没有——
侯之翰眉头微皱,心想:“怎么回事,这两道小题把他难住了?”轻轻敲了一下桌子,提醒道:“赶紧答题。”
张原“啊”的一声坐端正,向侯县令一躬身,提起笔在卷纸上就写,竟不起草稿,侯县令就站在边上看他写,张原现在的一笔小楷已大有长进,虽算不得好,但中规中矩,看着不会觉得碍眼了,先作的是“国有道不”这题,只见张原写道:
“达观其所守,而君子之大勇见矣。盖达则所守易变也,而能不变焉,非大勇则孰与于斯。且和不流,中不倚,固可以言强矣,然未于其所遇观之故之也……故曰强哉矫,信乎非天下之至强弗能也。”
张原下笔如风,看着那羊毫笔尖在卷纸方格上腾挪跳动,很快一篇近四百字的四书小题八股文就写好了,紧接着就作下一篇“如有用我”,破题道:
“圣人广贤者之见,示以用世之大权焉。盖东周可为,用则实有其事矣。此夫子无可无不可,非子路所能知也……”
张原写这后一篇八股虽也是代圣贤立言,却也有自己深沉的感慨,孔子周游列国推行自己的仁义之道,却最终只能回鲁国授徒讲学,他张原生逢此末世,欲要力挽狂澜,比孔夫子匡扶周室还要艰难百倍吧,孔子有坚定不移的理念,绝不愿改变,而他不同,他要与世浮沉,从中寻找一切可能的契机,在这篇八股文的大结中他写道:
“用而兴周室,圣人神化不测之用,子路尚未能知,后人之纷纷揣度又奚为也。”
侯之翰见张原不须一顿饭时间将两篇八股文写完,笑了笑,说道:“填好名字,揭去浮签,交到大堂来。”一边走一边微笑摇头,摇头绝不是表示张原八股文写得不好,而是惊叹其捷才,只两刻时,两篇八股刷到纸上,当然,张原先前已想了很久了,但这样不用草稿,直接誊真能不错一字的,恐怕只有张原一个人吧。
张原捧着卷纸出考棚来到中心大堂,向侯县令行礼,又向旁边的孙教谕施礼,孙教谕笑呵呵过来接他卷纸,转呈侯之翰道:“张原是第一个交卷的,县尊现场批卷吧。”
侯之翰先前已看过,这时执着朱笔,一路阅卷一路圈点下来,两篇八股文满是朱笔圈圈,然后递给孙教谕道:“教官且看看,此卷过得否?”
孙教谕执卷细看,不时用手敲一下膝盖,须臾两篇看完,道:“乡试中式的墨卷也不过如此,依下官看,本次县案首非张原莫属。”
侯之翰是主考官,当然要矜持一些,不肯轻易许诺,说道:“后面还有两千多考生,焉知没有更佳的制艺。”对张原道:“不枉王老师对你的悉心教导,这样的制艺中是必中的,三日后揭晓出榜,本县还要把前十的墨卷张贴示众,看谁还有闲言碎语。”
看来考前有针对张原的流言,无非是说侯县令会包庇张原云云,但在这件事上,侯之翰丝毫不惧流言蜚语,张原是提学大宗师亲口说了要送到道试去考的,而且张原也的确才华高妙,这样的八股制艺就是在会试中式也不是不可能,那些宵小流言,又何足惧!
侯之翰对张原道:“现在还只是午时,你且在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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