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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道三痴.雅骚-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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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原也笑,觉得这个清墨山人说话有点意思,便道:“那就请山人为这戊戌男命细细推一推。”
清墨山人抖擞精神,说了一大通,把这一戊戌命造说得封侯拜相、金玉满堂、妻妾成群、寿享遐年,命好得不得了——
张原心道:“三十年后的鼎革大劫难,影响了很多人的命运,这些算命术士哪里能算出来呢。”任这清墨山人口若悬河地说,他只含笑倾听,一言不发。
清墨山人足足说了两刻时,见这少年神情恬淡、无动于衷,根本没有因为自己把他的命说得这么好而喜形于色,心知遇上了个不喜奉承的,便道:“我已细细推算过,这女郎命造虽比这男子大一岁,但二人八字并无明显相克相害之处,但山人有一言,逢寅、卯年,不宜婚娶,其余一概无妨。”
张原心道:“今年是壬子年,寅、卯年就是后年和大后年,嗯,一切顺利的话,后年我要参加道试、大后年是乡试,然后便是会试,这之前的确没空娶妻,清墨山人真为我算得好,优生优育。”笑道:“清墨先生果然算得妙,那就请写在这红纸上吧。”
清墨山人提笔写上,用帖子封好了,说道:“公子好命,这算命银钱也相应要多一些,要与这样的好命匹配是不是?”
张原笑问:“那么该收多少银钱?”
清墨山人道:“要一钱八分银子。”心里有点忐忑,该不会要得太多了吧,平时也就七、八分银子——
张原二话不说,图个喜庆,何必争这一钱、二钱银子,让武陵给清墨山人二钱银子,清墨山人大喜,送张原主仆出门时又道:“公子命造,纳妾早于娶妻。”似乎担心张原成亲太晚会耐不住,少年人血气旺嘛,故而善意提醒。
张原笑道:“大明律不是规定不许四十岁前纳妾吗?”
清墨山人笑道:“那都是什么老黄历了,看看现在的世道,家奴之子都能冒籍科举、商贾人家可以两地娶妻,大明律哪里管得过来,而且四十岁无子嗣方许纳妾是指没有功名的平民百姓,张公子很快就能补生员、中举人的,哪会有什么限制——”
张原问:“山人认得我?”
清墨山人“呃”的一声,说漏嘴了,算命的是最爱打听事的,张原家离这府学宫不远,前几日又在学署闹出那么大的事,他怎么会不认识,装作不认识是为了方便算命——
清墨山人笑道:“山人是此时才算出公子姓张,乃是鼎鼎大名的东张公子,哈哈,久仰,久仰。”
这个算命先生还颇有谐趣,不算恶俗。
张原袖了那合好的庚帖,别过清墨山人,回家报知母亲,张母吕氏甚喜,次日一早便命石双持了这合好的庚帖给会稽商氏送去,商周德派了一个管事过来商议纳采日期,就定在本月初六,纳征则定于下月十二,经过了纳采、纳征,这婚姻就算确定下来了。
初六日一早,张原带着石双、翠姑夫妇,还有小奚奴武陵,另雇了四个挑夫,挑着小聘之礼前往会稽商家行纳采之礼,初一日下的那场雪到现在也未化尽,道路两旁还能看到雪堆在那里,沿途民众得知这是大名鼎鼎的东张公子去向商氏女郎下聘,无不夸羡,纷纷议论猜测聘礼多寡——
嘉靖以前,民风简朴,纳采只用八色果品、茶一盒、酒一坛和白鹅一对,上户人家礼银三两、中户二两、下户不过一两,而嘉靖以后,奢侈之风渐盛,聘礼日渐丰厚,婚姻只讲金钱,尤以江南为甚,纳采只是小聘,上户人家就要礼银十八两,其余酒牲果品加倍,张原家当然要以上户算,而纳征大聘,簪花、戒指、金珠、宝石,则需要银钱一百六十两,小户人家真是想都不敢想——
翠姑道:“少爷,会稽商氏乃是富豪,以后少奶奶嫁过来,嫁妆肯定极丰厚,定比咱们下的聘礼要多。”
张原失笑:“翠姑倒是好算盘子,就算到嫁妆、聘礼盈亏去了。”
正辰时,张原一行到了商氏大门前,商周德等一干商氏族人将张原迎入,行礼、敬茶,忙了好一阵子,午饭后才算空闲下来,张原一直没看到景兰、景徽姐妹,更不用说商澹然了,便委婉地对商周德道:“商二兄,左右无事,我还想去白马山竹亭上看看雪景,不知可否?”
商周德知道他的心思,笑道:“山上雪冷风寒,就不要去了,明年暑月,我请你来这边读书。”
张原心道:“这是那日在白马山竹亭我对澹然小姐说过的话,澹然小姐就对商二兄说起了吗。”
却听商周德又道:“绍兴习俗,小聘时男女双方不能见面,但隔帘说说话应是无妨,你随我来。”
第一百零六章 隔屏密语
张原跟着商周德来到第三进庭院的小厅,一架隔扇屏风将小厅分成内外两部分,商周德请张原在此小候,便走进屏风里,想必小厅那边有门通到内院。
天气冷,坐着更冷,张原就站在屏风边看屏风上的刺绣,绣的是唐伯虎绘的仕女图,人物丰美,裙裳明艳,或吹箫、或抚琴,美目顾盼,栩栩如生,这应该是苏绣,其他地方的刺绣没有这样精美——
听得屏风后脚步声细密轻快,张原退开一步,就见戴着儿童暖帽、穿着锦葛貂裘的小景徽跑了出来,跑得太急,冲过了头,没看到站在屏风边上的张原,便“咦”的一声,站在小厅门边自言自语道:“张公子哥哥在哪里呢?”
“在这里。”张原踮脚轻轻原地一跃,笑了起来。
小景徽转过身,亮晶晶双眸顿时笑成了两弯月牙儿,很有礼貌地向张原福了一福,然后道:“张公子哥哥,小徽该怎么称呼你,叔父说不能再叫张公子哥哥了,那叫什么?”
张原俯身微笑道:“先不急着改口,你喜欢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
小景徽高兴了,问:“张公子哥哥娶我小姑姑为妻,那以后就都住在我们这边吗?”
张原道:“这个这个,还早,还早。”
小景徽睁大眼睛道:“为什么还早,不是今日就成亲吗,方才我问姑姑,姑姑扭身不理我,姑姑害羞呢,应该是默认——我看看姑姑来了没有?”小小的人走路却是麻利,跑到屏风后一看,嚷道:“张公子哥哥,姑姑在这里了——”
张原忍着没笑出声来,朝屏风里作揖道:“澹然小姐,张原这厢有礼了。”
没听到商澹然的声音,却听小景徽现场直播道:“张公子哥哥,姑姑她还礼了——姑姑,你怎么不说话呀?”又嚷道:“张公子哥哥你进来,姑姑不肯出来你就进来。”
张原终于憋不住笑了起来,屏风里的商澹然也忍不住笑,越笑就越想笑,就和那日在觞涛园岛阁上一般,让张原很想走过去看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
商景兰的声音响起:“小徽,娘亲唤你去。”
小景徽问:“什么事呀?”
商景兰道:“叫你去你就去,你敢违抗军令吗。”
小景徽“噢”的一声,走出来向张原摇摇手,甜甜道:“张公子哥哥,我先进去一下,你们两个先别说话,等我来再说,我想听你们说话。”跟着姐姐商景兰走了。
小喜雀一般的商景徽一走,小厅顿时安静下来,隔着仕女屏风的两个人悄然无声,好像人去楼空似的。
张原开口道:“人都走了吗?”好似自说自话。
屏风内立即传来“嗯”的一声,并非表示认可张原说的话,而是显示她一直在那里,这喉管间娇柔腻音,不胜低回婉转之致。
张原善于用耳朵品味,这不见面光听声音方觉商澹然嗓音之美,不禁想:“以后让澹然读书给我听,岂不妙哉。”
张原问道:“咱们真都不说话吗?”
屏风后的商澹然“嗤”的一声笑,轻声道:“小徽好缠人的,真受不了她。”
张原道:“也很可爱,很热闹。”
商澹然道:“是。”
张原道:“我母亲看到那幅蹴鞠图,很是欢喜。”
商澹然应道:“我更欢喜。”
两个起先说话很简短,在外人听来很无味的话,这两个人却说得津津有味、恋恋不舍,嗯,一边订婚,一边恋爱。
过了一会,商澹然道:“张公子你手冷吗,我这里有个手炉,你拿去焐焐吗?”
因为这句话,王婴姿把黄铜暖炉塞在他手里的那一幕就在脑海一掠而过,张原摇摇头,说道:“不了,你自己焐着。”却见屏风边伸出一双手,捧着一个黑色的暖手炉,手指纤纤,如凝霜雪,映着黑色的暖炉,更显夺目,举在那里不动,温柔而执拗。
张原赶紧伸手接过,掌缘轻轻与商澹然的手一触,竟有轻微颤栗的感觉,这种感觉真美好啊,商澹然想必也有这种感觉,突然不说话了。
张原正想着是不是打破陈规陋习转到屏风后去看商澹然,话都说了、手都碰了,却守什么小聘不见面的规矩,简直是自欺欺人,可还没挪步,商景徽的脚步声传来了,还带着小喘气,在那边角门就叫道:“姑姑,姑姑,娘亲叫我又没什么事,让我写两页大字,我很快写完了就又来了。”
商澹然“咯”的一笑,问道:“小徽,你是不是敷衍潦草几下子就写完了?”
小景徽嘻嘻笑着,说道:“姑姑,小徽下次不敢了,就这一次,小徽是急着要赶来听姑姑和张公子哥哥说话嘛——姑姑,你们说了好多话了吧,那我可漏了好多没听到了。”小嘴肯定撅起来了。
商澹然忍笑道:“一直没说话呢,就等着你来。”
“真的吗。”小景徽高兴了,忽问:“姑姑,你的暖手炉呢?”
六岁的小景徽心思细得很,善于观察,立即发现不对,赶紧走到屏风这边一看,好嘛,那个暖手炉就在张公子哥哥手里捧着——
小景徽不依了,跳着脚道:“姑姑骗人,姑姑骗人。”
商澹然俏脸绯红:“没骗你,暖手炉是给他了,可是没有说话呀,你问张公子哥哥去。”
小景徽便来问张原,张原道:“我有个很好玩的笑话专等着你来说。”
小景徽“哈”的一声,立时转嗔为喜,道:“好啊好啊,张公子哥哥快说。”
张原便道:“有一个人,觉得自己不怎么聪明,请求医生给他治治,让他变聪明一些,医生就给他开了一些药,收了他五两银子,那人虽然觉得药很贵,但为了让自己变聪明,咬咬牙付了银子,半个月后这人又找到医生了,说他还是没变聪明,医生就收了他十两银子给他开了更多的药,又过了一个月,这人气冲冲又来了,叫道‘医生,我觉得我上当了,你的药根本就没有用,我再也不信你了。’医生笑道‘怎么没用,你能察觉自己上当了,不是已经变聪明了吗。’这人一想对呀,欢天喜地回去了。”
小景徽愣愣的听着,想了一想,“咯咯”笑起来:“这人是个傻瓜呀,还是被骗了,吃药怎么能变聪明呢。”
张原笑问:“那小徽说怎么才能变聪明?”
小景徽道:“要读书,姑姑说的,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对不对?”
张原赞道:“很对。”
商周德这时走了进来,见张原捧个暖手炉,悔道:“我忘了叫人搬个火盆过来了——”
张原把暖手炉递给小景徽,说道:“二兄,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我母亲等着我回话呢。”朝屏风后的商澹然作了一揖——
小景徽赶忙直播道:“姑姑,张公子哥哥给你作揖了。”小碎步跑到屏风后,又道:“张公子哥哥,姑姑给你万福了。”
小景徽真的是很忙。
……
傍晚时分,张原回到家,对母亲讲述今日下小聘的事,张母吕氏很是欢喜,儿子的婚事基本算是定下了,说道:“我儿现在可以给你父和你姐姐写信了,让他们惊喜一番。”
张原便回书房给父亲张瑞阳写信,先说自己的学业,拜王思任为师,受到了提学官赏识,然后说自己由母亲作主已与会稽商氏女郎订亲,请父亲大人不必在外奔波,可以辞去周王府的差事回山阴与家人团聚,还随信附了两篇八股文,让父亲知道他学业有成并非虚语——
给姐姐张若曦的信也是一样,也附了两篇八股文。
张原把写好的两封信拿到南楼去给母亲看,张母吕氏看罢信,笑道:“你附了制艺去也没用,你父只怕还是不信,以为你是哪里抄来的,单这笔字他就不信是你写的。”
张原苦着脸道:“儿子以前那么不堪吗!”
张母吕氏开怀大笑,说道:“以前也好,现在更佳。”
张原道:“那这两封信还得请母亲背书一下,就写‘此信确系张原所写,八股亦其所作,并无人代笔,未曾抄袭’,这样父亲和姐姐才会信吧。”
张母吕氏笑得咳嗽起来,张原赶紧给母亲抚背,好一会张母吕氏才勉强止住笑,说道:“我是要给你父,还有若曦写信,这心里的快活啊要亲笔写出来才好,我儿这几个月来真是让为娘欣慰。”
张母吕氏便到张原书房里给丈夫和女儿各写了一封信,写好后一看:“啊,写了这么多,真啰嗦,字也难看,儿呀,还是你代为娘重抄一遍吧。”
张原笑道:“母亲的字很好,父亲和姐姐一定很愿意看到母亲的亲笔信。”
张母吕氏笑道:“罢了,反正是自家人,也不怕露丑,就这么寄去吧。”
张原将写给父亲的信送到族叔祖张汝霖那里去,张汝霖可以动用致仕官员的特权通过驿递寄信,很快就能送达开封周王府,张瑞阳是周王府掾史长,当然能收到信,至于寄给松江府青浦县的信,只有通过脚夫行的人捎带,并付一定的银钱。
第一百零七章 又见同船渡
万历四十年的冬天,绍兴府八县普降大雪,冬月初一下了一场雪,雪还未化,到冬月十二这日一早又是北风呼啸,彤云密布,看来午后或傍晚还会有一场大雪。
辰时初,张原携着二十余篇制艺去会稽王思任老师家,小奚奴武陵跟随侍候,石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有风鸡、风鸭各两只,还有一盒两斤装的建宁贡茶,贡茶是鲁云谷送给张原的,这次带上转献王老师,没娶王老师女儿就是这么愧疚,有点好东西就要想着王老师。
在府学宫街头遇到张萼摇摇摆摆瞎逛,身后跟着小厮福儿和健仆能柱,张萼一把挽住他的胳膊,说道:“介子你订亲了还没请我喝酒。”
张原道:“成亲时定然请三兄痛饮。”
张萼问:“何时成亲?”
张原道:“金榜题名时。”
张萼笑道:“那我祝你名落孙山——对了,你这么急匆匆去哪,又去会稽大舅哥家?”
张原道:“去谑庵先生家请教八股,三兄这么大冷天也到处逛,怎么不在家里烤火饮酒戏婢女?”
张萼哈哈大笑,说道:“待在家里无趣,好些清客都回家过年去了,那些婢女嘛,就是那几张脸,看多了也没意思,莲夏还可以,可看到我就躲,不用求我的银子了,哼,我说她老爹怎么不再来场大病呢,那时我让她脱光光——”
张原瞪了他一眼,迈步便行,说道:“我急着赶路,三兄忙你的去吧。”
张萼却又快步跟上,说道:“介子,我最近也学会盲棋了,象棋盲棋,咱们一边走一边来一局?”
张原道:“那好,你先。”
张萼便来一个“炮2平5”,张原应以“马八进七”,张萼“马2进3”,张原“车九平八”,张萼起先思路清晰,行棋气势汹汹,很快形成当头炮巡河对张原的屏风马,但当下到三十多步棋时,张萼已经搞不清棋局上的棋子位置哪在哪了,想了好一会,大步流星拦在张原面前,大叫一声:“抽将,吃你车。”
张原道:“你拿什么抽将?”
张萼道:“我连环马、我当头炮、我双车逼宫,我五个小兵全过河了,介子你还不认输吗?”
张萼站在路中间,仰天大笑。
张原也笑,说道:“这才真是空口无凭啊,有理没处说去,我输得冤枉。”
张萼很快活,说道:“介子,还有一事,大兄说了,哪天大雪初晴后,我们登龙山观雪,你也不要整日死读书,该玩还得玩。”
张原点头道:“三兄说得是,去龙山观雪记得叫我。”
一行人这时走到了府河边,张萼道:“介子你自去吧,我在桥上看看。”
张原和武陵、石双过越王桥,走到桥这头回头一看,张萼拿着那管望远镜,这边看看、那边看看,现在的张萼,只要一出门,健仆能柱赶紧就得带上望远镜跟去,张萼随时要偷窥的——
来到王思任府上,老门子道:“张公子来得巧,老爷正要出门。”
张原进到门厅,就见王思任、王婴姿父女一身厚厚冬装准备出行,见到张原,王婴姿睫毛闪了几下,微微低下头,王思任笑道:“张原,来此何事?”
张原叉手施礼道:“学生不知老师就要出门,那学生改日再来请教。”
王思任道:“是要我评点八股吗,那就先放在我书房里,待我回来看,我今日要去会稽山避园。”
张原将一叠文稿放在一边,躬身道:“那学生告辞了。”
王思任“嗯”了一声,看着张原退出门厅,却听女儿王婴姿轻声道:“爹爹为什么冷淡他?”
王婴姿现在只知张原与商氏女郎订亲了,并不知父亲还曾托侯之翰向张原提亲,看到张原来,她依旧心里欢喜,只是因为张原已经订亲,稍感隔阂,这时见父亲冷淡张原,便为张原抱不平——
王思任有点无奈,说道:“那要怎么,我们的确是要出门,难道叫他在这里等着,我们可是要午后才回来。”
王婴姿道:“可以让他和我们一起去避园,船上可以看他八股。”
王思任侧头望着女儿,女儿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神纯澈,尖尖的下巴系着帷帽带子,这半年来身形也明显抽条颀长了——
不知为什么,王思任竟点头道:“那也好。”便命仆人赶出去叫张原回来。
张原快步回来叉手问:“老师有何吩咐?”
王思任道:“张原,你上回不是说要去看避园吗,现在已基本完工了,就一起去看看吧,坐船去,在船上我可看看你的制艺。”
张原先前见王老师对他冷淡,也是闷闷不乐,这时听王思任这么说,自是喜出望外,便命石双先回去告知母亲,说他要午后才回去。
一个仆人进来禀道:“老爷,船收拾好了,可以出发了。”
王思任便带着王婴姿、张原,还有几个僮仆,武陵也在其内,一起十个人步行到一里外杏花寺后的东大池码头,上了一艘乌篷船,两个艄工摇起橹,乌篷船往经水门城外驶去。
绍兴水道四通八达,绍兴人出行,坐船多于乘轿和车马,这里的河道也没什么大风大浪,很是安稳,从杏花寺码头到大禹陵乘船大约要小半个时辰,在船上,王婴姿与爹爹坐在一边,张原坐在另一边,保持恭恭敬敬的姿势,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尊师重道——
王思任瞧得好笑,说道:“张原,你随意点,这般毕恭毕敬我也不自在,把制艺拿来给我看。”
方才那叠文稿张原又收在怀里了,这时取出双手呈给王思任,王思任便一篇一篇看,看一篇评论一篇,王思任曾两次充任乡试考官,十天时间看过几千篇八股文,经验丰富,眼光毒辣,船到大禹陵下,二十二篇制艺他也已评点了十五篇,干脆就在船上把剩下七篇全部评点完,最后总结道:“八股限人太严,尺幅较狭,圣贤有一定之论,注疏有不易之说,私智臆识,随所移缀,致人真才难展,我看你这二十余篇制艺,于八股章法已窥精奥,以后每日只作一篇,另外再作一篇古文,学史迁贾生、学韩柳欧苏,不能再一味钻在八股里,不然纵然科场得意,也为学者方家所轻,而且学古文能开拓眼界,能跳出八股框框肆意挥洒,也能在框框里游刃自如。”
王思任是时文大家,世事洞明,学问通达,他能准确看出张原文中的倾向和苗头,及时加以引导和纠正,这让张原深感拜在王思任门下是多么的幸运,而王思任呢,能有这么一个一点就透的弟子也实在是非常愉快的事,说得兴起,也忘了对张原的那么一点不快,悉心教导,言辞亲切,直到舍船登岸,看到女儿王婴姿上岸时脚未站稳张原还伸手扶了一把,王思任才又懊丧起来:“这么个女婿怎么就被别人抢去了,不然的话这同舟游园何等赏心惬意,说说八股,谈谈诗赋,噫,早知如此,应该在那日山阴县衙晚宴后就让侯之翰去提亲,看来什么事都讲一个捷足先登啊,悔之无及——”
避园在会稽山西麓,层崖古木,溪流淙淙,可远眺香炉峰,王思任请了广陵治园名家倚山凭溪,建台、建亭、建廊、建栈道,堂阁高出林皋,石林掩映回廊,极有奇趣,现在还有一些建园时的杂物尚未清理,但已经能看出此园的不凡——
王思任笑问:“张原,我这避园比你叔祖的砎园如何?”
张原道:“恍入王摩诘辋川图画中,欲比较亦忘言。”
王思任摇头笑道:“你太滑头,骑两头马说话。”
张原笑道:“学生不是滑头,的确是在砎园觉得砎园妙,在老师的避园,又觉得避园让人流连忘返,只是此时寒林摧残,天色阴晦,看着难免萧索,待来春叶翠花红时,更不知是怎么样的美妙景象了!”
王思任颇为欣喜,说道:“我原以为十月底园子就能建成,不料拖延至今,邀绍兴名流游园是得等明年开春了,到时你也一起来吧。”
这时园中管事的和建园的工匠来向王思任禀报事情,王思任便走开了,张原和王婴姿立在临溪的浅道上,隔水看山、看石麓、看远处的香炉峰,张原起先还有些不自然,但王婴姿神态言语与往日无异,说话清新爽朗,张原有些愧疚的心也渐渐的放松下来,到离开避园回船上时,记不清与王婴姿说了一些什么,只觉得过程很愉快,就仿佛隔水看山,赏心悦目——
已经过了正午时,一行人肚子都饿了,天气又冷,那乌篷船上的船娘却已煮好了擘面,王思任、张原、王婴姿三人一回到船上,船娘便将热气腾腾的擘面端上来,仆人们当然没有这个待遇,他们要等回到府上才能用饭,那小奚奴武陵看着少爷张原吃面,忍不住咽口水,声音很响,王思任听到了,笑问船娘:“擘面还有吗,给小武也来一碗。”
武陵大喜,赶紧谢过王老爷,这又冷又饿的时候,吃一碗切得薄薄的蝶翅一般的擘面,真是赛神仙啊。
第一百零八章 歪打正着
艄工摇起橹,乌篷船悠悠轻晃着返航,王思任吩咐道:“先送张原回山阴。”
乌篷船行至会稽水门外,便折向另一条水路往西去山阴,这时,天色愈发阴沉,北风刮得愈发急了,船舱里昏暗如暮,船顶竹篷被凛冽北风吹得“噼啪”直响,靠舱门坐着的武陵刚把碗里最后一口擘面汤喝完,正咂叽着嘴巴回味呢,厚厚的门帘“呼”的一声被风刮开,随即又垂闭,武陵觉得脸冰冰的,看碗里,有几朵晶莹的雪花正慢慢融化——
“下雪了,又下雪了。”
武陵叫了起来,放下碗筷,探头钻出舱门布帘,看了看空中正飘飘而下的雪花,对摇橹的艄公道:“大叔,下雪了。”
那艄公笑道:“你们小孩子喜欢下雪是吧,我们可不大喜欢,今年冬天太冷,果树都要冻死了,明年叫你没谢橘吃。”
武陵咋舌道:“树都会冻死,不至于吧。”
艄公道:“这可难说。”
……
王思任听到武陵与艄公的对话,喟然叹道:“万历十三年京师大旱,皇帝步行十余里至天坛祈雨,而近年天灾不断,或大水、或大旱、或蝗蝻、又或水而复旱、旱而复蝗,乃有群鼠渡江,食民间田禾殆尽之灾异,皇帝却无动于衷,连蠲赈的奏章也留中迟迟不发,这国运眼见是越来越颓了。”
张原小心翼翼问:“老师,皇帝多年不上朝,到底是什么原因?”
王思任道:“原因很多,和臣子怄气,体躯过胖懒得动弹,病足痛风,诸如此类。”不想和张原多说宫禁之事,转而又说灾荒:“四年前我在西安府兴平县为令,就遭遇一次大旱,若等朝廷发放赈灾钱粮,百姓都饿死或者逃散了,只有求告地方大户、组织义仓,才勉强支撑过去。”
张原道:“老师,学生知道福建那边有耐严寒干旱的番薯、土豆和玉米,适合山地种植,只需播种,来年就有收成,虽没有米、麦值钱,但遇旱灾,可以让百姓充饥延命,尤其是陕西,三年两旱,最适合种植这些耐旱的农作物。”
王思任点头道:“这个我也听说了,似乎是从吕宋、爪哇那边传过来的种子,京师那边叫土豆为土芋,果然耐旱易种,但陕西却未见有人种植,这个并非地方官想推广就能推广的,那些拥田数千上万亩的地主只肯种能卖钱的稻麦,既如江南富庶之地,很多良田连稻麦也不种,种瓜果、种桑麻,什么值钱种什么,一旦遇灾荒,就无余粮了。”
张原心道:“别的地方也就罢了,陕西是一定要大力推广种番薯玉米的,只要能填饱肚子,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这些人就煽动不起那么多农民造反,当然,明朝灭亡绝非是没有推广番薯,土地兼并、吏治腐败、党争不断才是灭国的主因,靠番薯救国显然有点荒唐,但推广番薯绝对是能延缓危机爆发行之有效的捷径。”说道:“番薯、土豆和玉米不需占用良田,山坡、荒地皆可种植,老师再出仕为官时,还需努力推广才好。”
王思任对张原这么郑重其事说番薯有些奇怪,不过张原关心时务显然是好事,现在的秀才士人哪个关心这些事,笑道:“我赋闲在家,现在名声还没你响亮,你好好努力吧,早日科举出仕,专门推广番薯种植去,哈哈。”
王婴姿也笑将起来,看着张原说道:“番薯县令。”
没办法,话只能说到这个份上,这事还真得他自己一步步去做,现在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当一回事,王老师虽有忧民之心,也绝料不到大明朝只有三十年国祚了,现在的江南可是一片繁荣景象哪——
张原笑道:“待学生科举出仕,那番薯种子都烂得没影了。”
说说笑笑,船到了山阴县城八士桥,八士桥离府学宫不远,张原道:“老师,学生就在这里上岸吧。”
王思任道:“那好,你去吧,制艺每日一篇,古文两日一篇即可,另要多读诗赋,学着写,有八股的功底,写诗应是不难,还有,大善寺的启东先生对你极为赏识,你也可以常去向他请教,放心,我没有门户之见。”
张原笑道:“学生还是愿意向谑庵先生请教,能学到很多书本外的学问。”
王思任笑着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
张原向王思任叉手施礼,又向王婴姿作揖——
王婴姿万福还礼,看着张原、武陵主仆二人跳上岸,向船上挥手道别,那漫天的雪似乎专奔张原去的,直往张原脑袋、肩头落下,王婴姿对爹爹王思任道:“爹爹,这雪越下越大了,咱们船上没伞吧。”
王思任故意道:“有一把,留着老夫自己用。”
王婴姿脸一红,咬了咬嘴唇,再从篷窗空隙里看时,张原已经撒腿跑上八士桥,往府学宫那边去了,小奚奴武陵紧跟在后。
……
一里多路,张原一口气跑到家,进了竹篱门,在廊檐下跺脚,跺去皮鞋边沿的积雪,又摇头晃脑抖身子,把汉巾、肩头的积雪抖去,武陵也学少爷的样抖雪,互相看时,只有一点点湿痕,可见天气之冷,雪不易融化。
回到内院,张母吕氏赶紧吩咐厨下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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