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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道三痴.雅骚-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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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油诗,昭示提学官的权威,诗曰:
“提学来,十字街头无秀才;提学去,满城群彦尽沉醉。青楼花映东坡中,红灯夜照《西厢记》。”
意思是说提学官按临某地,那么这个地方的秀才就都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等提学官一走,就又花天酒地、青楼西厢起来,因为提学官的职责是端正士风、监督府、州、县学官三级学官以及管辖一省生员,能决定生员的前途命运,生员不怕正官,就怕挂职按察司副使的提学官——
浙江提学使王编,万历二十年壬辰科二甲进士,年过五旬,曾任巡按御史,素有威严、文章亦佳,去年始任浙江提学使,本月初九,他便服路过学政官署前的茶楼,见一个黑面麻子在说书,疾徐轻重,吞吐抑扬,分寸拿捏,很是精彩,便驻足听了一会,却原来说的是山阴秀才姚复的丑事,诸如殴人致残、居丧纳妾、逼奸寡妇、侵人田产,种种恶行,不一而足,茶馆听书者一个个听得怒不可遏,都说这样的无良生员怎么就没人敢管,县官管不了,提学官也管不了吗?
回到官署,王提学便查看绍兴府山阴县生员名册,果然有姚复这个人的名字,心里便记下了,十一月他将督学绍兴府山阴、会稽两县,准备到时查问一下这个姚复,若真如说书所言那般恶劣不堪,定要先革其功名,再付有司治罪。
初十日,王提学收到山阴县令侯之翰提请革除生员杨尚源的谍呈公文,说杨尚源以黑铅假银行骗云云,王提学心道:“山阴乃是才子之乡,士风竟如此败坏吗,看来下月要大力整顿一番了——”
同时王提学还听到一个传言,说山阴学署本月二十九日有八股制艺盛会,王季重的学生张原将与秀才姚复比试八股,王提学让人打探了一下,果有此事,于是王提学决定提前按临山阴县,事先也未向绍兴府、山阴县出示行程告牌,二十九日上午辰时乘官船到了山阴,让人去府衙一问,知府徐时进去了山阴儒学,王提学一行便径往卧龙山下而来,官轿还没到光相桥,却被一群告状的拦住官轿申冤,这其中就有跛腿的柳秀才、家破人亡的方秀才的儿子、鲁云谷的堂弟还有其他一些苦主,状告的都是秀才姚复——
随行差役喝道:“这是督学大宗师,并不受理冤案,要告状的去山阴县衙和绍兴府衙——退散,退散。”
这些人的冤情王提学早从说书的柳麻子那里听说了,便命差役不要驱散这些人,他要亲自询问一下究竟,王提学有点疑心是不是有什么人要陷害生员姚复,不然的话为何事事如此凑巧,他在学署前茶楼经过就会听到关于姚复丑事的说书?才刚到山阴就有这么多人拦轿喊冤?
王提学对这些痛哭流涕、跪地不起的苦主道:“你们都起来,随本官去山阴儒学,绍兴知府、山阴县令都在那里,你们要状告的生员姚复也在那里,但本官有言在先,若汝等冤情属实,本官必为汝等申冤昭雪,若是受人挑唆诬告,那将严惩不贷。”
跛着腿的柳秀才老泪纵横道:“禀大宗师,学生是万历十五年的秀才,万历二十七年学生因开学馆与姚复有些纠葛,被其雇凶毒打致残,学生怎敢诬告,求大宗师作主。”
王提学温言抚慰,下轿步行,领着这一群苦主向山阴儒学行去,至光相桥头,正遇前来迎接的绍兴徐知府、山阴侯县令,两位本地的长官见到提学大人带了一群告状的苦主一起到来,都是愕然。
王提学表情严肃道:“这些都是状告山阴生员姚复的苦主,徐知府、侯县令平日对姚复之事都未曾耳闻吗?”
徐时进闻言心微微一沉:“姚复功名不保了,我也帮不了他。”
侯县令立即想到这极有可能是张原安排的,心下颇感不悦,因为张原对他隐瞒了这些,可若能借此良机严惩姚复那也正是他所乐见的,姚复把持本地词讼已让他厌恶,常常怂恿挑唆他人来告状,不胜其烦,若能拔除这个眼中钉也算是为本地除了一害——
侯县令拱手道:“老大人容禀,状告姚秀才的苦主近年并不多,下官任本地县令也只两年,虽知姚复颇有恶行,但因为其有生员功名在身,不能拿问,既然老大人按临,那正好严查。”
王提学问:“那姚复还在儒学内吗?”
侯县令道:“姚复方才还与本县儒童张原在明伦堂上赛制艺,不知这时离开了没有?”急命差役去看姚复在否,若已不在儒学中,速速将其找回来,大宗师传见。
……
姚复一听差役来报说大宗师来到,立感不妙,侯县令不能摘他生员方巾,提学官却能,所以他看到徐知府和侯县令迎出去后,就想赶快溜走,若大宗师传见,他就推说染了急病,来不了,这时绝不能让大宗师撞上,大宗师不期而至极有可能与张原有关,是针对他来的——
姚复刚走到堂口,就听身后张原说道:“姚秀才要去哪里,大宗师既至,你怎好不见?”
张萼大叫道:“姚讼棍想逃跑,拦住他。”
听到这一声大叫,那姚复干脆撒腿就跑,可这时他哪里跑得脱,院中两百多位各县诸生,顿时将他团团围住,百般讥讽,这时的姚复就好比笼中豺狼,任他呲牙咧嘴,也无人怕他,就是围着不让他走,姚复年近五十,力弱体衰,哪里还能突围,东拉西扯间,不慎方巾落地,慌忙拣起时,已不知被谁踩了几脚,早已弄得肮脏了——
张汝霖与王思任立在堂口,看着这闹市捉贼似的荒唐一幕,都是摇头苦笑,有辱斯文啊,一个人要何等的可憎才会到这种人人喊打的地步!
浙江提学使王编在知府徐时进和县令侯之翰的陪同下,步入仪门,还没来得及与张汝霖、王思任、刘宗周等人寒暄,首先看到的是一大群诸生围堵姚复的可笑场景,王提学喝命诸生散开,那姚复头上的方巾污秽歪斜,面红耳赤,嘶声道:“大宗师救我——”
王提学问:“你便是姚复?为何如此狼狈,诸生为何欺你?”
任是姚复平日如何健讼能辩,这时也张口结舌了,支吾道:“诸生受人挑唆,欺负学生,求大宗师作主。”
诸生见了提学官,不敢乱开口,张萼却是不惧,大声道:“禀大宗师,这个姚复听说大宗师到来,自知罪恶深重,生怕大宗师责罚他,就想溜走,诸生这是不许他走。”
王提学见姚复这副模样,印象已是极劣,心想:“看来那些苦主状告他的事都不会假。”说道:“是非曲直,且到堂上公论。”回头命人把柳秀才等人一并带上明伦堂,这儒学大堂就暂时当作审案公堂了。
那姚复一见跛腿柳秀才这些人都来了,顿感大难临头,这时也顾不得什么不妥了,叫道:“大宗师,家兄姚诚立曾与大宗师同为六部言官,学生久闻大宗师贤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这是想攀交情、求开恩,本来这些话只能私底下来说,现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姚复又正是不尴不尬待罪的时候,当众说这些话不摆明是想让提学官徇私包庇他吗?
这倒不是姚复愚蠢,而是情急了,此时不攀交情,等到审案后罪证确凿,那时想攀交情也晚了,所以明知不妥也要这么喊出来,不喊就没机会喊了。
这简直是侮辱,王提学勃然大怒,喝道:“摘了他头巾,先杖责二十再问话。”
提学官随从都带着杖罚生员的刑杖,也只有提学官才能杖责诸生,府学教授、县学教谕虽说也可惩罚生员,但只能用竹板打手心,像社学蒙师教训小孩子似的,流于儿戏——
姚复哀求道:“大宗师,学生年老体弱,挨不得杖责啊,求大宗师开恩。”
王提学居中而坐,喝道:“打,二十杖也打不死你。”
张岱、张萼、张原三兄弟站在明伦堂外,位于诸生前列,很近地看堂上姚复受杖,真是畅快啊,姚复又受不得痛,挨一下就惨叫一声,张萼低声笑道:“姚讼棍也有今天,大快人心啊,对了,我且到大门外对众人说知此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便挤出人群,出去对众人宣告姚复受杖责之事——
果然,片刻后就听得儒学大门欢声一片。
此时姚复已挨过二十杖,委顿在地。
王提学纳闷道:“百姓何故欢呼?”
张原答道:“禀大宗师,山阴百姓闻知姚复受大宗师杖责,皆欢呼雀跃,称颂大宗师严明。”
王提学道:“是吗,那本官今日要细审此人,看他到底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以致如此天怒人怨。”
当即命姚复与柳秀才等苦主一一对质,让孙教谕和朱训导在一边记录在案,以便多方求证。
第九十四章 二丑
姚复恶行累累,罪证确凿,大宗师王编只审问了柳秀才被殴致残和鲁云谷叔母被逼致死两案,就拍案而起,喝道:“把姚复的遥酪哺恕!
学政官署的差役便上前来剥作姚复的遥溃涫嫡庵皇且桓鲂问剑锍γ钪帐且嵫Ч傩形纳苄烁蜕揭跸匮鸬模耸闭浇怼'衫这种明明白白、实实在在的羞辱性惩罚,却让在场诸生一个个心下惕然,提学官的权威实在让他们敬畏啊。
那姚复此时已是方寸大乱,他愚蠢可笑地双臂互抱不让差役剥他遥溃坪跻'衫是他的盔甲能保护他不受伤害,拉拉扯扯之际,遥浪浩屏耍冻龅装溃Ⅶ僖猜遥飞⒎ⅰ
王提学连连摇头:“斯文丧尽,斯文丧尽!”对山阴县令侯之翰道:“姚复已然不在诸生之列,不具备生员特权,后面的案件还是由侯大人接审吧,回县衙再审,嘿嘿,这明伦堂审案,只怕是本朝第一宗吧。”
侯之翰便命班头刘必强带人将姚复押回县衙牢狱关押,待他回衙再提审,姚复被拖出去时还大喊大叫:“徐府尊,徐府尊,还望念在与家兄同年情分上,救救学生——”
府尊大人很是尴尬,担心姚复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他受贿之事,喝道:“让他闭嘴。”
班头刘必强便撕下姚复遥捞跗Ω醋彀屠兆。肓矫钜垡黄鸾Ω赐献ё懦鋈チ耍诖竺趴谡鲂烁卟闪一乩吹恼泡啵泡嘁患驳溃骸安换岚桑饩鸵段收叮俊
刘必强心道:“这纨绔,又胡说。”道:“县尊命我等将姚复押回县牢关押,稍后再审。”
张萼看姚复方巾遥蓝济涣耍炖锘估兆挪继酰桓钡姑雇付サ难樱泡啻罄郑械溃骸爸钗唬钗唬祭纯茨模λ瞎饕灿薪袢瞻 !
人群潮水一般涌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刘必强一看不妙,这走不出去了,忙道:“诸位乡亲,诸位乡亲,这姚复已被提学大人革去生员功名,这是要押回县衙审讯,诸位乡亲不要拦路,莫耽误审案。”
张萼道:“刘差人,我踢他一脚不要紧吧。”没等刘必强开口,一脚就踹在姚复屁股上,姚复屁股刚挨了二十杖,肿痛难忍,又挨这么一脚,其苦可知,嘴巴又被勒着,喊痛都喊不畅——
这下子好了,很多人都要来打姚复,绝大多数人根本就与姚复无仇,凑热闹也要打,刘必强额头冒汗,这势头要不立即制止住,姚复会被生生打死在这里,那他的罪责不小,慌忙拦住道:“诸位,不能打,不能再打,县尊还没审他——”又对张萼道:“三公子,这姚复若被打死在这里,怕是要连累很多无辜的人,三公子帮忙制止一下。”
张萼也觉得就这么打死姚复不好玩,总要把姚复的丑事恶行一件件细审出来问罪才好,便让能柱等人帮着刘必强制止那些义愤填膺或者是凑热闹的民众,乱糟糟的好一会才平息下来——
刘必强与两个差役拖着姚复正要离开,鲁云谷兄弟二人挤过来了,鲁云谷堂弟名叫鲁云鹏,叫道:“别人不能打,我一定要打一下。”拦住不放。
刘必强知道鲁云鹏是苦主,忙道:“打他其实没意思,也就痛一痛,不如唾他一口羞辱他。”
围观人群便纷纷喊道:“对,对,唾他。”
鲁云鹏便上前来唾姚复,趁差役不备,猛地出拳在姚复面门狠击了一下,然后才一口唾在姚复脸上,没等刘必强叱责,鲁云鹏双膝着地,仰天悲叫:“娘亲,你看到了没有,儿子打了这奸贼了!”鲁云鹏母亲周氏二十五岁守寡,被姚复逼死时才二十九岁,那年鲁云鹏九岁,十三年来,一直饮恨吞声,今日终于可以一舒愤懑。
跛腿的柳秀才过来了,方秀才的儿子也过来了,这次刘必强等差役有了防备,不让再打姚复,只许唾面——
姚复这丑角表演到头了,已经没什么好看的,张萼便又回到明伦堂下,看看威风凛凛的大宗师还要惩治谁,杨尚源的功名应该要革除的吧,还有,介子八股文如此精妙,大宗师总要夸奖的吧,会不会立马就让介子补生员?
……
那杨尚源见提学官一到,表舅立即沦为阶下囚,只吓得浑身发抖,侯之翰曾行文报请提学官革除他生员功名,现在只盼王提学审他表舅审得气愤就忘了他的事,正缩在诸生后列、惊惧忐忑时,听到堂上王提学问道:“生员杨尚源到了没有?”
这一句问话好比晴天霹雳,杨尚源两耳“嗡”的一声,双膝一软,栽倒在人群中,两个生员把他拖到堂上,禀道:“大宗师,他便是杨尚源,听闻大宗师传唤,吓得软倒在地。”
王提学一看这杨尚源又是一副死狗样,心中就来气,怎么山阴秀才都是这种德行,喝道:“站都站不稳了吗!”
杨尚源勉强站定,哭丧着脸施礼道:“学生杨尚源参见大宗师。”
王提学问侯县令:“侯大人提请革除功名的就是这个杨尚源吧?”
侯之翰道:“正是,请老大人明鉴。”
王提学见杨尚源脸色苍白,目光游离,哪像是读圣贤书、养浩然气的秀才,而且还是赤头,皱眉问:“杨尚源,你的方巾呢?”
杨尚源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支支吾吾道:“禀大宗师,学生的方巾让,让学生表舅借,借去了,学生表舅的头巾不慎遗失,就借了学生的方巾去——”
“你到底在说什么,方巾还能借人!”王提学火气不小,山阴此行让他极为恼怒。
侯之翰解释道:“提学大人有所不知,这杨尚源的表舅便是方才叉下去的姚复。”
王提学“哦”的一声,看着杨尚源道:“你连话都说不清楚,还能写得好制艺,你这功名怎么得来的?”
杨尚源不敢作声,他总不能说他是运气好剿袭拟题得中的吧。
王提学对孙教谕道:“去把杨尚源去年岁考的制艺取来给我看。”口气颇为生硬,显然对孙教谕很不满。
山阴学署副职朱训导忙道:“属下去取考卷来。”匆匆去了,很快就取了墨卷来。
王提学执着墨卷浏览一过,问:“此卷评为去年岁考几等?”
孙教谕不安道:“二等。”
王提学怒道:“这样的制艺也能评二等吗,应评为四等、五等,要挞责、要降级。”
孙教谕老脸涨红,他的确循私包庇了杨尚源,杨尚源制艺平平,但每次考试都能列到第二等乃是因为逢年过节贽礼较丰厚,教谕一职清贫,肯送礼的诸生自会被优待一些。
王提学指着战战兢兢的杨尚源道:“这等不学无术的生员,侥幸有了功名,不慕圣贤之道、不思求学进取,仗着一顶头巾横行乡里,哦,还与那姚复是亲戚,不必说,一丘之貉——来人,把他的遥酪哺恕!闭饩捅硎靖锍钌性吹纳惫γ侄院钪驳溃骸昂畲笕耍巳斯γ迅铮裁醇僖改憧梢陨笏恕!
不但孙教谕一头的冷汗,侯之翰也觉颜面无光,这都是他治下的生员,他这一县之长也难辞其咎,命人赶紧拖走杨尚源,别杵在这里让提学大人看着生气,又去刘宗周面前取了朱训导笔录的张原那篇“虽曰未学”的八股文,低声苦笑:“救救急。”
刘宗周微笑。
侯之翰将张原这篇八股文呈给王提学看,说道:“老大人看看这篇制艺如何?”
王提学先是扫了一眼,嗯,这笔小楷不俗(朱训导曾是国子监优等生,他的字哪里会差),便认真看了起来,看了破题、承题,便点头道:“破题精辟,承题分明,好文!”继续看下去,看着看着就摇头晃脑念诵起来:
“……一则谓学之事不止于人伦,而因以明伦之人为犹然未学之人也;夫多闻多见,当世讵乏淹雅之才,然则未足重也,缁衣博好贤之声,阴雨贻弃予之叹,以致窃忠孝之名而负初心者可限也,岂非学非所学之咎乎……”
一篇八股念罢,提学大人的脸色由阴转晴,咂了咂嘴,好似刚喝了杯美酒,说道:“这才是能评为一、二等的制艺——孙教谕,这篇你又评其为几等?”口气略含讥讽。
孙教谕答道:“这是一个儒童作的文,与姚复斗八股时临场作的。”
“哦。”王提学惊讶道:“儒童,多大岁数的儒童?”儒童也有年纪一大把的儒童,制艺作得不错,就是时乖命舛,连童生也中不了。
孙教谕道:“那儒童名叫张原,尚未成年,便是肃之先生的族孙,方才还在堂上——”
便有堂下生员纷纷道:“在这里呢,在这里呢。”一个个口气中透着羡慕,这个张原要得到大宗师的夸奖了,这样也好,免得大宗师总是板着脸发火让他们也瞧得胆战心惊。
好几只手在张原背后推着,将张原推出诸生之列,越众而出。
第九十五章 菊花之约
浙江提学使王编看着一个眉目疏朗清秀的青衫少年步履从容上到明伦堂,颇感惊讶,没等这少年向他施礼,便问:“这篇制艺是你作的?”
少年张原恭恭敬敬叉手道:“小子张原,拜见大宗师,这篇制艺正是学生所作,由朱训导笔录的。”
王提学问:“为何要由朱训导笔录?”
侯之翰便将方才张原与姚复斗八股之事略略说了,提学大人更惊奇了,两刻时之内口占一篇六百字的八股,这不亚于曹子建七步成诗啊。
王提学不敢置信,便道:“那本官要考考你,若你不愿,本官并不勉强。”这是张汝霖的孙辈,而且只是个少年儒童,若这篇“虽曰未学”的制艺只是事先背熟的,他也不想刻意为难张原。
张原叉手道:“能得到大宗师的指点,小子有幸。”这是表示尽管出题来考吧。
王提学脸露笑意,说道:“我考你一道四书题,你只须破题、承题即可,听仔细了——‘子曰君子不器’。”
张原应声道:“圣人论全德者,自不滞于用哉。盖器者,滞于用者也,孰谓君子而可以器拟之哉?”王思任这两个月来对他强化训练的威力显现出来了,尤其是四书中的《论语》题,他几乎每一句都破过题,自是应答如响。
王提学又惊又喜,还想再考考张原,说道:“我再出一题,四书小题,你再来破和承——‘是故君子’。”
“是故君子”这一题出于《孟子·离娄下》,完整的句子应该是“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这是一道截上题,在童生试中,这种小题是很常见的,只要不是无情搭和枯窘题,那就不算违制,这种题要难一些。
张原紧张思索,大约思考了五十步的时间,对道:“忧以终身,所怀在善忧之圣也。”这是破题,稍一停顿,续道:“夫古今之善忧者为舜也,法且传,亦其忧思足徹千古耳。”
王提学拊掌大赞,忽然侧头问坐一边的张汝霖:“肃翁,尝闻肃翁有一孙乃是神童,八岁时就得陈眉公赞誉,莫非就是他?”
张汝霖笑道:“这是我族孙张原,曾蒙眉公谬赞的是我长孙张岱。”便扬声道:“张岱,来拜见大宗师。”
张岱步上堂来向王提学施礼,与族弟张原并肩而立。
王提学笑着赞道:“肃翁家学渊源啊,这一对佳孙真让人羡煞,嗯,张岱已有生员功名,今年几岁?哦,十六,张原呢?十五,以前可曾参加科试?”
王提学显然对张原更感兴趣,因为张岱不是他手里中的秀才,而张原,后年若参加道试得中,那他就是张原的座师,这个关系是很不一样的。
张原答道:“学生以前未参加过科试,准备明年参加县试。”
王提学哈哈大笑,对侯之翰和徐时进道:“明年县试、府试,两位大人莫要遗漏了人才,总要让我来亲自考考他方好。”这等于是明说县试、府试要让张原通过,道试时王提学亲自来考张原——
提学官任职三年,王编是去年就任浙江提学道的,到后年七月满三年,然后便要赴京待选他职,三年一次的道试,取中的生员都要拜他为座师,若是擢拔出英杰俊才,他也是极有荣誉的事,嘉靖年间的陕西学道杨一清,道试时取中的生员中有吕柟、康海、马理三人,当时杨一清就夸赞道:“康生之文章,吕生、马生之经学,皆天下第一也。”后来,康海、吕柟先后中了状元,康海为关中大儒——
侯之翰和徐时进岂会不识趣,都笑道:“一定把张原送到老大人座前听考。”
明伦堂上的气氛顿时欢快起来,堂外诸生也心情轻松,虽说方才大宗师惩罚的是他们也鄙视的姚复、杨尚源甥舅,但大宗师大发雷霆,只怕从此对山阴生员印象都不会好,岁考、科考时对山阴生员严厉一些那他们日子就都不好过,现在见大宗师容颜大悦,诸生也跟着喜悦,当然也有嫉妒张原的,但只是放在心里。
一边心下忐忑的孙教谕也长舒了一口气,还好张原为山阴士子争气,得到提学官的赏识,提学官心情转佳,不然的话提学官定要追究他教导不严之过。
侯之翰道:“老大人今日按临敝县,除劣拔优,雷厉风行,山阴百姓拍手称快,下官亦欢欣鼓舞,时已近午,请老大人、徐府尊、王老师、肃翁、启东先生齐赴县衙廨舍,小酌两杯,算是为老大人接风洗尘。”
年过五旬的王提学一早乘船到此,发了一通火,连水都没喝上一口,这时也的确是又累又饿,笑道:“让肃翁这两位佳孙也一起赴宴,我有话问他二人。”
侯之翰便对张岱、张原道:“大宗师厚爱,两位一起去吧。”
张岱、张原赶紧谢过大宗师,去站到张汝霖身后,这让堂外的张萼好不羡慕,心道:“这世道还真是读书人的天下,会两句臭八股就居上座了、赴宴了、当官了,真是气人。”先出了儒学,找到堂弟张卓如,一道回去找清客斗鸡、下棋去了。
在场诸生都没敢乱动,恭送大宗师出了儒学大门才各自散去。
张原和张岱跟在张汝霖后面,张汝霖在大门外起轿,张原、张岱二人步行,从县学署到县衙也就一里多路。
一直等在学宫外的武陵跑过来道:“少爷,少爷——”
张原道:“小武,回家去告知我母亲,说我随叔祖赴侯县尊午宴了。”抬眼见穆真真也在武陵身后,便笑道:“真真今天也来了吗,果子全卖掉了?”
穆真真每次见到少爷之前会有些心慌,一待少爷开口与她说话,顿时就会轻松快活起来,少爷随随便便一句话都暖如春风,轻快地走上前,叫了一声“少爷”,抖一抖背后空空的竹篓,笑道:“全卖掉了,剩几个给了桥边那两个小姐。”朝河那边公孙树下一指。
张原移目一看,讶然道:“啊,她们怎么还在那里!”
穆真真道:“那个名叫小徽的小姐说要等少爷出来,说有话要对少爷说。”
张汝霖的轿子已经到了光相桥上,张岱在桥这边等他,张原跑过去对张岱道:“大兄先去,小弟有点事,随后便到。”
张岱笑道:“那你不要耽搁太久,赶紧过来,宴会少了你,大宗师会不喜的。”说罢,转身大步追大父张汝霖的轿子去了。
张原过桥走到那两辆马车边,商景徽迎过来说道:“张公子哥哥怎么才出来,我这回脚真的站痛了。”
一边的商景兰道:“让你上车坐着你又不肯,现在叫痛了吧。”
张原赶紧弯腰作揖:“抱歉,抱歉——”
商周德走过来笑道:“小孩子闹着玩的,张公子还真要道歉,哈哈。”
商景徽也快活地笑起来,说道:“张公子哥哥骂那个姚黑心骂得真好,骂了那么多句姚黑心都不敢回一句——”
张原有些摸不着头脑,商周德大笑道:“小徽这孩子着实好笑,她是说张公子的那篇八股文,一句一句都是骂姚秀才的,姚秀才不敢还嘴。”
张原也笑,对商景徽道:“我嗓门大,又说得快,他还不了嘴。”
商景徽“咯咯”直笑,说道:“不是张公子哥哥嗓门大,是那么多人帮着你喊,当然嗓门就大了。”
商周德看到姚复和杨尚源先后从学署押出被关到县牢去了,此番斗八股张原不仅获胜而且彻底斗垮了山阴有名的姚铁嘴,回想前因后果,深服这少年之智,更难得的是少年张原制艺竟也如此高明,此子前程远大,问:“张公子现在往哪里去?”
张原道:“侯县尊为大宗师接风洗尘,命小子叨陪末座。”
商周德心知提学官见到张原这样的制艺,又且青衣年少,当然要收为门生,少年张原现在是奇货可居啊,便道:“那就不耽搁张公子赴宴了,张公子若有暇,可来寒舍一晤,我会稽商氏的十亩菊园还是值得观赏的。”心想:“张原是聪明人,我与你无亲无故,为何要请你赏菊,你应该心里清楚吧。”
商景徽喜道:“好哦好哦,张公子哥哥早点来哦,明日就来,可好?”
张原大喜,这是商澹然抛的绣球正中他脑袋啊,幸福来得这么容易吗,包办婚姻就是爽快啊,躬身道:“一定来叨扰,就明日,晚辈一定前来府上拜访。”
商周德笑道:“那我明日就专候张公子到来,张公子现在赶紧去山阴县衙吧,我们也要回会稽了。”
张原深深施礼,又向景兰、景徽小姐妹道别,这才大步离去。
商周德见张原走远了,便走到后面那辆马车边,隔着车窗轻笑道:“事谐矣,那张原听说我邀他来家,简直是喜不自胜,应该不是因为商氏的十亩菊花才让他这么欢喜的吧。”
车厢内的傅氏、祁氏“嗯”了一声,表示她们知道了,两个妇人都笑吟吟却不开口说话,怕羞到这个已经两手蒙面的小姑子商澹然。
第九十六章 饱暖思美人
山阴县令侯之翰在县衙廨舍花厅大开筵席为王学道接风洗尘,两人一席,共八席,菜肴充盈,碟盘满案,张岱、张原兄弟二人列于末席,举杯恭祝长者寿之后便开始大快朵颐,席上有一道蒸鹅,味道甚美,张原吃得个不亦乐乎,张岱和他大父张汝霖一样是个美食家,下箸挑挑拣拣,一边与张原低语,点评县衙厨子的厨艺,只说这厨子善于烹鹅,其余菜肴勉强入口而已——
对于饮食一节,张原对大兄张岱是甘拜下风的,一边吃一边听大兄论各地名肴方物,诸如山东羊肚菜、文官果;南京桃门枣、窝笋团;萧山莼菜和青鲫;杭州鸡豆子、浦江火腿肉……
张原嘴巴不停,听得也是津津有味,吃顿饭也能长见识,学问真是无处不在啊,张岱只顾说话,下箸就慢了,后来一看,那盘蒸鹅被张原吃了一大半了,赶紧住口不言,专心吃鹅,都是少年人,胃口极好,让隔席关注他二人的提学大人羡慕不已,对同席的知府徐时进道:“看肃翁二孙,后生可畏啊。”一语双关,既说张岱、张原年少有才,又羡慕二人大好青春,这么能吃。
徐知府笑道:“他二人还要仰仗老大人多多提携。”虽说今日张原斗垮姚复让徐时进不悦,但时势如此,他难道会因为姚复之事来和张原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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