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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道三痴.雅骚-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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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原忙道:“赶紧起来,你是磕头虫吗。”拉了穆真真一把,穆真真赶紧站起来。
鲁云谷亲自去烹松萝茶款待张原,不移时,香茶端上来了,两个人品茗闲谈半晌,张原从怀里取出那卷书册递给鲁云谷道:“鲁兄请看。”
鲁云谷以为是张原写的八股文,笑道:“好,愚兄拜读。”翻开一看,脸色渐渐就变了,看到自己叔母周氏遭姚复逼迫诬陷最终愤而自尽时,鲁云谷脸涨得通红,气喘起来,执卷的手微微发抖,十几年的旧伤疤被揭开,伤痛彻骨——
张原挥手让其他人退出去,说道:“鲁兄,姚复作恶多端,也该收拾了。”
鲁云谷合上书册,神情激动道:“介子你说,要我做些什么?”叔母去世之初的那两年,还是十六、七岁少年的鲁云谷带着小堂弟多次状告姚复,却都是毫无结果,这些年只有饮恨吞声,今日见张原收集姚复的恶事,报仇雪恨之心顿炽——
张原道:“十一月间,提学官会巡视绍兴府,到时鲁兄和其他一些受姚复陷害欺凌的苦主可一齐去提学官那里状告姚复,我料姚复那种无耻之徒下月底八股输给我也不会自解头巾的,定要耍赖,非得强力剥夺。”
鲁云谷道:“好,我立即命人去余姚把我小侄叫来。”
张原道:“不急,下月中旬初再去叫人不迟。”
鲁云谷道:“介子下月有必胜把握否?那姚复可是四处交际,请客送礼。”
张原微笑道:“必胜。”取回那本小册子,收在怀里,继续饮茶谈天。
鲁云谷激动的心绪难以平息,就让小僮取酒来,他要喝两杯,说道:“介子你喝茶,我喝酒,愚兄多年没有像今晚这么心胸开畅了,一定要喝两杯。”
张原劝道:“鲁兄莫要喝醉了,贪杯误事啊。”
鲁云谷惕然道:“贤弟教训得是——”
张原忙道:“何敢教训鲁兄,来,我也陪鲁兄喝一杯,就一杯。”
……
从鲁氏药铺出来,已经是亥初时分,九月既望的圆月高悬天际,鲁云谷送张原主仆三人至雾露桥,还说要一直送到府学宫后张宅,张原笑道:“鲁兄不必送,我有女护卫。”笑笑的看了穆真真一眼,穆真真羞得脸绯红。
鲁云谷上次听张原说过穆敬岩父女有武艺,笑道:“那好,我就不送了,我也是手无缚鸡之力。”
月色甚美,何必走得那么快,避月如仇吗?
张原沿途慢慢的走,慢慢的看,穆真真和武陵跟着,穆真真从后面看着月下漫步的少爷,心里甜甜的像喝了蜜,这是她第一次跟着少爷慢慢走路啊,而且还是夜间——
小奚奴武陵则有些无趣,这么好的月亮,又不是在王老爷家,那王老爷何时会出个远门呢?
从府学宫前的十字街走过,两边店铺灯笼高挂,灯火明亮,月色难入,张原回头看看,这时才发现穆真真的黑色比甲有些短窄,捉襟见肘了,这十四岁的堕民少女正是猛长身子的时候,比他还长得快,两个月前初见时,穆真真和他差不多高,现在看着明显比他高了,他这几个月也是长高了不少的,只有武陵不长个子,还没到发身长大的时候吧。
穆真真见少爷回头上下打量她,脸又红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草鞋,有些自卑。
穆真真肤色如雪,穿黑色比甲衬着皮肤其实很引人注目,只是衣裳太旧,比甲是那种暗旧的黑,这就显得寒酸难看了。
正好路过一家成衣铺,张原便让穆真真跟他进去,让裁缝为穆真真裁制一套棉布衣裳,稍宽大一些,穆真真还要长呢——
可怜的穆真真手足无措,任那女裁缝量腰量胸,傻了似的。
第八十三章 外来和尚好念经
两套裙裳,一套是青色绢布狭领长袄和长裙,一套是黑色松江棉褙子和长裙,连裁缝工银一共四钱二分,为少爷管钱的武陵没带银子出来,那女裁缝笑道:“认得认得,张家少爷啊,谁人不识,这是贵府的婢女吗,小模样好俊。”说好三日后送裙裳到张原家里再收银子。
从成衣铺出来,走过十字街,灯火一暗,月色照人,一直不会说话似的穆真真终于开口了:“少爷,这可费了好多银子了,婢子怎么生受得起。”
这堕民少女说话的声音在清冷的夜风中显得有些悲戚。
张原微笑道:“我母亲早说过要为你裁制一套衣裳,我不想母亲劳累,这缝衣裳也极费眼神的,今日正好顺便,就在铺子里缝制吧。”看了一眼穆真真露在草鞋外的脚拇指,问:“我母亲不是为你做了一双青布鞋吗,怎么不穿,不合脚?”
“不是不是。”穆真真忙道:“是因为现在天气尚未冷,婢子舍不得穿。”
再过几天就是二十四节气的霜降,夜间很有些寒意了,穆真真还说天没冷,要到下雪才是冷吗?
小奚奴武陵看得出来少爷对这堕民少女甚好,便道:“真真姐,咱们家太太和少爷最是和善,既是少爷赏你的衣物,你就收下,你跟少爷出门,穿得寒酸,少爷也没面子不是。”武陵与穆真真同龄,月份晚一些,个子矮一截,所以也跟着石头兄弟和兔亭叫真真姐。
张原“嘿”的一笑:“小武,你这张嘴越来越会说话了,是不是暗示也要给你缝制新衣,穿得光光鲜鲜让我有面子?”
武陵一掸衣襟,笑道:“太太每年都给我四季衣裳,小武我已经是光光鲜鲜的了。”
穆真真依旧局促不安道:“婢子初到主家,什么事都没做,却生受这么多好处,真是有愧。”
张原叹道:“哎呀,真真你真啰嗦,这样吧,明年三月我要去松江看望姐姐、为姐夫祝寿,行远路没有得力的人,到时你和你爹爹护着我去吧。”
穆真真脸现异彩,喜道:“好。”旋又为难道:“少爷,我爹爹隔三岔五就要当差的,县衙工科房的典史老爷若找不到我爹爹听差那是要发怒的。”
张原道:“到时我会向侯县尊禀明,那两个月不征你爹爹当差便是。”
穆真真甚喜,觉得自己父女可以为张家少爷效力,这样受主家好处才会心安。
……
次日上午,张原去西张拜见族叔祖张汝霖,张汝霖正在书房编他的那部韵书,见张原进来,搁下笔笑呵呵道:“张原,要施妙计了?”
张原恭恭敬敬行礼后,方道:“正要请叔祖示下。”
张汝霖道:“我已吩咐过刘管家,你等下去他那里让他安排人手便是,先坐,叔祖要考考你,看你这些日子在王谑庵处制艺学得如何了。”先考张原的认题,就是随意从四书和春秋中摘一句,让张原背诵原句的段落,强记正是张原的本事,自然难不倒他——
张汝霖点头道:“那我来出两题,你来破题,呵呵,不须卖弄七步捷才,总以破得周正为好。”略一沉吟,出题道:“子曰为政以德。”
张原破题道:“为政有本,舍君德无以也。”
张汝霖点头表示嘉许,又出题道:“子曰君子不器。”
张原破题道:“圣人论全德者,自不滞于用焉。”
张汝霖这两道题出得正,张原破题也是堂堂正正,张汝霖挑不出任何毛病,又问道:“你开始作八股了没有,哦,且背诵一篇给我听听。”
张原便背诵了一篇昨日作的小题八股,这一篇得到了王思任的赞赏——
张汝霖手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像是在听曲一般,一篇听罢,赞道:“我若是提学官,单凭这一篇就可提拔你为生员——我无忧矣,你下去安排妙计吧。”
张原从北院出来,先找到张萼,然后二人一起去找刘管家,让刘管家挑选五名识字能干的家仆,附籍西张的家奴有数百户,选这么五个人有什么难的,不移时,五名家仆来了,都是识文断字、能说会道的,张原问他们对周边各县熟悉否,有说熟悉余姚的、有说熟悉诸暨的……
绍兴府八县,会稽、萧山、诸暨、上虞四县与山阴离得近,张原便让四名张氏家仆各携三册姚复丑史分赴这四个县,找县城酒楼茶馆、车行码头的说书瞽者,每县找三个说书人就行,让说书人根据这书册记载的事编成说书每日说唱,连说三日即可,付那说书人一两或二两银子,只要给银子,而且说的又不是那说书人本地的事,不用担心打击报复,那些说书人何乐而不为——
又命一名家仆远赴杭州,在学政官署附近的茶楼酒肆、菜场闹市找说书人说唱姚复丑事,如此这般,布置停当,除同城的会稽缓些日子再施行外,其余去三县和杭州的仆人明日一早就启程——
张萼觉得张原的计策平平无奇,说道:“介子,何必大费周章,除了去杭州宣扬可让提学官风闻之外,去其他四县宣扬有何必要,外县人根本就不知道姚复是谁,要就在本县竭力宣扬。”
张原笑道:“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在本地宣扬很快就会让姚复知道,他或许会有什么对策,而从邻县传回来那就大不一样了,本县人会认为这事都传到外县去了,姚复丑名远扬了、要倒霉了,这与在本县直接宣扬的效果大不一样的,而且姚复没有对策,等他搞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已经臭不可闻了。”
张萼哈哈大笑,说道:“我倒不知同样是造谣中伤却还有这么些讲究,介子,你果然阴险狡诈。”
张原白眼道:“三兄,你就不会用个好词吗,这叫足智多谋、运筹帷幄好不好,而且这怎么是造谣中伤,每件事都有苦主的。”
张萼笑道:“都一样,都一样,我偏爱反着用词。”又很期待地道:“等那些丑闻从外县传回,那时要看姚讼棍——”
一时想不好妥当的词,张原接口道:“姚讼棍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张萼赞道:“妙,姚讼棍讼棍肯定是当不成了,改绰号叫姚老鼠。”
张萼越想越乐,兴致勃勃,硬拖着张原去下棋,象棋、围棋各下一局,当然都是输,留张原在西张用了午饭,午后又要张原陪他去使用望远镜偷窥他人内宅——
张原赶紧道:“这不行,这不行,三兄,这种事少干,让人家发现了不好。”
张萼不以为然道:“无妨,谁也不知道我拿根铜管是在干什么,不过我也没看到什么秘事,只有一次——”
张萼压低声音道:“就是前几日,我从卧龙山俯看姚讼棍的内宅,见姚讼棍大白天把一个青年妇人拉进房里半天才出来,那妇人不是姚宅的女眷,是乘轿来的,就不知是谁家淫妇?可惜此镜不能穿墙透视,不然就妙哉了。”问:“介子,你可知世间有没有能隔墙视物的镜子,似乎古时神医扁鹊就有这本事?”
若能好好引导,张萼或许可以成为大明朝的发明家,爱迪生那样的。
张原道:“那种镜子几百年后会有,你等着吧。”
第八十四章 夕阳下说书人
大网已撒开,就等着慢慢收网了。
此后半个多月,张原照常在王思任那里学八股,从小题到大题,从四书题到春秋题,与小题相比,大题更需要对儒家经义精深的体悟和强大的概括能力,大题八股有些是取一个经义段落作为题目,题意明确,这就限制了作者的自由发挥,考试时大家破题都差不多,考官若不仔细阅卷,很可能就遗漏了好文,这就是有些八股名家屡试不第的原因——
所以王思任要求张原破题一定要奇句夺目,使考官一见惊叹,不敢弃卷,然后是终篇大结时要有妙语振起全篇,让考官执卷流连,这样的制艺,岂有不高中之理?
王思任传授的制艺方法极具针对性,这正是张原所需要的,制艺八股是进身之阶、是步入仕途的敲门砖,你要是真以为自己可代圣贤立言、要以八股匡济天下,那你读书就读傻了,先秦时的圣贤能解决晚明的危机?
只是破题要奇句夺目、终篇要妙语振起,这话说得容易,真要动笔可知有多难,所以王思任要求张原在明后两年内不间断地训练,每日都要作两篇制艺,这样在三年后的杭州乙卯乡试才有中举的希望,在王思任看来,张原在童子试连捷补生员是不在话下的,他王思任的亲传弟子怎么可能连秀才都不中!
这些日子王思任很少外出,一心辅导张原,所以王婴姿小姐难得有露面的机会,这让小奚奴武陵很遗憾,不过武陵坚信,王老爷总要出远门的,《西厢记》怎么能有头无尾呢——
十月十一黄昏,石双来接张原回家,主仆三人走过杏花寺前的一个脚夫行时,就见一群脚夫围着一个瞽者在夕阳下听说书,一堆人影拖在地上——
那瞽者怀抱三弦,“铮铮琮琮”弹几下,用苍凉的嗓音半说半唱道:
“方思鲸吞,又想鸠占,奸人偏有多般恶。话说那姚黑心见自己学馆的儒童都走了,转到了一个名叫柳英才的生员学馆,姚黑心认作是柳秀才抢了他学生,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便雇了两个光棍,一个叫蔡大虎,一个叫李二虎,都是凶神恶煞、满脸横肉,平日随身带着流星袖棒、秤锤尖刀,好勇斗狠,横行霸道,在山阴是人见人怕,那姚黑心吩咐道:‘蔡大虎、李二虎,你二人去那柳秀才回家的路上候着’——”
张原主仆三人驻足倾听,张原笑着心想:“这说书瞽者编得不错,连两个行凶喇唬的名字都考证出来了,还知道喇唬带了什么凶器,亲眼所见一般,姚讼棍有了个新绰号叫姚黑心,呵呵,有意思。”
有个脚夫插嘴道:“那柳秀才我认得,就是山阴城北华舍村的人,现在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路,穷困潦倒,可怜哪,姚黑心真是黑心啊。”
“赶紧闭上鸟嘴,听书,听书。”便有其他脚夫呵斥说不要打扰了瞽者说书。
张原立在脚夫圈外听了好一会,听到瞽者说姚复诬陷鲁云谷叔母的事了,这瞽者添油加醋,说那周氏如何美貌、如何端庄,姚复见色狂乱,思谋鸠占,说得绘声绘色——
斜阳从钱肃王祠那边坠下,杂乱的人影消失,脚夫们听书的兴致不减,一边听一边骂姚复,张原见天色已晚,便让武陵赏那说书瞽者二十文钱,转身离开时听到几个脚夫在背后小声议论:
“咦,这位少爷好像就是要与姚黑心赌八股文的张公子,山阴状元第的。”
“嗯,没错,这张公子在王季重王老爷府上求学,经常在此路过——王季重王老爷你们听说过吧?”
“怎么会不知道,咱们会稽最年少的进士,八股文第一的、又会说笑话的王老爷,谁人不知。”
“这张公子上月赢了姚黑心的外甥女婿,这月不知能不能赢那姚黑心?”
“肯定赢啊,王老爷何等才学,王老爷的学生怎么会输给姚黑心。”
……
走远了,听不见脚夫们的议论了,小奚奴武陵笑道:“少爷,姚黑心这回是出大名了,到处都在说姚黑心。”
石双道:“是啊,小人前两天去鉴湖田庄督促佃户交二季稻租粮,也听到有老者坐在田头说姚秀才的丑事。”
张原心道:“邻县的传闻已经流布到山阴,姚复想必也听说这事了,现在应该是坐立不安了吧,也难说,姚讼棍皮厚无耻,或许不把这些当一回事,强自镇定呢。”
张原主仆三人前脚刚到家中,后脚张萼就来了,一见张原就捧腹大笑,笑了一阵才说话道:“介子,告诉你一件大好笑事,我们派去邻县的不是每人只带三册姚复丑史吗,每县只找三个说书人,据那些家仆回来说,一传十,十传百,其他的说书人以为时下流行说姚复丑史,就争相说姚复——我起先还不大相信,以为那些奴仆夸大其词,昨日我去会稽繁华地转了一圈,就发现有七处在说姚黑心的事,哈哈,笑死我也,这些人都是瞎起哄啊。”
张原笑道:“会稽人肯定说得更起劲,因为他们都知道姚复此人,三兄可知本县反响如何?”
张萼笑声不绝:“那还用说,这几日越传越广,竟扯出很多我们当初没查访出来的姚黑心丑事,其中有一件——上月我不是对你说过吗,我用望远镜看到姚复大白天把一个青年妇人拉到房里去,当时我也不知道那是谁家淫妇,介子你可知那淫妇是谁?”
张原光着眼道:“我怎么会知道。”
“你猜?”张萼卖关子。
这事怎好乱猜,张原道:“姚讼棍居丧时还纳妾,与妇人通奸也算不得什么了。”
张萼忍着笑,低声道:“别的也就算了,偏这妇人还是他表外甥女,虽是远房,也是血亲啊,嘿嘿,你现在知道那淫妇是谁了吧。”
张原愕然道:“杨尚源之妻?”
张萼笑道:“那还会有谁,我说这姚讼棍荒淫无耻胜过西门庆哪,哎,介子,你读过《金瓶梅》全本的,那西门大官人有没有乱伦胡来的,前面三十回好像没看到。”
西门庆似乎没怎么乱来,西门庆的女婿陈经济比较乱来,张原道:“姚讼棍是比西门庆还恶劣,世间事远超书本描述啊。”
张萼道:“姚讼棍的丑事这两天突然就沸沸扬扬起来,有人说姚讼棍派了家奴到处打听看是谁传出来的,查来查去说是从外县传来的,姚讼棍无可奈何了,对了,还有一事,去杭州的家仆福旺回来说,杭州有个新来的说书人叫柳逢春,号敬亭,人都叫他柳麻子,这柳麻子把姚讼棍丑史编了一下,那叫说得一个精彩,活灵活现,哪天我让人去把柳麻子请来,到我们山阴来说书,说姚复丑史——”
“柳敬亭,柳麻子。”张原心道:“柳敬亭说书,很有名的,柳敬亭这时就已经在杭州说书了吗?”
就听张萼又道:“介子,你说那姚讼棍现在是不是茶饭不思、坐卧不宁啊,嘿嘿,明日我携望远镜去看看。”
第八十五章 姚讼棍的苦与乐
早在十月上旬,姚复就已经得知市井间关于他的流言蜚语,起先并不在意,这些年背地里戳他脊梁骨的人不少,他姚复还不是越活越滋润,天命不足畏、人言不足恤嘛,他也想到了可能是张原那小子散布的,派人去查探,却说是外县流传来的,这就让他有点莫名其妙了,这个时候必须要冷静、要若无其事,相信只要过一段日子,这些传言就会烟消云散——
与张原的赌期越来越近,姚复没敢怠慢,继续请客送礼,上月外甥婿杨尚源赌八股文破题输给张原,这给姚复敲了一记警钟,张原这小子不简单,让他不敢有任何轻视之心,他必须要赢张原,甥婿杨尚源虽未收监治罪,但据说侯之翰那赃官已经行文提学官要革去尚源的生员功名,所以说他这次若输给张原,尚源的功名肯定不保,他倒是可以耍赖的,谁会乖乖的自卸头巾?
但半个月过去了,坊间流言非但没有渐渐平歇,反而越传越广,姚府的厨子去集市买菜,都要被人拖住让那厨子讲讲家主姚复的事,不然菜都不卖给那厨子,姚府的仆佣一早开门,就会看到门前一地的臭蛋烂菜等秽物,每天都要骂骂咧咧地清扫——
这些也都罢了,真正让姚复担心的是,自从十月中旬起,他每次宴请本县诸生,就有人推托不来,随着月底临近,托故不赴宴的诸生越来越多,他携礼前去拜访,明明在家,门僮却说主人外出了,这让姚复又气又恨,这些住在县城里的生员家境都比较富裕,对几次宴席、一些薄礼并没看在眼里,现在姚复声名狼藉,他们不想沾惹姚复,君子洁身自好嘛,起码暂时要避嫌——
姚复无奈,只好投那些生员所好,送些字画啊、古玩啊,卑词厚礼曲意巴结,这倒起到了一些效果,那些收下礼物的生员答应到时会助他赢下赌局,虽然如此,可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姚复郁闷可想而知——
这日上午巳时,姚复闷在宅子书房中,心情烦躁,还有十天就要去县儒学与张原赌制艺了,本县五十四名诸生中的二十人他都送上了厚礼,赢张原应该没有问题,只是这实在是亏啊,前前后后他已费去了数百两银子,早知如此,他干脆就托病不出,放弃那赌局,虽说立了文契,但违约又如何,又不会受刑律处置,最多被人取笑一阵,过一段时间自然平息,可现在不行,箭在弦上了,赌局的声势闹得很大,他只有硬着头皮挺着,而且甥婿杨尚源还要他帮一把呢,他若龟缩在宅子里,不但尚源的功名难保,以后他也别想包揽诉讼了,子母钱也不好放了——
“老爷,茶来了。”
一个婢女端上茶,心烦意乱的姚复伸手来接,嫌茶盏边沿有水,劈手就将滚烫的茶水泼到那婢女身上,吓得那婢女一跤跌倒在地,又赶紧爬起跪着求饶,所幸穿的是夹袄,若是夏天裙裳轻薄,怕是要烫破皮,手背上溅到了一些茶水,火辣辣的痛,也不敢察看有没有烫起泡,只是哀哀跪着求饶——
仆人来报杨少爷夫妇来了,姚复一肚子邪火,心道:“怎么两个人一起来了,晓茶畏惧我?”起身换了一袭道袍,出去见杨尚源夫妇。
生员犯了诉讼,在功名未革去之前,官长不得对其用刑,所以杨尚源在上月的假银案中只是费了几百两银子,损失虽大但身子安然无恙,可是侯县令已经提请学道要革去他功名,学道按例下月巡视绍兴府考察诸生,非常时期啊,杨尚源惊惧不安,一见姚复便道:“表舅,提学官下月便要来,这可如何是好?”
姚复一见杨尚源这副哭丧的样子更是恼火,喝道:“慌什么,只是革你的头巾,又不会革你的脑袋。”姚复恼杨尚源上次与张原赌破题,以致连累到了他。
杨尚源张口结舌,有苦难言。
杨尚源之妻潘氏款款上前施礼道:“阿舅莫要吓他了,这些日相公他可是寝食不安,夜里都是长吁短叹的,今日来就是向阿舅问计的,这头巾总要保住啊。”
潘氏年约三十,除了肤色白腻外,眉目身段都算不得好看,比不上姚复后纳的两房小妾有姿色,偏偏姚复就要勾搭这表亲外甥女,这妇人也是水性杨花,半推半拒就入港了,此后隔三岔五便要来看望表舅,很孝顺似的,算起来也有两、三年了,近日因为街坊风言风语多,潘氏收敛了一些,今日与丈夫一道前来向表舅问计,表舅可是足智多谋的老讼师——
世间与人偷奸的妻子大抵如此,那做丈夫的往往是最后一个才知情的,而杨尚源还要愚昧一些,到现在还蒙在鼓里,见妻子为他说话,便也开口道:“表舅,不是甥婿心急,实在是事情刻不容缓,恳请表舅一定要为甥婿想个法子啊,华舍那边的一百亩地我也准备卖掉,筹银救急。”
姚复慢条斯理道:“我自己有赌约在身,弄得焦头烂额,哪里管得了你,我已打算闭门不出,不赴月底赌约了,任凭他们耻笑去吧。”
“啊。”杨尚源惊道:“表舅,万万不可啊,表舅已买通二十名生员,这赌局你是必胜的,只有胜了那张原,表舅才能重振名声,不然——”
“不然怎样?”姚复作色道:“你都听到些什么!”
表舅喜怒无常啊,杨尚源赶忙道:“没听到什么,没听到什么,甥婿只是求表舅作主,表舅若不出面,那甥婿这头巾真就保不住了。”说着摸了摸脑袋上的方巾,无比留恋的样子。
那潘氏见姚复板着脸不说话,心道:“这老厌物是在拿腔作调呢。”便对丈夫杨尚源道:“相公还是赶紧去华舍村看看,田要卖,但不要贱卖,尽快筹了银子来,表舅帮你办事也得有银子打点才行。”
姚复这才开口道:“嗯,赶紧筹银子去吧,这要打点督学保你功名,没个几百两银子哪里行。”
杨尚源愁眉苦脸,这一番折腾,家当要去掉一半,但为了保头巾只有这样了,向姚复行个礼:“那甥婿这就去了。”问妻子潘氏道:“娘子是现在回家,还是待晚边我回城再来接你回去?”
潘氏眼风朝姚复一扫,说道:“妾身这就回去吧,表舅心绪不佳,不敢打扰了。”
姚复拖长声音道:“晓茶啊,这都快午时了,表舅这里还差你一口饭吗——尚源你,表舅就不留了,办正事要紧,快去快回吧。”
姚复送杨尚源到前院大天井就转回来了,见潘氏已不在厅中,干笑两声,便往书房行去,书房里有一张小榻,正是他惯常与潘氏偷欢之所。
那个被泼了一身茶水的婢女收拾了书房地上的水迹,回房换了件旧夹袄,看右手背,烫起了一个大泡,含泪用针挑了,找了香油抹上,担心姚复要使唤她,便又到书房这边来,却见木门紧闭,蹑手蹑脚到窗下一听,听得里面潘氏低低的腻笑:“我家相公才出门呢——”
姚复的声音有些喘:“我的心肝,你阿舅不爱你别的,就爱你这一身白肉。”
这婢女露出鄙夷的神情,无声“呸”了一下,赶紧走了。
张萼没有顺风耳,若让张萼听到姚复这句话,定会大叫起来:“姚讼棍也读《金瓶梅》吗,何以这淫词艳语如出一口?”
第八十六章 冷猪肉
十月初五立冬以来,天气一日冷似一日,进入下旬,接连下了几天冷雨,张原在王思任的前院书房作八股,手冷脚冷,烧火盆嘛又不到时候,正是湿冷尴尬时节。
门前的武陵突然大声咳嗽了一下,随即便听到王婴姿小姐的声音轻叱道:“假咳什么,这是我家,哪要你来通风报信!”
张原微笑起来,婴姿小姐总是直言快语,毫不扭捏,与一般深闺中的官宦小姐很不一样,想必是受其父爽朗诙谐的性格影响,这些日子婴姿小姐偶尔会出来一下,看张原作八股,闲言几句就进去了,相处得很自然,只有武陵常常大惊小怪,喜欢来点咳嗽示意什么的——
王婴姿已经穿上了寒裘,显得脸白白小小的,手里提着一个黄铜暖炉,走进书房将暖手炉放在书案上,说道:“给你暖暖手。”
张原正手冷呢,喜道:“多谢。”将双手覆在暖手铜炉镂空细格上,感受着炭火腾腾的热气,抬眼含笑看着王婴姿,问道:“老师出去了?”
王婴姿“嗯”道:“爹爹不出去我哪敢出来,会竖目瞪我的。”
张原笑道:“只是瞪一下吗,那也不要紧。”
王婴姿道:“又不是瞪你,你当然不要紧了,我爹爹倒是常夸赞你,我都听烦了。”说着“咯”的一笑,歪着头看张原写的八股文,念道:“——君臣定位也,至于天怒人怨,众叛亲离之秋,则君臣又非定位矣——嗯,这是四书题。”
张原道:“写完这篇,今日的功课就完成了,下午我要回家,三日后就要与姚秀才斗八股了,忐忑啊。”
“你忐忑什么。”王婴姿不禁莞尔道:“爹爹说你是必胜的,爹爹还答应带我去山阴儒学看你赌八股呢——”又歪着脑袋看了看张原那篇尚未完稿的八股文,说了一句,“不过你这小楷字可真是粗笨难看。”
这句话把张原给打击了,张原自我感觉近两个月书法大进,一笔小楷也是有模有样了,说道:“那就请婴姿小姐写两个字让我鉴赏一下。”
王婴姿瞪大眼睛笑了起来,这位王二小姐笑得有点特别,别的女子笑起来大多是眯起眼睛的,她却是眼睛瞪大,两道黛眉扬起,又惊奇又笑的样子,说道:“不服气是吧,让我爹爹把你夸赞得不知天高地厚了是吧?”
被一个十五岁女孩子当面取笑,张原简直要恼羞成怒了,笑道:“这些日子也的确听多了美言,婴姿小姐给我泼盆冷水也好。”
王婴姿眉毛扬得更高了:“嘻嘻,我还以为你会气得跳起来呢,涵养不错嘛,那好,我来给你泼凉水,很冷的哦——干脆我把你这篇八股文续完吧。”
张原让位,王婴姿坐过来,提起笔,在墨砚上稍一润笔,就一溜往下写:
“故兴王崛起而顺之者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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