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贼道三痴.雅骚-第1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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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笑生陪笑道:“晚生与董翰林不熟啊。”
周应秋没办法,只有让卓笑生进来,安排他住了一夜,这一夜周应秋辗转难眠,次日,用了早饭,让卓笑生与他同乘马车,卓笑生受宠若惊。
马车驶到药王庙后门的梧桐树下停着,阴阴的天开始下起雨来,落在新生的梧桐叶上,淅淅沥沥,还是正卯时,药王庙后门冷冷清清,卓笑生有些忐忑,陪笑问:“周大人这是要带晚生去哪里?”心想:“你该不会是要带我去投案吧,谅你也不敢。”
周应秋冷着脸道:“让董翰林来接你,董翰林会安排你出京。”
卓笑生愁眉苦脸道:“周大人,这次事败,晚生的生员功名肯定不保了,京中也无法立足,这代价太惨重了,大人原许我的五十两银子哪里够晚生离京生活呢!”
周应秋淡淡道:“不会亏待你,总要让你安度后半生。”
卓笑生忙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又等了一会,两辆马车从北面驶来,也在梧桐树边停下,周应秋往外一觑,梧桐树那边的马车车窗露出董其昌半张脸,便转头叮嘱卓笑生道:“你在车上莫乱动,待我与董翰林商量一下,怎么送你出城。”
周应秋下车坐到董其昌马车上,见董的儿子董祖常与其父同车,便道:“董二公子,你先到另一辆马车去,我与令尊有要紧话说。”待董祖常下车后,便将考卷割截始末向董其昌说了。
董其昌手足冰凉,半晌问:“该如何善后?”
周应秋问:“那个装裱匠呢?”
董其昌道:“十日前就已送出京。”
周应秋道:“事急,设法灭口吧。”
董其昌惊道:“灭口,这个——”
周应秋道:“装裱匠或许不急,但那边马车有一人必尽快除去。”说着,向对面马车车窗中露脸的卓笑生笑了笑,卓笑生哪里知道周应秋是要他的命,还谄媚地向周应秋、董其昌点头哈腰——
董其昌问:“此人是谁?”
周应秋道:“就是那个逃脱的誊录生,此人留着是个大祸患。”
董其昌嘴里发苦,问:“此人什么身世?”
周应秋道:“这个请放心,在下既要找作弊之人。都是光棍,没什么家世牵累,也只有这种人才肯为银钱铤而走险,当时我还许他以后到礼部来做文吏。现在事发,这种人留不得,只要此人一除,那就死无对证,言官们也不会让吴道南好整以暇来查处此案,弹劾的奏章会让他焦头烂额,只要吴道南一倒。此案就会不了了之,我等外帘官也就罚俸而已,玄宰兄尽管放心,但这个誊录生玄宰兄还得赶紧想办法处置,在下还要赶去衙门,看看皇帝对科场案圣意如何。”拱拱手,下了车,回到自己的马车。让卓笑生到董其昌马车上去。
董其昌见周应秋把这么个烫手的毒芋头丢过来,又不能不接,真是有苦说不出啊。听得身边这个致命毒物问道:“不知董翰林要怎么把晚生送出城去,九门都查得比较严?”
董其昌闷声道:“会有办法送你出去的。”
卓笑生道:“晚生为董翰林之事丢了功名,还要亡命出京,后半生只有漂泊他乡了,方才周大人说是,董翰林会对晚生有所补偿——”
董其昌问:“你想要多少银子?”
卓笑生道:“晚生不是那种狮子大开口的人,不敢多要,有一千两银子就行。”
董其昌不动声色道:“一千两银子的确不多,可以给你——好了,先离开这里。”
董其昌到后面马车与儿子同乘。让两个健仆与卓笑生坐到一起,董其昌的马车在前,两辆马车驶离了药王庙,董其昌吩咐车夫暂不回泡子河,先绕天坛走一圈,话说出口猛然想到去天坛要出内城正阳门。后面马车里的毒物若被守门的军士抓住那就大势已去,改口道:“还是回泡子河吧。”
董祖常见老父的脸色比先前还难看了,惴惴不安问:“父亲,周郎中说了些什么,后面车上那人是谁?”
董其昌本不想牵涉到人命案子,君子远庖厨嘛,但现在已是骑虎难下,若这个誊录生被抓获招供出来,他董其昌抄家充军是少不了的,向儿子略略说了来历,问:“祖常你有何法子?”
董祖常吃惊道:“父亲,京中不比华亭,儿子以前是有打行的吴龙相助,才能——才能呼风唤雨,在京中不熟啊,杀人灭口之事儿子没做过。”
董其昌怒道:“你没做过难道我做过!”
董祖常忙道:“爹爹息怒,要搞死此人也不难,带回墅舍,让人勒死他,在后园挖坑埋了就是。”
董其昌不说话了,半晌道:“小心行事。”说罢长叹一声,觉得自己很无奈、很无辜,情非得已啊,一切都是被逼的,他这个海内闻名的书画宗师怎么就走到这条路上来呢!
……
二月二十七会试放榜,按惯例次日就会把落卷发还给落第的举子,但因为墨卷在发榜前夕贡院失火烧毁了一百一十五份,受卷官李思诚很为难,拖了一天,贡院外、礼部大堂前,群情汹汹,指责科场不公的声浪高涨,受卷官李郎中顶不住了,请示吴阁老,吴阁老说把卷子发下去——
二月二十九,卷子发下去了,但那一百一十五位没领到卷子的举子不依了,偏偏这批人还以苏州府的考生居多,文震孟、范文若都在其中,这些苏州考生本来就对沈同和高中会元极其不满,现在又没领到落卷,更是疑心到底,理直气壮,闹得更凶,礼部衙门完全没法办公,礼部尚书刘楚先、礼部右侍郎何宗彦承受不了压力,与吴阁老商议之后,上疏万历皇帝,请求对第一名会元沈同和、第七名赵鸣阳,还有这一百一十五位考卷被烧毁的考生进行复试,若沈同和与赵鸣阳复试时不合格,则黜落,并予以严惩,另外再从那一百一十五位复试的考生中擢取六名,与其他黄榜有名者一起参加殿试——
那一百一十五位考生得知这一消息大喜,这等于是把三年之后的考试提前了,不用苦等三年,而且一百一十五人中取六名,达到了二十取一,比八千考生取三百四十四人机会稍大一些,千载难逢啊!
另外的那些落第考生则捶胸顿足,大骂纵火者怎么不把火烧猛一些,卷子全部烧掉,全部重考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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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章 声东击西
万历皇帝朱翊钧十岁即位,在张居正当政时,一切政事,不相关白,九五之尊,形同傀儡,甚至起居饮食,皆不〖自〗由,少年万历帝积愤甚深,所以才有张居正死后的大清算,而且从此厌恶臣下操权,选阁臣就有意挑一些软熟的,如张四维、赵志皋、朱赓这些人,忠谠好谏的一概不用,内阁也就完全成为了皇帝的秘书机构,权力大不如前——
然而没有了敢担当、有才干的阁臣,一切政务都要压到万历帝头上,万历帝又没有张居正那样的才略,废除张居正的新政后没有更好的施政措施,更无法平衡各种政治力量,以致朝政日坏,党争纷起——
近十年来,万历帝掌握了一个对付臣下的好方法,那就是留中不发,对于臣下的奏章不予答复,除了无能、懒惰和偏执之外,就是用所谓的“无为而治”来消弱、制约内阁和外廷对皇权的压力,反正天塌不下来,什么事都可以放一放,先观望,这次内阁次辅吴道南关于礼闱科举舞弊案的奏疏二月二十七日傍晚送到司礼监,司礼监掌印太监卢受不敢怠慢,连夜到乾清宫弘德殿向万历帝禀报,对这种三年一次的会试出现严重的陷害舞弊案,万历帝表示:“不急,留中待批,看看外廷有何反映。”
果然,到了二十八日傍晚,就有广东道御史李嵩、浙江道御史周师旦、吏科给事中姚宗文、工科给事中刘文炳四道奏疏弹劾吴道南。抨击吴道南主持会试时独断专行把本应黜落的考卷执意拨置榜单高中,又阅卷昏庸,所取的会元有作弊之嫌,致使考生大哗——
姚宗文还有专门奏疏弹劾詹士府左春坊左赞善徐光启。说徐光启与考生张原暗通关节,把一份犯先帝庙讳的考卷强行荐上去,究竟原因是张原与徐光启都是焦竑的弟子。
万历皇帝继续观望——
到了三月初一。礼部尚书刘楚先、礼部右侍郎何宗彦、礼科给事中姚永济、户部巡漕御史朱阶奏请皇帝命礼部会同科道对丙辰科会元沈同和、第七名赵鸣阳还有一百一十五名因贡院失火烧毁了墨卷的考生进行复试,以平息考生的怨气——
万历皇帝看看火候已到。先批复准许复试,只考一场,作五篇八股文即可,四书题三篇、本经题两篇,今科第六名考生张原因争议极大,同样也要参加复试,若制艺粗疏,也将黜落。
批复送到内阁。首辅方从哲松了一口气,皇帝没有立即要求严查科举案是有大智慧的,很多事越追究越混乱,糊涂着过、息事宁人反而是上策,当然,这只是方从哲的想法,吴道南很不以为然,吴道南觉得让张原参加复试不公平。这等于是不去追查陷害作弊者的罪过,却刁难受害者,可这是皇帝的旨意,只有遵从,以张原的才学。通过复试绝无问题,这也可洗清姚宗文对徐光启与张原暗通关节的指控,对他吴道南也是有好处的,因为言官们的弹劾让吴道南压力很大——
今日已是三月初二,按惯例,三月十五要举行殿试,时间很紧迫了,方从哲与吴道南即赴礼部大堂,召集礼部尚书刘楚先、右侍郎何承彦及科道官商议复试之事,议定复试之期为三月初八,地点就在礼部大堂,沈同和、赵鸣阳、张原三人会试时的房官一律避嫌不得充任复试考官,弥封官、誊录官也另换人,五道八股题将在考试时临时抽取,考试时间从上午辰时初刻开始到下午酉时初刻止,不许继烛,阅卷官必须连夜将考卷阅毕,三月初九就拆号、唱名,公布六名复试中式考生的名单,至于张原、沈同和、赵鸣阳三人,只要制艺水平与其会试时相当,就不会黜落——
复试事宜议定后,已经是掌灯时分,众官正待各自散去,这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至:致仕翰林董其昌的墅舍发现一具尸体,尸体疑似逃亡的誊录生卓笑生,这是考生们发现的,现在有上千考生聚在泡子河畔,难怪今天礼部衙门外这么安静!
……
泡子河东面有钦天监废弃的一座观象台,台高百尺,距离董其昌的墅舍不到一里远,能梁和茗烟二人奉张岱之命从二月二十八日一大早就开始在观象台上用千里镜监视董宅的动静,天下着小雨,两个人戴斗笠穿蓑衣,起先很新鲜,用这千里镜居高临下看时,一里远的董宅就象是在观象台边,几步就能跨到,董宅的桃huā开得好,红艳艳的一大片,掩映在huā树间的亭台楼阁,只要没遮挡住的地方就能看得清清楚楚,董氏的女眷不少,在环廊上红红绿绿走来走去,能梁与茗烟抢着千里镜看,他们看到董宅有两辆马车出去了,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又回来了,车上下来的人因为有树木挡着,看不清,人直接进了房子,此后一整天没看到有人出入,宅子里不见任何异常——
能梁和茗烟只新鲜了半天就厌倦了,但宗子少爷有命,没办法,只得在这杂树荒草、狐鼠出没的荒凉台子上待着,两个人你监视半个时辰我监视半个时辰,饮食有人送上来,倒是清闲,只是闷得慌,夜里两个人一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千里镜也懒得看了,只用眼睛随便看看,夜深了,董宅里灯火都熄了,还监视什么呢!
二十九日这一天更无聊,董宅一天不见人进出,到夜里亥时末,泡子河两岸的人家都差不多熄灯了,能梁打地铺睡上半夜,茗烟披一件长袄,盘腿坐在观象台边沿,用酒葫芦喝着北京黄米酒御寒,不时朝董宅方向瞄一眼,心想今天不下雨还好。百无聊赖枯坐着,轻声哼唱这些天宗子少爷爱唱的《西楼记》:“心惊颤,见冷浸碧湖一片,是泪影。莹莹摇梦眼。披衣起,忙寻笔砚, 一帘huā影半床书。抱膝呻吟赋索居,今夜月明应有梦。愁多未审梦何如。我于鹃,为想素微,只愿一病而亡,决绝了这段姻缘——”
茗烟忽然闭了嘴,他看到一里外的董宅亮起了灯火,待他拿起千里镜对着看时,那灯火又灭了,茗烟不以为意。继续唱曲,待半葫芦酒喝完,已经是后半夜了,有了三、四分酒意,睡意也袭来,就去把能梁叫起来接班——
能梁迷迷瞪瞪接过望远镜,朝董氏墅舍一看,咕哝道:“怎么还有人没睡?”忽然声音一紧。说道:“茗烟你来看,董宅里的人在做什么?”
茗烟眯着眼只看到董宅里似有一点灯火,接过千里镜就看得清楚了,在后园桃huā树下,黑乎乎的似乎有三个人。一个人提灯笼,两个人好象在挖着什么,奇道:“半夜三更挖地干什么,藏宝?”就盯着看了一会,只见那两个人挖了很久,坑应该挖得很深了,还没见挖到宝贝,不禁哈欠连天——
能梁道:“你去睡吧,我盯着。”接过千里镜看时又是“咦”的一声,说道:“他们不挖了,往坑里填土。”
茗烟打着哈欠道:“应该是没挖到什么。”自去睡了,第二天醒来问能梁后来还看到什么没有,能梁摇头。
守了两天两夜,只看到这半夜挖坑之事比较蹊跷,自然要向宗子少爷禀报,张岱听了,觉得其中大有隐秘,立即赶去东四牌楼见张原,说了自己的猜想:“莫非董氏是杀人灭。?”
张原道:“狗急跳墙,没什么事做不出来,被灭口的要么是贡院中的装裱匠,要么是那个誊录生——”
张岱〖兴〗奋道:“若真是这样,那陷害你的科举案就可迎刃而解,董氏父子这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张原道:“现在只是猜测,不敢确定,贸然向五兵马司司报案的话,董其昌是知名士绅,兵马司的人不会单凭我们举报就硬闯董宅搜查,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张岱皱眉道:“那该如何查证?”
张原决然道:“联合一些举子,硬冲进去,就说激于义愤,追查董其昌与此次科举案的罪证,我为首好了,我是受害者,行为过激一点何妨,董氏的人半夜三更在后院挖坑绝不会有好事。”
张岱挥拳道:“对,就是这样,能梁原先跟着仲叔到过董宅,大致知道那个挖坑位置,直接叫人扛上锄头去挖。”
张原道:“大兄先不要声张,待我与我内兄商议一下。”
当日傍晚商周祚回来,张原向内兄说明情况,商周祚皱眉道:“这样妥当吗?”
张原道:“不行险棋无法突破,我不能背负着冤屈去奉天殿参加考试。”
商周祚见张原态度坚决,他也不好阻止,只叮嘱张原行事要小心,莫要造成人员伤亡,张原道:“大兄放心,我有声东击西之策,可避开正面冲突。”
三月初一,张原、张岱分头去联络诸举子,当然以翰社社员为主力,另外再约一些苏州府的举子,约定明日上午在泡子河畔聚集,同时,能梁和茗烟继续在观象台上盯着——
三月初二上午辰时末,五十多位翰社举子齐集泡子河畔,另有三十多名苏州府举子,张原为首,浩浩荡荡到董其昌墅舍正门前高声请董玄宰出来相见,董氏父子如临大敌,奴仆家丁数十人都聚到前院,严阵以待,张原义正辞严谴责董其昌陷害他,要求董其昌主动投案自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等等等等,废话说了一大通,翰社社员都觉得奇怪:张社首说话素来犀利,今日怎么这般啰嗦,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有何用?
就在张原在董宅正门与董其昌父子交涉理论的同时,能梁带着汪大锤、来福、冯虎三个人来到董氏墅舍的后门,见无人看守,就翻墙而入,四个人都带着锄头,很快找到后园那片桃林,仔细辩看地面,没看到有泥土新翻的痕迹,能梁扭头遥看远处的观象台,估摸着台上看到这里的大致位置,见有两排huā盆架子,架子上下三层,摆着数十盆兰huā,当即让汪大锤和冯虎小心翼翼移开huā盆架子,果然发现此处地面泥土是新翻的——
……
董宅正门外的张原还在使用外交辞令与董其昌父子周旋,说了足足有两刻时,陈词滥调,滔滔不绝,隔着木栅门的董其昌都听得不耐烦了,冷笑道:“老夫没空与你胡扯,有什么事你到兵马司、去刑部说去。”转身就要回去。
张原毫不动气,彬彬有礼道:“董翰林且慢,再听我一言,那个装裱匠是董翰林从哪里请来的,真是好本事,拼接的考卷瞒过了绝大多数人的眼睛,我若说那个装裱匠在我手里,董翰林信是不信?”
董其昌仰天打了一个哈哈,说道:“我信,你去叫他来——”又冷笑道:“张原小子,所谓科场作弊是你自己设的局好诬作他人陷害你吧。”
张原就吩咐了身边的武陵一句,武陵应声走了,这让董氏父子惊疑不定了,虽知那装裱匠半月前就离开了京城,但还是不安啊,就等着,看张原能玩什么huā样——
张原现在也不费口舌了,心想能梁他们要挖也挖得差不多了,如果没有我们就散,当下就与董氏父子及一众家奴默不作声对看,场面极其古怪。
又等了一刻时,董其昌又不耐烦了,老腿都站酸了,不再搭理张原,命家奴守好前后门,他要回去休息,正这时,听得一人大叫着从后园跑出来:“真的有死尸,宗子少爷、介子少爷,董其昌杀人了。”
董氏父子一听这话,脸顿时煞白,这时董其昌才明白张原为什么和他胡扯这么长时间了,这是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啊,只是张原如何会知道后园有尸首!
能梁在前,来福、冯虎两个人扛着锄头在后,再看那汪大锤,把那一身泥浆的死尸都拖来了,这四个人实在过分,竟不绕路,直接从后门到前门来。
董其昌往后连退数步,踉踉跄跄,若不是被家仆扶住,已经瘫倒在地,他知道,华亭董氏这回是彻底完蛋了。
等五城兵马司的人赶到,董祖常已被打得半死,董其昌因为年老,没人打他,不过也象死狗一般瘫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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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 苦海彼岸
泡子河这一带属于东城兵马司管辖范围,接到举子们的报案,东城兵马司指挥使亲自出动,领着副指挥使、吏目和一干差役迅速赶到,先制止愤怒的举人们对董祖常的殴打,然后仵作验尸,大致确定是两日前被勒死后掩埋的,又仔细检查了董宅后园桃树下的那个坑,向能梁四人询问发现尸首的经过,能梁四人就说是奉了少爷张原之命,早就留心董宅动静,前天夜里发现董宅后园有人挖坑,极其可疑,张原遂施声东击西计,果然发现了董氏杀人的罪证——
五城兵马司这几日都在追查那个名叫卓笑生的会试誊录生,每个城门都有一个认得卓笑生的人在监视着出城者,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见这死者与卓笑生年龄容貌相符,赶紧命人把朝阳门的那个卓笑生的熟人找来辨认,死者果然就是那个从贡院逃出却进了鬼门关的卓笑生!
五城兵马司隶属兵部,是正六品衙门,主要负责治安和火禁,对于曾为东宫讲官的董翰林宅中的凶杀案,东城兵马司指挥使不敢擅专,遣人飞报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这样的大案少不了要三司会审——
董宅中除了女眷和十二岁以下男童,其余男子一概拘禁在厅堂上,有执刀军士看守,不许私下交谈,董氏父子稍受优待,关在单间,与死尸在一起,董其昌旧病复发,已经口眼歪斜了,董祖常呢,鼻青脸肿,不住哀嚎,那卓笑生的尸首就在边上,死不瞑目的样子让董祖常几乎精神崩溃——
此时的泡子河畔,已聚集了上千举子,绝大多数举子对科举舞弊是深恶痛绝的,张原才名远扬。这次遭割卷几致落榜。曲折的遭遇博得了很多人的同情,众举子纷纷要求彻查此次会试黑幕,谅董其昌一个致仕翰林没有能力安排人手在贡院里割卷、放火,外帘官中必有同谋——
兵马司军士搜索董宅时,又揪出一个躲藏在厨房柴火间的中年男子,张原认得此人,是徽州富商兼名士汪汝谦的堂弟汪守泰,张原心道:“很好,这下子可以一网打尽了。”当即指认此人是董氏父子同谋。在场的很多举子都认得这个汪守泰,当初在杭州城是很出了一把丑的,兵马司军士便将汪守泰先捆起来,等待三法司的人到来——
午后,都察院的堂官右都御史张问达、刑部尚书李鋕、大理寺左少卿王士昌先后赶到,见董其昌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三法司堂官不禁摇头,吩咐延医救治董其昌。至于董祖常、汪守泰及一干董氏男仆。要尽数解往刑部受审,军士上前抓人时,就有董氏仆人大叫起来:“不关小人的事,是马六、董肥他们干的。”
“对,不关小人们的事,是马六、董肥他们干的。”
很多董氏仆人都跟着叫起来,要把自己与这人命案撇清,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这世上忠仆少而奸奴多,更何况主人干的是不法之事,无关忠义,董氏奴仆们岂肯跟着见官受罪,没敢当面指证董其昌和董祖常,就把董祖常两个心腹家奴给推出来了——
名叫马六、董肥的两个健仆知道此番人命案发。没人能保他们了,马六还硬气一些,董肥就已跪着求饶:“大人,诸位大人,小人们只是奉命行事,是二公子吩咐小人们干的,还有车夫老杨,也是一起的,动手用绳子勒的是马六,小人和老杨压住那人的手脚……”
隔室的董祖常听到家奴董肥的指控,嘴唇发颤、手脚发抖,这些奸奴把罪过都推到他头上了,他却往哪推呢,总不好推到风疾复发的老爹头上吧,此时就如将溺死者双手乱抓,哪管得了那么多,叫了起来:“我不认识这个卓笑生,是礼部周郎中送过来的,吩咐要除掉此人,是礼部周郎中叫我干的,是周应秋——”
死了的卓笑生不能招供,自有活着的董祖常代为招供,至此,丙辰科会试舞弊案牵扯出第一位在职官员——正五品礼部郎中周应秋。
董其昌被抬到刑部去延医救治,董祖常、汪守泰和马六、董肥二仆以及车夫老杨被押到刑部受审,其余董氏家人要待在宅子里严禁出入,前后门都有兵马司的军士看守,因为有张岱、张原作保,能梁四人并未被带往刑部大堂,只要求随传随到——
任何朝代,涉及人命的都是大案,而且这是在天子脚下发生的生员凶杀案,又与科举舞弊案有因果关系,案中有案,牵涉极广,数千举子密切关注,张问达、李鋕、王士昌连夜奏请皇帝批准三法司会审此案,这次万历皇帝很快批复要严查,礼部郎中周应秋不用坐堂了,待罪在家,等候审问——
而同时,周师旦、李嵩、姚宗文、刘文炳等言官攻击吴道南的奏疏是一天数道,吴道南被迫退出三月初八的礼部复试,改由内阁首辅方从哲担任主考官,虽然张原遭受割卷陷害是尽人皆知的事,但既然皇帝钦点要张原复试,张原也只得参加,他不是沈同和,不怕考试,他要凭自己的手中笔再证自己的清白、证徐师兄和吴阁老的清白,让张原宽慰的是,科举舞弊案终于打开了难局,这样他可以全身心投入复试和殿试了。
……
三月初八卯时末,张原乘车来到皇城大明门外,穆真真提着考篮跟着他一起下了车,天气晴好,朝阳的光辉铺洒过来,偌大的广场,清新无尘,礼部衙门前等候复试的举子三三两两,见到张原到来,纷纷上来安慰,张原本来是不须复试的,这对张原不公平——
张原拱手笑道:“诸君努力,祸兮福所倚,若非贡院那场火,诸君也没这次复试的机会,六个名额,张原并不参与争夺哦。”
众举子见张原如此洒脱,都是哈哈大笑,范文若道:“幸好张社首不占名额,不然我等只剩五个名额了。”
众人又是大笑。忽然都闭了嘴。因为赵鸣阳到了——
赵鸣阳下了马车,独自提了考篮,不往人多处走,一个人站在照壁下,袖着手,晒太阳,面无表情。
范文若道:“沈会元怎么没有来,莫非想称病不出?”
一位苏州府举子冷笑道:“敢称病不出,太医院会专门派人去问候他。他就是断了腿也得抬着他来考,这个时候赖得住吗,以为是请客吃饭哪。”
众人皆笑,都颇兴奋,今日复试就是要看沈同和出丑。
沈同和来了,身边跟着一个书僮,自然也与众人格格不入,看到照壁下的赵鸣阳。也没走过去招呼。刻意保持距离,他知道,这次赵鸣阳没法帮他了,反而是他要帮助赵鸣阳,他沈同和并非目不识丁之辈,未始不能搏一把——
辰时初刻,礼部衙门大门打开,这次不搜检。张原等一百一十八名参加复试的考生依次进入礼部大堂,大堂上已经布置成临时考场,摆放着一百一十八张方桌和对应的椅子,提调官、监临官,还有五经二十房考官都在,堂庑四周都是监视的眼睛,且看谁还敢舞弊?
主考官方从哲和副主考刘楚先从堂后出来了。方从哲小声问刘楚先:“哪位是张原?”
刘楚先道:“左起第三排那位穿玉色长衫的青年书生便是张原。”
方从哲打量了张原两眼,说了一句:“青春年少啊。”
刘楚先道:“是,年方十九。”
方从哲卧蚕眉轻挑,点点头,与刘楚先坐到堂上案前,案上有内官监刊印的四书五经,题目就临时翻书决定,三道四书题和十道经题很快定下来了,十道经题每经二题,由考生据自己本经选择,首题是论语题“信而后谏”。
草卷、正卷分发下去了,磨墨、抻纸声响成一片,答题开始——
不用煮八宝粥让张原稍感不适,他都已经习惯一边煮粥一边构思了,五篇制艺,每篇不少于五百字,这对张原来说轻松得多了,首题“信而后谏”他曾作过,这时当然要另出机杼,作得更好,未时前,他把五篇八股文的草稿都打好了,正准备誊真到正卷时,鼻边嗅得一阵面饼香气,一盘阁老饼和一杯热茶轻轻摆放到了他案边,抬眼看时,十几个执役往来穿梭,很快,一百一十八位考生都领到了阁老饼和热茶,堂庑四周的考官们也在吃饼,眼睛依然盯着这一百一十八位考生——
张原端起热茶抿了一小口,不敢多喝,因为如厕很麻烦,两个监临官都要跟着,并且只允许如厕一次,谁耐烦几次三番监视你撒尿啊,所以不能多喝水,张原吃了两块阁老饼充饥,揉了揉手指,开始誊真,先写上姓名、三代、籍贯和本经,开始一篇一篇誊真……
参加复试的考生起先还抱有看沈同和笑话之意,但一拿到考题,答题都来不及,哪顾得上其他,没注意到那沈同和运笔如飞正欢快地答题,那些监视的考官看到这个沈同和这般下笔如有神的样子,都是暗暗诧异,心想难道传言有误,这个沈同和是有真才实学的?
申时二刻,张原将五道题誊真完毕,交卷截止时间是酉时初刻,还有大半个时辰,张原不想这么早交卷,坐在那里等,这时才有闲情打量几他考生,他最关心的文震孟、范文若这五位翰社考生,希望他们五人能在六个进士名额中多占几位,尤其是文震孟,论学问博雅,实在他张原之上,可惜已经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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