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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犯焉识_严歌苓-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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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岁的女旁听生开始打听焉识的来历:从哪里来?……中国?……上海?……中国的皇帝在上海吗?……先生您的辫子呢?……问答进行到这里,焉识看到他前面那些栗色头发的藤萝抖动起来,一串窃笑在丝绸衬衫脊背上起着波纹。问答再继续:来美国多久了?……有中国茶喝吗?……不是存心冒犯啊,中国茶的味道比较可怕……

这就到了望达忍无可忍的时候。她朝那个中年女旁听生转过脸,看了她一眼,非常俏皮、刻薄的一眼。

“为什么可怕呢?”望达问道。

“你喝过么?”中年旁听生反问。

望达摇摇头。焉识看清她是个短脖子女孩子,发育过剩,一张如画的脸容,大黑眼睛里有一道好景色。这样的女孩在他们自己人中是不会被当作美人的,但在他这里,种族好奇心救了她,使他把她当美人看。望达把脸转过来可不是真想看那位中年旁听生,这是望达后来告诉焉识的。听见焉识的剑桥口音,她就一直在想象他的模样:他听上去成熟练达,形象不错。实际上呢?成熟吗?练达吗?形象呢?这也是多日后俩人熟起来焉识才问的。

跟望达分手的时候,傍晚将临。华盛顿乔治城的夏天傍晚多情得很,能让无情的人动情,何况一对动了情的男女。他问以后怎样联系。她说不联系,再来一次邂逅他们就该认真把交往进行下去。

下一次邂逅发生在十多天后。她的笑容是告诉焉识,她怀疑这是真的邂逅:好好地走在马路上,一转脸,焉识就在马路对过。焉识明白,她原谅了自己的甜蜜暗算。焉识三两步跑过马路,青天白日,让路上人看他这个中国佬毫不含蓄,毫不“中国”。就在这次望达把自己的全名告诉了焉识。因为他知道没有共同的未来等在望达和自己的前面,他反而天真无畏,珍爱两人相聚的每一天。相聚一天,他就优美奢华地好好地葬送那一天。

陆焉识没有觉得自己瞒了她什么。对自己其实是有妇之夫这一点,他对她一点歉意都没有,心从来不虚。那个跟冯婉喻结婚的是另一个陆焉识,没有自由,不配享受恋爱,正因为此他才逃亡万里。他眼下的自由可供他三生开销,可以容他跳上演讲台,替中国替美国替全世界出谋划策,可以容他一夜花掉一个月的工资,另外二十九天做瘪三,领教堂赊放的面包、起司。

有一次,从国内来了个教育部副部长,姓凌,国内国外一提凌博士,人们就会想到报纸上杂志上见到的这个面貌清淡,身材病弱的中年男人。凌博士是耶鲁硕士,普林斯顿博士,多年前就回国报效家国了。他巡游欧美是为了重拟出国留学的考题。办学为业的焉识的父亲和凌博士打过交道,因此焉识代表过世的爹爹邀请凌博士晚餐。凌博士说假如能来上一大碗宽汤的温州馄饨就好了,所以焉识请望达往意大利馄饨里填塞中国馅儿,再用一只整鸡,半斤弗吉尼亚火腿煨汤,权充“温州馄饨”。凌博士吃得很美,说那碗馄饨是他巡游三个多月来吃得最好的一顿饭。这话不是恭维焉识,而是恭维望达。他向焉识做出打听的眼色:你和她这是有那么个意思吧?

凌博士离开美国的时候,问了焉识毕业回国的打算。焉识告诉他,不打算回国了。

焉识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回答大为惊讶。这个念头埋伏得真好,连他自己都被瞒过去了,瞒了那么久。

凌博士同情地笑笑。他同情热恋中的焉识。他明白焉识想叛逃家室和中国大部分男人的生活格局。在此之前焉识跟凌博士谈过几句私房话,说到自己年轻的继母和她拉来做自己儿媳妇的冯婉喻。凌博士不做发言,却说起他自己来。十多年前,他的留学时代也是浪漫的,几乎跟家里定了亲的女人退亲。后来呢?后来嘛,人成熟了,也就想开了,还是规规矩矩回去结婚。

焉识不知道凌博士讲他自己的故事是为了劝导他,还是警醒他:别学十多年前的凌某,让机会作废;机会、勇气、动机合而为一的时刻不多,它们的合一只能有赖于人的不成熟。二十二岁的焉识,正处在让凌博士羡慕的不成熟期。

凌博士离开后的一年,焉识发现,望达对外人介绍,只说他是她的中国同学。

望达的含糊其辞是一个无形的大口袋,把身高一米八二的中国情人藏在里面,随身带,但羞于正式出示。他不再天真无畏,怕一场终将发生的伤痛随时到来。他开始对望达不忠;没有望达的时候,他也不闲着,暗暗给自己建立了红粉预备役。有一天,他和望达在路上散步,望达突然丢下他往前走去。两分钟后她告诉他,刚才一个邻居出现在马路那边,所以不得不丢下他。他意识到,他必须采取主动,来导致终极疼痛的发作。下一天他告诉望达,他必须离开她。望达要他供出分手的原因,他招供了。他说自己是娶了亲的人,虽然和中国妻子尚没有床笫关系,但他一旦回中国,就是个法律意义上的丈夫。望达发了一场脾气,骂了许多不堪入耳的话,便离开了他。焉识头一次明白人的心灵原来有神经,真的会疼。不管怎样,在和望达恋爱的一年里,两人一同葬送了他们的初夜。

十多天后,一个消瘦的望达回来了。望达意识到,这个拿不出手的中国情人从名分上从来没有属于过她,这一点刺激了她的意大利好胜心。他越不属于她,她越要他。按说他可以跟她私奔天涯:她叔叔的木材生意在加拿大,那里人人可以做哥伦布,发现自己的新大陆。那是个连囚徒都可以改写罪恶历史的好地方,也是个随便什么种族的人结合都能得到祝福的好地方。

二十三岁的焉识在这一瞬间对自己有了一番重大发现:即便他未婚,他也不会和眼前的意大利姑娘结婚。即便把冯婉喻和销魂摄魄的望达并列,让他挑一个做妻子,他仍会毫不犹豫地挑冯婉喻。因为望达不是楚楚可怜的女人。你看望达为你为她自己谋划得多么头头是道?她从来就不知道“可怜”为何物。原来他陆焉识可以把激情,把诗意,把头晕目眩的拥抱和亲吻给望达这样的女子,而必须把他其余的一切,给婉喻、恩娘那样的女子。她们的可怜让他充满怨毒地、充满鄙夷地把自己给她们:喏,拿去吧,拿去你们的牺牲吧。原来在他这里,恋爱是一回事,和谁去熬完一生是另一回事。与之去熬完一生的女人,必定引起他的无限怜悯。

两人欢好一晚,焉识告诉望达,他是不会离开自己的中国妻子的。望达狠狠地看着他,哑声说感谢他的诚实。

焉识逃亡一般找了个新住处。

新搬的地方是个半地下室,是大卫·韦介绍给他的。也就是这时,大卫得知焉识拒不参加组织,拿他的自由去干了什么。从此焉识在半地下室里悉心读书。红粉预备队被提拔转正,供他在读书写作之余无聊一番。搬到地下室多日,他打开了行李,却无心归置,碰到哪里都等于碰到了望达。他更没有铺床的力量,一个星期合衣入睡,哪里都是床。红粉预备役来来去去,他在一周内花光了所有积蓄,自认为荒唐起来了,可还是不忍拆开留有望达气息的床具。

暮秋的一天,半地下室窗外走过一个年轻女孩,他只能看见她的深黄色带深紫色点点的裙子,一双套着黑色矮靴的脚。搬进来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半埋在地下的窗口多妙,常常播放飘动的裙子。这个发现证明他对望达的苦恋痊愈了。

他摩拳擦掌,打开被褥毯子,心还是怦怦地跳起来,就像查看陌生人的一段秘案。很好,望达的好味道成功地被夏天浓郁的霉味淹没。他躺在窝皱了的床单上,伸展四肢,又打了个滚。啊,自由解放!刹那间,他感到脸颊被一个微小的硬物硌了一下。手掌伸过去一摸,它在枕套和枕芯之间。抖下枕芯,一个耳坠跟着落出来。一个秀丽含蓄的白金耳坠,悬吊了一颗淡蓝色托帕石的小小泪滴。望达的。望达不许他重获自由,在他的新生活里埋了个扣儿,埋下可让故事延续的伏笔。

望达终于出嫁了。再见到她便是少妇望达。原来有些女子必须做少妇才会完成容貌的最终出落。婚后的望达消瘦白皙,脸也变了,少女的毛躁被镂剔一净,落定下来的是分寸恰好的美丽。她和他相遇的地方是校园,她夹着两本书迎面走来,他低着头迎头走去,想躲也来不及了。

焉识说:“你看上去真好。”

望达说:“谢谢,你呢?”

“我还好。”

望达的目光直逼他眼睛深处:“那就好。”

她是什么意思呢?是在问:我留在你新生活中的活扣儿怎么样了?

几句话之后,他们在校园的石板小径上交错而过。他恨恨地想,她活得远比他好,还要在他的生活里留什么活扣儿?他原以为搬了新住处就从她那里索回了自由。回到他的半地下室,他铺开信纸,开始给她写信。他祝福她的新生活;她的新生活使她空前美丽。他也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疗养心伤的艰难,还表达了对她永不止息的思念。最后,他以平常的语气写道:“你遗落在我这里的耳坠,随信一并寄回,恐怕你要找首饰匠看看,它的挂钩是否严实。”

望达在一周后回信了,那个耳坠又被信笺裹带回来。信笺上只有寥寥数行,写她希望在校园能常见到他。至于那个耳坠,她同样轻描淡写,说她从来没戴过托帕石耳坠;她戴过什么,他应该记得啊。

焉识尴尬得成了一段木头,竖在信箱前面足有五六分钟。直到房东太太在楼上阳台上问他:不会是家里有什么事吧?他才匆匆走回半地下室。

那么是望达不记得了?或者,她不承认那一颗淡蓝色亚宝石的泪滴是她的?因为承认了,就承认了她的用心:把那一点滴的自己留给他。或许望达看穿了他荒唐成性,转脸就能与其他女子心肝儿宝贝,她说“我戴过什么,你应当记得”,其实是在揭露他:耳坠属于另一个女子。他搜索记忆,想不起他的红粉预备役中,谁个戴得起托帕石。即便戴得起,也丢不起,丢了,必然会来他住处寻找。宝石的主人无论是谁,在此它都起了个句号的作用。一个美丽的句号。

从那以后,焉识彻底自由,恢复了他爱好的所有体育运动,也续上了所有的狐朋狗友情谊。

下一年,二十四岁的陆焉识披上了博士袍,戴上了方帽子。

一个美国教授悄悄地问他,是否愿意留下来与他合作。合作是两人演双簧,教授出文章选题,焉识捉刀写作,教授署名,焉识得一份研究助手工资。一句话,教授做真人,焉识做影子。除此之外,教授还需要焉识翻译其他语言的参考资料。会四国语言,教授使用起焉识来很方便。教授劝慰焉识,一个超级优秀的中国博士也不可能被学校正式聘用。学校不会聘用中国人,就像它不会录用犹太人、非洲裔美国人一样,因此焉识不如继续修学,修博士后,修双博士……有的是合法名目,容他呆在美国,呆在名校的校园,呆到美国最终容忍中国人、犹太人、黑人来教育他们的子孙。这一刻,焉识感到心里那个活生生的念头:留下来,彻底逃离冯仪芳和冯婉喻。

正像那次望达告诉他,她的木材商叔叔可以为他们提供一座伊甸园,他也有过一刹那逃离的向往。

但他还是登上了归国的邮轮。这时他已经缺失了那一点使机会、勇气、动机合而为一的不成熟。船离港之后,他坐在二等舱的舱房里,滚出两行泪。旅程一个多月,他没有跟任何旅伴说过一句话。太平洋上的邮轮是他监禁的开始。五年的自由结束了。放浪形骸到头了。里弄天井迎着他打开门,将在他进去后关闭。他眼睛一次次地潮湿,不是哭他的望达,是哭他的自由。他跟谁都没有说过,他多么爱自由。从小到大,像所有中国人家的长子长孙一样,像所有中国读书人家的男孩子一样,他从来就没有过足够的自由。

因此我祖父在大荒漠的监狱里,也比别的犯人平心静气,因为他对自由不足的日子比较过得惯。

第四节 加工队

午饭之后,姓谢的“加工队长”开始“加工”干活偷懒的梁葫芦。谁都知道“加工”的理由是借口,谢队长是在假公济私。有人叛卖了葫芦,说他狂得没了边,在谢队长身上也敢行窃,把谢队长用五个青稞馒头换来的欧米茄摸走了。五个青稞馒头等于什么,犯人们很清楚。等于五针葡萄糖。饥饿昏迷的人只需一针葡萄糖就还阳。饥饿昏迷头一次第二次都能靠葡萄糖生还,第三次打也白打,打也死定了。那么五个青稞馒头起码值一条半性命。因此欧米茄是谢队长拿一条半性命换来的。“加工”一开始梁葫芦的狼嚎就传过来。此刻老几在砖厂的院子里传砖头。西边的戈壁刮来五级风,梁葫芦一边嚎一边求饶,五级风里都是他嚎出来的“大爷伯伯”。最多不会超过五分钟,梁葫芦就会开始招。老几传出一块砖便朝半里外警戒的解放军看看,希望解放军在梁葫芦把老几咬出来之前能出面,干涉一下谢队长对小凶犯的“加工”。岗台上站着一个解放军,高瞻远瞩,大皮帽捂住百分之七十的脸,耳朵都捂聋了,小凶犯的求饶一点不打搅他。

跟老几接手传砖的一贯道说,梁葫芦肯定活不完他还剩下的两年阳寿,这么胡作,在绑去枪决那天有八个葫芦也给开瓢了。一会儿,梁葫芦的狼嚎成了马嘶,渐渐地声音小了。“加工队”一定把他拖到哪个背风的地方慢慢“加工”去了。

这天干部们开会,没跟到砖窑来,只跟来一个解放军。伪连长说,谢队长早就知道偷欧米茄的贼是谁,等的就是干部们开会这天,把梁葫芦好好“加工”。伪连长笑了:葫芦贼手艺那么好,咋不偷把枪来?把“加工队”的全毙了。另一个犯人说,是得毙,“加工队员”都给干部策了反,训练成了内奸,领小小一份内奸口粮呢。一贯道说,没有“加工队”,显不出干部们的仁慈,在把谁“加工”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出面:“哎哎,让你们陪着反省的,让你们打人了吗?!”

十分钟之后,梁葫芦的嚎叫嘶鸣全没了。老几一再失手,几块砖跌碎在地上。老几想闺女了,一贯道狎昵地说,用的是一种揭露的口气。在此地谁有块心病,有块暗伤,一定会有人来揭它戳它,你的痛不欲生可以舒缓大家的痛不欲生,一份不幸给大家拿去,医治集体的不幸。一贯道又说,老几的闺女可是提不得,一提就让干部们流口水。伪连长说闭上你的臭嘴吧!你妈×的你没流口水?退回去二十年,老几人家洋房汽车,狗都比你地位高!一贯道心悦诚服,点着头:是是是,退回去二十年,谁会想到自己能跟老几这样留过洋的高级反革命住一个号子?!老几学问那么大,反革命都是大学问吧?于是纷纷地都问起来:老几,你到底是怎么光荣被抓,送到咱这伙子里头来了?

老几的结巴在此时可好用了,一边结巴一边在心里自由自在地想事情。他在想怎么回事呢?梁葫芦怎么不嚎了呢?坏就坏在“加工”现场一点动静也没有。孩子不会让他们弄死吧?大荒漠上饿了一年多,人人口中那口气都将断不断,稍微喘得不当心,就永远断了。

老几跑到干渠边的时候,梁葫芦刚刚给捆到马缰绳上。马是从拉砖的车上卸下来的。梁葫芦不嚎不叫是因为嘴腾不出来,满嘴堵的一把干马粪,堵得小凶犯眼睛暴突,太阳穴的青筋红柳根须一样凸鼓出来。葫芦看到老几,以一半在眼眶外的眼珠白了他一眼,不满意老几来看他好戏。谢队长对老几说,给我滚回去,老子在给小畜生脱胎换骨呢。老几一刻也不耽误地滚回去了。一回到砖厂院子便大声动员,快去救救葫芦,这孩子就要给马拖死了!没人理会老几,在这里铁石心肠是正常的心肠。老几往解放军跟前跑,一面结巴着大叫解放军救人。隔着半里路,五级风把老几的结巴求救刮散了,解放军听不清,但看得清老几在往他跟前手舞足蹈地跑。解放军把枪一横,刺刀和枪口都对准了老犯人。老几好不容易刹住往枪口上撞的步子,手还是指着干渠方向。渠沟地势低,“加工队”的私设刑场解放军看不见,看见他也没兴趣,反而有擅离岗位的责罚等着。老几再回到砖厂院子,换了个说法,说大家去看吧,好看得很,梁葫芦给马拖得脑浆涂地,眼珠子滴溜溜地滚在地上,玩弹子呢。

犯人们立刻哄的一声跑去,去看看自己的惨如何转嫁到了他人身上,看看他人的惨如何稀释自己的惨。有个人在给折磨呢,因此折磨暂时不会轮到我。有个人去替我皮开肉绽了,多么幸运,皮开肉绽的不是我。大家一窝蜂跑向干渠,一眨眼站满渠道两边的堤岸。乌黑的罪犯们一个挤一个,成了一群秩序很好的观众。葫芦给折磨得越狠,他的替死鬼功能发挥得越彻底。让十六岁的死刑犯替大家疼,替大家皮开肉绽吧。葫芦无意中把危险给大家引开了,大家暂时安全了,每个犯人来看,就是想证实这一点。

虽然不像老几形容的那样过瘾,梁葫芦也差不多脑浆涂地了。他的葫芦头已经开了瓢,此刻在地上写着黑红的天书。地是半透明的,雪面上结了一层冰壳。马拖着葫芦轻松地顺着沟底小跑,颠着圆滚滚的屁股。这四足畜生的伙食远比这群两足兽要好。

谢队长站在渠道里,马跑到跟前他就把它吆喝回去,这样马就在规定的距离内跑来回。一场马戏加杂技。梁葫芦的腿被劈开,一只脚系一根绳,挂在马的两侧,让马把他当爬犁拉。这架人形爬犁在不平整的渠道底部颠簸,与雪地接触面最大的是后脑勺和上半个脊梁。

老几落在其他马戏观众的后面。因为他前两次奔跑求救耗掉了午饭供给的热量,所以再次往干渠走,他只能预支体力。他估计自己预支了未来好几顿饭的大卡,才挤到渠岸上的头等观众席。现在他离葫芦画在地面上的黑红涂鸦只有一步远。他俯下身,看清最新鲜的一道黑红不光是液体的,还有极小的一片片的固体,上面粘着几根头发。梁葫芦的皮肉毛发。

马每一次掉头,谢队长就把葫芦嘴里的马粪给掏出来,问他把欧米茄转卖给谁了。梁葫芦得了这个空便透彻地捯一口气,刚要嚎叫他的嘴又给填上。

白金欧米茄现在正贴着老几的肝或胆丝丝地搏跳。老几一句话梁葫芦就得救了。老几却站在人群里,跟所有人一样一动不动。欧米茄是要派大用场的。老几再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作为买路钱,买通那条通向场部礼堂的十里路。欧米茄不见得能买通,不过没了欧米茄,连缝都没得钻了。渠底布满石头,好在石头被厚厚的积雪包裹,没了棱角,那个葫芦头给拖到这块石头上,又跌到那块石头下,像空了的葫芦瓢一样没有分量。老几看得眼前一阵阵发暗,他让自己挺住,可不能腿一软倒下去。拿欧米茄救梁葫芦,谁来救他老几?梁葫芦连尸首的便宜都占,让刘胡子死了连个猫盖屎的浅坟都没有,这小凶犯难道不该加加工?小凶犯还惹得老几也跟着造孽,在尸首上收获土豆,让老几这样一个老书生都变了种,变成了啃吃尸首的豺狗,“加工”他冤了他吗?

老几摇摇晃晃,沿渠道跟着梁葫芦往前走,看见冰雪上的血迹里头发已经是一缕缕的了,头皮也一块块变大。

老几一旦求情,就会引火烧身。梁葫芦和老几接近,处成了爷儿俩,对此事实谁都不瞎。也许谢队长已经猜到了端倪,每朝梁葫芦逼供,都拿红红的眼睛瞥一下老几。

当梁葫芦再一次给拖回来时,男孩的眼睛闭上了。老几发现自己已经在梁葫芦身边,并拽住绳子。马受了点惊,咴咴一声,不高兴地踢了踢前蹄。

“放开!老狗日的!”一个“加工队员”上来,给了老几的手背一下。老几带着手套的手背热辣辣的,肮脏的手套渐渐潮了一片。他这才明白抽他的是一根多刺的荆棘条。打人也费体力,就是吃额外一口伙食,“加工队员”也不愿把它都花出去打人。因此他们挑选刑具是严格的,动一次手得奏百倍的效。

谢队长说:“让他拽,老反革命!”他对马吆喝一声“驾!”

谢队长犯的是强奸罪,刑期是七年。其他“加工队员”的刑期最长的也不过十年。因此他们在老几这样的重大政治犯人面前优越感十足。老几是敌人,而犯了罪的人民群众还是人民群众;坏的人民跟好的敌人不一个性质,坏的人民坏到哪里也不是敌人。他们在人民的范畴里可以有很大空间去坏。

马现在拉的人形爬犁重了些,老几的一百斤体重加了进去。老几给拽倒,渐渐成了侧身躺卧,头脸朝着马跑的方向,比梁葫芦主动得多。假如老几给拖死,人们会在他的再生棉大棉袄自缝内袋里发现欧米茄。人们会对老几刮目相看:看不出来啊,老贼一个呢!

伪连长此时喊了:“行了啊,老几六十岁的人了!”

谢队长:“管你妈卖×去!”

伪连长的身姿顿时一直,像是从被迫的长期弯曲中弹直的,人们都从这身姿的变化中看到了“时候到了”。他苦命的老娘谁也不惹,却被这个强奸犯拿话强奸了。他弹直身体,冲到最前沿,只差一尺半就撞在谢队长身上,被谢队长的一个喽啰拉住。人们跟着戏台移动,十天半月一次的犯人斗殴马上要上演。今天大家很有福,流血伤痛降临在他人头上,别人的灾难就是自己的福。

伪连长隔着那个加工队员跟谢队长动武。马失去了指挥,冲上了干渠的堤顶,在观众席里冲撞起来。人们乌泱泱地躲闪,马减了速,一个犯人上去抓住缰绳。

老几抬起上半身,看见自己一侧裤腿磨出无数洞眼,灰白的再生棉絮从里面发出一片花苞来。再把身体抬高些,看见梁葫芦还是闭着眼,仰面躺在血涂出的粗大笔画里。小凶犯脸上又黑又厚的污垢在天光里看,是一层结实的甲,苍白透出来便成了瓦灰色。两个解放军已经往这边来了,又是吹哨,又是上弹夹,大敌当前地从东南西南冲锋过来。但他们不肯太靠近,靠近子弹就没优势了。他们穿得太厚,像棉花做的熊,大喊子弹不长眼睛,再不回去干活,打着谁算谁。

狱油子们都知道,解放军从喊话到开枪还得有一阵子。于是谢队长抓紧时间继续“加工”梁葫芦。他此刻绕过了伪连长,拿脚在梁葫芦身上跺。

老几用半死的声音结巴着,叫谢队长别踢了,还不省省劲,这孩子差不多也咽气了。

解放军给谢队长剩的时间不多。喊话跟开枪的间隔也就一分钟。所以谢队长连斥骂老几的工夫都不想浪费,一门心思地踹梁葫芦。往肚子上、腰子上、胸口上踹。好在一年多的饥荒掏空了他,脚跺在梁葫芦身上,力量是打折扣的。

老几打定主意,踹死梁葫芦自己也绝不开口,招出欧米茄的去处。使劲踹吧,为梁葫芦的寡妇母亲以及她的姘头报仇。踹死葫芦今晚刘胡子尸首名分下的伙食可以分给大家塞塞牙缝,然后刘胡子也可以体面地被芨芨草席卷起,落到河滩薄薄的沙土之下,本本分分地做尸首了。有没有家属来,他也应当应分该有个坟,有个砖头做碑,以墨汁写上大雨后就模糊的“刘国栋之墓”。梁葫芦给踹死就没人来摽着他老几,让外人把他老几看成小凶犯的长辈。踢葫芦关他什么事呢?踢死了他也不会把欧米茄拿出来。老几看着强奸犯的脚提起、落下,提起、落下。

“我、我、我……”

老几一边结巴一边奇怪,他难道真疼小凶犯?他难道想让小凶犯活下去?就算他把欧米茄供认了,小凶犯也未必活得了。他老几的招供很可能是一件鸡飞蛋打的事。他的结巴给他拖延了足够的时间,容他中途变卦。谢队长听了老几的一串“我”,兴趣来了,提起的右脚在葫芦的脖子上方停了停,落回去跟左脚配对。

谢队长就这样等着。他知道口吃病患者催不得。老几一边“我”着,一边想大概变卦来不及了。

“我……知道……”他一个寒噤,把“知道”二字吐出来。

梁葫芦躺在地上一蹿动,睁开了眼。老几马上明白,梁葫芦在制止他招供。他葫芦的血都淌成渠了,还没招供,你老几要我前功尽弃吗?你让我赢了一多半再输回去?

所以老几改口了——

“……知道葫、葫芦有疝气……”

谢队长满心狐疑地瞪着老几,老几也瞪着他,尽量坦荡无畏,而真脸在污垢结成的假脸后面怎样微微痉挛,只有他自己知道。

解放军现在摆好了射击阵势,枪栓子拉得哗啦哗啦响。没人再敢动了。又是一声哨子,接下去解放军喊起操令来,喊到第四轮“一二一”犯人里便有人开始踏起了操步。不久绝大部分犯人都跟着解放军的操令齐步走了。

伪连长向老几伸出手,打算拉他。对于伪连长这样的犯人来说,梁葫芦是纯粹的粪土,而老几是个高级人。伪连长一辈子的亏吃在没长脑子上,别人的脑子指挥他,叫他跟谁打仗他就跟谁打仗,因此老几这样有着一脑袋脑筋、因为脑筋而获罪的人,很被他另眼看待。老几动了动头,意思让伪连长先拉梁葫芦。

而梁葫芦不让人拉他。谁拉他他骂谁野话。五级风在升级,梁葫芦再躺一会真该硬了。

解放军上来,叫梁葫芦停止装死。葫芦奄奄一息地求解放军去找狱医。狱医被马驼来了,先看到渠里的血槽、头发以及皮肉,就明白了梁葫芦起不来的原因。他在梁葫芦身边跪下,铺开一块三角巾,让老几帮着他一点点把三角巾往梁葫芦后脑勺下面移动。大半个后脑勺粘在雪地上,跟雪地冻成了一片,三角巾无论如何垫不进去。于是狱医用一把小铁锨往梁葫芦后脑勺下作业,铮铮的冰雪地被铲起来,连同葫芦的头颅一块被兜进三角巾。在砖窑外面的墙角避风处,狱医等着葫芦的头和冰雪冻土分离。不能离砖窑太近,否则融化过快的冰雪会把葫芦的头皮一块化掉。收工时间到了,医生终于把梁葫芦的头颅剥离出来。老几凑到跟前,看到冰雪和冻土上长着梁葫芦的头发和头皮,也看到梁葫芦头皮上长着冻土和去年的枯草。说头皮不准确,应该说是颅骨。枯草直接扎根在梁葫芦白生生的颅骨上。后来梁葫芦的伤奇迹一般愈合了,但他正面看还是梁葫芦,后面看却已经是一枚骷髅。春天到来时,在这片大荒草漠上,是人是兽都认识了这样一个梁葫芦,长着一个白白的、不毛的后脑勺。

不过冬天的事情还没有完。这是个多事的冬天,至少对于我祖父陆焉识来说。真名字被人忘得差不多的老几兴奋地想,除了昨天出的大事件,今天又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事件。梁葫芦少了一半头皮,这成了犯人们的毛骨悚然的热门话题。吃了晚饭后,老几走到大门的岗楼下面,大声叫喊报告。老几此刻顾不上伪装结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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