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陆犯焉识_严歌苓-第28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阳台上,守着那一缸鸭蛋半缸蛆,细心地用筷子把一条条肥白蛆虫挑拣出来,放进脚边一盆兑了大量敌敌畏的水。一旦发现子烨或丹珏在注意她,她总是心虚地笑笑,告诉儿女:“他在里面没得吃,人瘦得来!……”她心虚自己像个晚娘,生了蛆的鸭蛋也不给孩子们吃,一个都舍不得,全都供奉给那个被政府判了无期徒刑的人。
陆焉识开口了:“我、我当时不晓得……你、你们在外头那么苦……”
子烨给他迎头回击:“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苦?!你一个人冤枉?!你冤枉是自作自受!我们才是真正冤枉!”
“阿爷,你们监狱里伙食特别差?比我们学校还差?”学锋突然插嘴,“所以阿爷看上去营养不良,爸爸看上去营养过剩。”
“闭嘴!”子烨训斥道,“油腔滑调!”
学锋站起来,两手插在西装短裤的口袋里,脸容和姿态明显地跟父亲唱反调:“好的,闭嘴。”她用哈欠声音说。
“你有什么话好好讲!”
“你叫我闭嘴的呀!”
“混蛋!”
“阿爷,你儿子骂人哦。”学锋看着阿爷,指指父亲。
子烨不知怎样就抓起沙发边一个搁脚的小凳,朝学锋使劲扔过去。学锋一跳,轻松地躲过。
“这么胖,还要动手。”学锋说着,一边捡起凳子,走回去,放在沙发前,“风度有吗?你看看阿爷多么有风度?你讲了那么多,阿爷一句话都没讲。”
“他当然没话好讲!他害我们害苦了!那次从监狱里逃出来,弄得我在单位里像过街老鼠!‘文革’让我挂坏分子牌子,斗争我半年!这不都是这个老头子害的?!”
陆焉识这是第一次听儿子叫他老头子,眼睛又是猛地一眨,也是要躲闪这坚硬粗糙的称谓。
“姆妈给单位里的人一趟一趟传讯,警告,怀疑你跟她接上了关系,她在窝藏你,姆妈冤枉吗?她们学校差点就要开除她!居委会几个老阿太什么时候想训姆妈,什么时候就上门!训弄堂里那个从良妓女也没有那么厉害!姆妈待你那么好,你不老老实实在里面呆着,好好改造,逃跑出来害姆妈!”
冯子烨的手指头像是枪口,而老阿爷就是靶子。枪口不断举起、放下,每举一次,坐在一边的婉喻就增添一分不安。听到“……这个老头子害的!”她的目光从被瞄准的老头子移开,眼睛里出现一片混乱,是电视屏幕将出现未出现图像的那种混乱。婉喻的心智在多个记忆频道之间搜索,眼前这个老头子的图像就要和她昏暗的记忆中的另一个图像重叠了,但又在将重叠未重叠的当口停顿了。
冯婉喻站起来,走到陆焉识的面前,拉起老阿爷的手说:“立起来。”
焉识尚未反应就从椅子上立了起来。
“我们走,不要睬他。”婉喻说。
焉识愣住了。子烨换不过情绪来,脸变得很怪。
婉喻的另一只手也上来,把焉识的手攥紧,这样他的左小臂就被她夹在了右胳膊肘下,紧紧的。以那姿势她几乎在挟持陆焉识,左右了他的行动方向。
焉识微笑着问:“到哪里去?”
婉喻说:“到我那里去。”
子烨恍过神来。母亲如此公开地“拉郎配”,如此受失忆症折磨,不也该包括在总清算中吗?
“你看看姆妈!都是你害的!六三年底到六四年初你做逃犯,她一夜一夜睡不着觉,吓死了!后来我和妹妹就发觉她有点不对了,常常神不守舍。要是不受那么大的刺激,她会变成现在这种样子吗?不都是你害的?!”
婉喻突然扭头对子烨说:“放你的屁!放你的咸菜屁!啥人害我?你心里老清爽!”
子烨给母亲的性格突变吓了一跳。婉喻一生的词典中没有那种粗鄙词汇。这不是冯婉喻,冯婉喻被什么附体了。几秒钟之后,子烨又拿出平时逗母亲乐的样子说:“啥人害你?姆妈?不是这个陆焉识?!”
婉喻白净了一辈子的脸色涨得紫红。她脑子里忙得不得了,哗啦啦地洗牌:她在无数张记忆卡片里寻找,那个害了许多人的人叫什么名字;许多人里包括陆焉识和她冯婉喻。她冷笑一下,冯子烨拿这个来考她?
婉喻说:“你当然晓得啥人害了我!”
子烨还要逗失忆的母亲玩下去,也笑了一下:“姆妈更加晓得,对吗?啥人害你的啊?”他用很戏剧化的眼色朝陆焉识瞟一眼,嘴巴也朝同一个方向一歪。他知道这样跟母亲玩等于夺下瘸子的拐杖逗瘸子玩,揭掉秃子的帽子逗秃子玩一样低级趣味,不失残忍,但他早就不在乎趣味,也受惯了残忍了。再则,他愿意丢失他曾经的趣味来忍受别人对他的残忍吗?这不也是父亲陆焉识造下的孽,也该清算?子烨更加笑嘻嘻的――大人不见小人怪的那种笑,自我厌恶的那种笑。“姆妈,不是这个人害了你吗?”他干脆伸手指着陆焉识,如博物馆里的讲解员一样手势明确,耐心尽责。
婉喻的两手将焉识的手臂捉得更紧,抬头看看身边这个内秀、儒雅的老先生,从她的目光中谁都看得出他多么令她中意。假如她不是一心一意等着远方的爱人归来,她完全可以开始一场新的恋爱。也许一场新恋爱已经默默开始,只是她不愿意承认。
子烨说:“就是这个人害你的呀!”
婉喻宁静了一辈子的脸容凶恶起来。她恶狠狠地说:“小畜生!要不是看你是我跟焉识生的,你身上有一半焉识的骨血,我现在就去报馆登报,跟你个小畜生断绝关系!”
假如她不怕丢失她捉住的这条胳膊,她一定会腾出手来给儿子一巴掌。“小畜生,你爹爹的血到了你身上怎么会坏掉的?啊?!讲不定你姆妈生你被医院的护士抱错了!恨不得一记耳光把你打回你娘肚皮里去!”
子烨当然不会跟母亲计较。母亲容易吗?母亲是冯家的功臣,是两兄妹的圣母。母亲脑筋不做主,她也没办法。
“不要睬这个小畜生,阿拉走!”婉喻带路,把焉识往冯家大门拉。
“姆妈,你们刚刚回来不久。”子烨替母亲记忆。
婉喻说:“我晓得!你不要以为你姆妈憨!”
子烨对女儿学锋说:“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这样子下楼,走到弄堂里去,现世!”
婉喻和焉识已经走到门口,她回过头说:“我就要去现世!你爷娘作孽现世,才养出你个小畜生!”
冯学锋振奋地看着眼前这幕戏剧。倒不是她赞同祖母对父亲行使语言暴力,而是她太渴望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她天天都处在一种焦渴的等待中。到了这个年龄,她每天都在等着某件事情发生。等成绩报告单,等男朋友的信或电话,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等着自己的谎言被父母接受或拆穿,这些已经够她等了,但她似乎等待的不止这些。她冥冥中等待的似乎比那些都重要,重要得多,可她却一点也不知道等的是什么。就像1979年所有她这个年龄的人一样,等来的每一件事都让他们暗自叹口气:嗨,不过如此。大学正式招生了,邓小平复职了,中美建交了,叫邓丽君的台湾女人的歌声在大陆登堂入室了,福建广东人走私的立体声录音机进入上海了,私人舞会、音乐会开始举办了,外滩出现公开拥抱接吻的情侣了,第一批留学美国和欧洲的学生出国了,美国的大姑母丹琼把冯学雷留学的I…20寄来了……这些都是她和他们曾经等待过的,等来了,又总会来一声暗自叹息:不过如此。至少对于冯学锋来说,那些都是她曾经冥冥中等待过的东西,但等来之后,又觉得等的似乎不是它们……因此,她更加躁动和焦渴。但她还是不屈不挠地等待,哪怕等的是和昨天不一样的今天。今天的祖母臭骂了父亲,似乎使一锅温乎乎的、老也不开的水突然到达沸点。这似乎是值得学锋等待的。
学锋看着突然蜕变的祖母,兴奋上涨。这蜕变是她冥冥中等待过的吗?她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她每天都闷得慌,兴奋总是好的。
“你爷娘作了什么孽,养出你这种东西,嗯?!”
现在又出现了一个新的转折:婉喻已经不认子烨了,或者她已经忘了子烨是谁了。突然的精神刺激,过分绷紧的记忆神经,以及这六十平米空间的大气层中的压力使她摆脱了记忆最后的约束。只隔着两三分钟,她又登上一个崭新的精神境界。不,她获得了一个新人格。这个新的人格使她挣脱了典雅、宁静、优美,给了她无限自由,想说什么说什么,爱干什么干什么。
冯婉喻就是这样拉住陆焉识在目瞪口呆的冯子烨眼前走出了冯家的门。他们走出去不久,钱爱月匆匆上楼来,手里拎着一包她在厂里洗澡后换下的衣服。她跟冯子烨和冯学锋一样目瞪口呆。
“姆妈怎么了?跟着阿爷这样勾肩搭背的?”她凑到子烨旁边,紧贴上去,让丈夫和自己扮演老头子老太太,“要死了――满弄堂的人都像看西洋镜一样看他们!”爱月好笑又好气地说。
“让他们看好了!那种人,西洋镜看得太少了。”学锋说。她到了只要父母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的年龄。她近来跟老阿爷的突然靠拢,正是因为父母不跟老阿爷靠拢。
“你又要话多了,是吗?”子烨用那种很低的嗓音对女儿说。那种嗓音告诉你:我现在对于你是很危险的。老虎或狮子在有什么大动作前,发出的声音就是这样,预示着你的危险来了。
冯学锋站起身,懒洋洋地走向门口。避开危险是必要的,但要表现得漫不经意一些,否则没面子,也没风度。她父亲最让她没面子的就是没风度。
“你没有跟姆妈讲话?”子烨转向妻子。
“她看我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爱月说。“我走上去问他们去哪里,告诉他们我昨天晚上烧了个蹄膀,热一热就可以吃晚饭了。老头子倒是对我点点头,姆妈根本就像不认识我,从我身边绕过去了!”
“那么你去追呀!”丈夫说。
“那你为什么不去追?!”老婆说。
这是冯学锋走到楼梯上听到父母说的活。
学锋跑到电车站的时候,阿爷和阿奶还站在等车的人群里,手臂挽着手臂,一对绅士和仕女。每一辆电车靠站,人群就像一个千手千腿的生物,朝电车冲去。陆焉识和冯婉喻不是这个千手千腿生物的一部分,总是落在后面。从学锋的角度看,这一对老人由于自甘落伍而显得矫矫不群。
他们一直等到下班的人潮彻底退下,逛街的人潮尚未卷来的空档才挤上一辆公共汽车。
我的祖父和祖母一直没有发现我跟在他们后面。我就像共和国从建立以来就开始存在的那种人物,为了国家和人民的安全,老是让自己置于暗处,把别人放在明处,把别人的举止言行放在自己目光的瞄准仪中,使被观察的目标的正常举止也显出叵测意味来。那天晚上我就是那样一台人形监视仪,监视着我的祖父和祖母如何相亲相爱。他们的相亲相爱很古典:眉目传情,两心相悦,心里有,口中无。
冯婉喻和陆焉识从前门下车,冯学锋从中间的门下车。现在女孩儿离老人只有五六步的距离。老阿爷回过头,向后面看了一眼。大概因为冯婉喻拽得他太紧,他来不及证实是否被人盯了梢就又往前走了。仅仅走了三四步,他拉着婉喻停下来,转过身。做囚犯小半辈子,他几乎能直觉到某个秘密视野把自己框入其中;他浑身都是直觉的雷达。好了,现在都证实了,他确实是一个秘密监视仪的目标。
“爸爸不放心你们,叫我跟着你们的。”学锋说。
老阿爷微微笑着,胸有成竹。他不在意,反正人们不是出于善意的不放心就是出于恶意的不放心,总是要盯他梢的。他等学锋赶上来。现在是祖孙三人一块往前走。路过一个小小的点心店,焉识请婉喻和学锋的客吃冰淇淋。他每月四十七元养老金,二十元交给钱爱月,算自己在冯家入伙,剩下的归他自己零花。他们每人拿着一杯冰淇淋,从几张杯盏狼藉的桌子中挑了一张相对干净的,在发粘的圆凳子上坐下来,三双裸露的小臂刚刚放在发粘的圆桌面上,又都缩回来。
学锋问道:“阿爷,你们里面有电影看吗?”
“有、有的。”阿爷回答:“你小嬢孃的那个防治吸血虫的电影,也、也……在我们那儿放了呗。你、你小嬢孃说,你们这里倒没有几家电影院放映。”
学锋发现,老阿爷很少控诉什么。他做无期徒刑犯人的二十多年,同伴饿死一多半这个事实,他从来不提。问到了,他就用平淡无奇的口气说:“饿、饿死的人不少呗。每天都有人死呗。”他的话夹杂的西北口音很地道。“一死了人,干部们就把牛车赶来,把死人拉到干河滩上,埋在沙里。人死的多了,拉车的牦牛不用车把式驾车,装上尸首,你还没给它们甩鞭子呢,牦牛自己都认识路,自己驮着尸体就往干河滩上走。”还有一次他说:“死的人多了,来不及好好挖坑,把沙盖上就行了。来一场大风,沙就给刮跑了,尸首一排一排的都露天睡着,太阳一晒,味道十几里外都闻得着。”
婉喻听着一老一小的对话,很快判断出他们的对话和她无关,便一心一意地用小木勺挖她的冰淇淋。她当然不会听出,老的和小的对某个特定称呼都是小心的,小的管它叫“你们里面”,老的管它叫“我们那里”――这是他们近一年来形成的暗语,或说专门用语。一方是避免揭短,另一方是粉饰羞辱。
“那你们里面还有什么?”
“有天鹅,大雁,狼,黄羊,野驴。”
“还有呢?”
“还有狼毒花,好看得很。长在草地上,就像插在花瓶里一样,喏,这样一束一束的。”他用那双似乎永远洗不干净的手比划。
“你们里面有没有医院?”
“有,医生有好几十个呢。你们外头有的,我们那里都有。”
学锋发现阿爷的话里,越来越缺乏她希望听到的愤怒,哀怨。不到一年,他甚至不怎么讲“那里面”的坏话了。她觉得他想给人一个感觉,他这二十多年的无期徒刑生活过得没有太不如人。最近钱爱月上了鱼贩子的当,买来一条肚皮上涂了黄色颜料冒充新鲜的黄鱼,阿爷在饭桌上就怀念起青海湖的鱼来:“那些鱼的肚杂都比这里的鱼肉还鲜!”冯子烨回他:“恐怕你们在那里面只有鱼肚杂吃。鱼肉从来都轮不到你们吃。”对于这类揭露性的语言,阿爷可以是个聋子。
“我们那里的外科医生还给调到西宁去做手术,因为他是北京大医院的医生,打成右派了,所以下放到我们那里,给我们动手术。我的领导,姓邓,人可好了,得了癌症,西宁的医生都不敢给他动手术了,把他送回来,结果是我们那个北京大夫给他动了手术。”
阿爷的口气中甚至还有几分炫耀。学锋觉得他的炫示欲有点过分,需要打击一下。“你们里面那么好,呆在里面好了,为什么还要回上海来?”
老头愣住了。他没有料到孙女会这么不留情面。学锋在多年后,尤其在阿爷去世后,会一次次为自己当时的无情不寒而栗。她看见自己那句话在老头那里引起的效果。一记耳光的效果。
“假如不是为了她,我就不回来了。”他看看身边的婉喻。
学锋倒是有了一点被刺伤的感觉。阿爷这句话似乎在以牙还牙:我又不是冲着你回来的,你们和我早就各管各了!学锋觉得自己对老阿爷和父亲母亲有区别,和哥哥也有区别。尤其最近,尤其今天,她那么向着老头,而老头居然公开叫板,他就是为了祖母一个人回到上海的!其他人对他,统统无所谓!
“反正阿奶又不认识你了,你为她回来她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还要呆在上海?”学锋也不饶他。
“她会认识我的。”陆焉识又看看冯婉喻。
婉喻也看他一眼。她已经吃完了自己的冰淇淋,掏出洗得半透明、印花已经模糊的手绢,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指,然后把手绢递给焉识。
“阿爷,你真的只为阿奶一个人回来的?”
“嗯。”
“那小嬢孃呢?你不是顶欢喜小嬢孃吗?”
陆焉识不说话了。他被戳着了痛处。学锋用牙齿撕咬那个吃冰淇淋的扁平小木勺,齿尖将木头扯成丝,再吐到地面上。这么脏的地面不配她为之遵守爱国卫生信条。干净的地面她也不喜欢,因为太干净就是拘束。她正在这个讨厌的年龄,破坏点什么,小小的犯罪都是游戏。刺伤一个人也可以平息她心里莫名的躁动。东捅一下,西戳一下,看看能戳出什么效果来。未知和意想不到的东西,都是她所等待的。
“你、你的小嬢孃在你这个岁数,跟你一样的,心里喜欢哪个人,同情哪个人,嘴上一定要刺刺他的。”老阿爷笑眯眯地看着学锋。
但学锋知道他看的不是自己,是少女时代的丹珏。
这句话出乎学锋的意料。你以为老头子木呆呆的,在荒草地上待久了,话也讲不好了,也不太通人性了,其实不然。学锋这时候发现,他刚才对于她的总结是预言式的,超验的。他对于学锋的懂得早于学锋自己,早了许多年。学锋需要许多年,需要透彻的人格成熟才会承认老阿爷是根据同一基因提供“内部参考”懂得她的,因此才懂得得那么精辟。
第三十四节 相认
到了我祖母冯婉喻连她的小女儿丹珏都不认识的那天,我和祖父陆焉识的关系已经是“死党”级了,虽然我表面上不让他看出来,我其实特拿他当回事。他开始给我推荐书籍阅读,介绍古典音乐曲目给我,那是他的挑唆方式。他不动声色地挑唆,把我和正在流行的迪斯科、邓丽君离间开来。阅读海明威和福克纳也是这样,他并不讲翻译家的坏话,一个贬低的词都没有;他只是从中译本上转开目光,再把两束浑浊的目光放远,有点拿腔拿调地背诵着原文。这样,他也就成功地离间了我对于翻译家的信任,我开始写信请求大姑母冯丹琼替我在美国买原著,再海运到上海。
我祖母冯婉喻把冯丹珏认成陌生人是她失忆症的又一个飞跃。
1980年夏天,丹珏参加中国科学家代表团到美国访问两周,回到家婉喻对着她就来了一句:“侬好。”丹珏浑身的血都凉了。接下去的几天,丹珏不屈不挠地一次次和婉喻进行母女相认,一次次向母亲自我介绍,摆出证据,证明她确实是那个和母亲在一起生活了四十多年、从小姑娘生活成老姑娘的冯丹珏。并且,冯丹珏还要和母亲向着未来生活下去,母亲最好接受她,尽快地熟识她,以便她们在一个屋顶下把日子往下过。丹珏从美国回到家那天,陆焉识也耐心地一遍遍地替丹珏作证:这个拖着大旅行箱进门的中年女子不是不速之客,用不着忙着泡茶,切水果地款待。婉喻似乎更信任陆焉识,他在丹珏脱下美国的姐姐送的裙子式长风衣,又拿出几块衣料时说:“喏,你看,这个不是小囡囡是谁?两礼拜前她出国的时候,你不是叫她帮你买美国衣料吗?”
婉喻终于恍然大悟地一扬眉毛(谁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恍然大悟),脸上肌肉渐渐舒展开。
“你也认得她的,对吗?”婉喻指着丹珏问焉识。
知道焉识也认识丹珏,婉喻点点头,心里似乎有底了。焉识已经是她离不开的伴儿,每天早晨天刚亮她就会在阳台上等他,下雨刮风都不例外。焉识也是风雨无阻地按时到来,陪婉喻玩玩两人的牌戏――同一种玩法他必须天天教她一遍。然后他读书或读报,她便静静地在一边陪着,或打打瞌睡。他们隔一天就会出去逛公园,吃饭。婉喻越吃越少,但坐在一个环境不错的餐馆里,她心里似乎出现了什么故事。那些故事她无法理出头绪,再把它们讲出来,但谁都能看出她的记忆活跃起来。陆焉识从这年的五月开始得到民政部的补发工资,每月有一百二十六元,除了他贴补儿子一家的六十元,剩余的钱够自己和婉喻坐几次雅致的餐馆。这里说“坐餐馆”比说“吃餐馆”要来得贴切,因为他们吃得太少,只点一个菜,或者一客点心。他们吃得那么少,服务员白眼来白眼去,话也很难听。焉识不去理睬他们;他在白眼和难听话里生活太多年了,好听话和正眼看他倒让他觉得可疑。
这天他们坐在国际饭店的中餐厅里,焉识对婉喻说:“昨天夜里你又搬家了?”
婉喻笑而不答。
最近婉喻有了个新本事,过三天五天就能把客厅的家具和陈设重新搬一次。她总是在夜里完成这类搬家。再重的家具都难不住她,她有很多妙招可以使红木八仙桌移位:她在四个桌腿下各塞进光滑的杂志封面,推着桌子滑动一小截距离,滑出那四张封面,再重新将封面插到桌腿下,如此重复,最后能把桌子移到房间对角。常常在第二天一早,从卧室出来的丹珏会看见一个完全变样的居家格局。你从来问不出,她为什么要这样搬个没完没了。她心里似乎有个布局图样,她一直在依照心里那个图样布置现实的空间。但她似乎一直无法把现实的空间摆置得和心里那个图样吻合,因此她总是搬家不止。丹珏疲惫而无奈地笑着,向焉识告婉喻的状,说她如何吵得楼下邻居半夜睡不着。每当此刻,焉识就特别渴望看透婉喻心里的那个家居布局是怎样的。
“你告诉我,昨天夜里你是不是又搬了家?”
婉喻看看他。她的目光是孩子的,那么多的信任在里面,谁也不会欺骗拥有这副目光的人。她转过脸,眼睛落在桌布上。她视野里只有一朵镂空绣花,比恩娘当年的手工粗糙得太多了。他们点的鳝糊还没有上来,他们面前却“砰”、“砰”地砸下两碗米饭。国际饭店也是造过反的。
“我想不起来了,那时候家里是怎样摆的。”她说。“我现在记性不灵了。”
这是婉喻第一次把她持续搬家的秘密目的告诉焉识。原来她心里那张图样是好几十年前的。焉识想告诉她,她和焉识的家留下一张红木八仙桌和四张椅子,一张高几,并且原先的陆家房子至少大于现在十倍,照着那张图样搬家布局,愚公也办不到。
焉识注意到,婉喻没有说“和焉识的那个家”。她现在已经不提焉识了。一次丹珏带了个男同事到家里来做客,正好焉识和婉喻挽着臂膀走到楼梯口。丹珏指着焉识介绍:“这是我父亲陆焉识。”婉喻丢下焉识,一转身就回到自己卧室去了。丹珏和焉识赶紧追进婉喻卧室,婉喻一脸通红,对丹珏跺着解放脚:“你怎么可以开这种玩笑,跟客人说他是你爹爹?!人家就是来陪陪我的,怎么好这样跟客人瞎介绍!不作兴的!”丹珏哈哈大笑――她现在常常这样张嘴见喉咙地大笑,同时指着焉识说:“他就是我爹爹陆焉识啊!姆妈你再好好看看他,再好好想想,就记得了!”婉喻转开身,拉开一个个抽屉。问她找什么,她不搭腔。最后她找出一张全家福,三十多岁的婉喻身边的那个人被剪出去了。她的手指尖摸着空洞,看看焉识,又看看丹珏。焉识所有的照片都被剪了,烧了,她没有一点证据提供给他们,证明天天来陪她的这个男人不是陆焉识,尽管她对他的殷勤他的暗恋洞察并默认。丹珏趁机把焉识拉到自己身边说:“姆妈,你看,我们两个人长得多像!他是卷头发,我也是卷头发;他的手指甲是方的,我的也是,十个磨秃的锅铲子!你看看呀!”她把自己被烟熏黄的手和焉识的手并在一起,放在婉喻面前。婉喻的眼睛从两只手上,移到两张脸上,云里雾里地愣着。过了一会,她无力地坐到床沿上,对丹珏轻声说:“你不可以这样跟我打棚的。我晓得的,你想要把我介绍给他,不过也不可以这样跟我打棚的。这是不可以的……”说着,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丹珏还要进一步说什么,被焉识拉住了。那天我祖母冯婉喻哭得好可怜,哭自己受了捉弄,要么就是女儿捉弄她,要么就是她自己的记忆捉弄她。丹珏没有让她姆妈信服,至少开始动摇她姆妈的执信。就从那天,她一提到陆焉识这个名字就心惊肉跳地看看焉识的脸。焉识知道,她在试探他,希望他给予肯定或否定。但他怕一旦肯定地告诉她,自己正是她等待的陆焉识,她反而也会失去对他的信赖。
1982年,我哥哥冯学雷去美国西部留学。我的大姑母丹琼回国探亲。冯学雷属于在国内到处愤怒、一出国就特别爱国的那类人。他几乎成了个统战干部,在电话里一再向他的大姑母介绍祖国大好形势,向她担保,以后再也不会像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七十年代,中国发展出几亿政治运动员。学雷跟他的参议员大姑父一再辟谣,说世界上的人对于中国社会主义的理解全都是丑化和歪曲。他在电话里替他的中国死爱面子,也替他的社会主义人民拍胸脯,担保大姑母回国绝不会遭到监视、监听、跟踪、绑架。至于那种全世界著名的叫做红卫兵的坏人,早就被送到农村去,让几亿农民修理得老老实实了。冯学雷的统战工作非常成功,在1983年春节,冯丹琼带着她的两个女儿三个孙子孙女和七个箱子回到了上海。
陆家的大女儿冯丹琼在上海的最初几天是哭过去的。我对她的最初印象就是她一手拿着一个小塑料盒,不停地从里面抽出浅粉色、鹅黄色、淡蓝色的棉纸,往脸上擦。她的两只眼睛是两个黑团子,因为她在早晨涂眼睫毛油的时候老也记不住,这一天她的眼泪会被多少未知的情景触动下来。让她流泪的事太多了:母亲婉喻记不得她,做了小半辈子囚犯的父亲焉识一张口就口吃,妹妹丹珏打光棍,弟弟子烨不是怒气冲冲就是玩世不恭,没有一句话能跟他讲得投机,陆家的房子失去而现在母亲和妹妹住贫民窟……她到街上被人挤着了,踩了脚,找不着干净的厕所,种种由头,都是要让她流泪的――她过去的老家上海没有了,她再也回不去老家了。
最让丹琼伤心的是父亲和母亲的分居。子烨向她解释,丹珏家和他自己家都挤不出一间像样的房子,大得能放进一张双人床。丹琼暗示子烨在胡扯:他家里一共三个房间,怎么都能把二老塞进去,为什么还要让这样一对被拆散了半辈子的老夫妻天天幽会。丹琼是恩娘的宝贝,现在上了岁数就是恩娘第二,做主当家,受到抵制就流泪,连她的两个女儿都让着她。丹琼性格热络,自称是喜聚不喜散的贾宝玉,因此她回来后的第二天,就从她下榻的锦江宾馆打了一个电话给她的爷叔陆焉得,请他也带全家来上海大聚会。这么多年陆家只有冯丹琼有条件有精力跟爷叔一家保持热线联络。
丹琼回国的时候,婉喻在她的失忆轨迹上已经滑出去很远,基本上不说话了,似乎怕她自己一张口会泄露内心那个核心秘密。你偶然瞥见她,会发现她像一张旧日留下的画,一副早就进入永恒的眼神,两个嘴角微微收紧,那种“我知道但我不告诉你”的浅笑。她仍然在夜里搬家,有几次把�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