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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盖满京华 by 府天-第2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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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这一声,一拳捶在身下座椅的皇帝竟是倏然站了起来。他用冷冽的目光扫视着廷下重臣,突然冷笑了起来:“辽东和倭国谍报,道是刺客潜入,于是朕派重兵守护诸家大臣府邸,听说还有人背后指斥朕小题大做?如今情形如何!深宫之内都有奸人余孽混入,更何况大庭广众之下!传旨,将倭国和朝鲜使臣立时看押起来,来日好好审过!”
说完这话,他看也不看那个被倒拖出去满脸惊惧的金从旭,看也不看下头惊愕莫名的晋王,又淡淡地说道:“好端端的正旦大朝居然被这等事端搅和了,这金吾卫的差事是时候该换一换了。待会大阅之后,调新营军八百上番宫城!太子和晋王,文渊阁三位,杨进周,你们留一留,其余的就按照之前的安排!眼下先散朝吧!”
尽管谁都没想到皇帝轻描淡写竟是把宫中事变全都栽赃到了朝鲜和倭国头上,但这样大的事情,与其在朝中血流成河,自然不如拿两个外邦开刀,因而面面相觑的人虽多,仍是按照礼制伏地叩拜,继而才一一退了下去。然而,大多数人如释重负的同时,刚刚充当了急先锋的那几个科道言官,以及出言作证的鸿胪寺官关文中就没那么轻松了。关文中在跨出大殿那高高的门槛时险些一个踉跄摔了出去,幸好旁边伸出了一只胳膊扶了他一把。
免去了出丑的关文中感激地抬起头来。可是当看清了那拽住自己胳膊的人,他的一颗心顿时沉入了冰窖。见是几个身着锦衣的校尉,他几乎是克制着牙齿打战的冲动,这才声音艰涩地说出了一声多谢,可对方的一句回答却让他再次打起了寒战。
“关大人么?”和从前的锦衣卫不同,那校尉却是对着关文中微微笑了笑,浑然不觉自己的笑意在周围其他经过的人看来是多么的怪异,“大理寺那边有件案子,恐怕得麻烦关大人去那边走一趟。”
尽管不是从前的去锦衣卫北镇抚司走一趟,那几个校尉也只是跟着而不是押送,但关文中走在那白玉甬道上,额头的冷汗仍是一滴一滴渗了出来,肆无忌惮地顺着各个方向往下淌。也不知道走出了多远,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那高高须弥座上的奉天殿,突然很想知道内阁首辅宋一鸣眼下的情形如何。
皇帝并未留人在奉天殿内深谈,待到文武百官退下就立时回了乾清宫,刚刚点名的那几个人自然在随行之列。然而,到了那暖意融融的乾清宫东暖阁,在宽大的御案后头坐下,皇帝脸上的淡然立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脸的讥诮。
“看到朕好端端的,想来你们是很失望?”
哪怕是自忖被蒙在鼓里的张文翰,闻听此言亦是大惊失色跪了下来,更不要说其他人。可是,皇帝看到书案前的几个人一下子矮了一大截,却没有进一步地暴怒发作,而是冷冷地说道:“朕知道你们想的是什么,所以不用在这时候再装什么诚惶诚恐了。宋一鸣,你装了几十年,事到临头还要在朕面前再装什么?刚刚在奉天殿上,你不是指望着朕发落了太子,然后一头栽倒下来,继而晋王出岔子,你好收拾残局吗?眼下怎么不说话?你不是金陵书院的隐山长,也不知道多少人是你门下的门下?”
尽管宋一鸣已经知道大势已去,但皇帝竟是直截了当道出了自己的所有谋划,他仍是忍不住一时面如死灰。从当年走出金陵书院出仕之后,几十年间,他一直力求一个稳字,因而比历代那个隐山长都走得更远更深,然而,他怎会料到,太后在时始终四平八稳的天子,当大权真正在手的时候突然会变得这般激进。
这些年下了那么多功夫,周王痴傻吴王自尽,乃至于淮王的死,一件件一桩桩都是他在背后下了无数的苦功夫,只要今次太子和晋王一道陷进去,他就能成功完成那些前辈们的志愿,可谁曾想,到头来竟仍是在人的掌心中跳舞!
“这些年你们动用的人,有些显眼,有些不显眼,但朕一个个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尤其是这一次。”皇帝说着突然顿了一顿,竟是没头没脑地说,“朕不会忘记,福娘怎么会难以生养,怎么会没保住庆平,泰堪又为什么天生痴呆,福娘怎么会英年早逝……这一条一条,朕一直都记得很清楚!”
哪怕是太子,听到这些原本不该听到的秘辛,身子也不禁微微一晃,更不要说原本就心里有鬼的晋王了。他几乎是用双手抠着地缝,这才勉强没有趴倒下去,可因跪久了而有些刺痛的膝盖却免不了发起了抖来。而那边厢并排的杜微方和张文翰却对视了一眼,面上同时露出了深深的忧心。
怎会牵扯到周王和已故的皇后?而且,皇帝说的是你们而不是你,这其中的意义……要真是如此,这京城岂不是一片腥风血雨?
眼看皇帝越说越激动,面上满是潮红,最末尾的杨进周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继而才肃声说道:“皇上,安国长公主眼下还在左顺门。”
这一句突如其来的打岔极其大胆,从太子晋王到杜微方张文翰,全部都扭头看了过去,只有宋一鸣一动不动。然而,皇帝却没有因而发怒,而是怔怔地发了片刻的呆,随即才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声音再次平淡了下来。
“叔全,你先下去知会将士,就说西郊大阅照常。关文中交给大理寺,那有张铨,必然不会让朕失望的。至于其他那些人,杜卿和张卿做好准备,这几天只怕是要熬一熬通宵了。威国公已经来信,缅甸那边正好缺人治理,朝鲜和倭国也正好要派人去,这些缺口就正好补上了。至于朕的首辅大人,这新年之际,代朕去祭祀一下列祖列宗的陵寝吧!”。
第五百一十二章父子同心
作为京城东郊重地,再加上又是大运河的最后一站,因而小小的通州竟是设了两个驿站。原本是一个马驿一个水驿,但不知怎的,和合马驿迁到了张家湾,改成了水驿,而潞河水驿则是改成了水马驿。一来二去,大约是约定俗成的缘故,辽东以北的诸多文武官员到京师之前,往往都宿在张家湾和合水驿。
只不过,从大年夜那天开始,和合水驿就被一支军马完全征用了。虽说驿丞最初很是惊惶了一阵,但眼见那兵马严整的架势,他也就只能把不安按在了肚子里,诚惶诚恐按照那些军汉的吩咐备办马匹食用的豆子,打扫房间给人入住,可半夜三更起夜时发现有人守在自己门前,他仍是吓了个半死。
浑浑噩噩捱到这天中午,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强自壮胆求见。等了不多久,内中终于传话让他进去。他战战兢兢地跟着引路的军士来到了正房门前,还不等出声报名求见,一个腰间挎刀的军官就从他身边快速跑过,到了台阶前大声说道:“回禀侯爷,世子在外求见!”
“传他进来!”
一声侯爷,一声世子,这驿丞心头一惊,慌忙往旁边退了一步。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只见一个黑衣青年随着一个军士大步进来。只瞥了一眼,他就被那冰冷的目光给刺了一下,赶紧低头不敢再瞧。等到人家进了门,他不由得赔笑向刚刚引自己进来的军士问道:“这位军爷,劳驾问一声,敢问这是哪位侯爷,哪位世子?”
尽管他的话说得异常和软,可那军士横了他一眼,随即冷冷地说道:“要是想活命,不该你问的就别问!只要过了这节骨眼,该你知道的自然就会知道。”
闻听此言,那驿丞自然是打了个寒噤再也不敢随意开口,甚至打起了退堂鼓。奈何之前绞尽脑汁要求见正主的也是他自个,到了这地头就是回去也难,他只能在瑟瑟寒风中苦苦捱着,心里已经是把满天神佛一块念了个遍。
老天保佑,千万别是谋逆之类大逆不道的勾当,否则他那家中老少就全完了!
萧朗自然不知道那驿丞因为错解了下头军士的一句话,连谋逆都想到了。一进屋子,看到那主位上正在和人商量着什么的伟岸身影,他不觉怔在了那里,好半晌才出声叫了一声爹。下一刻,那正在看着那大沙盘的中年人就直起了腰来。
粗看之下,镇东侯两鬓斑白额头皱纹密布,仿佛极其苍老,可站在那儿却散发出一种稳若泰山的感觉,那眼神更是锋锐十足。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了萧朗好一会儿,这才轻轻点了点头道:“你在江南和京城的事,我都听说了。做得不错。”
尽管那评价只有短短四个字,但萧朗听在耳中,仍是心中一热。然而,吝惜词语的称赞之后,接下来的却是异常凌厉的斥责。
“不过,你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放纵了你弟弟!如今是弥补过来了,但万一他做出的事情根本就不可收拾呢?你应该知道,他不是你,从来就没见过血,只是个一门心思读书的书呆子,到国子监那种地方,见着那许多不在乎他身份的同龄人,什么事挑唆不出来?”
“是,孩儿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镇东侯并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而是立刻词锋一转道,“你既是来了,京城中的局面应该已经收拾干净了?”
“是,之前密谍侦测到的那几个地方我已经带人连根拔起,一应人等都已经收押。”说到这里,萧朗犹疑片刻,这才开口问道,“只是,爹真的要亲自去弹压那两支刚刚调进京的边军?”
“皇上旨意如此,自然是如此。”镇东侯仿佛丝毫不在意似的,冲着身边的两个幕僚轻轻点了点头,“周先生穆先生,麻烦立时去安排,半个时辰之后,立时进发。”
眼见周穆两人行礼离去,萧朗再也忍不住了,大步上前站在了父亲旁边,低声劝说道:“爹,宋一鸣既然能有信心把他们调回来就能掌控大局,足可见上上下下已经都理顺了,您要去也得带着大军去,这百十人顶什么用?若是有什么万一……”
“没有那么多万一。”镇东侯言简意赅地迸出了这么一句话,却是眯缝双眼看着前头的大门,“宋一鸣已经是瓮中之鳖,他们自知无望,想来不至于那般愚蠢。若是带着大军去,在京师附近大兴刀兵,到时候事情闹大了,反而不可收拾!”
说到这里,他就回身拿起了搭在太师椅上的那件大氅披在身上,又看着萧朗说:“旁的话就不要多说了。经此一役,辽东至少可得十年太平,京中的密谍也不用再留着了,如此方才不会让人心疑。至于你的婚事……”
“爹!”
被萧朗打断了言语,镇东侯不禁眉头一挑,侧头又瞥了儿子一眼,这才淡淡地说:“尚主之事想来并非淑妃一人之意,皇上也曾经心动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既是你进京三四年都不曾挑到合心的满意的,那就由我给你做主了。”
看着镇东侯头也不回地出了屋子去,萧朗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良久才咬咬牙拔腿追了上去。待到撩起帘子走出正房,他就看到那边一棵光秃秃的大树下,一个浑身火红的女子正站在那儿和周先生说话,那一身艳丽的颜色灼得他一阵刺眼。
“一来那些娇滴滴的世家女决计受不了奴儿干都司的苦寒,二来与那些豪门世家联姻,于镇东侯府殊为不利。至于和我军中宿将联姻,本是未尝不可,但我既然要回京居住,不免招人口实。至于寒门小户,出了一个你娘这样的就已经是我得天之幸,你却是难。”
说到这里,镇东侯顿了一顿,目光便转到了那个红衣少女身上,“韩婕是我这次带回来的。她父亲是毗邻朝鲜的一营千户,两年前率兵抗敌时中伏身死,她一个女子竟是带着家丁奋力抢回了尸首,又矢志为父报仇。那时候周围消息断绝,她就在那儿打了两三年的仗。此次我率军,便是她当的前导。”
萧朗闻言正发愣,那红衣少女却是看见了这边的情形,对周先生拱了拱手后就大步走上前来,却是大大方方地对镇东侯和萧朗行了一个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军礼。
“侯爷,世子!”
“韩姑娘。”镇东侯向来严峻的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丝笑容,随即方才正色说道,“想来周先生已经对你说过了。待会虽不是短兵相接的硬仗,却也是非同小可,你这一身女子打扮恐怕扎眼了些,先去换一身。”
“遵侯爷令!”
见韩婕肃然行礼,又问了几句关于准备之类的话便立时退下,竟是没多往自己打量一眼,萧朗心头一松,却不防肩膀上突然被镇东侯拍了两记:“她的用兵之道都是和亡父学的,说不上多有谋略,但能够在那种地方挣扎两三载,却足可见一腔胆色。我不指望她能在京城长袖善舞,只希望她能够夫唱妇随,能够和你并肩而行。”
萧朗看着面色淡然的父亲,一时欲言又止:“爹……”
“男子汉大丈夫,当断则断!”镇东侯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随即就下了台阶往下走去。待到了院子里,他方才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也长大了,该独当一面了,不要让我失望。”
见镇东侯就这么径直消失在了门外,萧朗怔怔地默立片刻,终究是径直追了上去。
用过早午饭后,皇帝便坐銮驾自西安门出城,预备前去西郊阅兵。到了地头才一落地,一旁就有小太监凑上前来,弓着身子低声说道:“皇上,镇东侯传讯,道是一切如常。”
尽管只是这短短的几个字,原本眉头还有些纠结的皇帝脸上顿时舒展开了。见一身衮冕的太子站在那儿皱眉看着袖子,他不禁摇了摇头,遂叫了人将其唤上前来。可真正看到人规规矩矩站在面前了,他到了嘴边的责备却又收了回去。
“朕打算留镇东侯在京城,放世子去奴儿干城镇守,你意如何?”
闻听此言,太子一下子抬起头来,见皇帝的脸上并不似开玩笑,他便低头思量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抬起头来:“父皇圣明。”
等了老半天却等来了这么一句,皇帝顿时为之气结:“朕说这话难道是让你颂圣?”
“可这是儿臣的心里话。”太子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随即赶紧正色道,“镇东侯有大功于国,但如今毕竟年事不小,奴儿干都司苦寒更赛辽东,是应该留京多享享清福了。至于世子萧朗,虽说年轻,但本事却不凡,正好锻炼锻炼。再加上奴儿干都司开了海,朝廷如今又要派文官去治理,他身上担子也轻了许多。只不过父皇既是有这心思,前些时候沸沸扬扬的尚主之说恐怕要搁置了。”
“说了这许多,最要紧的恐怕是最后一条吧?”皇帝哂然一笑,见太子丝毫不掩饰心情似的连连点头,他不禁笑骂道,“要是你有一母同胞的妹妹,还会说这话?”
“那是当然!”太子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见皇帝似乎有些恼意,他便看了一眼那边正在张头探脑的晋王,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若真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我可不想耽误她的终身。萧郎虽好,可不是谁都能配得起的,他这主儿难伺候得很!”
面对这个说话顶多只有一半正经的儿子,皇帝虽是没好气地摇了摇头,心中却不无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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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三章雪后初晴
旌旗招展,刀剑铮亮。
雪后初晴,呼啸的北风刮得那天子大纛哗哗作响,吹得无数大臣缩头缩脑,但与其说众人是慑于那威武雄壮的大军,还不如说是慑于御座上的天子。不论是离着远的还是近的,眼见天子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校阅大军,甚至一激动就从宝座上起了身来,如是已经站了足足两刻钟却还依旧岿然不动,谁还会愚蠢到认为皇帝的身体尚未痊愈?
立在皇帝右下手的晋王虽然站得笔直,可眼神却飘忽不定,心神更是恍惚得很。当十余名将士演习驰射,倏忽之间弓弦厉响之后,那边就有人高声报上数来,继而两个小太监就抬了一个满是箭镞的靶子上来,他这才勉强回过神,听到杨进周说出了一个名字,他心中猛然一动,连忙赔笑上了前去。
“这许多久经战阵的勇士,居然让一个半大娃娃拔了头筹?”话虽如此说,但皇帝嘴角微微一挑,仿佛心情极好,“也罢,招他上来,让朕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见一旁的太子只不做声,晋王少不得挪动脚下又上前了一步,因笑道:“父皇,这朱方锐乃是武陵伯次子,据说是从小就力大无穷,练就的一身好武艺……”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皇帝斜睨了过来,那目光竟是把他下半截话全都给吓回去了。他正惊疑,就只听皇帝淡淡地说道:“朕都不记得武陵伯府出了这么个有出息的小子,想不到你身在王府,还能留心到这些,这眼睛倒是亮。”
晋王这才醒悟到自己的卖弄讨好完全看错了时机,不禁又悔又恨,可这会儿说什么也是错,他不禁用求救的目光看向了太子。然而,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故意,太子竟是正侧头和一旁的韩国公张铭交谈着什么,看两人一个含笑一个点头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素来热络。晋王越看越恼,扭头想挑个话头让杨进周挡一挡,却不料杨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那边的楼梯口,正低声对人说什么,根本不可能为他解围。
于是,他只得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陪笑道:“父皇,儿臣只是因为如今勋贵之后多不善武,所以才记得朱方锐进了新营。”
皇帝却丝毫没理会解释得磕磕巴巴的晋王,只是轻轻敲着扶手出身。待到朱方锐大步上了高台,到了面前一身戎装地俯身叩头,他才眼睛一亮,上下一打量就点头喝道:“抬起头来给朕瞧瞧!”
尽管武官勋贵几乎是全部随行,但以武陵伯的圣眷官位,再加上此前的案子,自然是根本没资格上得高台去。这会儿从底下看着自己并不算十分重视的儿子闻言抬头,竟是毫不畏惧地与皇帝对视,他只觉得一颗心都快蹦到了嗓子眼,心里也不知道骂了多少声臭小子。
尽管武陵伯府是皇帝的母家,但无论是前任武陵侯,还是如今的武陵伯朱洪,皇帝都甚为嫌恶,这会儿见朱方锐抬起头来,容貌也好表情也罢,和自己印象中那些阴柔的朱家人丝毫不相像,他顿时生出了几分好感来。饶是如此,他的面色仍旧是淡淡的,只轻轻点了点头。
“箭术不错。”
“多谢皇上夸奖!”为着这一天,朱方锐苦练许久,这会儿只觉得激动万分,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臣既是武家子弟,勤学武艺以备上阵杀敌是应当的!”
“好一个应当的!”皇帝这才露出了一丝笑容,又看着杨进周问道,“叔全,你练得好兵,挑得好将!他一个出身富贵之家的小子能如此上进,你功不可没。”
“皇上过誉,练兵乃臣的本分,至于朱方锐的骁勇,是他自小练武的结果,臣不过是给了他一个机会。”杨进周此时已经又回到了原位,答了话后又躬了躬身道,“他虽是贵胄子弟,但入军营后比别人更刻苦勤奋,所以臣取他这一点。臣只是对他说,天道酬勤,但若无机缘仍是成空。臣可以给他机缘,但是非成败还得看他自己。”
“说得好!”
皇帝已经深深厌弃了勋贵的暮气沉沉,厌恶了文官的拉帮结派,所以面对这么一个意料之外的苗子,又听得杨进周这一番深得己心的话,忍不住连连点头,看着朱方锐的目光也就更加柔和了下来。正月初一这大好的年节里,终于有这么一桩让自己高兴的事。
“除却你拔得头筹应有的赏赐之外,朕再赏你黑貂皮裘一顶,宝弓一把,御马一匹,来日你到御马监亲自去挑!”皇帝说着就往下头看了一眼,仿佛不在意自己的话随风飘了下去,“你老子已经垂垂老矣,朱家能有你这样的后生,这家门总算还有振兴的希望!”
杨进周举目下望,虽说难以看到武陵伯朱洪是什么脸色,但想来必然是灰败惨白。想到朱洪等人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妻子头上,到头来不但竹篮打水一场空,而且到头来让一个庶子得了圣眷,他渐渐露出了一丝笑容,不经意间突然瞥见旁边的太子冲着自己微微一笑。
“日后要是谁还说杨大人有勇无谋,那一定是有眼无珠之辈。”
尽管这声音极低,但杨进周何等耳力,当然听得清清楚楚。想到之前的虚惊一场,他见朱方锐满面兴奋地上前接了宝弓和那件皮裘,旁边的几个翰林学士等等甚至还正在奉旨和诗,他忍不住低声说道:“殿下这称赞我可当不起,我只想问,罗世子萧世子人到哪去了?”
“你说罗旭和萧郎啊!”太子见晋王孤单单地站在那儿,失魂落魄好不可怜,不禁微微一笑,“他比不得你的好运气,这大冷天里却是个劳碌命,昨晚上在家里过了年就上江南去了。据说是倭国也不知道怎的有人竟是打起了我朝沿海的主意,所以他上那儿看看,顺便盯一盯兵马。至于萧郎……他已经好几年没见父亲了,只可惜这难得的父子重逢,却是还得先从公事开始,真是劳碌命啊劳碌命!”
听太子一口一个劳碌命,杨进周想到这些天自己忙得连家都没回过几次,一时为之气结,竟是再也忍不住了:“不错,臣等都是劳碌命,就连陈衍小小年纪这几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是啊是啊!”太子竟是分毫没察觉到杨进周这话内含讥刺,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有杨大人你们这些忠心为国的臣子,这才是我大楚之福嘛!”
“那殿下你呢?”
“我?那当然是将大事托付于可信之人。”太子侧头瞥了一眼杨进周,竟是似笑非笑地轻轻颔首道,“身为东宫,事事鞠躬尽瘁亲力亲为,绝非天下之福。杨大人以为然否?”
镜园惜福居正房。
天气阴沉沉了一早上,看似仿佛随时随地会下起雪来,可到了午后却反而放晴了。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了下来,透过朝南那糊窗户的高丽纸,点点滴滴钻进了室内,让屋子更敞亮了几分。陈澜正和江氏说着针线绣法,当一个身影撞开门帘冲进来的时候,她猛然抬头,那到了嘴边的呵斥却化成了一声喜悦的惊呼。
“四弟!”
“姐,我来了!”陈衍三步并两步冲到跟前,随即在陈澜面前屈下一条腿跪下,竟是忘情地抓住了她的手。紧跟着,他才醒悟到江氏也在旁边,忙侧过头去乖巧地问好道,“伯母,不是外头的人不报,是我跑得比谁都快,所以也没通报就径直闯进来了!”
“你呀你呀!”江氏笑吟吟地把陈衍揽了过来,见他喜气洋洋,她心中一动,立时看向了陈澜。果然,陈澜放下手中那绣架,却是直截了当地问道,“事情都了了?”
“那还用说,大功告成!”陈衍一下子蹦了起来,神采飞扬地说道,“听说今儿个在奉天殿里上演了一出好戏,只可惜我没份进去瞧不见……哎,我一大早就去了师傅那儿,可她愣是说什么都不带我进去,还叫来了几个人把我看死了。等我得到消息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对了对了,姐夫伴驾去西郊大阅了,罗师兄好像紧赶着去江南了,萧大哥出城去接镇东侯了,总之是万事大吉,天下太平!”
听陈衍得意忘形之下,连天下太平这种字眼都当成了形容词,陈澜不禁扑哧笑出声来,心头这一块石头却终于落了实地。她没有去问某些人是什么结果,因为这并不是她最关心的事,无论是陈衍还是杨进周,抑或始终在谋划的罗旭,始终在出力的萧朗,始终隐身幕后的太子,都不会任由那些阴谋者全身而退。
“娘,元宵节咱们一家去看灯吧!”见江氏只一愕就欣然点头,陈澜又看着陈衍,面上渐渐露出了追忆之色,“小四,你还记得四年前的那个元宵节么?”
“当然记得,这可是我第一次和姐一块去看灯会!”说到那一日,陈衍也是悠然神往。说起来,如今的这许多缘分,仿佛都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第五百一十四章陈瑛末路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满城大索刺客的光景不过是日后的谈资,但对于阳宁侯府来说自然绝非如此。尽管陈瑛遇刺,但这儿并没有多少人守卫,无论是谁都是进出自由,因而外头的消息自然源源不绝送了进来。朝中那些变故即便不说了若指掌,但这种关键时刻,罗姨娘终于拿出了从前在云南时的精明干练来,威国公府的渠道、侯府的铺子、甚至她还亲自驱车去了一趟镜园,奈何彼时那边尚未解禁,她远远张望着见还有兵卒就退了回来。反倒是陈汐听说之后亲自去了一趟镜园,一直盘桓到晚上才回来。
转眼就是正月初五,一直靠参汤吊着的陈瑛终于醒了过来。浑然不知自己昏迷的这五日,正是京城尘埃落定的五日,他自是一醒过来就立时叫人,待到陈汉闻声到了跟前来,他便费力地开口问道:“怎样了?”
尽管只是短短的三个字,但陈汉哪里不知道父亲最牵挂的事,犹豫片刻,终究摇了摇头。见陈瑛眼神中的期冀之色一下子黯淡了下来,他便低声说道:“爹,这几天发生了不少事情,等你好了再说也不迟。”
然而,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覆住了。见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窝中伸出了手来,他唯有暗自叹息,迟疑了好一阵子,终究不知道从何开口。就当他打算含含糊糊蒙混过去的时候,只听到后头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回头一瞧,却见是罗姨娘从后头上来,脸上表情很有些不好。
“四少爷带着六少爷来了。”
听说是陈衍带了陈汀来,陈汉心头一惊,扭头见父亲一下子面色狰狞,他竟是说不清楚心头是恼恨还是无奈。要说对长房,他素来是感激多于反感,可这时候陈衍上了家里来,这不啻是在父亲的伤口上又插了一刀。他想了想就站起身来,可下一刻就看见一个人影进了门来。不是预料中的陈衍,而是只有孤孤单单的陈汀一个。
尽管和这个嫡出的弟弟说不上多亲近,可陈汉还是起身上了前去。果然,陈汀有些生硬地行过礼后,就低声说道:“四哥说,他就不进来了。”
徐夫人去世多年,尽管头上没了正房夫人这座大山,可罗姨娘这几年的日子说不上惬意,但昔日恩怨也淡了。见陈汀气色很好,衣着体面,知道朱氏确实是真心疼这个孙子,她不禁暗叹一声,犹豫片刻就让开了路,也没有说话,只是朝床上指了一指。陈汀偏头张望了一眼,一步一步冲床前走了过去,待看到躺在那儿憔悴得不成样子的陈瑛,他的小脸一下子白了。
“怎么,一直给别人养着,就连我这个爹都忘了?”陈瑛竭力迸出了这么一句话,见陈汀一丝不苟地磕头行礼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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