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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盖满京华 by 府天-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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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出那是张惠心,他就放开了刚刚已经攥紧的绣春刀刀柄,见周王扭头转身,随即笑嘻嘻地跑了过来,他自然而然就跟了上去。果然,周王到了张惠心面前,自然而然就摊开了手,又咧嘴一笑:“元宵节,宝宝要红包!”
跟着张惠心上楼的陈澜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顿时一怔,随即才上了最后几级楼梯。果然,她一下子就看到了正围着张惠心死乞白赖要红包的周王,还有一旁默不作声的杨进周。两人目光对视的一刹那,她就看到对方仿佛是吃了一惊,随即对她微微颔首,忙也裣衽施礼。“哎呀呀,宝宝真是学坏了,刚刚在宫里家宴的时候,惠心不是给过你红包了吗?”
落后陈澜一步的宜兴郡主此时也上了楼来,见周王盯着张惠心不放,不禁笑语了一句,可看到周王转身冲了她来,他顿时苦了个脸,又是讨饶又是求情,好半晌才仿佛是极其肉痛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看着周王一把抢夺过去,又眉开眼笑小孩子似的拱手作揖道谢,还说了好几句吉祥话,她不禁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不是吵嚷着要开看灯吗?和妹妹一块去看,再过一会,东华门那边还要放烟火,这儿瞧着正好。”
“宝宝去看灯,妹妹也看灯!”周王使劲点了点头,随即便很自然地上前去拉住了张惠心,一扭头看见陈澜,她又拉着张惠心蹭蹭蹭地上去,却是去拉陈澜的手,脸上还挂着憨憨的笑容,“给宝宝喝茶吃果子的妹妹,一块去看灯!”
陈澜只是一愣便让周王拉住了手,见张惠心冲她直销,她心一软,最终没有挣脱。可她没动作,一旁的陈衍却是瞪大了眼睛,好在红螺使劲拽了他一把,他这才总算把几乎脱口而出的那半截话吞了回去,脸上却很不得劲。
男女授受不亲,除了他,别的男人怎么能拉着他姐姐!
被周王拽到了那栏杆旁边,俯瞰下去,只见十里灯市一览无遗,陈澜想起这儿是露天的,连忙拉紧了身上的鹤氅,可即便这样手还是冷,倒是周王紧紧握着的手却是温热的。不止如此,周王还兴奋地指着下头的彩灯,不停地说着话。
“那是龙……还有老虎……那边是麒麟……看,还有小兔子……宝宝也养过兔子……兔子喜欢吃萝卜,那年的兔子没了,宝宝很难过,娘娘说,人和兔子一样,都会没了,只要在的时候高高兴兴就好,所以让宝宝多笑!”
说到这里,周王又扭过头,朝张惠心和陈澜分别做了个鬼脸,自然而然松开了两人的手,人笑了起来。突然,他从怀里变戏法似的左一个右一个掏出了好些鼓鼓囊囊的荷包,一个个数了起来。当数完了之后,他却反过身走到杨进周面前,拉着人蹲下,这才一股脑儿把所有荷包都塞了过去。
“杨大哥,元宵节各位娘娘送的,替宝宝送人……送个要的人,娘娘说的!”
看着杨进周先是愕然,随即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点点头把东西一一收进了怀里,又轻声对周王说了些什么,脸上再也没有从前所见时的冷意,陈澜心里虽有些愕然,可看到两人一站一蹲,偏又显得那般和谐,不禁看得呆了。就在这时候,她听到背后又传来了一个声音。
“杨指挥也是异数,进了锦衣卫之后曾经护送周王和贤妃娘娘去进香,结果竟是周王腻着他不放,从不让周王和外官亲近的武贤妃也信任他,于是除了当值之外,周王那儿常常是他去照应,一来二往的,竟是成了周王最相信的人。”
陈澜转过身,见宜兴郡主正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周王的目光中尽是温和与疼惜,不禁微微一怔,随即便点点头道:“我是今日才第一次见着殿下,初时只觉得殿下爱说爱笑,现在更觉得殿下心地很好。”
“哪怕是一张白纸,可也只有教导的人心善,他才会养成这般天真纯良的性子。”
宜兴郡主莞尔一笑,随即细细端详了陈澜一番,便拉着她的手说:“所以,今天惠心回来说你救了她和周王,我便想瞧瞧你。如今看来,果然是如她所言,你是个大大方方的好姑娘。皇上虽喜爱周王,可名门千金都生怕去做周王妃,不是避若蛇蝎就是虚与委蛇,可你却坦然的很。其实,什么男女大防,咱们大楚太祖晚年原就废止了这一条,结果被那些腐儒硬是翻转了来。只有坦坦荡荡,有什么需要避忌的?贤妃娘娘识大体解人意,不愿意耽误了好人家女儿,否则只要一句话,就算是再避着,哪个名门淑媛不能给周王娶回来?”
陈澜从那儿也听说了那位武贤妃,此时听宜兴郡主一番话中亦是充满敬意,倒是对这位还未谋面的娘娘颇有些好奇。只是,听说太祖林长辉居然连男女大防这种传统礼法都敢改,她这才对林长辉为什么会在那本札记的最后留下那句话有了些数目。陪着宜兴郡主到了一边坐下,见周王又跑到了陈衍的面前,不由分说把人拽到了前头的栏杆边,还嚷嚷着什么,她不禁笑了起来。
陈衍的性子别扭了些,和淳厚的周王多处处,兴许有好处!
朱氏说宜兴郡主难以相处,但陈澜与其说了一会话,却觉得宜兴郡主只是为人爽利,有什么说什么,丝毫不像是在深宫中长大的。说起今日皇帝另陈瑛承袭阳宁侯爵位的时候,她亦是直言不讳。
“你父亲年少的时候太过轻狂,那些胡作非为朝中人人皆知,所以如今你弟弟年纪还小,瞧不出好歹来,若是令他承袭,不服的人多,而且他一介少年最容易犯错,若是给人挑出来,一辈子就毁了。再说,陈瑛一来有功,二来又年长,三来是威国公保举过的人,皇上心里早有了决断。至于重申分给长房的禄米,自然是突出了一个长字:发还长房的勋田,则是一个名正言顺。若你家人知道好歹,也不敢轻忽了你们姐弟。再说,来日方长。”
打从接旨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赐物和别人的并无不同,可长房却得到了发还的勋田,陈澜就知道多半是这个意思,此时听到来日方长这四个字,她自是更生警醒,忙谢过宜兴郡主的提点。这时候,宜兴郡主笑着朝她怒了努嘴,示意她去那边和张惠心一同玩耍,随即朝另一边招了招手,上来的却不是张惠心,而是杨进周。
见他一丝不苟地要行礼,宜兴郡主忙摆了摆手,因笑道,“就是这严谨的性子,说过多少回了,偏改不了,又不是在宫里!我也不和你拐弯抹角,你如今得圣眷,外头不少人不免盯上了你。男子汉大丈夫,老大不小的总不能没个家室,贤妃娘娘让我对你说一声,看上的尽管说,赶紧定下来,也免得外人牵肠挂肚的。就凭你对周王的照应,只要是身家清白的,这个忙她总能帮。就算她一个说话不够分量,还有我呢!”
那边没走远正好听到的陈澜回头一瞧,见杨进周那张冷峻的脸倏忽间挂不住了,竟异常尴尬,随即好一阵子也没恢复那分镇静,终是觉得有趣,忍不住莞尔一笑。
第五十三章贵人(下)
宜兴郡主如今已是中年,虽然保养得宜,脸上却毕竟有了岁月的痕迹。可当年皇帝即位的时候,由于先帝临终前遗命颇有些含糊,皇子中间不服,年仅十四岁的她只带着两个宫人,拿着皇帝信物前往京营调兵,一下子让整个局面安定了下来。那一趟之后,宜兴郡主虽是再不曾干预过任何国事,又远远地在江南呆了好些年,可明眼人毕竟不敢小觑了她。
所以,尽管杨进周素来冷脸待人,别人就是有这个意思,也不免拐弯抹角探口风,他或是装作不解风情,或是随便找两句话搪塞,也就轻而易举过去了,这会儿却是真正有些头疼。毕竟锦衣卫凶名在外,他在外人眼中又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因而浑似一块圆溜溜的鹅卵石无处下手。可宜兴郡主不是旁人,转达的还是武贤妃的意思,他不好如平日那般蒙混过关,顿时为难了好一阵子。
“郡主……”
杨进周才说了两个字,宜兴郡主便哂然笑道:“你还不知道贤妃娘娘的性子么?既然她这么说了,便是一言九鼎,绝对不会从自己家里找那些只会谈诗论文故作风雅的姑娘硬塞给你。至于我么,我只有惠心一个女儿,也懒得帮着别家闺女牵线搭桥。
你该知道,如今你是京里众人眼中炙手可热的新贵,要是被别家抢在前头走通了宫中哪位老太妃或是娘娘的门路,就是皇上也得头疼好一阵子。男子汉大丈夫,喜欢谁就明说出来,扭扭捏捏干什么!“”……“
陈澜虽好奇杨进周会怎么回复宜兴郡主,可总不好一直在那边看着,于是笑过只会,就走向了那边聚在一块的三个人,耳朵却还好奇地留心那边的动静。见陈衍被周王紧紧拽着,满脸苦色地听着其唠唠叨叨说着底下那些各式彩灯,张惠心一个人在旁边扒着栏杆,她便走上前去。正要问其在看什么,她就突然感到这位竟是拉了拉自己的袖子。
“那边的老虎灯看见没有?那就是御用监做的。”
“御用监的灯怎会放在这灯市胡同?难道是皇上御命?”
“自从高宗皇帝之后,每年元宵,永安楼下的这一片地方,内廷二十四衙门都扎了彩灯,为的是预备万一皇上来看灯,所以这儿绝对不逊于东华门城楼那儿。对了,听说御用监夏太监到你家宣旨去了?他虽是死要钱,但却擅长督造那些精巧玩意,这次二十四衙门的灯里头,御用监又占头筹了!”
那边声音毕竟低了听不分明,陈澜也觉得自己要是还悄悄竖着耳朵偷听,未免太管闲事了些,于是依着张惠心的话俯瞰下去,立时注意到了那只威风凛凛的老虎。也不知道是哪位能工巧匠用了什么材料所制,那老虎灯高丈许,凌空下扑之势极其威猛,再加上那犹如鞭子一般可随时疾抽下来的虎尾,自是好些人在那儿张望观赏,却没什么靠近的。
想到今儿个是夏太监暗示了观灯,朱氏也允准了她们姐弟来,若是说单单为了偶遇这宜兴郡主,似乎有些没有必要。毕竟,之前赵妈妈早就代宜兴郡主邀了她过府去做客。
是谁要见她么?可若是真要见,永安楼自然是最好的地方……况且,为什么要见她?
杨进周正被宜兴郡主问得汗流浃背,陈澜正在倚栏观灯疑惑无限,陈衍正因为周王的刨根问底而满心郁闷,张惠心正笑吟吟地看着不远处那些耍把戏的耍百灯……谁也没有注意到,早先跟着宜兴郡主上来的从人中,有两个蹑手蹑脚退了下去。从三楼下了底楼,从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出去,又在拐角处进了另一间屋子,由中央那幅画的暗门进去,见居中的一人背对着他们若有所思地看着墙上题字,两人便跪了下去。
“如何?”
“主子,小的两个在旁边看了好一会,杨大人和阳宁侯府三小姐确实只是见过而已,两人见面坦然得很。杨大人被宜兴郡主问得有些招架不住了,狼狈得很;陈三小姐只顾着和惠心姑娘说话,还不时留意正陪着周王的陈家四少爷。”
“主子,小的也看了老半天,从最初见面,到后来说话,再到两边分开各管各的,确实应是如此,宜兴郡主追问杨大人的时候,陈三小姐不经意地回头,似乎还觉得很好笑,但随即就有些不好意思地退走了。”
两人先后回完了话,那个背对着他们的人沉默了一会,便头也不回地说:“知道了,你们退下吧,就在楼外头守着,不要去惊动上头那些人。”
等人都退下了,屋子里只剩了他和一个垂手而立犹如老僧入定一般的中年太监,他这才悠悠叹息了一声:“高宗皇帝这一幅字虽说临的是太祖御笔,时人皆道是写的比当时太祖更雄浑更有章法,但和宫中那副字毕竟,却总觉得缺了什么……曲永,你觉得缺了什么?”
那中年太监却并未诚惶诚恐地说什么全是御笔不敢评判之类的话,只是眼皮也不抬地说:“回禀皇上,高宗是守成之君,当是比不上太祖重定河山舍我其谁的霸气。”
“舍我其谁,舍我其谁……”
喃喃念叨了两句,皇帝终究还是背手站在那儿没有回头,最后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便是少了舍我其谁的霸气,高宗皇帝毕竟是清逸闲淡的性子,抒发固然冠绝一时,可在这同意的四个字上头,便不如太祖了。太祖留下墨宝极少,诗句更是几乎没有,唯有这独一无二的‘还看今朝’四个字始终悬在乾清宫书房……曲永,伺候笔墨!”
曲永这才抬起头应了一声,却是一张颇为清秀的脸。上前取了一块徽墨在莲花状的端砚砚台中注水磨开了,随即又备好了笔,最后摊开一卷宣纸,在一边用镇纸压了,自己亲自欠身拂着另一面。这时候,皇帝终于转身走了过来,却是提笔蘸足了磨,旋即重重写了下去。
舍我其谁!
“如何?”
“回皇上,这四个字气势十足!”
“你说得是这四个字的意思吧?真要说字里行间的气势,别说比太祖,就是比高宗也差远了!”丢下笔的皇帝虽这么说,却没有任何气馁之色,反而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说道:“杨进周年纪轻轻便有统兵之才,朕调了他进锦衣卫,就想看看他心志如何,没想到夏平安依朕吩咐暗示他可夺汝宁伯爵位,他不为所动;老二提醒他可争锦衣卫缇帅,他也不为所动;如今十七妹对他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倒是狼狈了起来……世上没有无欲无求的人,尤其是他如今孑然一身,更好似光溜溜一块石头。朕不是疑他,可总觉得他太令人琢磨不透。”
这时候,曲永突然开口说道:“小的觉得,杨大人只是瞧着冷峻,其实未必有那么多心思,皇上与其试探,还不如直接问。”
“直接问……直接问!”皇帝突然轻轻一拍巴掌,随即笑道,“朕倒是迷了,于那个在战阵上力救袍泽的年轻勇将来说,与其暗观他心志如何,兴许还不如真问他,等十七妹待会下来再作计较。对了,陈瑛回京的消息,罗明远真的不知道?”
“据小的查探下来,威国公真的不知道。
威国公回京之后就任中军都督府,每日登门拜会的人多如牛毛,他哪有功夫注意其他。倒是威国公世子成日里在外闲逛,在府中呆的时候极少,父子一见,威国公便看世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可世子从来都是恭谨应下,却屡教不改,威国公自是气了个倒仰。因为这个,几个跟着回来的宠妾庶子都有些别样心思。“”糟糠之妻不下堂,罗明远如果真糊涂了,也枉朕一路提拔他上来。“
皇帝沉吟了一会,最后轻描淡写地吐出了一句话,便略过了这个话题不提。从书架上又取了本书下来坐着看,他仿佛没有听到外头灯市上沸反盈天的喧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书,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禁闭的大门外头方才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他开口吩咐了一声进来,见大门一推,进门来的赫然是满脸懊恼的宜兴郡主,他便撂下书站起身来。
“皇上指量我刚回来没事做是不是,对着杨进周死缠烂打,赶明儿他非得把我当成那烦人的三姑六婆不可,还拉扯上贤妃娘娘!到后来我不耐烦了,直接问他将来的打算,他倒是给了句实话。他还惦记着兴和的那帮子部属,只预备按照皇上您的吩咐,办好了事情就回去继续带那些兵,没打算在这花花绿绿的京师多呆。皇上要是还担心他冷清,那就不用了,那么一大堆人在那儿,全都是他挂心的,他冬至正旦和这次元宵的赏赐,一多半都给他送去那些死伤袍泽家里头了。汝宁伯爵位他不稀罕,他说男子汉大丈夫,该往前看!至于娶妻,毕竟是一辈子的事,他没有长辈,所以想挑一个合心意的,日后选中了再来求我和贤妃娘娘。”
一口气说完这些,宜兴郡主终于长长吐了一口气,见一旁的曲永已是送上茶来,她接过来润了润嗓子,这才淡淡地说:“我瞧着他是极有志气的人,绝非是锦衣卫那几个老油子能比的,皇上要用历练一下无妨,但把人树成靶子不好。话说回来,陈家的三丫头我觉得也是极其不错,惠心喜欢,周王对她也亲近。我看她倒是很有长姐的派头,她那幼弟对她言听计从。相比陈家二房的昏庸,三房的野心勃勃,这长房姐弟两若是一直稳当,兴许有些看头。”
这话听着虽说有些刺,但皇帝明白宜兴郡主的性子,面色微微一凝便露出了苦笑。就在这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诚惶诚恐的声音。
“主子,灯市上几个杂耍的不慎失了手,那流星火砸着了旁边的灯,这会儿烧着了几间房子,您和郡主还请安坐一会,杨大人带人到楼前去了!”
第五十四章惊觉
元宵节夜里的阳宁侯府冷热半边天。
翠柳居中喜气洋洋,徐夫人借口养病在暖阁里头不见人,正房自是显得冷清,反而是后头后罩房里头的罗姨娘处来来往往满是人,有的是巴结求差事的,有的是暗示得了诰命可以换一处屋子的,还有的则是各处有头面的管事前来送礼的,也不知道是变着攀比还是想要表示自家心诚,东西是一个比一个的贵重,罗姨娘身边两个识字丫头都不够使,到最后不得不从陈汐那儿又借了两个丫头来。
紫宁居中则一片死寂。陈玖自从接了旨回来,把自己关进书房里就不曾出来,只在门外就能闻见一阵阵外溢的酒味;马夫人直接犯了病躺在床上直哼哼,可后来直接火头上来,将一个丫头直接剥了外头衣裳丢在院子里罚跪,半个时辰人就半死不活,如今正押在柴房;陈冰跑到陈滟那儿乒里乓啷一气砸了好些东西,一巴掌甩在妹妹脸上,随即就气急败坏地回了屋子去;至于陈滟,则是看着满屋子狼藉欲哭无泪,好半晌才带着丫头们默默收拾东西。
倒是蓼香院中还算正常。大小丫头们按照职司和早就安排好的日子轮班休假,院子里也挂上了晋王妃早早送来的各式彩灯。正厅之中的房梁上悬着一盏御用监造的八仙过海宫灯,因是用了玻璃,内中燃的又是南海蜜蜡,将整个正厅都照的异常明亮。只偌大的地方却只有东次间门口守着绿萼,几个小丫头正在后头指挥粗使婆子换屏风,动静轻得很。
东次间里,朱氏正靠着炕椅靠背,眼睛半开半合,但耳朵却没有放过郑妈妈说的每一个字。等郑妈妈完全说完了,她才挣开了眼睛:“这么说,殿下和王妃预先都不知道?”
“是,王妃说,殿下虽不怎么看重是谁承继阳宁侯,可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却是又懊恼又愠怒,很不高兴,应该是绝不知情。王妃虽是没见淑妃娘娘,可那边的女官早就喂饱了,如果有消息不至于没有风声。”
郑妈妈见朱氏眉头紧蹙,迟疑了一下又低声说,“王妃还让我禀告老太太一声,珍珑那丫头生得虽俏丽,殿下也喜欢了几日,可她实在是太急了,于殿下在外头的事情上留心太多。今天那个清客相公被抓走,她竟是还急巴巴跑来报王妃,也不看看那时候还有人在。”
“原以为她在我身边跟了几年知道进退,想不到一放出去竟是这般样子,和她老娘一个样,上不了大台面。你到时候看看,她家里老娘是不是去了翠柳居巴结,如果是,趁着老三还没回来,寻个由头把人拿下换一个,免得我看着生气!至于珍珑,人都送到王府了,王妃想怎样就怎样,不过是一个丫头罢了!”
偌大的侯府,珍珑这样的家生子丫头少说也有数百,容貌出挑的也不是拣不出来,而唐顺家的这样的管事媳妇从前不动,并不是真的动不得,因而朱氏既发了话,郑妈妈便应了下来,再也不提此事。只是如今三房袭爵,这确实是心头大患,主仆俩商议了几句,朱氏渐渐恍惚了起来,冷不丁面前又浮现出了那张妖艳精致的脸。下意识地,她就抓起了旁边炕桌上的果盘,劈手砸了出去。
“老太太!”
那个新拿出来使用的汝窑果盘在地上炸得四分五裂的刹那间,郑妈妈的惊呼也同时响了起来,直到这时候,朱氏方才惊觉这是在自己的屋子里,那个该死的女人早就不在了,于是脸色顿时恢复如常。见郑妈妈急急忙忙地查看,她便若无其事地遮掩了过去,等门外的绿萼唤了小丫头进来收拾干净,又退出去了,她这才接过郑妈妈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不用劝了,我还没老到会被死人有机可趁,刚刚只是一闪念而已。我刚刚想过了,皇上这次的敕命下得实在有些蹊跷,而且有违礼法。这封赠诰命,老三媳妇毕竟是继室,至少也得先封了前头的盛氏,这才轮得到她。而且,说是生母未封不封妻室,但这些年那些老夫子一个个据理力争,硬是说生母未赠也不得封妻室,只要我活着一日,那个女人就别想得赠诰命,老三媳妇论理拿不着侯夫人的诰命!看来,这老三的承继应该不过是一时!”
郑妈妈万没想到不过是一会儿功夫,老太太非但从那懊恼中回过了神,而且还想得如此深远,不禁佩服地连连点头。而朱氏有了精神,索性坐直了身子,把手上那盏茶搁在了炕桌上,口气越发平静了下来。
“至于罗氏,从前隐忍,这一回封了淑人自然高兴,可她却是打错了算盘。她如果此次未封,将来老三媳妇死了,只要借着当初婚嫁时的那点子由头,正室之位兴许还能抢回来,可如今她却坐实了是侧室!陈清陈汉是庶出,五丫头也是庶出,这便是铁板钉钉的!老三媳妇是不成器,可下头还有个儿子,如今丈夫成了侯爷,我就不信她还会那般软绵绵的!”
“老太太说的是,这一点我竟是根本没想到。只是,皇上这旨意事先什么风声都不露,会不会是皇上对晋王……”
“别人看着会察觉出那意思,可我总觉得不像。”朱氏摇了摇头,口气却没刚刚那么坚定,“皇上不立储君,那是年轻时我在太后面前时就听说过的。立了储君,便是名正言顺的国之副贰,于是自然而然就有了收搅人心的本钱,兄弟之间反复倾轧,到最后往往是并未做什么却死于君父之手,所以不立储君,反而可以看得更清楚些。至于鲁王一个孩子,真能比得上晋王?只是晋王联姻勋贵,偏油爱好结交文臣,兴许皇上不满这一点……”
朱氏说着一顿,随即又想起了曾经听说过的一个条陈——那个御史的名字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孩子,只听家里人提过,说是太祖立国,就有文官建议,皇帝和宗藩选纳妃妾,全由民间,却被太祖喷了一脸的口水,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若是真的民间女成了皇后宠妃,又有几个会真的不偏向家里?宋时的贤后既有出身官宦,也有出身平民,定这种祖制简直是滑稽,所以宫中诸妃既有勋贵之女,也有官宦千金,也不乏平民女儿。后来,就是因为太祖皇帝定下了勋贵掌兵的规矩,勋贵虽是武勇大不如前,带兵的大权却始终不曾旁落过,无论文官还是中官都插不上手。
威国公罗明远的蹿升在从来都是按部就班的朝中,无异于一个奇迹——一个远在西南的小军官,因缘际会一路升到了世袭国公,这除了一举废黜了兄弟而自己坐了江山的武宗酬劳功臣于是论功行赏之外,本朝哪一代有这样的先例?莫非,是皇帝对勋贵把持兵权有什么想头?
成婚之后便在京城守着偌大的阳宁侯府,哪怕朱氏儿时也只是什么都不懂的闺阁千金,这许多年下来,朝中的事情不能说了若指掌,但也已经是知之甚深,此时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几分准。觉得脑袋隐隐作痛的她叹了一口气,正想叫绿萼进来给自己按一按,她就听到外头传来了说话声,紧跟着就是绿萼的声音。
“老太太,表小姐看您来了。”
苏婉儿?朱氏看了一眼郑妈妈,便吩咐请人进来。待到外头打起帘子请了苏婉儿进门,她就注意到,这位前天进府时和今早去王府时都打扮得煞费苦心的少女,眼下倒是显得异常朴素,可瞧着反而比那会儿更顺眼些。见人盈盈拜下,她笑着吩咐不用多礼,等坐下说话之后,发现苏婉儿满口都是关切,她心里自是敞亮。
原本苏家老太太上门提出婚事的时候,阳宁侯府正经历着一次不可测的变故,可如今爵位不过从二房换到了三房,上上下下都有厚赐,苏家原本还可以仗着未来进士的名头讹诈,现在却是没那么容易了,也难怪苏婉儿着急。
朱氏一面想一面打量着苏婉儿,见他脸色匀净眉眼清秀,如今的打扮更衬出了小家碧玉的明媚来,不由得思量着这两日服侍她的丫头传回的话。苏婉儿读过不少诗书,写字也写得好,女红竟也是颇有根底,据说还会厨艺懂算账,甚至还打听过侯府家事,大约也绝不是没主意没心机的。只可惜,苏家老太太看重的是能够传宗接代的孙子,对孙女却多半只是打着待价而沽的主意。若是如此……
因而,说了几句闲话,她便和蔼地问道:“听说,你今天在王府做了几首好诗?”
苏婉儿知道自己这个亲戚和寻常的客人不同,因而在侯府这两日是小心翼翼唯恐出错,此时朱氏问起这个,她略踌躇了片刻就慌忙谦逊了几句,又迟疑地向朱氏念了一遍自己做的诗,见其面露赞赏,她方才放下心来。可是,朱氏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勾起了她的心结。
“我虽有好几个孙女,但要说懂事,却都及不上你,听说你这两日晚上还在赶针线?又会诗书,又精女红,还会厨艺算账,将来也不知道哪家有福气得了你做媳妇。”
“老太太您过奖了,我哪儿比得上几位表妹。”
苏婉儿这一回却不想一味谦逊了。在她看来,自家哥哥要想迎娶阳宁侯嫡女如今已经很困难,可根据自己听到的那些消息,侯府二房三房和老太太关系寻常,若是抓牢这一点,她这个没根基的未必就没机会。因而,她又笑着接口说,“倒是我很羡慕几位表妹,有您这样的祖母疼着,可是三生都修不来的福气。”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不多时便热络了起来,一旁的郑妈妈瞧着仪态端方的苏婉儿,心里不禁猜测起了老太太的盘算。就在这时候,外间又传来了绿萼的声音。
“老太太,灯市胡同那边有些骚动,据说是走了水!”
“什么!”朱氏一下子站起身,等绿萼进来禀明了,她立刻吩咐道,“派几个人去打探打探消息,有事即刻回报,要是碰见小四和三丫头,即刻让他们回来!”
第五十五章虚惊
对于平民百姓来说,一年到头也只有元宵的十天灯节可以解除宵禁彻夜狂欢,但对于不少恪守礼教的文官来说,灯节却从来都是喝劳民伤财伤风败俗八个字连在一块的。且不说这一天男男女女都会出来看灯,少不得有种种不足为人道的勾当,就说开国至今一百五六十年,元宵灯市失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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