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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 全(txt)作者:酒徒-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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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子澄狐疑地抬头看了看朱标,心中暗道:“今天这皇帝是怎么了,不会听
到什么消息了吧。”咬咬牙,硬着头皮说道:“臣,臣以为根本问题就在于燕王
殿下那里总和朝廷对着干,朝廷加税,燕王那边就减税,害得商人们总想向辽东
跑。眼下辽东那边工厂众多,出的东西全是咱这边做不好的,所以大把的银票都
被北方赚走了。而燕王殿下向朝廷上缴的银圆数十几年一直没变,这么大个家业
全凭咱们朝廷这边支撑着,怎么撑得过来。况且秦王殿下那里还每年大把的要钱,
要火器维持边境安稳,定西军光去年报损的要求补充的火铳臣听说就够装备一整
支军队。那曹大人和武大人那里也不知节省点开销,水师要想打得远,就得在蛮
荒的岛屿上建立码头,储备补给,所有功绩还不都是拿银票堆出来的;武大人修
路、治河向来是从宽了花钱,刁民要多少搬迁费用他给多少,即使还价也还得很
高。这几年国库支出多,收入少,自然越来越穷”。
这几句话都是他考虑了很久,所以说出来也比较流畅。如黄子澄所料,安泰
皇帝听完再不追问国库之事,皱着眉头在书案边兜起了圈子,根本不会追究黄子
澄暗中偷换了概念,将商人为何北逃,宁可千里迢迢在永明出货也不肯在金州出
货的问题转移到削番、节约水师及建设投入上。
钱都被燕王赚走了,而燕王却不肯增加其封地上缴的税收数量。朱标反复思
量着这句话,一时间全然忘记了一个事实:至少这个燕王没向国库要钱,而秦王、
晋王拥有几乎和燕王一样大的领地却每年向朝廷伸手。
削番,朕削得动么?朱标苦笑着命黄子澄退下,叮嘱他顺便让秉笔太监将朱
江岩和齐泰宣来。削番是不成的,自己手中的军队没有把握可以战胜老四,老二
和老三同样是番王,让他们出兵的协助朝廷干掉老四,他们做大后朝廷付出的代
价决不比让维持现状小。消减水师开支这个建议更是一句虚妄之言,没有水师在
海外攻城掠地,自己的功业何来,在百姓中威望更让老四给比了下去。况且没有
这支水师,拿什么和老四讨价还价。消减武安国修路及治河方面的投入?这正是
黄子澄他们一直暗中采用的办法,可眼下等待朝廷建设的淮河岸边是朱家的故乡
啊,故乡的花鼓唱得好,“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自从出了朱皇帝,
十年倒有九年荒,……”。
想起官员奏折上所言凤阳惨状,朱标眼中隐约有了泪光。这十年九灾的淮河
两岸,如今是朱标的一块心病。连故乡百姓的日子都无法过好,自己还算什么好
皇帝,他心里暗暗自责,同时又暗暗羡慕起燕王朱棣手下人才济济来。如果那个
郭璞在朝中,也许朕也不会这么难,可燕王又怎么舍得让郭璞入朝。
宁可把北方六省的政务都交给郭璞,朱棣也不会哥哥将郭璞挖走。安泰皇帝
朱标还没傻到去抢弟弟手下第一能臣的地步。即使抢过来,他也没朱棣那种勇气,
赋予对方无条件信任。这就是作为帝王和作为诸侯的区别。只要皇帝在,诸侯就
不怕自己所信任之臣造反,就可以由着那些爵爷们在圆桌议事时互相扔鸡蛋和鞋
子。可天子可以么,天子不但要为国负责,还要为自己的家负责啊!
“皇上,朱大人和齐大人到了”,秉笔太监孙厚蹑手蹑脚进屋通禀。
“让他们进来,赐座”,朱标将心神从北方收回,高声吩咐。
齐泰和朱江岩二人先后走入御书房,当年羽扇纶巾,雄姿英发的姑苏朱二老
了,乌纱之下,已经可见缕缕白发。曾与黄子澄一同在北平指点江山的齐泰也步
入中年,宽厚的面容上染满了岁月的轨迹。二人一同给朱标行了君臣之礼后,端
坐在皇帝对面的凳子上。
“今天把二位爱卿找来,朕要问问国库的事,子澄说国库里快没钱了,自朕
继位以来,这可是头一回,你们一个管钱粮,一个管着海关,给朕核计核计,为
什么这北方六省蛮荒之地,反而比锦绣江南富有。是朕失德呢,还是用人不当!”
朱标没心情和旧部客套,开门见山说出了今天所议主题。
这话说得够重的,齐泰心头不由得一沉。站起来躬身施礼道,“万岁,微臣
掌管户部钱粮,却劳万岁为国库忧心,微臣失职,请万岁责罚”。
朱标摆摆手,打断了齐泰的请罪之语,“朕并非想责罚谁,只是想知道具体
原因。子澄不管钱粮,不如你们清楚。朕不想做那又瞎又聋的当家人,知道了原
因,咱君臣也好想办法”。
“万岁想听真话还是听假话”,朱江岩在椅子上欠了欠身子,低声询问。辅
政大臣中,他跟朱标日子最久,但其意见却屡屡不被朱标接纳。慢慢地难免心灰
意冷,说话时预先留出退避空间。
“真话,咱君臣二十余年,朱二无需用假话哄朕开心”。朱标略作沉吟,给
了海关总长一个确切答案。
真话就好,我还以为你自己愿意这样当糊涂家呢。朱江岩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朗声说道:“臣以为,海关收入近年流失严重,与关税高低无关,但诸多官场恶
习难辞其咎。与海外诸国相比,我朝关税并不沉重。但出关前手续烦杂,不法官
吏纷纷伸手。一船货物出海,货主付出的各项杂费是关税数倍,当然要想办法逃
避损失,所以南货北出之事屡见不鲜。”
“朱卿是说有人从中层层剥皮了”。一层阴云浮上朱标苍白的脸,朱江岩所
说之事他有所耳闻,却没想到严重至威胁国家收支平衡地步。
“要光是层层剥皮还好”朱二摇摇头,继续禀报,“一些封疆大吏买通海关
人员,其家族货物通关时根本不缴税。更有甚者,居然勾结商人一同走私,连海
关都不过了。臣手下的人抓获过数批不法之徒,报到律政司,查来查去都不了了
之。那些小商小贩见海关管不了势力大的官商,自然更不甘心受盘剥,所以要么
走私,要么带了货到北方出海。今年自地海关进出货物,不及安泰十年三分之二,
海关收入自然下降甚多。”
“地方上也大体如此”,户部尚书齐泰见朱江岩没给不法官员留什么情面,
也跟着禀报了一些实情,“一些地方官员或者私自加税,或者强行入股一些可赚
钱行业。弄得市井萧条。官员自己及家人开办的产业则欺行霸市,并且能找到种
种借口不向朝廷纳税,各地户房小吏寄身于地方官员之下,鄢敢多事,收不上钱
来,只好向没势力的小贩身上想办法。吓得百姓不敢轻易言商。臣闻有一痴人贩
灯草入城,一路上被收各项钱款无数,最后不得以,中途将一车灯草点燃,化了
灰以防加重亏本。”
“啪”地一声,朱标的手重重地拍在面前的书案上,书案上的茶碗高高跳起,
叮叮当当掉在地上粉身碎骨。“这帮天杀的狗官,朕加他们的俸禄,加到父皇在
世时十倍不止,他们依然不肯收手,难道非逼得朕再行剥皮之刑么”?
恐怕剥皮之刑都治不住一个贪字,朱江岩肚子里嘀咕了一句,没敢再加重朱
标的怒火。安泰继位之初时,朱二曾对其寄予厚望,以为朱标会支持武将们提出
的“有爵者监督百官,置朝廷及官员于律法之下的主张”,谁料他的提议被朱标
以混乱秩序为理由否决了。朱标采用黄子澄的提议,高俸养官,依靠理学治理朝
政,依靠杂学发展民间工商,开始的时候效果也不错,曾经让朱江岩怀疑自己当
初的意见是否太极端。结果好了才五、六年光景,这种策略的弊端逐渐显现,得
了丰厚俸禄的官员们非但没有满足贪欲,反而将手逐渐伸到新兴工商业当中。非
法侵占他人财产,官员和商人勾结的案例比比皆是。朝廷诸大佬中不少都是此道
楷模。有了这些榜样,机灵的百姓们发现,做什么生意都不如寻路子进官场核算,
想办法当官,甚至当幕僚,是投资最小,见效最快的买卖。投了钱,上任后自然
要从百姓身上捞回本钱来。非但推举出身的官员如此,景泰朝十五年来五届科举,
所选官员到任后鲜有不贪者。如今再提严刑反贪,恐怕杀到天下无官,依然有漏
网之鱼存在。
“万岁,切切不可”,齐泰见朱标气得浑身发抖,怕皇帝真的气急了重拾洪
武年暴政,赶紧出言相劝。“万岁,臣以为,户部及海关之事,如今尚有解决之
道,无需严刑峻法。况且陛下杀了地方贪官,新上任者未必能守得其廉”。
“那你叫朕如何,难道要朕学老四,用那些有爵之人参政,将各地官府搅得
鸡飞狗跳,秩序全无不成”,朱标生气的质问,吓得伏在地上收拾茶杯的小太监
爬在那里不敢起身,“当年你和黄子澄劝朕不可用此尊卑不分之策,朕依了你们。
你们劝朕高俸养廉,朕也依了你们。这些年官员贪污,朕并非不知道,之所以不
欲深纠,无非是念他们为国劳累,亲朋稍有出格之举难免注意不到,况且他们贪
了朕的钱,总得用来做点事,开个工厂什么的,也算为民谋福了。难道朕这样对
他们还不够宽容,不够照顾?现在可好,他们把手都伸到国库中,你还要劝朕给
他们留情,留到什么时候,难道要留到国库给他们败光了,百姓给他们逼反了才
算到头”!
“万岁息怒,臣并无此意,只是觉得杀人并非良方。北方所行之道亦非善策”,
齐泰躬身又给朱标行了个礼,朗声回答。户部尚书这个职位齐泰干了有些年,渐
渐有了些心得,摸索出了一些门路。和黄子澄不同,他对权倾天下并不非常热衷,
反而对当前南北两方所行之政下了很大功夫研究。随着在实践中的摸索齐泰的观
念有了很多改变,有时候他自己也不知自己是新政支持者还是反对者。并且通过
和同僚的交流齐泰得知,很多人抱着和他一样困惑。也许这个时候整个大明文武
百官,只要是心里还念着些国家者,都有这种困惑。现在的大明,拥有历朝历代
没有过的繁荣,也拥有历朝历代没有过的头脑混乱。非但他齐泰,所有有识之士
都在寻找,寻找这个国家前进的方向。
“其时在当时,南北两方就像雾夜起航的两艘小船,船上的人都在给各自的
掌舵人出主意,请掌舵者选择他们自认为正确的方向,待到天亮时才发现,原来
两艘船已经彼此遥遥相隔,彼此只能模糊地看见对方的轨迹”。齐泰晚年,在他
的回忆录中写下了这样的话。而这本回忆录最重要章节,记述的就是今晚他和景
泰帝关于国事的问对。
这是大明朝景泰年最引人瞩目的一次君臣问对。齐泰给朱标的答案远远超越
了当时他所有同僚的智慧,在他一生的从政生涯中写下了最夺目一笔。
当朱标问及如何才能不杀人解决当前困局时,齐泰给朱标的答案是,规范地
方官员权力,统一税收和承认物权。
规范地方官员权力的建议起源于地方官员对户部钱粮的侵占。齐泰认为,当
今大明朝庭中分为工、礼、吏、刑、户、兵、海七部,而地方官员属下则有工、
礼、吏、刑、户、兵六房,以官员一人之力,掌管六房,权力实在太大,任务也
实在太多。各地户房小吏在收税时权力受地方长官的干扰严重,所以才造成如今
税收不上来的困局。不如将各地户房小吏的任免及权力行使职责划归户部直接掌
管,改称为户局,跳过地方官员这一级别。这样地方官员无法再额外加税于百姓,
朝廷的税收政策执行也会顺利得多。推及海关,沿海各地海关也应该完全独立在
地方官府之外,由海部直接掌管(包括北方的海关),这样官员们在逃关税及从
中盘剥时会大费周折,一定程度上也能缓解海关损失。
统一税收的建议则是,无论开矿、开工厂、种地还是经商,所有税额由朝廷
制订比例标准,一次性以银圆形式征收,并由地方户局发给纳税凭证。拥有货物
纳税凭证的商人无论将货物运往何地,只要不出国门,任何地方户局不得再向其
征税。
承认物权是齐泰一生中最得意的手笔,齐泰以为,造成现在商人北逃的主要
原因是他们的财产得不到保障,一些不法官员总是借故谋夺他们财产。而北方燕
王治下因为勋爵和官员们互相牵制,情况稍好。如果朝廷下旨,非贪污所得财物,
任何官府不得侵犯。如有侵犯,朝廷必将严惩且以国库赔偿受害者,则定能挽回
一批商人的心。毕竟北方乃苦寒之地,生活舒适程度照南方差得很远。
“你写个折子,尽量说得清楚些,明天咱们君臣在朝堂上议议此事,朕以为
此三策皆为治世良方”。当齐泰提出第一条建议时,朱标就被吸引住了。这个策
略实在是好,特别是可以借规范地方官员权力之名收回永明城海关管辖权,燕王
朱棣肯定找不到足够借口推辞。第二条统一税收之法执行起来必然困难重重,但
如果用人得当,难题可迎刃而解。第三条承认物权之策也有可取之处,百姓的辛
辛苦苦忙活了半辈子,总得有个指望,家产官员们这样随意侵占,他们除了逃到
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还会有什么办法?
“臣尊旨”,齐泰十分高兴地接受了任务。
朱标被齐泰那一脸虔诚打动,笑了笑叮嘱道:“你也别高兴太早,朕认为此
三策为治世良方,可朝臣们未必都以为你说得有道理,所以明日早朝你那奏折还
是想办法说得清楚一些才是。最好像当年武公那样,给朕也写出个可行性报告和
可靠性分析来。”
“臣定不负陛下所期”,齐泰坐直身体,郑重地说:“陛下,其实今晚陛下
之惑,以武公大才,转瞬即可开解。待淮河疏通之后,臣望陛下早日调武公进京,
朝夕问对”。
“此事朕自有分寸”,朱标顾左右而言他。“你们二人退下吧,朕明日早朝
会着律政司追察今晚你们先前所奏之事。快过年了,这总帐得算算清楚,朕一定
要揪出几个带头的严惩。否则这些家伙还真以为朕软弱可欺,越发不知收敛”。
“臣等告退”,齐泰和朱江岩一同起身告辞。腊月的天气,屋子外很冷,二
人本来就不甚和睦,冷风下无心闲谈,快步走出宫门直奔各自的马车。
“朱兄且慢”,刚触及上车扶手,姑苏朱二的脚又被齐泰的呼唤硬拉了回来。
转过身,他看见齐泰因兴奋而颤抖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缩着,微微前倾,好像欲言
又止。
这个齐泰搞什么鬼,朱江岩有点摸不到头脑。景泰朝几个大学士中,黄子澄
最受器重,然后是曹振、齐泰,尚炯,刘秉珑,朱江岩因政见与黄子澄等人不和,
排在最后一位。并且这个位置还是朱标念他追随多年之劳勉强赐给的荣宠。
不过今天这个齐泰所提之议还有点见地,至少不是一味回护那些搜刮民脂民
膏的国贼。念在齐泰今晚的表现上,朱江岩回给对方一个笑脸,礼貌地问:“齐
大人,这么晚了,不回去赶明天早上的奏折,难道还有事和朱某商议么?”
“也没甚么大事”,齐泰尴尬的赔了个笑脸,低声问道“齐某的师叔伯文渊
日前应邀在京城讲学,不知朱兄可曾碰见”。
“当然,我和他是旧相识”,朱二愈发奇怪,这个齐泰,好端端搬他师叔出
来做什么,谁不知道他们师徒之间因对儒家经义的见解不同彼此已经无往来多年。
齐泰又向朱二身前凑了凑,用一种近于闲谈的口吻说道:“快过年了,齐泰
担心师叔身体,想建议师叔若是无事,早日回北平为妙。南方冬天潮湿且不取暖,
不宜师叔这种体弱之人久住”,说完,转身告辞而去。
“南方潮湿,不宜久住”这是什么话,老子在这住了这么多年不也好好的。
况且那京师大学堂的客房还能慢待了伯文渊不成,怕冷他还可到我家去住呢!朱
江岩被齐泰的神神秘密的举止弄得很不耐烦,生气地想。
不对,不好,朱二心头突生警兆,跳上马车,直奔京师大学堂而去。
本书出版进度,受出版社而非作者本人控制。所以,第三卷何时出版,作者
不知道。再次向大家表示歉意。
第三卷国难第二章儒(一)
第二章儒京师大学堂用来安置游学之士和往来名流住宿的院落黑沉沉的听不
到半点异动,大门口,两只‘气死风’灯内烛火跳动,将灯壁上‘肃’、‘静’
二字映上照壁,提醒着人们此乃斯文之地,闲杂人等切勿打扰。围着院墙栽种的
松柏上面压满了积雪,微风掠过,碎冰夹杂着乱雪纷纷扬扬,在灯光照耀下如雨
后彩虹般绚丽。
姑苏朱二跳下马车,趔趄了一下,爬起来向伯文渊的寓所方向跑了几步,略
一沉吟,又反身而回。不顾天气寒冷,将官服和乌纱扒下来扔回马车中,顺手从
车厢里摸出两把火铳,借着门口的灯光利索地装好子弹和炮子,将其中一支拿在
手里,另一只插入官靴。
两个贴身侍卫见海关总长大人如此紧张,也如临大敌般掏出家伙,一左一右
将朱江岩夹在中间。一行人匆匆赶往伯文渊的住所。已经有一辆马车径直停到在
了伯辰的寓所窗下了,雪亮的灯光将房间中几个人影透过玻璃窗映在窗外的雪地
上,通过影子,可看出屋内紧张的气氛。
“掏家伙,跟着我上,准备抢人”,姑苏朱二压低嗓音吩咐手下,已经过了
逞筋骨之强的年龄,刚才活动过于剧烈,嗓音中带出了粗重的喘息。
“文渊兄,你还是先退一步为好,没必要在这里无辜丢了性命,你若讲学,
燕王治下书院也不少,何必在京师和他们斗气”。周无忧的声音从屋子里边传进
朱江岩的耳朵,让他提的嗓子眼儿的心落回肚子。
“无忧,你还记得亚圣这句话么,‘虽千万人,吾往矣’。况且伯某行事,
仰无愧,俯无咎,避他们做甚”。
谢天谢地,这个伯书呆还活着。朱二擦了擦头上因紧张而冒出的冷汗,轻轻
扣动门环。开门的是工部尚书周无忧的贴身侍卫,认识朱江岩,将三人让进外间,
匆忙进去通禀。
看到姑苏朱二的到来,周无忧满脸喜色,边打招呼边着急地嚷嚷:“朱兄,
你来的正好,我劝伯兄早点赶回北平,他却非要等大后天本期课程结束。快来帮
我劝劝他,都快过年了,也不知道回家”。
姑苏朱二点点头,将手中的家伙别回腰间,对着伯文渊低声劝道:“伯兄,
近日京城风雪交加,没什么好天气,你一个他们请来讲《孟子》本义的教授,何
必在乎学堂里的课程安排,听无忧的,该回就回吧”!
伯文渊见朱江岩入门时这身打扮,知道他肯定也听到了什么风声,否则也不
会如此紧张。心中感谢周、朱二人的热情,对信念的坚持却让他无法接受二人的
劝告。在伯文渊的信条里,活着固然重要,但如果失去了做人的尊严,他宁愿选
择死亡。亚圣说得好,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
者也。
展颜笑了笑,伯文渊对着两位好心人长揖到地:“二位高义,伯某心领。然
学期未完,伯某不敢弃学子而先走。况且师者,人之楷模也,伯某刚教了学生何
为勇,自己却临难退缩,如何对得起他们称我这个师字”。
要怎么和你解释才清楚,周无忧气得直跺脚,他比朱江岩早来了一个时辰,
嘴皮子差点磨破,就差让手下人绑了伯辰送上渡船,可伯辰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
句,死活不肯听劝。
朱江岩当年舌战群雄的风采刹那间又回到了身上,从当前局势分析到厉害得
失,从汉高祖弃父从权到楚霸王乌江自尽,足足劝了一个时辰,伯文渊依旧满脸
坦然,仿佛根本不相信朱江岩和周无忧拼着前程不要送来的警告。
周无忧越发着急,时间拖一刻少一刻,谁知道对手选择什么时机发难。上前
一步,拉住伯辰的手劝道,“文渊兄,古来行大事者皆不拘于小节,大辞不拘泥
于小让。朝中有人行事手段向来狠辣,所以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
事急从权,算不上临难退缩。”
伯辰摇摇头,他何尝不知道风雪将至。可此时就这样走了,如何对学堂的师
生们交待?况且明天还有一场和江南几个明儒关于儒学真伪的舌辩之会,今晚走
了,不成了临阵逃脱了吗?如此一来,今后北平儒学如何在江南立足。念及此,
他给两位朋友的答案愈发坚定。“无忧,你知道为什么儒学被歪曲践踏至此吗,
就是太多的人选择了事急从权,太多的人以欲成大事的借口向世俗的压力逐步退
缩。伯某遍览西方诸子,其言未必都强于二圣,而其门下对真理的坚持与发扬,
却远远强于我们这些圣人门下不孝弟子。”
朱江岩不是圣人门下士,受不了伯辰在这个时候还掉书包,口干舌躁,气得
对着伯文渊大声吼道:“算了吧,文渊兄,你算哪门子圣人门下士,你那《平等
论》,《原君》,《原政》,随便哪篇拿出来不是杀头的罪名,”众生平等“,”
天下为公而不为私“,”君者,理国者而非持国者也“,哪篇不是大逆不道之言,
我要是夫子,首先依诛少正卯之例诛了你这曲解儒学的狂徒,还是听无忧的,快
些走吧,此地不可久留。”
“朱兄此言差矣”,伯文渊正色反驳,“儒本是兼收并蓄之学,子曰:三人
行必有我师,择其善者而从之,择其不善者而改之。伯某写这些书,本意乃去汉
儒掩目塞耳,抱残守缺之恶习,洗宋儒内视自闭,寻章摘句之陋行,解儒家之经
义,还古儒本来之面目。何罪之有?夫子诛少正卯,行的本是法外之刑,师行不
当,我辈应识而改之,而非拘泥于师徒之礼,掩其暇,扬其过。”
这个伯文渊平素一个很随和的人啊,怎么关键时刻反而犯起倔来,简直是个
驴脾气。朱江岩气得胸都快炸了,恶狠狠地掏出火铳来顶到伯文渊脑门上。“你
这个书呆子,杀你还需要讨论罪名的正确与否吗?这是人家的地盘,如果我就要
为这些言论而杀你呢,我是官,你是民,杀了你有谁能把我怎样”?
伯文渊对着朱二笑了笑,用手轻轻将顶在脑门上的火铳推开:“为了言论而
杀伯某,君乃自取其辱。伯辰倒愿意以身殉教,让后人记得何为真正的春秋大义”。
“那我就杀了你,然后将你的书焚掉,告诉世人你说的全是妄言。反正你已
经死了,不能为自己辩驳。伯兄,话是从活人嘴里说出来的”。姑苏朱二又把火
铳顶了回来,手指因为紧张而渐渐发白。
“我从来就没说过我写的东西一定是对的,我只是觉得此刻宁可放弃生命亦
不可放弃说话的权力。《论语》中其实忘了很重要一句话,因夫子那个时代诸子
百家皆奉行之,所以没有明确记载。后人则应该时刻记住这个准则,否则永远不
可能理解儒家本义。让人说话,说话的权力与真理无关”。伯辰微笑掸冠,分明
告诉朱江岩和周无忧,他不相信这个时代还有人行此难塞天下悠悠之口的倒行逆
施之举,即使有人行了,他也为此做好了一切准备。
用生命捍卫说话的权力,说话的权力于真理无关。几句话如洪钟大闾般激荡
在周无忧的耳朵。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对于圣人言行的理解,自己照伯文渊差
得太多。很多江南名儒攻击伯辰,认为他是曲解圣人之言的罪魁祸首,但周无忧
知道,眼前这个伯辰和北平学者们坚持的复古儒学,恢复的才是圣人学说的生命
所在。
“谨受教”,周无忧对着伯辰一揖到地。“他日有所成,无忧当面谢伯兄相
教之德”。
“两个呆子,我看你们同门中没一个正常人”,朱江岩气得浑身发抖。他已
经不再是朱标的心腹,安泰皇帝如果想对付伯文渊,以扼杀住这股儒学复古的风
气,自然不会和他商议。仅仅从齐泰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上就可以推断出此事非同
小可。但现在劝人离开的周无忧反而被人所劝,自己今晚这一趟何苦来哉!
“朱兄,走吧,多劝无益”。周无忧拉了拉朱江岩的衣袖,示意他和自己一
同离开。伯辰已经准备以身殉教,扪心自问,自己没这份勇气,只好记住今晚发
生的事情,不让他随时间埋没。
朱江岩叹了口气,收起火铳,起身告辞。眼下只好祈祷上天保佑伯辰能平平
安安渡过这三天,自己再派得力手下送其回北平了。也许是我多虑了吧,想想伯
辰说的话,朱江岩在心里不断宽慰自己。以安泰帝的仁义之名,按道理不会因言
而治伯辰之罪,否则等于自毁形象。黄子澄是伯辰的师侄,亦不会冒天下大不讳
行杀师之事。照常理,伯辰应无血光之灾。若齐泰的示警只代表着有一群无赖文
人准备勾结起来对伯辰口诛笔伐一番,以伯辰的心胸,也未必在乎此事。
“如此倒是朱二多事,不耽误伯先生研究经义,这个小东西请文渊兄收好,
关键时刻,也许能派些用场”。临别,朱江岩咬紧牙关,从怀中摸出了一块带体
温的金片,压到了伯文渊手里。
什么宝贝,伯辰借灯光翻看。镀金铜牌上有几行蝇头字,太小,他一时看不
清楚,“这是御赐的免死金牌,持此牌者非谋反罪皆可免死。有司认牌不认人”,
朱江岩苦笑着说,“此乃当年陛下初登大宝,奖励朱某从龙多年之功的。先借于
伯兄应急,等伯兄北返后,朱某再遣人登门去索要”。
伯辰心中一暖,不好拒绝朱二美意,将金牌郑重藏进怀里。朱标并非开国之
君,手下功高盖世者不多,是以持有安泰皇帝御赐免死金牌的天下不超过七人。
朱江岩追随其多年,有从龙之德,所以拥有其中一枚。
“持此牌者免一死”,送走客人,伯辰在房间里将金牌反复翻看,“才免一
次死罪啊,我还一直以为能反复使用呢”,他微笑着将金牌包好,藏进贴身衣袋
里。
学堂不远,上帝庙高塔上的大钟叮叮当当的敲响,告诉人们午夜的到来。那
个背负了世人罪孽的传说人物四肢被钉成十字,在高塔顶端悲悯地看着云云众生。
上帝庙是科学院博士,西洋和尚马可。卡瓦尼捐出多年积蓄所建立,连同庙
前草皮占地数亩,通体为砖石头结构,耗资甚巨。好在卡瓦尼这些年伙同凌昆盗
版西方农具,收入甚厚。中原很多世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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