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明 全(txt)作者:酒徒-第34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京城人爱树,家里有旺盛的树木图的是个吉祥。何况这叶子还是金的,是家业兴
旺的象征。
栖霞、牛首,这些风景之地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游人,读书人爱这个调子,
在山上的寺庙里沏上杯茶,摆几局子,谈文论诗,不胜风雅。这个秋天也的确有
很多可以入诗或入画的盛事,比如说那几天来泊的战舰,如浮城一般逆流而上,
帆若流云。从船上卸下的东西更让人惊叹,据有机会靠近的人说,那一船船都是
金子、银子还有珍珠翡翠等价值连城之物,是高丽赔偿给大明的。让异族割地赔
款,那好像是自打宋朝后就没遇到过事了,看着一箱箱的银子被抬上四轮马车,
拉进国库,围观者的欢声震天。
“皇上有了银子花,明年的税该不会催那么紧了吧”,街道边的店铺老板一
厢情愿地想。
读书人的看法总是和百姓不太一样,老成持重者会摇头,“这绑人国王,空
人府库的行为,有违君子之道,倒有点儿像绑票的强盗”。
年青一点的,则多认为靖海侯太过妇人之仁,抓了高丽国王,再胁天子以令
诸侯,李成桂和那些勤王的义军还能折腾到哪去,况且老将汤和还在他身后虎视
旦旦。
尽管在京城的茶楼上显眼之处都贴着“少谈国是,莫论人非”、“菜从口入,
祸从口出”,大家私底下还是要交流一番,特别是到了山林、寺庙这种人少的地
方,争论起来唇枪舌剑,更是热闹,若不是顾及读书人的脸面,有好几次都要大
打出手。
从春天起,几乎整个京城都在关注着这场战争。各种消息和观点主张漫谈乱
飞,消息和观点的主要来源依旧是《北平春秋》和《北平新报》,这两张报纸一
个长于分析,一个信息及时,几乎卖得洛阳纸贵。京城的商人可也没闲着,他们
虽然没有北平那么灵通的消息,也不会放着银子不赚。每当北平的报纸一出版,
第一时间就有快马接力南传,不到三天,京城的字画摊上就摆满散发着未干墨香
的同样版本,并且印刷技术和纸张都无可挑剔。
京城不比北平,皇上眼皮底下还是少捅篓子,这些白纸黑字的东西哪天被人
参上一本,或被好事者找出点儿麻烦来,可不是闹着玩的。盗版则不同了,钱自
己赚,责任是北平那帮人的,况且还不用给那些写文章的人润笔钱。反正那边的
事,官府历来睁一眼,闭一眼。
读书人们最惬意的事就是隔三差五买上张新报纸,乘上四轮马车参加朋友的
清谈。四轮马车比轿子快,有这东西是身份的象征,虽然这车到了城外的差一点
儿路上好出个毛病,但总比走着的强吧。这马车不比报纸,可得买北平原产货,
京城这一带的仿制品不实在,哪天走着走着车轴咔嚓下子断了,摔个灰头土脸不
说,还得一步步挪回城去,那眼可就现大了。“这是咱这钢不嗯(硬),那帮家
伙废了皇上几十万两银子,就是炼不出好钢来,简直呆得一屁掉糟(一塌糊涂),
被拉去充军,活该”。吃过破车亏的人提起京城附近的冶炼场来,个个都义愤填
膺。
可充军未必是件坏事,虽然说“好铁不撵钉”,但是这跟着太子出征的人,
无论贵贱都发了点儿小财,听说高丽那边金子便宜,李尧将军又不是个省油的主,
高丽王都的贵人见了大明小兵就偷偷往怀里塞金子,还唯恐对方不笑纳。曹振将
军顾不过来,朱二先生有意纵容,还有个从没有人见过他讲理的常大将军旁边煽
风点火,反正有命回来的腰包都很鼓。个别家在京城的士兵,新修了房子不说,
媒婆都踏破了门槛。
“不就是有了几个臭钱么,前年还和我们一起在太阳根底子蹲着抓虱子呢”,
一些闲汉撇着嘴数落,说完了,拍拍屁股,收拾收拾,找把刀子刮刮脸,还得到
江边上看看水师今年招人不,运气好被挑中了,说不定明年这时候,用花轿子抬
新娘子进门的就是自己。
那些在冶炼场被拉去充军的,大小也是个官,没准等下一仗打完,能封个将
军,这也叫否极泰来。正去年主动从军的世家子弟现在都升官了,有人还用功名
赎了其父辈亲近胡党的罪名。要想立不世功名,还是得从军啊,“请军暂上凌烟
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北平春秋》和《北平新报》从震北军出关之日起就吵得厉害,热闹之处以
至于人们抓起报纸,第一个看的不是连载的《三国演义》,而是两个报纸的吐沫
仗。两家报纸一个注重道义,一个注重利益,各说各的理,并且各自的报纸上还
有正反观点,自己打自己嘴巴。就拿朝廷最终没选择灭掉高丽而是接受了其再度
称臣这件事来说,《北平春秋》的头版头条是,这符合圣人之道,不为己甚,
“蹊牛夺田,古之仁君不为”,把这个策略赞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而在其第
二版,则针锋相对地认为,朝廷此举有养虎遗患之嫌,高丽国一旦恢复了元气,
辽东依然不安宁。
《北平新报》的正面观点是,此事压根和道义无关,曹振的士兵太少,向高
丽运送弹药也不容易,震北军的最大弱点是必需有充足的弹药供应。如果再坚持
下去,一旦震北军弹药耗尽,双方难免两败俱伤。此外,高丽王在国内号召力本
来就不大,挟持他没太多意义。相反李成桂以民族大义为口号,尽得高丽民心,
即使大明击败了李成桂,光扑灭各地的反叛也要数十年,太不合算。反而是收回
自己的国土后,勒索一笔赔偿更合适,高丽国王无论换成谁,只要想平平安安地
过日子,就得恭恭敬敬的按期支付赔款,这种巨额的赔款,只会让高丽越来越弱。
反面观点是,短期来看,不灭高丽好处比灭掉它大。但从长远利益分析,应该灭
掉它。李成桂狼子野心,一定会找机会东山再起。况且灭掉高丽,虽然平乱会耗
上些年月,但百年过后,高丽人都成了大明百姓,谁还记得故国衣冠,天下永远
太平才是万世之利。
刚刚回到国内的曹振可没时间理会别人怎么议论,他给武安国的解释也不过
是“力穷”二字而已。而朱二先生对此的理解是,经过数百年的发展,高丽已经
形成自己独特民族,与塞外各部落不同,那些部落无论是认为自己是夏、商还是
周的后代,至少还认为自己是中原人,而高丽却从来没有这样的传说。击败李成
桂容易,消灭高丽人的反抗难。辽东被高丽占领了那么多年,苏策宇依然带领自
己的部众不肯屈服。从“鞭子”眼中,你能看到深深的不屈与刻骨的仇恨。同样,
即使大明占领了高丽全境,高丽人中也会有苏策宇这样的英雄前仆后继。“谁也
不希望我们的后人终日生活在仇恨中”,他对着武安国,轻轻地说。
虽然未必认同朱二的意见,武安国依然很欣赏这个独立思考的人。微笑着吃
了个刘凌亲手做的桂花蜜饯,仿佛陶醉在其中的甜美般半天才评价道:“怎么处
理高丽,那是你们的事,你们当时觉得合适,就是合适,反正皇上授权给你们了。
至于后辈如何,他们会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我们管好自己这一辈子就行了,何
必考虑那么多。说不定哪天高丽人会和我们联起手来,对付共同的敌人呢”?他
想着自己那个时空朝鲜半岛那场让世界重新认识中国的战争,渐渐神驰。
“有道理,子孙们自然有子孙们的作为”,曹振在一旁接过话题,打趣道
“此间乐,不思辽,武兄,你不会就这么过一辈子吧”。内心深处,他还是为自
己这位挚友担心,伴君如伴虎,以你武安国的追求与秉性,呆在京城,不知哪天
还会惹怒朱元璋,已经没有兵权在手,朱元璋想除去你轻而易举。所以,他这几
天交接完高丽善后事务,就赶着过来,希望能找出一个合适的办法让武安国离开
京城。朱二到来之前,二人正说着此事。
对于各人安危,武安国显然比曹振想得乐观。他认为经过了辽东战争,朱元
璋见识了坚船利炮的好处,肯定会在军队中大力推广火器,对这些奇技淫巧的了
解,没有人比自己更多,对于朝廷有用的人,朱元璋还是会有一定的容忍度。
此外,虽然燕王到辽东后,曾几次写信给他父亲,要求安排武安国到军中任
文职,但是,这种要求主要是为武安国的安全考虑。作为一个年少有为的王子,
内心深处,他更希望凭借自身的力量。这一点从武安国从朱棣和自己告别时雀跃
的目光中就能觉察得到。武安国没有抱怨朱棣,换了自己,也会这样。只要不改
变自己在震北军中建立的制度,朱棣的行为不会太离谱。通过这两年自己言传身
教,基本上已经改变了朱棣原来暴戾的性格。况且如果周围的人都不是残暴之徒,
朱棣未必会像自己所熟知的那样残忍。
“我也不是乐不思蜀,能做事的地方不只是辽东一地”,武安国看了朱二一
眼,有些含混的说道。外人面前,他不能和曹振把话说的太明,北平有郭璞,水
师有曹振,还有若干从北平到各地发展的学生,商人,每人或多或少的会带上些
北平新思维的印记,火种满满地已经在全国扩散,只待合适的萌芽时机。他不认
为可能很快地让整个社会朝自己理想的方向发展,这几年,所做的一切都是朝着
一个目标的努力探索。无论到哪里,他都不会放弃一个诉求,平等。他希望有朝
一日,能听到来自民间关于自身权利的主动要求,而不是靠自己或其他时代领先
者去施舍。
经历和朱元璋的一场冲突,武安国成熟了很多。为了不让这个民族流太多的
血,他直批逆鳞,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朱元璋的权
谋之术如此之高,可以一步步把他算计在内,明知是圈套也不得不钻。在婚前,
他完全可以不放弃军权,朱元璋也一时不能把奈何得了他。但是,这就打碎了他
向朱元璋提出的,每个人都要遵守法律,法律不能因人的特殊而随意更改的原则。
朱元璋不合法律的妄杀无辜,在他这里就有了从权的理由。在让朱元璋法外特批
允许他继续带兵和遵守既有法律两条道路前,他只能选择后者。而被他所救的文
官,除了宋濂、李善长这种绝世智者之外,很少有人感激他。相反,朱元璋巧妙
地把拯救众人性命的功劳加到了太子身上。现在,太子朱标获得了仁厚的声望,
曹振有了直捣黄龙的战功,唯独自己,不但失去了军权,而且失去了人脉。明天,
遵循这个时代的习惯,他还要做一件不得不去做的事情,亲自去为自己的岳父复
仇。为长辈复仇,这个时代的思维里天经地义,朱元璋给了他这个大大的“恩典”,
做完此事,他已经站在整个文官集团的对立面上,高处不胜寒。
这场冲突,他赢回了数万条生命,却输掉了整个局势。他不想因自己影响北
平、影响辽东的发展。他需要探索一个新的路子,一个新的推动社会变革的方式。
在大明朝这张白纸上,他已经画下了一个朦胧的世界,一个冲破黎明的希望,剩
下的如画江山,已经不是他和郭璞、曹振几个人所能完成,需要更多的觉醒者,
更多的智慧,更多的热血。
“子由,我们能做的,仅仅是我们力所能及的,只要没有放弃最终的目标,
不妨多找几个方式,欲速则不达”。选了几句合适的词,武安国暗示曹振。
“武侯在求道吗,怎么我听着这么糊涂”,朱二先生满脸不解。
“去去去,道可道,非常道”,曹振恨不得把朱二这个不速之客举起来扔出
墙外。“你当然不懂,我和武侯交往这么多年,才多少明白一点儿,你小子不在
家数钱,来找武侯有什么事,不是又算计武侯什么东西吧”!
朱二听出曹振话中的奚落,装作委屈的说:“岂敢,我这小算盘怎么敢在武
侯面前耍,那武大财神可是白叫的!我这次来是受冯子铭所托,带封信过来。他
忙着去天津接新船,没入江,直接从海上走了。铁胆书生出面召集北平的商团赞
助了他这条船和一笔银子,委托他到海外寻找我大明稀缺之物。《北平新报》出
钱委托他寻找禹游海外所到达的那些国家的方位和掌故。他急巴巴给武侯写了一
封信,向顶头上司辞了职,就跑掉了。好在大家看他年青,没人追究他失礼”。
冯子铭辞职的事情曹振知道,方明谦曾在他面前大叫可惜。和冯子铭一起辞
职的还有独臂将军邵云飞,伤口痊愈后,他认为自己已经无法上阵,不愿在留在
水师中尸位素餐,一直闹着离开。这次干脆去和冯子铭搭伙,寻找海中奇珍去了。
“子铭这孩子是可造之材,这一去,说不定真能找到传说中的海上丝绸之路,
到时候西方的货物、美酒、马匹说不定能不经过大漠,直接从海上过来”。曹振
对冯子铭的未来十分看好。
“说不定还有书籍、读书人也跟着过来,当年秦国就是靠网络了全天下的人
才一统六国的,我们大明说不定也可以。武兄,你们北平翻译出的那些算术书,
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读后受益匪浅。如果把夷人擅长的我们都学会了,更容易打
败他们”。这个茶商世家出身的朱二倒不似一般读书人那样封闭,对西方未知世
界的学术表现出很浓厚兴趣。虽然这个兴趣的目的是为了征服,但总是好过视中
华文化优于一切的坐井观天者。曹振少年游历四方,所学本来就杂,武安国的杂
学更不必说,加上这个“乱读书”的朱二,三人也不缺话题,谈谈说说,直到掌
灯十分方散。
洪武十三年秋,高丽平。朱元璋设宴中华门,受百官朝贺。太子奏请大赦天
下,元璋许之,将涉嫌胡逆案不深者皆释放出狱,阖家贬往辽东,教燕王选贤能
用之。百官称谢,皆感太子仁德。
十一月,论涂节罪,节虽有出首之功,诸臣皆以其为维庸死党,依律弃市,
家人发往碎叶为奴。维庸从党证据确凿者各地二百余官或绞或斩,亲属贬往海南。
陈宁罪行不彰,但其从政多年唯胡维庸马首是瞻,难脱干系,赦其死罪,发往岭
南捕象。
燕王请驸马都尉武安国致辽东辅佐军务,元璋曰:“武卿乃国之栋梁,朕欲
留之问策朝夕”,不许。
第二卷大风第五章麋鹿(二)
听见牢门开启的撞击声,胡维庸轻轻的笑了。自从震北军登岸,他就等待着
这一天。这些日子每天看着自己的旧部或者进来,或者被提出,听着自家人的埋
怨和胆小者的啼哭,烦得他恨不能第二天就离开这个世界。败就败了么,有什么
话好说,你推脱了别人就会相信吗。所以在被审讯时,他对所有罪行指控都招认
不诲。既不胡乱攀污,也不替被无辜牵连者辩解。
他等着看朱元璋自毁江山,那样,他才有复仇的快意。你们不是忠臣吗,不
一样被处死?出乎预料,一直被他打压的武安国居然给他的党羽求情,一直对文
官看不顺眼的徐达、李文忠居然会联名上书,为被冤枉者开脱。消息一个个传来,
让胡维庸几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而“梦”越来越离奇,接下来,平素和自
己交好,但没有确实证据证明其参与谋反的吉安侯陆仲亨、南雄侯赵庸等人陆续
出狱,被发往辽东军前听用,宜春侯黄彬、河南侯陆聚官复原职。当太子重瞳亲
照,将最后一批和胡维庸牵掣不深的官员“平反”时,胡维庸知道自己的时日不
多了。让他痛恨的是,那些整日拍自己马屁唯恐落在人后的一些官员,在被夹杂
在众人之间放出后,再也没回来看望过自己。倒是一些平素不怎么近的,会不时
送些酒菜来。昨日,已经有人把庭议的结果通知了他,出乎他的预料,对胡家人
没像历朝一样凌迟,而是念在他辅政多年的份上赐了毒酒。除了嫁入李善长弟弟
家的小女儿,一向残暴的朱元璋居然还给胡家多留下了一点儿血脉,赦免了他未
成年的小儿子。难道皇上转了性了吗,一切真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之处必然有其可思议之由,胡维庸不傻,对着送消息的灰衣人直接
了荡地问道“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来人笑笑,转过脸,赞道:“无怪圣上总是称胡相聪明,和聪明人打交道果
然不费力气,皇上让你最后为他做一件事,做不做就看胡相的意思了”。
不理会家人在附近牢房生离死别的哭声,胡维庸满口子答应。附带提出的条
件是,换一个干净的牢房,远离家人,给家人置一桌酒菜,每人换一身干净的衣
服。
灰衣人尽数满足了他的要求。“胡相曾有功于国,这点小事,某家还是能做
得了主。那酒一杯落肚,也就半柱香的功夫,胡相不必担心”。
对于毒药,此人倒是行家。胡维庸眼中精光一闪,冲灰衣人摆了摆手,转身
拖着镣铐到一边养神去了。让老夫再见见此人也好,老夫此生,也算阅人无数,
唯一此次,走了眼。棋差一招,满盘皆输,天不佑我,奈何。
“武将军,能给老夫打开镣铐,让老夫舒服一点上路吗”?在这处临时腾出
来的房间内,胡维庸听完朱元璋的圣旨,谢完了恩,平静地对奉旨前来监刑的武
安国问。
武安国看看左右随从官员,挥手招来狱卒除去胡维庸身上的束缚。虽然在战
场上已见惯了敌我双方鲜血,但从来没有杀过自己的族人。尽管面前这个人据说
是杀死自己没见过面岳父的仇人,尽管朝野之间很多人认为胡维庸死在自己手中
是天理循环的报应,他还是不愿意下这个手。
“坐”,胡维庸舒展舒展被禁锢了好几个月的四肢,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坐
下。然后开始招呼起众人,样子根本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囚徒,而是像一个宴会
好客的主人。
众人看看胡维庸面前那桌子宋濂念在旧日情分送来的上路菜,尴尬地推辞。
“武侯也不肯赏老夫这将死之人的薄面吗,老夫和刘基本是同僚,老夫下毒
杀他,迫死其子。他的半子来送老夫上路,再公平不过,何必谦让呢”。胡维庸
看着武安国茫然的样子,开心地说。不知情的人看了还真推测不出是谁监谁的刑。
武安国轻轻出了口气,对着胡维庸席地而坐。一盏毒酒,一坛陈年女儿红,
摆在二人的面前。
胡维庸抱起女儿红,给自己和武安国各倒了一碗。举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对
武安国说:“这第一碗酒,谢武侯出言救我亲朋好友,别人怪你害我,老夫却非
不明事理之人”。说着一口喝光,冲武安国亮了亮碗底。
武安国苦笑一下,陪了一碗。二人谦让着吃了几口菜,时候尚早,还有时间
品评一下大厨的手艺。身后的官员个个摇头,胡维庸是临死发泄,你武侯爷跟着
发什么疯,那是你的仇家啊。
吃了一会,胡维庸又把两个碗倒满,举杯说道:“老夫及中书省诸人数度阻
你功名,你非但不计前嫌,反而为众人力陈冤屈,这等胸襟,老夫佩服。可惜老
夫福薄,终不能让你为我所用。来,我们再干一杯”!
“大胆”,刚刚出狱不久的宋慎大喝一声,斥责道:“你这老匹夫,叛乱之
罪,当株九族,圣上念你有些微末功劳,不灭你宗族,古之仁君,莫过于此。你
不思悔改,死到临头还做春秋大梦,武侯,不必理这个混人,快快送他上路便是”。
说到情绪激动处,一不小心居然踩到武安国的朝服,几乎把自己绊倒。他是宋濂
的孙子,宋濂腿脚有疾,平时都是他与父亲宋遂搀扶着上朝,一家祖孙,同殿称
臣,本是当朝佳话。胡维庸平时羡慕宋濂的学问,两家多有往来。这回祖孙俱被
牵连,若不是武安国仗义执言,几遭横死。
武安国扶住宋慎,猛然间看到宋慎给正在给自己使眼色。又听见后边一人轻
咳一声说道:“枉你叫做慎,怎么如此不小心”!
轻轻一笑,武安国把宋慎扶稳,口中却对着胡维庸说:“不敢,武某非心胸
开阔,乃是为国留贤,你是当朝丞相,这些人平时支持你是为国,并非你的党羽。
古人云:不可以私怨而坏国事,武某给他们求情也是为了国家,与心胸气度并不
相干”。
“如此一来,老夫更佩服你三分。磊落丈夫,可惜了”。胡维庸横了武安国
身后的人一眼,愤愤地说道:“比起当今皇上,老夫只是差了几分运气罢了,如
今愿赌伏输,你们这些人平日里哪个见了老夫不是必恭必敬,现在反过来教训老
夫,老夫若是造反成功了,你们还不是上赶着过来三叩九拜。哼!来,武侯,老
夫再敬你不这副不卑不亢的身子骨,老夫若是当了皇帝,也要倚仗你这样的英雄
豪杰”!他本来是文官之首,方面美髯,自有一番气度。如今放下了生死,反而
多生出几分威严,双目炯炯,逼得众官员无言以对。
“这碗酒武某不能陪你,丞相自便”!武安国听身后的人被胡维庸数落的没
了声音,像似有意给众人出气般推开了酒碗。“即使丞相侥幸做乱成功,我等也
不会追随。武某救你家童仆,为正大明律法也。至于丞相,武某非但不救,还会
劝万岁早日杀你”。
“你已经帮皇上杀了我,老夫不敢怨你,但是想问你一句,为何不会追随老
夫,难道今上的官就比老夫的官香么,老夫已经做了大逆不道之事,就不在乎这
大逆不道之言。人其将死,其言也善,但请武侯打个比方,打个比方,当今皇上
应该不会怪你”!
武安国摇摇头,叹息道:“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当今皇上举义师,驱逐鞑虏,
救我华夏百姓于水火之中,乃盖世英雄,武某甘愿受其驱使。你却为一己私利,
勾结鞑子,私通倭寇,是个知耻的,也不会追随你,武某大好男儿,肚子中墨水
不多,但也知道羞耻二字。要知道天下并非你胡氏一家,用天下百姓的福址,赌
你一家的黄袍,难道丞相不觉得此举卑鄙么!武某今天明白可以告诉你,莫说你
不会侥幸得手,即便你侥幸,武某必兴义师复国仇,与你白刃相见”!
胡维庸手抖了两抖,半碗酒泼到了地上,武安国这几句话义正词严,让他脸
刚刚建立起来的自尊又被打破。带着三分赌气,三分狡辩,胡维庸又说:“当年
唐高祖也曾向突厥称臣,那不过是一时之计耳!胡某得了江山,自然会和蒙古人
划清界限”。
“最后完美的结局,并非来自正确的方法。这个危害才更大。况且唐高祖做
得到,未必人人都做得到。当年若不是石敬塘这个不要脸的为了一己私利割了燕
云十六州,使契丹人居高临下,我中原百姓也不会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你知道
契丹、女真、蒙古铁蹄下一共死了多少无辜百姓,我告诉你,是六千万!至今多
少年了,河南、河北有些地方还荒无人烟。那些断壁残桓你看到过没有,那些累
累白骨你看到过没有,就为了你当个狗屁皇帝,为了你的儿孙一生下来就受人叩
拜,让这么多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你扪心自问,值得吗!同样站在苍天之下,
凭什么整个大地上就你家的幸福如此高贵,别人的幸福可以随意牺牲践踏”!
“这”,胡维庸一时语塞,忘了本来的目的。喃喃道:“老夫当了皇帝,不
敢说是一代英主,至少不会当庭责打大臣,羞辱斯文”!
“你当了皇帝会好,谁能保证。你不好了,翻脸不认帐了,谁又能监督。退
一步说,你当了皇帝会努力做个好皇帝,你能保证你的儿子还是个好皇帝吗?能
保证你的孙子还是个好皇帝吗,能保证你的子子孙孙都是个好皇帝吗?不能!既
然不能,你就没资格怂恿别人同你造这个反。既然是为了一己富贵,就不要找什
么借口给自己脸上贴金子”!武安国越说越怒,声音几乎把房顶震破。众人起先
还想劝他说话小心,后来反到一起听起他和胡维庸的辩论来。大家说到皇权,一
般都要提及天命,唯独武安国没有,那大声的怒喝中,只有对人的关怀,没有天,
没有命运。这种观点在众人眼中真是新鲜,殊不知在武安国的世纪,所有皇帝无
论是贤是愚,早被搬下了神坛,在武安国眼里,只是有称职的和不称职的分别,
归根到底都不过是个独裁者,没什么值得称赞。
胡维庸猛灌自己了几碗酒,苍白的脸上慢慢恢复了些生气。长出了口气,像
似有些不甘心地问,“说别人容易,难道你打到白虎之时,对着如画江山时,就
没一点点动心”?
屋子间猛然一静,众人都从武安国刚才的话语冲击下醒来。隔壁的屋子里椅
子吱的一声,随即传来几声猫叫,不知是哪为牢头闲心这么大,居然在监牢里养
了猫。
“时候不早了,丞相还是快些上路吧,别让家人在前边等得太急”。宋慎重
重地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说道。
“不急,老夫只想听文武双全的武侯一句真话”。
“我不信天命,那白老虎海外很常见,还会被人圈养,不过是老虎的一种,
没什么值得奇怪的。至于如画江山,我的确很爱,正因为爱,所以我才不愿意看
到我们自相残杀的鲜血把他染红;所以我才不能容忍有人为了一己私利将他出卖
;所以我才不惜一切地去保卫他;所以我才走到哪里都无法把他忘怀;所以即使
远在万里之外,听到他的不幸我亦不能开心。丞相,动心不是要去占有,而是要
去保卫,去建设,去让他一年年变得更好。这片江山不是哪家哪姓的,是所有华
夏子孙的,毁了这片江山,无论你跑到哪里,有多少钱,当多大官,你的子孙后
代一样被人瞧不起,一样要背上败家子这个名号”!
整个牢房静悄悄地没了声息,隔壁的猫儿也被感动了般不再吵闹。半晌,胡
维庸端起酒盏,惨笑了一下,道:“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以。胡某终闻此道,
死而无撼矣。此酒不宜相劝”。举杯一饮而尽。
傍晚,朱元璋坐在御书房的桌前,不住地翻看着桌子上的奏折。一份是群臣
称赞其不灭胡维庸之族是古今少有的仁君的,另一份不太规矩,一看就是份密折,
折子上清楚的记录了武安国和胡维庸的每一句对话。装在那间牢房墙上的铜管把
二人的交谈清晰的传到了隔壁,几个高阶锦衣卫如实地记录了整个过程。
你这小子,朕现在也不知你是傻,是忠,还是奸。朱元璋对着武安国的名字,
低低的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