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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的提包-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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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把帽子倒了过来,然后从我手中一只一只地接过放着鸡雏的盒子,放入了倒过来的帽子中。两只盒子在帽子里放妥之后,老师非常宝贵地将它抱在腋下,向前走去。

在川筋西汽车站乘上了公共汽车。回程汽车比来的时候还要空。集市上人又开始多了起来,大概是傍晚赶来购物的人吧。

“分辨小鸡雏的雌雄,听说很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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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雏(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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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道。老师哼了一声。

“这个么,敝人也懂的。”

“哈啊。”

“这小鸡雏,是雌是雄其实都无所谓。”

“哈啊。”

“因为只有一只的话,未免太可怜了。”

“是吗?”

“是的。”

原来如此呀,我一边想着,一边下了汽车,跟在先下车的老师后面,走进了一直光顾的那家酒馆。啤酒,两瓶。老师立即开始点菜。Qī。shū。ωǎng。还有煮毛豆。啤酒和酒杯迅速地送了上来。

“老师,我给你倒啤酒吧。”

我问道,老师摇了摇头。

“不。敝人给月子斟酒吧。顺便也给敝人自己满上。”

一如既往,还是不让我给斟酒。

“老师不喜欢别人给你斟酒吗?”

“斟得好的人没关系。可月子你斟得太糟。”

“是吗?”

“敝人教教你吧。”

“不必。谢谢。”

“顽固得很啊。”

“老师才是。”

老师给倒的啤酒,泡沫始终浮在最上层。小鸡雏养在什么地方?我问。暂时先养在家中。老师回答。从放在帽子中的盒子里,微微地可以听见鸡雏在动的声响。您喜欢养动物吗?我问。老师摇了摇头。

“不大擅长啊。”

“要紧不要紧?”

“小鸡雏的话,并不是太可爱,对不?”

“不可爱就不要紧吗?”

“太可爱的话,情不自禁地就会入迷的嘛。”

悉悉嗦嗦地,小鸡雏在盒子里动弹。老师把酒一干而净,于是我给老师把啤酒斟满。老师没有拒绝。泡沫、再来多一点。对对。老师一边这么说着,一边静静地接受我为他斟酒。

得尽快把小鸡雏放到宽敞的地方去才行。老师说。于是这天只喝了啤酒。把毛豆、烤茄子和章鱼芥末吃完以后,便精确地各付各的帐。

走出小酒馆时,天几乎完全暗下来了。在市场上见到的那对母子俩恐怕已经吃过晚饭了吧。小猫是否在喵喵的鸣叫呢?唯有那么一缕夕阳,还斜挂在西边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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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颗星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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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跟老师说话了。

并不是不见面。不时地,会在总是前去光顾的那家小酒馆里相逢,可是,彼此从不搭理对方。一走进店门,互相用眼角瞟视,确认了对方的存在后,便作出一付全然互不相识的姿态。我佯装不知,老师也佯装不知。

这样的状态,是从店里每天书写当日菜单的黑板上开始出现“供应火锅”字样时开始的,已经快要有一个月了吧。偶尔甚至会在柜台前比邻而坐,可是,绝对不搭理对方。

若说起因,是在于收音机。

正在转播棒球比赛。两大联盟锦标赛已经接近终盘。因为店里的收音机难得一开,所以我两肘撑在柜台上,木然地一面听着广播,一面喝着酒。

过了一会,老师拉开门走了进来。在我旁边的座位坐下来后,老师问店主道∶“今天的火锅是什么?”

碗橱里,铝制的、坑坑洼洼的、单人用的小锅,层层叠叠地放着好几只。

“是鳕鱼十锦火锅。”

“那不错嘛。”

“那么,就来火锅吗?”

店主询问道。可是老师却摇了摇头。

“来一份盐味海胆。”

一如平素,真是难以捉摸的人。我一边在心里想着,一边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率先进攻一方的第三位击球手打出一计远打。收音机传出来拉拉队响亮的笛鼓声。

“月子你喜欢的是哪支球队?”

“都无所谓。”

我回答说,给自己满上了热酒。满店的顾客都在起劲地听着广播。

“敝人么,理所当然是巨人队。”

老师说,端起啤酒一饮而尽后,改喝清酒。比起平日来、该如何说呢,更充满了热忱。究竟是什么热忱呢?

“理所当然吗?”

“是理所当然。”

实况转播的是巨人与阪神1对阵。虽然并没有特别喜欢的球队,但其实我是讨厌巨人队的。以前曾公开标榜自己是“反巨人派”。一次,有个人向我指出,说所谓反巨人派一词其实反衬的是心里喜欢巨人队、口头却不愿承认的顽固派。似乎不无被其言中之处,深感可恶,于是从此便不再把“巨人”挂在嘴上。遇到棒球转播时,也离得远远的。实际上,到底是喜欢巨人队还是讨厌巨人队,确实连我自己也弄不明白。暧昧模糊得很。

老师悠然地倾壶斟酒。每当巨人队的投手投球令对方三击未中,或者击球手打出了安打,老师便深深颔首,以示嘉许。

“月子,怎么啦?”

第七回合,巨人队打出了一个本垒打,领先阪神三分的时候,老师问道。

“你的腿在哆嗦啊。”

自从比分开始拉开,我便下意识地不住地哆嗦起腿来。

“这天气一到晚上就冷得很呀。”

我没有对着老师,而是朝着天井,答非所问地说道。就在这时,巨人队选手又击出了一个安打。老师“好!好!”地高喊,我则禁不住轻呼“妈的!”,两者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夺得奠定胜局的第四分时,店内沸腾了起来。巨人队何以会在市井阶层会拥有如此众多的球迷!真真可恶。

“月子,你讨厌巨人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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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颗星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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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轮下半回合,当阪神队被逼到二人出局的时候,老师问我道。我无言地点了点头。店内一片寂静。几乎全体顾客都在全身心地倾听着广播。我心中难以平静。时隔许久之后再一次收听棒球转播,浑身厌恶巨人队的血液沸腾了起来。我确信了自己其实依旧是一个直率地“厌恶巨人”的人,而并不是转弯抹角地“喜欢巨人”的脚色。

“讨厌极啦。”

我声音低低声地答道。

老师瞪大了双眼。

“明明是日本人,怎么会讨厌巨人队呢?”

老师嘟囔着说。

“这算什么呀?你这种偏见?”

我的回答与阪神最后一位击球手的三击未中,恰好同时。老师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高高地举起酒杯。收音机里传出比赛告终的声音,店里又开始喧闹了起来。猛可地,从坐席上此起彼伏地响起了加酒点菜的喊声,每次店主都会“好来,好来!”地不断高声回应。

“月子,巨人赢了耶。”

老师喜气洋洋地拿起自己的德利酒酒壶,准备为我斟酒。这是十分难得的事。我们之间对于酒和下酒菜,是本着彼此互不干涉的原则的。菜肴是自己点自己的,酒是自斟自酌,付账也是自掏腰包。我们始终持守着这一做法。可是此刻,老师竟然要为我斟起自己的酒来!默契遭到打破。而这都是由于巨人队赢了球的缘故。我和老师之间的令人愉快的距离,竟然就要被这么粗鲁地缩短!还早了一百年呢。他妈的巨人队!

“这算怎么回事?”

我一边避开老师的酒壶,一边又低又轻地说。

“长岛1的指挥,真不赖啊。”

在我试图避开的酒杯中,老师灵巧地斟上了酒,而且一滴也不漏出去。简直高明极了。

“那可是太好之极啦。”

老师斟的酒我一口也没喝,将酒杯放回到桌子上,把头转向了一边。

“月子,你这个‘之极’的用法有问题噢。”

“那可太对不起之极啦。”

“投手也太棒啦。”

老师在笑。笑什么笑,你这家伙!我在心里暗暗地诅咒道。老师犹自大笑不已。完全不像平素文静持重的老师,竟哈哈地笑出声来。

“我们不谈这些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瞪着老师。然而,老师依然笑个不停。老师的笑声深处,飘溢着某种奇妙的东西。就像捏死了一只小蚂蚁而感到喜悦的少年在目光深处隐藏着的那种东西。

“要谈,当然要谈。”

这是怎么了?老师明明知道我讨厌巨人队,却故意拿我的不快寻开心。的确,老师他兴高彩烈。

“什么巨人队,是他妈的混蛋!”

我说道。将老师给斟的酒一滴不剩地泼翻在空盘子里。

“浑蛋之类,哪里是妙龄女郎该说的话呢。”

老师用稳重镇定的声音回答。腰板比平素挺得更直,喝干了杯里的酒。

“什么妙龄女郎!我可不是。”

“那我可失礼了。”

一种险恶的气氛荡漾在我和老师之间。情势对老师有利。不管如何毕竟是巨人队赢了球。我们不断地自斟自饮,多时无话。也不点菜,只是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最后,老师和我都醉了。就此付了账,走出酒馆,各自回家去了。自那以来,彼此便不曾再搭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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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颗星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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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来,一直都是只和老师一个人在一起。

和老师以外的人比邻而坐一起喝酒,并肩漫步街头,或是结伴观赏有趣的东西等等,最近多时都不曾有过。

那么在与老师接近之前,又是和谁在一起的呢?我寻思道,却总也想不起来。

是独自一人。独自一人乘公共汽车,独自一人行走在街头,独自一人购物,独自一人喝酒。与老师一起的时候也与从前独来独往时一样,心绪毫无变化。既然如此的话,似乎不必非与老师在一起,也毫无所谓,然而,却觉得在一起的时候似乎更为正常。说正常,其实也挺奇妙。也许不妨说,这种心情就好象不把新购买的书籍腰封取下,而是留而存之。如果知道将他比作书籍的腰封,老师也许会发怒亦未可知。

在酒馆与老师相遇,却装做没有看见的样子,就如同把书籍和腰封拆散开来一样,稳定感阙如。但是,要将缺乏稳定感的东西随随便便地安置稳妥,却令人感到窝火。而感到窝火,在老师一定也是相同的。因此,不论过去了多少时间,彼此都继续装出互不相识的模样。

因为工作关系,去了合羽桥一次。这是一个穿一件薄薄的上装已经觉得寒冷、风很大的日子。不是萧瑟的秋风,而是唤来冬天般粗暴寒意的那种风。合羽桥有许多什物和炊具类的批发商店。锅碗瓢盆等零零碎碎的厨房用品应有尽有。工作完成之后,我便去逛了逛商店。铜锅大小成套,叠放在一起。同一种类的铜锅直径相差一寸渐次缩小,一只套着一只。巨大的沙锅陈设在店门口。锅铲呀汤勺等各种尺寸大小齐全。还有刀具店。只将厚刃尖厨刀、切菜刀、柳叶刀之类的刀头陈列在玻璃橱窗里。既有指甲钳,也有花木剪刀。

被刀刃的寒光所吸引走进店内一看,发现角落里堆着一些礤床儿。写着“礤床儿削价出售”的厚纸板处,放着好几个大小不等的礤床儿,手柄处用橡皮筋扎在一起。

“这多少钱?”

我拿了个小小的礤床儿去问店员。系着围裙的店员回答说∶

“一千元。”

继而又道∶

“算上消费税正好一千元。”

“消费税”发音听上去像是“消富税”。我付了一千块钱,请他给包装好。

礤床儿其实我已经有了。合羽桥这地方,只要一来你便会忍不住地想买点什么。以前来的时候,我曾经买过一只很大的铁锅。心想人多聚会时要方便一些,然而其实几乎根本不会在家里搞什么人数众多的聚会。即便搞,也想不起来去用那柄根本没用惯的大铁锅去烧点什么。于是就那么原封不动地收藏在厨房柜子的深处。

之所以买了个新的礤床儿,是因为打算送给老师。

望着闪亮的刀刃,便想去见见老师了。倘若皮肤不小心碰到它,即刻便会被割破,渗出鲜红的血来吧。望着如此锋利的刀刃,心中非常盼望见到老师。刀刃的光亮何以会引发起这样一种心情,个中的机制我莫名其理。然而,如饥似渴地盼望见到老师。我甚至想过买它一把厚刃尖厨刀带到老师家里去,可是刀对于老师的那个家来说,太过惊扰。与老师家中微暗、潮湿的空气不相般配。于是,便改而买了一把齿儿较深的礤床儿。一千元这个整数,也很好。倘若花了一万块钱,而老师却依然对我视若无睹的话,我自然会生气。尽管我不认为老师是那种薄情的人,但再怎么说他毕竟是个巨人队的球迷。不能打心底信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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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颗星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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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段时间。在小酒馆与老师不期然而相遇了。

老师依旧假装出一付视而不见的样子。受其影响,我也采取了相同的步调。

我们坐在柜台前,隔着两个座位。中间坐着一位一面边看报一面独酌的男子。在报纸的那一边,老师点了水煮豆腐。我也要了水煮豆腐。

“天气好冷啊。”

店主说。老师点了点头。或许他轻声回答了一句“是啊”也没准。然而由于翻阅报纸的沙沙声,我没有听清。

“真的,一下子就冷起来啦。”

我越过读报的男子说道,老师便朝这边瞥了一眼。啊呀,原来是你!他的表情在说。此时明明可以颔首致意的,然而身体却不肯配合。我迅即把脸扭向了一旁。老师似乎缓缓地将后背转向了我,这情形虽然隔着读报的男子,依然传递了过来。

·奇·水煮豆腐上来了。我以和老师同样的速度戳着豆腐、和老师同样的速度喝酒、和老师同样的速度酩酊大醉。两人都由于紧张的缘故,醉意比平时袭来得要慢。读报的男子毫无起身离去的迹像。我和老师互不理睬,当中夹着那个男子,假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喝着酒。

·书·“日本棒球总决赛也打完了啊。”

·网·男子对店里的人说。

“马上就是冬天喽。”

“我可不喜欢冷天哪。”

“冷天火锅就更好吃啦。”

男子和店家悠闲地交谈着。老师转过头来,似乎在望着我。可以感觉到那视线正一步步地逼近了来。于是,我也慎重地转脸看看老师。

“到不到这边来?”

老师小声问道。

“嗯。”

我也小声回答。

读报男子的另一侧,老师身旁的座位空着。换个座位。我对店家说了之后,便拿着酒杯酒壶迁移了过去。

“你好。”

我说道,老师“啊啊”地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于是,两人并肩面向着正前方坐着,各自喝起各自的酒来。

各自结完帐,掀开门帘走到了店外,外边比想像的要暖和得多,夜空中星星在一闪一闪。时间比平素还要晚。

“老师,这个给你。”

说着,便把随身带了很久、已经变得皱巴巴的纸包递给了老师。

“这是什么?”

老师接过纸包,把皮包放在地上,随后仔细地拆开了包装。小小的礤床儿便呈现在眼前。在穿过门帘的微弱灯光中,礤床儿亮晶晶地放着光。比在合羽桥看见的时候远为光亮。

“是礤床儿啊。”

“是礤床儿。”

“送给我的吗?”

“请。”

索然无味的对话。老师和我一直都是这样交谈的。我仰望着天空,用手搔了搔头心。老师仔细地将礤床儿重新包好,放入包中,挺起胸膛开始朝前走去。

我一边走一边数着星星。走在老师的后面,仰头数着星星。数到第八颗的时候,老师突然念道∶

“梅子合嫩菜,鞠子宿驿1山药汁,美味招客来。”

“念的什么呀?你这是?”

我询问道。老师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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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颗星星(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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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芭蕉都不知道吗?你啊!”

老师叹道。

“是芭蕉吗?”

我反问道。

“是芭蕉噢。不是教过你们的吗?从前?”

老师说。可我不记得学过这样的俳句。老师不停地朝前走去。

“老师,你走得太快。”

我冲着老师的后背说。老师不作任何回答。我有点儿气恼,便故意怪腔怪调地重复那句俳句道∶

“鞠子宿驿山药汁,美味招客来。”

老师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前走了一会儿,随即又停下了脚步。

“下次我们一起做山药汁吃吧。芭蕉的俳句虽然咏的是春天,可山药是以现在为最美味可口。敝人就用礤床儿奇…书…网,月子,请你用擂钵好好擂擂。”

老师说。他就站在我面前,却看也不看我,用平素一贯的口气说道。

我站在老师的身后,继续数着星星。数到十五时,来到了分手的岔路口。

“再见!”

我挥一挥手。老师也转过身来,说道∶

“再见”。

我目送老师的背影离去,然后朝着自己的家走去。走到家之前,包括小的在内,总共数到了二十二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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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蘑菇  其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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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行走在这种地方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究其原因,老师便是罪魁祸首。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提及什么“蘑菇呢”之类的话。

“蘑菇呢,敝人是喜欢的。”

那个秋夜,空气爽朗。在小酒馆里,老师挺直了腰板坐在柜台前,兴高采烈地说道。

“你是说松菇吗?”

我问道,老师摇了摇头。

“松菇固然也是不错的喽。”

“哈啊。”

“说到菌菇类便以为只有松菇最好,这就好比一提到棒球便一定是巨人队一样,思路太简单啦。”

“老师你不是巨人迷吗?”

“鄙人是巨人迷。不过鄙人也清楚地认识到∶客观而言,巨人队并非棒球的全部。”

为了巨人队而与老师之间发生小小的不快,就是不久之前的事情。我和老师从那以后,在谈到棒球时两人都很注意。

“蘑菇里也有许许多多的种类呢。”

“哈啊。”

“比如说紫色伞菇吧,采到后当场烤熟,滴上几滴酱油吃。滋味绝佳。”

“哈啊。”

“担子菌之类也是非常之香的。”

“哈啊。”

正说着,店主人从柜台里面伸出了脸来。

“这位客人,您对菌菇类很熟悉嘛。”

老师轻轻地点点头∶

“不过只是略知一二皮毛罢了。”

话虽这么说,可却是一副颇为在行的样子。

“每到了这个季节,我总要去采蘑菇。”

店主伸长了脖子,仿佛鸟妈妈给幼鸟喂食一般,脸径直凑到了老师和我的鼻子前。

“哈啊。”

与我平素答话时的口气一模一样,老师暧昧地说道。

“客人,您既然这么喜欢,今年采蘑菇,咱们一块儿去,如何?”

老师与我对视了一眼。虽然几乎隔一天便会到这家酒店来喝酒,店主也把我们当作老顾客看待,然而却一次也不曾同我们特别亲热地交谈过。对任何客人都像初次来店一样地接待,正是该店的一贯风格。这样一位店主却突然要邀请我们“一块儿去”。

“去哪里采蘑菇呢?”

老师问道。店主的脖子伸得更长了∶

“去枥木那一带。”

店主回答说。老师与我再一次对视了一眼。店主依然伸长着脖子,在等待着我们的回答。我问的“该怎么办?”和老师答的“那就去吧!”是同时发出的。于是莫名其妙地,乘坐店主的汽车去枥木县采蘑菇的事,便这样决定下来了。

关于汽车我是一无所知。只怕老师一定也是如此。店主的车子是白色的箱型车。并非近来街头常见的那种流线型模样。而是十多年以前经常可见的、给人以质朴感的四方型旧车。

星期天早上六点在店门口集合。他们告诉我。于是我把闹钟定在了清晨五点半,脸也没好好洗,背起昨晚从壁橱里找出的、发着霉味的背囊,便冲出了房间。在清晨的空气中,锁门的声音显得过于响亮。接二连三地打了好几个呵欠,我朝着酒店走将了去。

老师已经到了。手里照例提着那只皮包,笔直地站立着。汽车后行李箱的门开得大大的,店主的上半身埋在行李箱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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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蘑菇  其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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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采蘑菇用的工具吗?”

老师问道。店主姿势不变。

“不是的。”

他答道∶

“这些呀,是带给家住枥木的我堂弟的。”

声音从行李箱里传了出来。

带给枥木县堂弟的东西,是几只纸口袋和一个长方形的纸包。越过店主的肩膀,老师和我都在盯视着车内。乌鸦在电线杆顶端不停地鸣叫。“嘎嘎,嘎嘎”,叫得极具乌鸦特色。也许是心理因素使然吧,听起来似乎比大白天里叫得更为悠然自适。

“这个呀,是草加煎饼和浅草紫菜1。”

店主指着纸口袋说道。

“哈啊。”

老师和我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这个呀,是酒。”

店主指着长长的纸包。

“哦。”

老师提着皮包说,我则默默无语。

“我堂弟那家伙呀,最爱喝泽乃井1牌子的酒啦。”

“敝人也喜欢。”

“这可太好了。不过我们店里的酒全是枥木的。”

店主比起在店里的时候,感觉更随和,年龄看上去也年轻了十来岁。上车吧。说着便打开了后车门,自己半个身子坐到驾驶席上,启动了引擎。引擎起动之后又起身离开驾驶席,去关行李箱的门。确认老师和我已经在后部座位上坐好了以后,绕着车子走了一周,站着抽了一支烟,然后回到驾驶席系好安全带,缓慢地踩下了油门。

“今天就请多多关照了。”

老师从后面打招呼道。店主猛可地回过头来∶

“请随便点好了。”

店主微微一笑。笑得煞是舒心。但是脚却牢牢地踩着油门,店主脸朝着正后方,可车子却慢慢地向前驶去。

“那个······前面······”

我小声地说道。店主反问道∶

“什么?”

把脖子又伸向了我,根本没就不看前方。始终回头向着我们,而车子却依然滑行般地向前驶去。

“前面是不是有点危险?”“前面、前面!”

老师和我同时大声惊叫。电线杆正逼将了过来。

“啊?”

店主扭过头去,同时猛打方向盘,以避开电线杆。我和老师都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不用担心。”

店主说着,趁势开始加速。我不明白自己干吗一大清早就得非坐上这辆素不相识的车子不可?采蘑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甚了了。只觉得这仿佛是喝酒的延续。我犹自还在胡里胡涂,车子的速度却愈来愈快了。

我好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时,车子已经行驶在山道上。驶下高速公路后,继而开进了一条“什么什么线”的时候,我还是醒着的。一路上,三人断断续续地地交谈着,诸如什么老师是教国文的、我是老师的学生、我的国语成绩不怎么样、店主的名字叫悟、现在要去的那座山里可以采到很多叫做“金线菇”的食用菌等。金线菇是怎样的菌类啦,老师讲课时是如何严厉啦,这些话题分明是可以谈得更深入一点的,可是只要一说话,阿悟便会猛可地扭过脑袋来,于是我和老师都尽量注意,努力不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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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蘑菇  其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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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沿着不太陡峭的山道往上爬。阿悟把始终敞开的车窗关了起来。我和老师也学着样儿把后部的车窗关好。微微地感觉到了一丝寒意。山中传来小鸟清脆的啼声,道路渐渐地变得狭窄起来。

车子来到了双岔路口。一条是铺设已就的柏油路,另一条是碎石子路。车子拐入了石子路后,便停了下来。阿悟跳下了车,沿着石子路向高处走去。我和老师坐在车里不动,看着阿悟。

“他是到哪儿去呀?”

我问。老师摇了摇头。打开车窗,山上的冷空气便流了进来。鸟鸣声离得很近。太阳升得相当高了。已经过了九点钟。

“月子,我们能够回得去吗?”

老师突然说道。

“嗯。”

“不知为什么,敝人忽然觉得好象就此再也回不去了似的。”

怎么可能呢?我回答道。老师微微一笑。便闭口不再言语,凝望着反光镜。您累了吧。我继续说。老师摇了摇头。

“不累。一点也不累。”

“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就算现在打道回府也不算啥啦。老师。”

“打道回府?怎么回?”

“这个麽······”

“就这样一起走下去吧,哪怕走到天边。”

“嗯。”

老师大概是有点儿走神。我悄悄地偷看了一眼老师的表情,却和平时毫无二致,一付沉着冷静的模样。提包放在身旁,挺着腰板。我正捉摸不透时,阿悟领着一个汉子从斜坡上走了下来。

汉子长得同阿悟一模一样。阿悟和那位汉子一起打开车子的行李箱,匆匆忙忙地把东西运到斜坡上面去。刚刚上去,转眼便又回来了,两个人同时在车子旁边抽起了香烟来。

“早上好。”

一边说着,那位一模一样的汉子钻进车来,坐到了助手席上。

“这家伙是我的堂弟阿彻。”

阿悟介绍道。长得极像阿悟,仿佛是同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一般。脸型、表情、身材、还有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氛,一切都完全一样。

“阿彻,听说你爱喝泽乃井呀。”

老师说道,阿彻便将系好了安全带的身子扭向了后面∶

“完全正确。”

他兴致勃勃地回答道。

“分明是枥木的本地酒好喝嘛。”

阿悟也猛可地将身体扭转到与阿彻相同的角度,接过了话题。车子开始爬上了盘山道。我和老师“啊!”“啊!”地发出惊呼声,与车头擦过道路边上的护栏,正好同时。

“傻瓜。”

阿彻用悠闲自在的口气说道。阿悟一边笑着,一边转动方向盘。老师和我又一次长呼了一口气。从森林中传来含混的鸟鸣声。

“老师,你就这身打扮来爬山吗?”

阿彻坐上车来之后,车子又继续行驶了约摸三十分钟,阿悟便把车子停了下来,关闭了引擎。阿悟、阿彻还有我,都身穿牛仔裤足登运动鞋。跳下车后,阿悟和阿彻都将膝盖来来回回地屈伸了好几次,我也学着样儿做了做屈伸运动。只有老师一个人挺立在那里,一动不动。老师穿着一身粗花呢西服套装,虽说陈旧,但做工似乎颇为考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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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蘑菇  其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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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弄脏的。”

阿彻继续说道。

“弄脏了也没关系。”

老师答道,把拎在右手里的包,换到了左手。

“那,提包就放在这里吧。”

阿悟提议说。

“那还用不着。”

老师镇定自若地回答。

于是就这样开始爬上了林道。阿悟和阿彻都身背着相仿的背囊,比我身背的那只要大上一圈,是登山用的背囊。阿彻在前头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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