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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媚·恋香衾-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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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锐自然也是个心思灵敏的,靳七稍露口风,也便晓得了是怎么回事儿。
他叹笑道:“皇上这回也算是用尽了心思了!我瞧着淑妃待皇上也算是真心,偏又闹出这样的事来!”
靳七无奈道:“可不是这话!你说这淑妃吧,也忒不近人情。便是那北赫的太后或是前楚的信王对她再好,现在都是咱大周的淑妃娘娘了!以皇上对她的情意,若能生出位皇子来,更不知会宠成什么样。算算这宫里除了太后娘娘,谁还能越得过她去?居然听了几句话就和人私逃了!这也亏得皇上素来好性儿,换了历朝哪代帝王,她会逃得过一个死字?”
卓锐皱眉思量,说道:“若论淑妃娘娘这性情……我也想不出她怎会这般糊涂。她已有了决断,按理不会再听那些人摆布才对。”
靳七还是摇头,显然为自家至尊无上的大周天子不值,却又问他:“淑妃的病情怎样了?若皇上听说咱家曾来过这边,一定又会问起。”
卓锐笑道:“这个就请皇上放心吧!晨间我便问过,说已经退了烧,伤处也换了药。刚听说喝了一碗菜羹,还吃了两块糕点,并没有再吐,精神看来不错。太医说,只要卧床休息一两日便无大碍了。就是腿上的伤,并未伤筋动骨,有个十天半个月,也便能养得差不多了。”
靳七闻言道:“她倒是能吃能喝呢,皇上那里却睡都睡不安稳。夜间不过睡了一两个时辰,早上喝了半碗清粥就扔下了。咱家还是先回去侍奉罢!等回明了淑妃这里状况,皇上午后应该就能补个好觉了。”
卓锐便笑着送他出门。
正要告辞之际,卓锐忽然想到一事,忙又将他叫住。
“七公公,还有一事相询。”
靳七站住,疑惑回头,“什么事?”
“那年我们跟着皇上平定康侯之乱时,瞧着皇上亲自领兵,行军进退有序,功过赏罚分明,有王者气度,亦有大将之风。莫非之前攻打前朝南楚时也曾亲自领兵打过仗?”
靳七笑道:“拿下南楚之前,朝政军政大事都是摄政王父子做主,皇上哪里有机会亲自领兵?不过皇上自幼颖慧过人,熟读兵书,又见过大阵仗,所以后来亲自率军也不怯阵,连康侯那样强敌不是一样灭了?”
“见过大阵仗?”
“是呀!”
靳七眼睛中难得闪过惊悸,“当年摄政王渡江攻往瑞都的同时,皇上、太后也从北都赶往江南,预备亲自看着大周军队进入瑞都。当时江北基本已被大周肃清,只有晋州城还在负隅顽抗。”
“晋州城?”
卓锐听说过,“便是那个张友崇守的城池吗?传说此人骁勇善战,十分了得,是南楚数得上的名将之一。可惜他忠心的那位南楚皇帝是个昏君,就怕他和朝中几个武将联合起来造他的反,生生地把好好一个统帅之才贬到远远的江北去做了个晋州守备。听说后来江北只剩了晋州一个孤城,还坚持了好些时日。”
“没错,就是这个张友崇,厉害得很。皇上在南行的路上几次问到晋州动向,听说还没有拿下,就亲自带了五千精骑抄近路前去驰援。”
卓锐怔了怔,“便是一时拿不下,就剩了一座孤城,还用得着皇上亲自去吗?”
“这个你就有所不知了!”
靳七离他近些,放低声音道,“先帝英年早逝,说是伤病而亡,其实就是被这张友崇一箭射死的。当时张友崇还是楚军统帅之一,刚打了几个胜仗,正率着楚军与周军对峙。大周诸将要出战迎敌,可摄政王另有居心,想先行争夺皇权。为安定军心,拖延对外用兵,才故意隐瞒了先帝驾崩真相。”
卓锐顿时明白,“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皇上想手刃仇人!”
“何止手刃仇人!卓护卫你也晓得,皇上因为幼年丧父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委屈!”
靳七鼻子里笑了一声,“皇上以五千精骑协助攻下晋州城后,直接令人砍了张友崇的人头,悬于城门,又把他一家无论老小一律枭首,并暗示辛苦攻城数月的周军可在晋州劫掠三日以作奖赏。围困晋州的周军死伤也多,据说是晋州守军的数倍,因此对这张友崇恨之入骨,得了皇上的旨意,当即血洗晋州城。”
“血洗晋州城?”
“这个也是咱家后来才听说的。据说男的差不多砍光了,女的充作营妓,完了要么弄死,要么弃于郊野。等周军撤走时,晋州直接成了座死城。”
“这……这不就是屠城吗?”
“不算屠城吧……”
靳七迟疑了下,“皇上也没料到周军下手这么狠,估计是憋了好几个月,怨气都撒到城中那些拥戴张守备的百姓身上了。后来听说死的很多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也有些懊恼。”
记起那日可浅媚和他打听屠城之事一脸紧张的模样,卓锐再想不出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另有玄机,只觉手心发凉,满心忐忑,许久才道:“跟了皇上这么多年,倒是第一次听说此事。”
靳七道:“皇上本是悄悄儿去的,为不让摄政王疑忌他是刻意在军中树立威名,后来也只说是前去观战,功劳都记在了攻城的将领头上了,所以知道此战的人并不多。”
卓锐点头道:“不多就好,不多就好……皇上以仁治国,这事过去了,再不要提得好。”
靳七笑道:“谁会提这事呢,若不是给你问起来,咱家都快把这事给忘了!”
卓锐应着,一路送他远去,才抬起手,擦一擦额上的汗。
也许,一切是他多虑。
这事……果然是再不要提得好。
 
可浅媚的身体一向好,这日在床上卧了一天,没人再来折磨她,又有医药调理,精神便恢复了不少,到晚间时再也呆不住,凭着香儿等人怎么劝,也要披了衣下床来在屋里慢慢走动着,又走到窗口,坐在椅子下扶着窗棂眺望宫中夜景。
冰簟银床梦不成,碧天如水夜云轻。
又是个花好月圆的夜晚。
静静看了片刻,她曜亮的眸子便渐渐地黯然暗了下去,很是伤怀地叹了口气。
卓锐远远见了,也便走过去,立在院中,隔窗见过礼,便问些她病况。
除了身畔侍女,可浅媚难道有个可以说话的人,倒也不厌倦,一一地答了,又以手抵唇,轻笑着问:“卓无用,这次是我连累你了吧?”
卓锐奇道:“淑妃怎么连累我了?”
可浅媚道:“皇上派你来看守怡清宫,你不是也得陪着我窝在宫里很多日子?”
她的漆黑的眼转动着,忽然笑了,“如果我一辈子给关着,皇上不会让你看守我一辈子吧?”
卓锐正想着怎么提起这事,闻言忙道:“淑妃多虑了!皇上怎么会当真关你一辈子?上午七公公还过来问起你呢!”
“靳七?”可浅媚支颐浅笑,“必定说是皇上念着我了?”
卓锐笑道:“淑妃不信?”
可浅媚眸光流转,明亮中倒映着夜色的苍茫。她喟然而叹:“我信。皇上必定会念着我,也必定会想着尽快忘怀我。他晓得我吃了苦头,不放心,所以问起我;可如果发现我没什么事了,一定又会丢开,克制着不见我。时日久了,便能把我给淡忘了。”
卓锐怔了怔,道:“淑妃为什么会这么想?”
可浅媚轻笑道:“我离开他时是这么想的,那么,他离开我必定也是这么想的。我既然舍得先离开他么,他自然也舍得离开我。”
相识这么久,可浅媚的言行还是常常出乎卓锐的意料。
她便这么笃定唐天霄会和她一个想法?
他注意到眼前女子眼眸里少有的无奈和怅惘,低声道:“其实未必。”
“哦?”
“我听七公公的意思,皇上虽然不悦,但并没有真打算把淑妃丢开。只是前儿和淑妃吵闹时,大约话说得重了,颜面上一时抹不开,估量着淑妃肯认真谢个罪,也便没事了。”
“认真谢个罪?”
“比如,淑妃可以上一回表文,和皇上认了错,皇上觉得面子能下得来,自然转怒为喜。”
“是么……”
她答得极是散漫,眼神飘忽,似乎根本没有专心在听卓锐说什么。
卓锐越发想不透她在想什么,继续道:“七公公侍奉皇上那么久,皇上的心思,他再了解不过。既然这般说了,淑妃明天不妨试试吧!”
可浅媚没有回答,垂下头抚着自己腕间的伤处。
太医用的药极好,此刻皮肤破损已结了疤,只是尚未完全消肿,粗粗的一圈青紫,像长入肌肤里的铁铐。
卓锐忙道:“有一件事,淑妃可能不知道。皇上自把淑妃接回来,便一直病在乾元殿里。因此太后派来前来怡清宫的事,他是到昨日傍晚才听说的。并不是……并不是真的那般心狠,要眼看着淑妃受苦。”
可浅媚低低“哦”了一声,依然垂着头不答话。
卓锐沉吟道:“那些表文之类,淑妃应该不大会写吧?要不,我出去找人写好,拿进来给淑妃誊写一遍,怎样?”
可浅媚终于抬头,黑黑的眸子在卓锐脸上一转,莫名地便让他胸口闷闷地疼起来。
那淀在曜亮眼眸最深处的,是什么?
那如萤火般看不分明,却是确实存在的,是忧伤?还是悲哀?
这般隐得极深的苦涩和痛楚,几时出现在他迎回中原的北赫小公主的眼睛里?
她明明应该是个把一切都写在脸上的女子。
她喜欢笑,喜欢鲜明多彩的衣衫,喜欢无拘无束的广阔天地,开朗得像从不会发愁,——便是发愁,也不会发愁多久。
她总是快活着。
那样明亮的快活,不仅感染着唐天霄,也感染着唐天霄身边的人……
可此刻,她的笑容亦是凄凉。
她慢悠悠道:“不怎样。我也没打算认什么错。”
卓锐愕然。
可浅媚立起身,却又疼得弯腰去扶自己受伤的膝盖。
香儿忙去挽住她,劝道:“娘娘,还是赶快回床上卧着吧!才好些,小心别碰了伤口!”
可浅媚点头,倚在香儿身上缓缓走向床榻,忽又回头问道:“卓锐,我的那些朋友,是不是真的都给他下令处死了?”
卓锐一呆,道:“这个……我后来跟随皇上,倒也没听说。”
“暖暖和小娜呢?”
“不……不清楚。”
卓锐头上冒出汗来。
可浅媚也不追问,叹了口气,自语道:“他待身边的人好,可待拦着他路的人,却从不手软。一定都死了,说不准比死还惨些。”
那边桃子放下帘帷,她那有些蹒跚的身形便隐到了那浅粉的丝帷内,只被烛光投下了淡淡的黑影。
薄薄的,如一张剪纸,一阵冷风过来,便能吹得零零落落。
卓锐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算明白过来。
唐天霄作为一国之君,因她的出逃和不忠已丢尽了颜面,伤透了心。
他和靳七都认为只要她认个错便了事,对她已是宽大之至,可她并不这么认为。
她根本没打算认错,没打算和唐天霄和好。
如果告诉唐天霄,她是因为记挂着被他下令格杀的乱党而拒绝屈服,唐天霄会不会后悔没再让太后折磨她几天?
毕竟,被杀的乱党中,跟她关系最好的,明显就是那个与她暧昧不清的卡那提……
两人都不肯退一步,或者唐天霄愿意退一步,可浅媚却不知趣,不晓得下面会闹成什么样。
他又想起了晋州城屠城之事,抱着肩打了个寒噤。
但愿只是他多心。
如果可浅媚真和那座城池有关,即便念着两人的情谊自己下不了手,也绝不会有荆山上的舍命相救。
慢慢走出宫门,走向外面的值房时,只觉霜风凄紧,落叶飘砌,竟冷得厉害。
河汉截天流,宫阙锁清秋。
一转眼,烈日流火的炎炎夏日,竟彻彻底底地过去了。

可浅媚倚在床榻坐着,手间翻来覆去,是那把断了的梳子。
已是两截。
折断的裂口并不整齐,锯齿般起伏着,扎在掌间时钝钝地疼。
香儿见她神情萎蘼,将新蒸的一碗蛋羹送上她跟前,笑道:“娘娘,晚膳用得少,不如喝点这个吧!”
可浅媚点头,在她手中喝了两口,便道:“怎么蒸的呢?寡淡得很,没什么味道。不喝了。”
香儿忙另拿了碗勺来,自己盛了一口尝尝,笑道:“娘娘,奴婢尝着还好呀,莫不是娘娘心情不好,才吃着不合胃口了?”
可浅媚道:“我能吃能睡,有什么心情不好的?多半睡得太多,倒了胃口。这可真奇了,越睡反而越困。”
她打了个呵欠,叹道:“可惜真的睡下时,又睡不着。”
香儿觑着她脸色,道:“若是皇上在此,陪着娘娘说说笑笑,一定就不困了。”
可浅媚眯了眯眼,懒懒地笑了笑。
香儿试探着问道:“娘娘,既然皇上有和好之意,何不顺手推舟呢?听说太后那里又派人送了两名女子过去,长得都是倾国倾城,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听说……听那两名女子,长得挺像当年那位宁淑妃的。”
可浅媚笑道:“他曾因我长得像清妩姐姐对我另眼相待,如今,我触怒了他,想必他很快可以移情到那两位身上了。”
她转眸,自嘲道:“如此说来,我该上表去恭喜他了?”
香儿吓了一跳。
若有那样的表文过去,唐天霄不气得七窍生烟才怪!
这位来自异族的淑妃娘娘满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呀!
她忙道:“皇上并未移情。听说这两名女子都被安置在别处了!但若淑妃总不肯低头,他伤了心,只怕真会传她们侍寝。若有新人过来分了皇上的心,日后就是挽回,只怕也没法再像以往那般对淑妃好了!”
“香儿,你说错了!”
可浅媚倦倦说道,“一个人只有一颗心,若被人分去了,便再也没有了!”
她低眉沉思道:“若他的心再不在我身上,他快活了,我也被真的会给他在这里囚一辈子吧?”
香儿急忙道:“娘娘这都想哪里去了?奴婢瞧着,皇上和娘娘这等相处,也和寻常夫妻不差什么,自然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哪会囚娘娘一辈子呀?”
可浅媚出神地望着纱帐上石榴蝙蝠的图案,慢慢道:“若他渐渐忘怀了我,我也渐渐忘怀了他,安安静静地在这里过上一辈子,便是我的福分,也是他的福分了!”
香儿愕然,吃吃道:“娘娘……你,你还打算一辈子都不再理皇上了?还一辈子不出这怡清宫了?”
可浅媚笑了起来。
“出这怡清宫?出了这怡清宫,我又能去哪里?回头的路,我自己断了一半,他帮我斩了另一半,我还能去哪里?”
香儿隐约听说过她和北赫人的一些事,到底不甚了了,只得说道:“娘娘这都想到哪里去了?只要有皇上的宠爱,娘娘哪里去不得?”
可浅媚不答,只将那断梳拼齐了,说道:“你看,这梳子都断了,便是两只手小心地托着,好好拼起来,还是有裂痕。何况谁有那个耐心,一直把它托着呢!”
她说着,手一松,勉强凑在一起的梳子便跌落下来,掉在红线毯上,又是两截,东西散落。
这梳子一直是唐天霄收着,香儿并不认识,只知那日是唐天霄亲手折断掷下,见状忙捡拾起来,把这断梳看了又看,委实看不出什么出奇来,讷讷道:“这梳子……断了就断了,我们换上一把就是了。别处不说,只我们这宫里,银的,玉的,檀香木的,还有一把象牙的呢,都精致得很,哪把不比这个好?”
可浅媚点头,“没错,哪把都比这个好,断了就断了吧!”
香儿听她口吻不对,也不敢接话,正把那断梳小心放回她枕畔时,可浅媚道:“我不要它了,你收着吧!”
香儿怔住:“我收着?”
可浅媚道:“没错,你收着。等有一日我死了,你拿半截放到我棺木里给我陪葬,还有一半就让人烧成灰,洒在我坟头好了!”
香儿听得脸色发白,伸手便来探可浅媚的额,却没觉得烫手。
可浅媚笑道:“放心,我没在说胡话。我和皇上好一场,也就这么点子东西作纪念了,所以先行和你说了。——其实也不知是多久之后的事呢!我今年十七,身体好得很,多半可以活到七十。指不定活得比你和皇上都长久呢!”
香儿抹汗,低声道:“娘娘自然会长命百岁。”
可浅媚却叹道:“长命百岁也没什么意思,连活到七十都太久了。女人到四五十岁便开始老了,若皇上偶然过来瞧我,看着我鸡皮鹤发的模样,岂不是无趣得很?嗯,瞧来我活到个二三十岁也就够了,省得到又老又丑的时候讨人嫌。”
香儿听说越说越不靠谱,悄悄地收了那梳子,再不敢说话了。
可浅媚便又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卧在枕上打着盹,只觉一阵阵地困意袭来,却怎么也睡不踏实。
模糊间,又似身在荆山。
那日傍晚,那座小院,那个深沉而优雅的男子。
她捏着满手的汗,鼓足勇气告诉他,关于唐天霄,关于她的选择。

愿解尘缨,青灯照素心
他的眼底有腾腾的烈火在跳跃,冲淡了他一贯的温厚蕴藉;她甚至觉得他握紧了拳,很想迎面给她一拳。
他宠她,疼她,从来没打过她,连一指头都没有。
她本是他救活的,他养大的,若他要打她,甚至要杀她,她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但她不想死。
她突然失了踪,唐天霄一定很着急,一定在找她,一定望眼欲穿地盼着她回去。
以退为进,审时度势,她懂。
所以她跪在他跟前,牵着他的衣襟道:“这些年唐天霄以无为而治为国策,留心休养生息,甚得民心。如今大周根基已稳,百姓富足安宁。七叔素来宽仁,当真准备再在中原掀起一场血雨腥风,让这天下再度陷入混乱厮杀里?七叔便忍心为了光复你的大楚,不惜生灵涂炭?”
李明瑗愤怒而伤感,“那是不仅我的大楚,也是你的大楚。”
“可并不是姑姑的大楚!”
可浅媚晓得他对自己妻子的情感,立刻搬出张静雪,“姑姑临终前,拉了我的手,再三要我劝七叔,要七叔远离是非之地,别再想着什么国,什么家,什么雄心壮志。她只想让七叔逍逍遥遥无忧无虑地过完一辈子,不想七叔做这样艰难行险的事!”
“静雪……”
他的眼底忽然空茫,“可她已经死了,我……我又怎能再逍逍遥遥无忧无虑过完一辈子?”
这世上,也只有张静雪本人有能耐劝他改变主意了。
可浅媚心里有点发酸,说道:“七叔一意行险,不怕姑姑地下不安吗?”
李明瑗便垂目望地,凄怆道:“你以为我不去行险,她就能死得瞑目?你晓不晓得……你晓不晓得她娘家满族都被唐天霄下令杀了,连九岁的小侄儿都没能保全?”
可浅媚一呆。
李明瑗指向她,又道:“还有你!你以为你真是可烛部的公主吗?我告诉你,你便是……你便和你姑姑一样,被唐天霄下令诛了满族!我并不是从大莞人的手中救了你,而是从周军手中救了你!”
可浅媚头发都似要竖起来了,站起身高叫道:“不可能!”
李明瑗阖目叹道:“你姑姑不许我说,怕你受不了,再和原来那样被恨意迷了心智。你知道我们多么艰难才把你救了过来!你疯了,一身的伤,可还是想去杀那个下令屠城的周人皇帝!我们没法带你杀到大周帮你报仇,只带谎称你是可烛部的公主,去灭了我们有能力对付的大莞部,好解开你心结。你这样地恨周人,这样地恨大周的皇帝……我根本没想过你会喜欢上唐天霄!”
可浅媚浑身的血液都冷了,想问,又不敢问,惨白着脸只是喊道:“不可能!根本不可能!你骗我!”
李明瑗还要说什么,见她这副模样,又忍住,只柔声说道:“七叔几时骗过你?若你接受不了,便不要去细想。那个唐天霄,你如果不想对付,也就算了吧。从此你还跟在我身边,别再想着他了。没道理他杀了你一家,你还奉上自己的身体让他取乐。”
他真的没骗过她吗?
他明明答应过她,她可以喜欢大周的皇帝。如果势不可为,他宁可她过得快活些。
他的心里明明只有张静雪,可他还是拥抱她,亲吻她,只为哄她乖乖听话,为他远赴中原,向另一个男子奉上自己。
如果她没有遇到宁清妩,如果她没有遇到唐天霄,她大概永远会活在那种懵懂的快乐里。
她永远不会了解,真正的男女之情,是两情相悦;真正的刻骨铭心,是生死以之。
可浅媚落下泪来。
而李明瑗静默片刻,为她拭去眼泪,轻轻搂到怀里。
他的怀抱很温暖,很熟悉,很亲近。
如果不曾经历过唐天霄,她一定分辨不出,亲人的怀抱和爱人的怀抱,到底有着怎样的区别。
他其实一直只是把她当亲人,从没有把她当过爱人。
可浅媚攥紧他的衣衫,失声痛哭。
她将不得不失去了她的爱人了吗?

她难过得夜不成寐。
李明瑗怕她思虑得太多,又引得十一二岁时的那场旧疾复发,便在她的茶水中放了少量迷药,让她服下。
昏昏沉沉之际,她似又回到了唐天霄身畔,两人快活地嬉戏于怡清宫中。
帐帷上织着的石榴和蝙蝠图案,在两人的亲昵中荡漾着,似要伴着他们的笑语飞出。
什么时候起,怡清宫里的某些陈设或器物上多出了石榴花纹?
可浅媚从不理会这些小事,很久后才知道,是唐天霄令人换下的。
石榴多子,蝙蝠与“福”谐音。
他盼着她早日为她生一个峰儿或湖儿呢!
于是,她也欢喜地拥抱他,亲吻他,由着他在自己身体留下一个接一个的印记……
只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气息,似乎过于粗鲁,并且有些陌生,有些怪异,那种迫不及待的抚。摸里,没有属于唐天霄的温柔和细致。
她强迫自己睁开沉重的眼皮,一眼看到卡那提那自小就熟悉的英俊面庞,染满欲。望后竟是如此陌生可怕……
她挣扎,却因药性未过而手足无力。
她呼救,一遍遍地唤着七叔。
那小小的院落,李明瑗没有理由听不到,李明瑗手下的人也没有理由听不到。可没有一个人过来帮她。
她便哭着叫起来:“姑姑,七叔帮着别人欺负我!”
李明瑗很快便冲进来,一把揪住卡那提,赶他离开。
他为她理着衣衫,喝斥不肯离去的卡那提道:“若把她惹急了,从此讨厌起你,别怨我不帮你说话!”
卡那提便不甘不愿地离开了。
可浅媚伏在李明瑗的胸前委屈哭泣,心却渐渐地凉了。
卡那提对南楚复国并不感兴趣,赶到江南来的唯一目的,只能是她。
李明瑗明明知道,却还将他留在身边,用意已很明显。
她无法帮他对付大周皇帝,却可以帮他拉拢住北赫的左相项乙。
卡那提爱她爱得几近痴狂,只要把她嫁给他,他必定愿意全力劝着父亲帮助信王复国。
他敢来欺负她,多多少少与李明瑗的默许和纵容有关。
也许离开唐天霄后,卡那提是她最好的选择。
可她心乱如麻,根本没做出任何决定。她只是下意识地想,她和唐天霄,只怕是完了。
这样想着时,仿佛有什么卡在了胸口,让她割心割肺般地疼痛着,连呼吸都无法顺畅。

那间院落很小。
他们商议破庙暗袭的计划时,就在她的隔壁。她想不听都不行。
想到唐天霄会因为对她的感情而葬身陷阱,她无法忍受。
可李明瑗走进来,将一盏茶水放到她的面前。
“他的确是你的仇人,也是静雪的仇人。你如果受不了,可以置身事外。喝了这盏茶,一觉醒来,你便不用再为难再犹豫了。”
因为一切该发生的已经发生,该结束的已经结束。
她摇头,第一次向李明瑗说不。
她道:“你可以杀他,但不可以用我的名义去诱杀他。”
李明瑗没有回答,只示意手下动手强灌那盏放过迷药的茶水。
这是她敬重的七叔的命令!
她哭得满脸泪水,竭力向外吐着,却没有太多挣扎。
眼前渐渐模糊不清时,她感觉到李明瑗走过来,亲自把她抱到床上,那样哽咽地说道:“浅儿,或许我让你很失望;可我对你同样失望。你怎可喜欢唐天霄?你晓得他手掌上染了你多少亲人的鲜血?你的父母如果死后有知,只怕要死不瞑目!我真后悔,不该听了静雪的话,一味怕伤着你,什么也不告诉你……”
他的热泪滴在她脸上,而她已经昏沉得连眼泪也流不出了。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
她挣扎着走出门,发现小院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们的计划已经展开。
如果唐天霄真如她所知道的那样在意她,一定已经走向了他的死亡之约。
她从小院的井里吊上一桶冰冷的井水,兜头浇在自己身上,强迫自己清醒。
然后,几乎没有考虑地,她飞奔往那座破庙,去救她的夫婿,她的情郎,她好容易遇上的两情相悦的爱人。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来不来得及救他。
山森往后疾退时,她满心满脑,都是那个长着一对好看凤眸向她温柔而笑的男子。
刀光,剑影,嘶杀,惨叫……
烈焰即将腾起……
 
“天霄!”
可浅媚失声惊叫,猛地坐起身。
睡在床边的香儿急急起身,推她道:“娘娘,娘娘,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可浅媚定定神,才发现自己还在怡清宫,帐帷上的石榴和蝙蝠正在她的惊悸里颤动。
梦里的一切已经过去了。
她至今不晓得自己到底做错了还做对了。
可她的前方,的确已没有了路。
也许没有路最好不过。
“没什么,的确只是个梦。”
她回答着,将汗湿的脖颈缩入被窝,如同一只乌龟或一只蜗牛缩进自己的壳,免得被自己所不知晓的事物伤到。
让怡清宫成为她的壳,其实也是个好主意。
让她惴惴不安的人进不来,她也不用出去面对可能让她惴惴不安的事。
她吁出一口气,身体还在颤抖。
香儿拿帕子帮她擦去额上的汗,笑道:“娘娘,你刚才好像在叫皇上的名讳?”
可浅媚道:“别胡说了!上下尊卑有别。皇上的名讳,岂是我们叫得的?”
香儿一愕。
旁人不知,她们这些亲侍的宫女又怎会不知,可浅媚和唐天霄私底下哪里分过什么尊卑上下?若细细算来,可浅媚年少任性,常常颐指气使,倒是唐天霄卑躬屈膝妥协让步的时候多。
可浅媚用双手揉了揉自己干涩的面庞,问道:“几更了?”
香儿道:“这还不到三更天呢!娘娘不如再睡一会儿吧!”
可浅媚按着太阳穴道:“不睡了。再睡还是做梦。你们去帮我找找,有《道德经》帮我拿一部来,我抄经去。”
“抄……抄经?”
香儿张大嘴巴再合不拢。
可浅媚披衣下床,低声道:“我想静静心,不想再做梦!”
她转头把四下一打量,又指着几处帷幔帐幕道:“把这些撤了。换些素净的过来,还有这个上面有石榴的,全撤了。看着厌烦。”
香儿急道:“这是皇上让换上的呀!”
可浅媚瞪了她一眼,道:“他不会再来了,我留着他让换的东西做什么?明天立马给我换了,不然我自己拉下来,扔院子里一把火烧了!”
香儿低低道:“谁说皇上不会再来了?奴婢瞧着他对淑妃很是上心,若淑妃肯退一步,他只怕立马就过来了!”
可浅媚自嘲道:“你可知道,我差点给他戴了顶绿帽子呢!中原男人最重什么贞操德行的,如果他这都能忍得下来,还算是男人吗?”
香儿噤声,转身先去找《道德经》。
只是这时,她忽然相信,唐天霄来探望她的那夜,可浅媚病得迷糊,的确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根本不是刻意地在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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