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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媚·恋香衾-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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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与家人商议,便见得不是等闲视之了。
他便微笑,答她:“我在这里候你十日。”
他牵了她的手送她到客栈门口,抬眼处,桐花烂漫,柳垂金缕。
折下一枝青青嫩柳,他扣到她的前襟,低低嘱咐:“切勿负我。”
他竟只担心她负他,却丝毫不担心她的家人可能会拒绝。
她红了脸,却低低地回答:“我必不负君。”
沿着街道走远时,他的从人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
她一回头时,清晰地看到他在摇头。
他仿佛也有心要让她听见,很是大声地说道:“不用跟了。我喜欢的只是她而已;希望她喜欢的也只是我而已。”
她顷刻红了脸,却满心都是春日里荡漾的杨柳,翩然欲飞。
她回去后被父亲好生一顿训斥,没敢提起,晚上才敢找了奶娘,请她代为转达。
宇文启虽然不悦,但听说女儿意志甚坚,第二天便亲去考察未来女婿是何等模样。
当日中午,“肖霄”便被请入了定北王府。
万人之上威名赫赫的定北王向他三跪九叩,行的是君臣大礼。
一桩无意间的风流艳遇,暴露了潜于市井之间的真龙天子唐天霄。
家人被请出相见时,他闲淡雍容,温和含笑,向诸人一一点头,却在对上她的目光时神情一黯,泛过一丝苦涩。
晚上宇文启叫了她过去,沉默许久,向她道:“静容,后宫乃是非漩涡之地,你若去了,只怕这身病,真的药石难医了!”
她长跪,只是沉默。
又过了许久,宇文启道:“如果我主动送你入宫,只怕你一世都休想他真心相对;如果他真的有意于你,自己向我要你,可能还有点希望。静容,听父亲的劝,离他远点,然后,顺其自然。”
彼时她到底年少,又一心只记挂着和那人长相厮守,竟没听懂父亲的言外之意。
其后六七日,他随着父亲巡查兵防,检阅军队,还游览了几处名胜,尝了几种北疆名菜。
她不顾父亲的皱眉,努力找时机出现在他跟前,却只能隔着人群点头一笑,并没机会说上一句两句话。
据说,他即将启程回京了。
她终究耐不住,趁了他独在卧房时乔作侍女送了茶进去。
他见到她,眸光顷刻柔和,“容容?”
她的泪水随着他那声呼唤忽然便滴落下来。她哽咽道:“皇上,你为什么不和父亲说,把我带回宫去呢?”
他的眸光便渐渐转作凉薄清寂,宛如他看着夕阳落山时的孤单荒凉。
她便再唤他:“肖霄!”
他动容,握了她的手,沉吟良久,终又放开,低低叹道:“容容,你不懂。至此而终,一切便已是最好。找个两情相悦的人嫁了吧!朕许你一世平安,一生富贵!”
她的确不懂。
她问:“难道我们不是两情相悦吗?你是皇上,我是定北王的女儿,便不可以两情相悦吗?你不是说,你喜欢的只是我,也希望我喜欢的只是你吗?”
连着几个问题,问得唐天霄哑口无言,或者,有口难言。
宇文启两朝元老,称雄北疆,几度暗中操纵朝堂翻云覆雨后,其心机城府,早让唐天霄暗中惊心。
再纳了他的女儿为妃,把一个可以看清自己弱点的对手留在枕边,凭谁都会心存疑忌。
因着两人相似的某种特质,他诚然有些动心。
可到底有多少感情,能经得起朝堂之上明刀暗枪尔虞我诈日复一日的磨挫?
他自认经不起,也已输不起,再不想放纵自己去赌上一把。
好在他尚有足够的毅力挥剑断情,免于泥足深陷。
那曾经的美好的感觉,于他不过是生命里偶尔绽放开来的绝色昙花,一夜已是漫长。
他抬眸,缓缓道:“不早了,早些歇着去吧!”
竟是逐客。
她垂首,手足俱是冰冷。
一小步一小步挪向门外时,她听到唐天霄的低叹。
也许不过是极寻常的叹息而已,偏她听出了深埋着的寥落怆然,就像他明明懂得她的孤高沉默。
他是预备放手了。
一放手的距离,便是永远。
她忽然回头,猛地抱紧他,哽咽道:“我不需要懂。我也不需要一世平安,一生富贵。我应过不负你,便不会负你。”
他的身体僵住,嘴唇动了动,待要说什么,却被她堵住,颤着唇生涩地吻上他。
他的眸光便恍惚,略一低头,便衔住她的唇,双臂慢慢收紧。
她很慌乱,偏又满怀向往,一知半解地抽开他的束腰。
他眼睛有片刻的迷惘和挣扎,却还是屈服于自己的情感和身体。
一切,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第二天,宇文启冷眼看着女儿自唐天霄房中步出,上前便是一耳光,又要揪她离开时,唐天霄出手。
他居然能挡住在沙场打拼了几十年的宇文启,并迅速把她掩到自己身后。
蕴一抹温文却懒散的笑,他徐徐道:“定北王,朕要把令爱带走。”
宇文启沉默,然后道:“皇上有旨,臣岂敢不遵?但宇文静容做出这等鲜廉寡耻败坏门风之事,这样的女儿,宇文家不要也罢!”
他拂袖而去,竟令人一把火将女儿的闺房烧了,半点嫁妆也不曾置备。
唐天霄也不介意,只借口自己途中无人侍奉,将素常照料她起居的两个侍女要了去。
她素来病弱,出世以来便没离过药罐子,若无知悉她病情的侍女贴身照料,势必多有不便。
于是,她孑然一身,身无长物,忐忐忑忑随了他进京。
他并没有因为她父亲的鄙薄便看轻了她,先把她留在京郊安置数日,秘密为她预备好足以匹配定北王大小姐身份的妆奁,才下诏册其为昭仪,风光迎入宫内,入住明漪宫。
她如愿以偿。
虽然他妃嫔甚众,但他对她的确另眼相待,待之甚厚;而她病体缠绵,终日不出明漪宫,倒也勉强可以对他的风流韵事视若无睹。
纵有后妃觉得她骄狂无礼,慑于定北王之威和周帝之宠,倒也不敢造次相侵。
她的父亲远没有他表现的那样绝情。
那种父女间的舔犊情深,在父亲在宫中的暗线吴太监等人调到明漪宫后,更让她看得分明。
宇文启根本不放心她,却又对她的选择无可奈何。
吴太监告诉她,只有断绝父女关系,才能让周帝不至于将她看作定北王布在他身边的棋子,或者他可以用来牵制定北王的棋子。
儿女私情一旦牵涉了争权夺利的谋算心机,再也没法恢复最初的单纯和洁净。
可惜,宇文启似乎还是低估了帝王的疑虑之心;或者估计到了,却无可奈何。
他待她极好,素来惜恤有加,并能一眼看穿她的孤寂和忧郁,每每温言相慰;可她却再看不到他眼底那曾让她同病相怜的孤独落寞。
他还是他,只是他再不愿她看清他的本原面目,再不愿让她分担他的孤单苍凉。
仿佛那个偶遇的“肖霄”不过是她的幻觉,真正的周帝唐天霄却是和传说中的一样,雍容贵气,洒脱不羁,有时佻达得近乎轻浮。
她倾心以待,他却深锁心门,在温言谈笑间不动声色将她拒于门外。
她看不到他的爱恨悲喜,又不能如寻常宫妃那样满足于肤浅的帝王宠爱,也便注定了她的郁郁寡欢。
直到她成了宇文贵妃,她依旧没有放弃寻找回最初的那个“肖霄”的初衷。
这时,可浅媚出现了。
她第一次出现在明漪宫时,尚未得唐天霄宠幸。但她弹奏那曲欢快的《一落索》时,宇文贵妃茫然抬头时,看到了唐天霄的身影。
明黄的影子站在窗棂旁,靠着墙静静听她奏琴,远离人群时会出现眉宇间的落寞正慢慢消逝,仿若感染了琴声歌声里的祥和明亮的气息。
一曲终了,他的眼底有些微的惊喜,也有些微的疑虑,但在抬头忽和她四目相对时,立时转作了惯常的懒散笑意,微微颔首,潇洒离去。
她忽然不安。
这种不安在唐天霄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倾向可浅媚后得到了确认。
他甚至突破了她的底线,将她带进了明漪宫,全然不顾她所保有的最后一方净土被另一个女人侵入。
但她无法生气。
她居然懂得唐天霄为什么愿意亲近可浅媚。
他和她的心底都有一块凝结已久的坚冰,不愿正视,却不得不面对。
因为共同的弱点,他们可以唇齿相依,可以同命相怜,可以相互慰藉,却终究抵敌不过那个如一团烈焰般卷到后宫的北赫少女。
两块坚冰相互摩擦,或许会产生的热量让坚冰略略融化,却如何比得上整团火焰的烈烈如焚?
可浅媚不需要出手,宇文贵妃已完败。
他心头凝结的坚冰因这北赫女子而融化,他奔腾的血液因这北赫女子而沸腾。
他贪恋可浅媚的热烈,于是更将曾经温柔呼唤的清冷的“容容”弃如敝履,避之唯恐不及。
宇文贵妃终于讲完了她长长的故事。
也许,只是她一个人的故事。
除了最初的柳树下的心动,连可浅媚都看不出唐天霄对她的爱情的任何回应。
“他不爱你。”可浅媚残忍而中肯地评判,“他只喜欢过容容,一个多愁善感的看夕阳的单纯少女。”
宇文贵妃讲了很多话,脸色更是难看,她大口地喘息着,勉强站起身来想倒茶,却手足颤抖着,半天没能挪到桌边。
可浅媚记起之前她的侍女也曾从那茶壶里倒过茶,应该没有做过手脚,便快步走过去为她倒了,放到软榻边,又迅速退了回来,坐到珠帘边。
憔悴春柳,幽恨黄土中
宇文贵妃捧了茶盏,牙关碰着盏沿,格格地轻响。
她喝了两口,勉强笑了笑,“不怕我陷害你了?”
可浅媚低头抚着腰间荷包,慢慢道:“我相信……如果你还是当年那个容容,你不会害我。”
她心高气傲,却为一点执念让自己低到尘埃,不惜女儿家的名声做出为人不齿的“淫奔”之举,连可浅媚都不晓得该说她是太纯,还是太蠢。
宇文贵妃倚在榻上闭着眼养精神,却问她:“你也认为,皇上喜欢过我?”
可浅媚叹道:“皇上喜欢过容容,只是后来放弃了。”
宇文贵妃怅然,“我曾想过,如果我们在知晓彼此身份前能多相处几日,也许他便不至于连试一试都不肯便选择了放弃。”
可浅媚不答,却忽然想起,唐天霄不仅喜欢过南雅意和宁清妩,甚至还喜欢过很长一段时间。
但那又有什么区别?
若与江山社稷相权衡,他一样选择了放弃。
那么,她呢?
如果有一天,她和他的江山社稷有了冲突,会不会也成为在犹豫和痛苦中放弃的那个?
她忽然有点透不过气,胸口闷闷地疼,忙低下头,不想让宇文贵妃看到自己的惶恐。
宇文贵妃却没去留意她的神情,只是叹道:“听说我落胎,是因为吃了有毒的血燕。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那毒血燕与杜贤妃无关,与你无关,甚至……与沈皇后也没关系。”
可浅媚怔了怔,反问:“与沈皇后也没关系?你确定?”
宇文贵妃的口吻平淡如水,凉凉地流过:“她是想害我的孩子,曾派人在我喝的药中做手脚。可沈家势大,我们宇文家也不至于任人宰割。派来的小内侍被抓了个正着。我没闹大,只告诉了皇上。皇上令人割了他舌头放走,不久后便听说这人淹死在熹庆宫后面那口井里了。”
“哦,皇上待皇后,果然宽宏大量呢!”
“血燕虽然珍贵,我宫里却不缺。你和皇后送过来的血燕,其实我都没服用过。我所用的补药,都是父亲秘密派人送过来的。”
可浅媚苦笑:“不是说,宫中出入物品,连一针一线都有记录么?贵妃娘娘的娘家,的确手眼通天。”
“手眼通天……”
宇文贵妃自嘲,阖着的眼睫颤动着湿意,“或许,便是这手眼通天害了我,害了孩子吧?偏是父亲送进来的血燕里掺了毒。”
可浅媚轻声道:“定北王爷当然不会害你。既是秘密送进来的,只怕连沈皇后也未必知道吧?”
宇文贵妃的泪水终于溢出,声音却是平静:“我倒宁愿是她害了我,或者是你或其他什么人害了我。至少我活着,多少还有点指望。”
可浅媚顿住了呼吸,喉嗓间似被什么拉直了,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记起了她在大理寺狱中半醒不醒时和唐天霄的对话。
她说:“等那只公鸡下了蛋或者你的容容生了小天霄,你的天下还是有一半属于他们!”
而他冷笑:“生?她们生得出吗?”
他的身体显然再强健不过,下等宫婢生出的一子二女,以及病弱的宇文贵妃能怀上孕便是明证。
可谢德妃、杜贤妃等入宫四五年,竟然一无所出。
沈皇后在入宫第二年虽曾怀上,可两个月上便因摔了一跤小产,为此二十余位宫人受杖责,甚至有两人被杖杀。
这以后,她的肚子再也不曾有过动静。
宇文贵妃拿双手揉了揉眼睛,睁开时便看不到泪水,只是眼圈通红,眸光浮泛。
她继续道:“他是天子,真龙天子,他有他的不测龙威,其实我早该看穿的。可是妹妹呀,你说可笑不可笑?我多少次劝自己,他不肯对我用心,我也该留几分余地;可越劝自己,越是情难自禁。不怕你笑话,刚入宫时他常来伴我,我还能睡着几个囫囵觉,后来……若他不来,我几乎没有一夜做梦不是他……竟像是疯魔了心,给困在了一个怪圈里,越想跳出来,却困得越来越紧……除非死去,再不能解脱的。”
可浅媚沉默,然后安慰道:“他每次来,你该告诉他你的心意才是。其实他心肠甚软,别人待他的好,他便是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记得牢牢的。否则……当年的康侯和宁清妩,也不可能从天罗地网中安然逃去。”
“我晓得他心肠甚软。”
宇文贵妃黯然一笑,“若是换一个灵秀些的普通宫女这般真心实意待他,他便是不喜欢,也一定会善待她。可我是定北王的女儿。我告诉得再多,他会先疑惑我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便是猜到我的确真心待他,也会因心底防范宁可错认为假意。大周屡受危困,他自己也多少次被重臣逼到险境,把江山社稷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绝计不肯拿来冒险。”
“你若这样想着,只怕这病难好了。”
可浅媚见她气色愈差,便想走出去叫人,“姐姐很不舒服么?我去叫太医。”
“且慢。”
宇文贵妃拦阻,却笑道,“呵,你居然又叫我姐姐了!倒也见得我这半日没有白说。”
可浅媚抿了抿唇,叹道:“自是没白说。我原以为我下半辈子都会这般快快活活过下去,给姐姐说的很想把皇上拖到山里或湖里去住着,从此再不理什么江山什么权势的好。姐姐,不是我劝你,喜欢一个人纠结到这般地步,还不如不喜欢的好。”
“喜欢一个人纠结到这般地步,还不如不喜欢的好……哎,我何尝不知,可惜,晚了!”
宇文贵妃宛若呻。吟般叹息一声,说道:“我还有一件事想求妹妹答应,不知妹妹肯不肯帮忙。”
可浅媚不觉走近她,低声道:“你说。”
她从枕下取了一只细长的锦盒来,放到她的手上,怅然叹道:“沈皇后生辰过后,请帮我把这个交给皇上吧!”
可浅媚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忙又合上,问道:“你为什么不亲自交给他?”
“妹妹帮交给他更合适。”
可浅媚不解,却道:“好吧,既然你叫我妹妹,我便帮这个忙。”
她收好锦盒,转身欲往外走,抬眼看着门前那串流光溢彩宝光盈盈的珠帘,觉得它们缓缓垂落之际,像极了从春到夏、从夏到冬怎么也流不干的泪珠。
她犹豫了片刻,低了眉眼又道:“我也不是在帮你的忙,只是唇亡齿寒而已。也许有一天,我的下场比你还惨呢!我也喜欢他,喜欢极了!”
她去见宇文贵妃的事自是瞒不过唐天霄。
傍晚他匆匆赶来,一边解了衣服喝小娜奉上的凉茶,一边问道:“你怎么去明漪宫了?”
可浅媚趴在竹榻上出神,闻言懒洋洋地舒展着手脚,说道:“我便去不得明漪宫吗?”
唐天霄笑道:“你当然去得。不过朕就想着,你并不喜欢容容,容容瞧来也未必便喜欢你,哪来那么多的私房话可以说的?”
可浅媚打量着他,想从他眼底看到当年“肖霄”对宇文贵妃的诚挚多情,却只看到了他瞳仁里明镜似的映出自己的身影。
但她终究能确认,他待宇文贵妃,还是有些不同的。
至少,即便当了她的面,他也常毫不避讳地称呼宇文贵妃的小名。
不是她的闺名“静容”,而是比闺名更亲昵的“容容”。
见可浅媚沉默,他走过去,拍着她的肩膀问:“怎么了?莫不是她和你说了朕什么?”
可浅媚笑了笑,“也没说什么,就跟我讲了肖霄和容容的故事。”
唐天霄一怔忡,随即转过头,淡淡道:“哦,以前荒唐了些,常化名肖霄在外面行走。肖霄的故事不少,真真假假,连朕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浅媚便追问:“哦,认识过很多个容容?”
“这世上除了男人,便是女人。认识很多个容容不奇怪吧?”
“那……皇上也喜欢过很多个容容吗?”
“有很多个容容喜欢朕。”
可浅媚便蹙了眉,别过脸去不睬他。
唐天霄瞥眼见小娜、香儿等尚在屋中侍奉,面上便有些下不来,咳了一声,示意她们出去了,方才过去拉起她,扯到自己怀里,叹道:“你越发任性了。好罢……她说什么我都认了,便是认定我负心薄幸,也由得她。自古动情容易守情难,何况……是帝王之情。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不占时,我连动情都不敢。”
他的声音沉郁下去,听来颇是疲倦。
可浅媚不觉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他的眸光清亮热切,并不见有多少的孤寂,正深深地望向她,像要将她所有隐藏的不曾隐藏的心思俱一眼看穿。
她便问:“除了长得像你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的清妩姐姐,其实我也不占任何天时地利人和。假如我没有改变心意,便为惑乱你大周朝政而来,你也会喜欢我吗?”
唐天霄眉眼一跳,手指缓缓抚向她纤细白腻的脖颈。
刀剑磨砺出的茧意扎在肌肤上,微痒,微疼。
他慢悠悠道:“如果你不怀好意么……朕依然会宠爱你。但如果你有所动作,朕敢担保,不论是北赫王廷,还是大周朝臣,没有人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关上房门,他和她与寻常夫妻无异。
他从不和她摆皇帝的谱,她也一样言行无忌,没事便会和他撒撒娇或欺负欺负他,偶尔也由着他把自己欺负得彻底。
凤枕鸳帷,鱼水相知,良辰美景,快活似神仙。
但这一刻,他说起那个死字,居然异常认真,半点不像玩笑。
可浅媚嗓子有些干,背脊上一阵儿冷,一阵儿热,盯着屋顶藻井上的蟠龙夺珠图案,好一会儿才轻笑道:“其实我倒真想媚惑君王呢,结果反被君王媚惑了去。真是倒霉。”
唐天霄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移了开去,温柔地抚弄着她泼墨般铺了半张榻的乌发,头却深深地埋到她的脖颈间,炙热的呼吸和薄薄的汗意烫着她的皮肤,让她不自禁地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好久,唐天霄轻声道:“今晚我要去熹庆宫住一夜。”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不住在怡清宫里,得向可浅媚报备。
而今日报备竟然都不行了。
可浅媚反应异常激烈,毫不犹豫道:“不行,你得陪我。最近我老是做些稀奇古怪的梦,前儿你住在明漪宫,我还梦着自己死了,变作了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舞刀弄枪的。有你这百邪不侵的真龙天子在身旁镇镇邪气,会好很多。”
唐天霄苦笑:“你也就这时候想得起我是真龙天子?”
可浅媚道:“怎么会呢?以后我得时时记得,我喜欢的人不仅是唐天霄,更是大周皇帝才行。”
唐天霄张口结舌,拥紧她不说话。
话一出口,可浅媚也有些懊恼,又道:“你若真的厌烦我了,便去明漪宫吧,何必一定要去公鸡皇后那里?你不觉得你去屈就她太委屈自己了吗?”
唐天霄不答,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
可浅媚歪头,把湿润了的耳朵在他前襟蹭了蹭,接着道:“宇文姐姐病得甚重,若再闷闷不乐的,只怕不易痊愈。”
唐天霄叹道:“原来,你还是舍得把我推到别人怀里的,只是想为我挑挑哪个更般配而已。”
可浅媚沉默片刻,答道:“没有。我只是可怜我自己。”
“可怜你自己?”
“我总觉得……宇文姐姐好像活不长了。”
“你听了谁的胡说八道?太医每日都在诊治着,容容的病根本不妨事。”
可浅媚没理会唐天霄忽然急促的辩解,鸦翅般的长睫投下眼帘,自言自语般迷惑道:“不知为什么,今天从明漪宫出来,我就跟中了邪似的,忽然觉得她的现况就是我未来的模样……或许,我会比她凄惨十倍,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你闭嘴!”
唐天霄再忍不住,高叱着打断她,不待她再说出什么话来,便深深地吻上去,将她的唇紧紧堵住。
她的唇舌和她的身体一样柔软,倒是他因着不知从哪里钻出的恐惧周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去解她衣带时,她握住了他的手。
她道:“月事来了。”
唐天霄默算,距离上次才刚半个月,哪里又来的月事?
这丫头也忒懒,连拒绝他的借口都不愿动脑子多想几个。
而他偏偏没法办她的欺君大罪,反而忐忑着将她抱得更紧,静静地感受她的温暖,倾听她的心跳。
仿佛只有等她的心跳平缓下来,他才能跟着身心安稳。
唐天霄当真没去熹庆宫留宿,让“月事来了”不能侍寝的可浅媚窝在他怀里香甜地睡了一整晚,看她一觉醒来又是眉开眼笑的模样,才放心地换了吉服前去熹庆宫。
这时可浅媚也不得不起床梳洗,预备去熹庆宫道贺了。
她讨厌沈皇后,可唐天霄说了要她去,她只能去。
不看沈皇后,得看唐天霄。她不想唐天霄失望或为难。
礼物是她亲自称了金子令人拿出去在京城的八宝斋定做的,乃是一尊送子观音。
她自北赫带来的宝物不少,后来唐天霄明着暗着赏赐的赠送的东西更多,现成的白玉观音便有两座,香儿等人纳闷她为什么要特地叫人另做金的,她只诡异地笑笑:“这个配皇后再合适不过了!”
后来东西做回来,一称,五斤四两。
几个心腹丫头便在暗中猜着,一定是可浅媚孩子心性,借此咒皇后无嗣,虽是发笑,却不敢声张。
除了生病的宇文贵妃,众妃嫔均是一大早便品服大妆前去请安贺寿,可浅媚到熹庆宫时连唐天霄都已到了,正和沈皇后并肩坐于正殿之上,谈笑晏晏,俨然是帝后相得夫妻情深的模样,欢声笑语直达殿外。
当着唐天霄,沈皇后自是不敢为难可浅媚,看她伏跪请安完毕,笑道:“妹妹日夜辛苦侍驾,快请坐罢!跪坏了皇上心坎上的人儿,本宫可担待不起呢!”
她的话音落下,其他妃嫔的脸色已是黯然,看着可浅媚的眼光多少有些愤懑不平。
唐天霄处事公道,差不多的妃嫔向来雨露均沾;但可浅媚入宫后,她那里雨露泛滥几成泽国,别人却久旱无雨相思成灾,凭谁都有嫉恨之意。
何况她是异域之人,仗着帝宠我行我素,极少与其他妃嫔交往,除了曾同居一宫的杜贤妃,竟没有一个可以称得上朋友的。
即便是杜贤妃,因皇后生辰大喜之事,终于解了禁足之令,却已折磨得满面憔悴,不过遥看她略一点头,竟不敢同她说话。
可浅媚也不放在心上,神色自若地坐了,看侍女呈上贺礼。
收贺礼的李彦宏看了一眼,果然恼怒,恶狠狠瞪她的模样,似要一口将她吞了。
旁人不知,这位皇后娘娘的心腹自是清楚,唐天霄待沈皇后尊崇有余,亲昵不足;今年得了年少貌美的可淑妃,再也没在熹庆宫留宿过。
既然无宠,想要得子,除非沈皇后有胆量把唐天霄帽子的颜色染上一染。
可浅媚根本不怕李彦宏那副吃人的模样,笑盈盈地将腰际的长鞭摸了一摸,不出意外地看到他目光里的凶悍之气潮水般退了下去,开始憋着气低声斥骂身边的小太监做事不利索。
待后宫妃嫔们见礼完毕,便是朝中一二品的诰命夫人一拨接一拨儿前来拜寿。
唐天霄极尽体贴之能事,竟一直伴在沈皇后身侧,不久宣太后也令人赏下许多珍奇玩物来,愈发地锦上添花。
可浅媚看着唐天霄始终与沈皇后携手呆在一处,虽知他不过冲着沈家在朝中的根基,心下亦是极不痛快,本待要托辞早早离去,谁知住在庄世子府上的虞国夫人南雅意也来了。
因着庄碧岚的缘故,二人彼此心仪已久,但南雅意刻意避着嫌疑,极少入宫,算来这才是第一次见面。
她们一个爽利豁达,明慧机智,一个机敏慧黠,活泼灵秀,交谈之下,居然一见如故,连用膳时众人起身道贺时也自顾说着话儿,竟正眼也不瞧向高高在上的那两位正主儿了。
若是旁人,李彦宏还能狗仗人势治个大不敬之罪,但可浅媚骄纵跋扈早已尽人皆知,找她麻烦无异于再给自己找一顿鞭子;
南雅意敢甩了皇帝一心向着庄碧岚,早就是大不敬了,五年都没人治她罪,想来他一个狗奴才的话更加无人理会了。
午膳后,畅音阁那里早已排下了折子戏,咿咿呀呀地唱起来,连宣太后都赏脸特地来听了两出,挽着沈皇后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回了佛堂听她的经书。
可浅媚、南雅意待宣太后离去,只叫人和跟在唐天霄身后的靳七说一声,便携手去了怡清宫说话,熹庆宫也无人敢拦。
外命妇们到傍晚才告辞离去,沈家内眷却未走,据说唐天霄兴致很好,留了她们继续热闹着,沈皇后趁机把一个生得极好的小堂妹介绍过来,意思是想留在宫中为皇家开枝散叶。
唐天霄不置可否,却笑着将那沈小姐邀在自己席上和几位亲近妃嫔一起用膳。
香儿辗转打听到,因南雅意在,前来告诉可浅媚时也不敢流露愤愤之色,只是言语间暗指沈皇后年老色衰无法相争,想用本家妹妹来夺淑妃的宠爱了。
南雅意摇着团扇,莞尔道:“他家女儿倒是多。可惜再多也是姓沈的。”
可浅媚会意,向香儿微笑道:“撷芳宫里的美人儿多呢着,乾元殿还有两个没地儿安置的,还怕再多几个?”
香儿想了想,也得意起来,说道:“也是,他家不怕女儿老死深宫,我们又担什么心?”
桃子却道:“我们淑妃娘娘到底是外邦过来的,行事处处没个帮衬。夫人不如劝劝淑妃娘娘,多和宇文贵妃、杜贤妃亲近亲近,再有人起坏心害咱们时,皇上担待得也不至这般吃力。”
南雅意感慨道:“到底是服侍过皇上的人。听听这话儿,明里为淑妃想着,却处处在为皇上打算呢!这是怕淑妃娘娘太过活跃惹了祸事吧?”
桃子低了头不作声。
香儿犹豫道:“我们虽跟了淑妃娘娘没多久,却也晓得淑妃是再好不过的人。只是这宫里头厉害的主儿多,好人只怕吃亏。”
南雅意便拍拍可浅媚的手,笑道:“你们且放心罢,我就瞧着她玲珑得很。这宫里么……有皇上护着,也就够了。他么——早已今非昔比。”
正说着时,外面又是一阵喧哗。
可浅媚正推窗看时,怡清宫那陈总管已亲自奔了过来禀道:“娘娘,宇文贵妃薨了!”
可浅媚心头咯噔一下,不觉扣紧窗弦,失声道:“你说什么?宇文贵妃?薨了?”
南雅意走近窗前,问道:“熹庆宫那边散了没?”
陈总管道:“都听说了,即刻便散了席。这会儿,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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