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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戈-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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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有加重我军的分量,若是高悬天下兵马大元帅的遗体,阳关的士气恐怕还真的会降下不少。

“若是明日再无追兵,我军便不必再回珐楼城,挥军再进,让李彦亭以为自己看穿了我们的诱敌之计,等山南守军到了阳关,两面夹击,逆贼士气必定大损。”

“布大人妙策。”张泰言不由衷赞了一句,起身告辞。

我看着张泰的背影,突然觉得上天不公,有些人就是愚笨到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而不自觉。不过兵者诡道,珐楼城一役,我不也是被人玩得惨败?

我军的确又挥进了,李彦亭也的确忍不住了。就算他能得人心,到底还不是战阵之才。我计中有计,自信除了一个细节,别无缺漏。那个细节便是鸽子,我从不问张泰飞回的鸽子带了什么口信。

我也没有解释过为什么那么信任这个阉人。这些问题,该是李彦亭问的,可惜他没问。师父说过,任何计策总有缺漏,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个缺漏大到别人看不见。“大象无形,你能看到房子角落里的落灰,可你能看到这个天下是什么形状的吗?”师父说。

若是我的计策被识穿了,那就是这个缺漏不够大。

“走得慢些。”我传下令去。

兵法有云:勿击堂堂之阵,勿邀煌煌之师。我既然已经埋下了伏兵,何必再和李彦亭硬碰硬?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为了我这句话,张泰居然又放出了鸽子。现在,我要求稳,所以我拦下了这只鸽子,也绑住了张泰。

“敌惧当击。”纸上这么说的。

我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张泰,笑道:“张公公还有什么说的?”

“我、我、我是在和阳关联络的,布大人、布大人你该知道啊!”

“奸细!”我一拍几案,“你当所有人都同你一般愚蠢!来人!绑下去,好生看住,待回师之日押解回京,交付有司处置。”

“先生,您现在执掌大军,有先斩后奏之权。”史君毅对我说。

我犹豫了一下,领兵将帅的确有这个权力,可我只是个靠将领出头的低级文官。“先押下去。”我道。

“原来先生早知道他是奸细。”史君毅欲言还休,挤出这么句。

“史将军是想说郑将军的事吧?”

史君毅点了点头。

“史将军和郑将军交情非浅,此次郑将军要反,可曾事先支晤将军?”

“不曾。”

“那便是了,若是郑将军真的要反,会不找将军吗?”

史君毅一脸释然,轻松了许多:“寒家和郑家乃是世交,若是要彼此为仇回去还不知道怎么向家父交代。”

我笑了笑,道:“大战在即,将军还要当心,若是郑将军一击不中,我军还是要正面对敌,恐怕是场恶战。”

“先生放心,郑欢也算得上百经沙场。只是小将担心逆贼按兵不动,或许已经看透了先生的计策。”

“呵呵,我倒以为,李彦亭日夜苦思是自己领兵攻我,还是派李浑攻我。”我越发为自己的离间之计得意,或许后世兵家对我此战也不得不侧目三分。一时间,我更是想到了郑叔,或许数月之后,他就会在茶楼里说一场“计里计,军师巧施连环;败而败,逆贼帐下授首”。

 第三十章 老兵

新皇继位,并未改元,故还是立兴年。二十七年八月初六,西北风起,飞砂走石,十步之外人不可见。

“报先生!贼军离我中军六十里。”斥候浑身蒙土,就像是土里钻出来的一般。

“这种天气他们也能行军?”我吃了一惊。

“逆贼昨日强行五十里。”

我松了口气,听说有一种马兽能在沙漠中行径,别名“沙舟”,只是性子温和不擅奔跑,故不能军用。刚才还以为逆贼都配了此种马兽,那我军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了。

若是我能在此等大风中行进六十里,现在死的就是李彦亭。

“戚肩,推我出去看看。”

“可是先生,外面风沙大得厉害。”戚肩有些不情愿。

“风和日丽还看什么?”我板起脸道。

戚肩推我出了帐篷,刚走了两步就差点被一阵狂风吹翻了轮椅。

“好大的风。”我说出的话甚至自己都听不见。

若是现在能在李彦亭的大营前点起一把火……

我招了招手,示意戚肩回去。

帐篷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我抖了抖身上的沙尘,心跳得厉害。这就是师父说的自然天道,万物之本原,绝非人力所能抗衡。

“先生。”王宝儿顶着一头黄沙进来,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笑道:“可是这沙风吹将军来的?”

王宝儿笑了笑,道:“先生可想知道这风何时能停?”

我一愣,道:“当然,即便能早知片刻也是好的。”

“有人知道,他还知道何时会再起风。”

“快带我去见他!”若不是我的腿,我真要跳起来了。

“人已经带来了,就在帐外。”

“快快请他进来。”

一个身穿老旧军衣的干瘦老人拘束地走了进来,脸上的皱纹给人一种历经沧桑的感觉。

“小人于吉,见过先生。”老人单膝跪下行礼。

“快快起来。”我笑道,“听王将军说,你知道这风何时能停?”

“回先生,此风有个名目,叫做四刀旋。”于吉腼腆回道,“为何叫它四刀旋呢?因为它从八月起风,要停四次,每次风向都会变一变,一月下来刚好东南西北吹遍。又因为风力像是钢刀一般,所以土人都叫它四刀旋。”

我洗耳恭听。

“今天是初六,比往常早起了两日,往常都是八月八之后才起风的。至今西域各地都还有八八节,就是祈祷四刀旋早些过去,远行的亲人能平安归家。”

“这一刮要刮多久?”我问。

“一般说来,刮个三天就会停两天,不过小人知道个法,能提前一日知道风起风停。”于吉道。

“能否告知在下?”我施了一礼。

老人荒忙低下头去,连声道:“不敢当。先生问起来,小人自当告知。此法是个行走大漠的老把式传小人的,当年小人也就才十来岁,几十年来年年应对不爽。这法说来也简单,就是看天。四刀旋刮的时候,夜里是不见月亮的,等哪天夜里能见月亮了,第二天傍晚时分必定风停。”

“哦?这么准?那何时再起风呢?”我问。

“也是看月亮,风再起之日前一夜,月亮必定又圆又亮,哪怕是月底也是如此。这也是西域一奇,唤作‘新月做老月,八月双满月’。”

“这是何理?”我不解。

于吉尴尬一笑:“先生是读书人,小人知道几十年了,从没问过。想那老把式也是如此,先人传下来的东西,能用就成。”

我朗声一笑:“若是果然如此,必定大大有赏。”

老军人倒也不谢,开口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老丈可是有什么要说的?”我问。

“回先生!”于吉一个头磕下去,“小人十四岁就从了军,吃的是前朝的饷粮,后来战败被俘,做了军役,再后来充了夏王的兵,东征西讨最后去做了珐楼城的守军。现在都要六十岁了,在军中也混了一辈子了,儿子还没见过,孙子就死了……”

老人说着,喉咙如同哽了鱼刺,两行老泪淌了出来。

我看到王宝儿面露尴尬之色,对于吉道:“老丈请起,老丈隶属何营?”

“他是后军辎重营的伍长。”王宝儿替他回道。

“今日便搬来我这里,做我侍从,等回了阳关,我必定给老丈些许财物,好让老丈回乡养老。”我的鼻子有些酸,最凄凉的便是那句“儿子还没见过,孙子就死了”,若非战乱,一个花甲老人怎会凄凉至此?

“谢过先生,谢过先生!”于吉呜咽着连连行礼,我让戚肩扶他起来。

“辛苦王将军了。”我收拾心情,对王宝儿道。

“小将告辞。”王宝儿也是一脸悲情,想来不愿再多说什么。他回身的时候,我看到他身后悬着一个酒壶,或许他本想和我共饮的。

于吉站在帐里,很是拘束,我不得不放下书,和他聊起了西域的风土人情。

老人出身一个华人商家,只是小小年纪便家道中落,最后当了人家的脚夫,行走大漠。我从来不知道,大漠居然会如此诡异,渐渐听得入神了。

“小人一辈子都在大漠里,老家是什么模样都没见过。”老人大概也发现自己讲得太多,停了下来。

我倒是意犹未尽,追问道:“老丈,那我若是要在四刀旋里强行军,可有良法?”

老人犹豫了一下,道:“办法倒不是没有,只是太过冒险。”

“哦?老丈只管说来听听。”我心跳得厉害,或许这就是灭敌之机。

“小人也是听西域故老相传,并未见人用过。”老人低头寻思了一会,道,“听说,前朝慕容将军偷袭迦师城的时候也正赶上四刀旋。他让兵士用绳索串绑起来,顺着风向打转,转着圈地行军,一里地等于走了十里。”

我的心冷了一半,大风里走上六百里,即便到了也只能任人鱼肉。不过慕容付乃是名将,怎会用疲兵作战?莫非别有他法?

戚肩替老丈拿了行礼回来,抖了抖身上的土,吐了口唾沫,道:“就像是在土里走一样。”说完,找着话题缠老丈讲西域的故事。我笑了笑,听着帐外的风声,想自己的心事。

“于吉,这样的风里,连十来人也不能走吗?”两天了,风还没停,我实在不甘心枯等。

“回先生,若是上百人串联起来或许还能赶路,十来人恐怕不到一里便被吹散了。只是飞沙走石的,太容易迷路。”于吉回道。

我叹了口气,希望今夜能见到月亮。

我能等,大帅恐怕已经等不住了。

 第三十一章 破敌

八月八,月明如灯。

我传令下去,大军急撤,二什共用一灶,另起新灶不用。

我能知道风何时停,久在西域的李彦亭没有理由不知道。师父说过:“为将者不知天文,不识地理,不明奇门,不论遁甲,庸将也。”但是天地之广,人力总有穷尽之时,就像我到了西域,简直如同到了另一个天地。

共用一灶乃是为了告知其我军数减,使其放心追击。另立新灶而不用,乃是加深其追击之念。这正是兵法中的“虚实”之道。

等李彦亭的大军赶到此处之时,郑欢这支奇兵也该动了。

八月初十,月又明。明日有大风。

斥候报我,李彦亭大军日行五十里,已经距我中军不足三十里。

我看了看天,丑时刚过。

“请正德营史将军,飞骑营石将军,龙门营阮将军,宣猛营成将军,树功营沐将军。”我让戚肩传来中军七营中的五位统领。

不一会,五位统领甲胄鲜明地站在了我的面前。

“有劳五位,今夜破敌。”我道。

五人互望一眼,史君毅道:“还请先生明示。”

“敌军距我中军不足三十里,轻军缓行四个时辰也该能到达敌营。石将军可率本部军马五千骑,带火引劫营。千万用布缠了马蹄,莫要过早惊动敌军。不求战果,只要扰敌不安便可归营。”我取出令箭,递给石载。

石载接过令箭,行礼出帐。

“四位将军,请率本部兵士轻甲偷营。莫要着急,待石将军归营之后再行攻取,可减少伤亡。不求战果,一击而还。”

“得令。”两位统领沉着道。

我目送着二人出帐,一阵冷风从外吹了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冷颤。

令世人叹惋的四刀旋之役随我的令箭而开。

石载率骑兵潜行至敌军大营之前二里,一鼓冲击,五千骑兵前后冲杀两次,几乎所有的营帐都烧了起来。统领校尉,安前将军石载,身先士卒,重伤方归。

正德龙门宣猛树功四营,于卯时袭营,敌军惊惶未定之下损失惨重,败走。

我于辰时拔营前进,收拢了飞骑营兵马,原地等候四部归营。

败走的李军于当日午后刀风将起之时撞到了郑欢三万伏兵的刀尖上,血战三个时辰,敌酋李彦亭束手就擒。

李彦亭之乱,前后不足一年,或许后世史家并不会以之为意,不过却是我第一次见识了战阵。

四刀旋一役,我军死伤三万余,阵亡兵尉十四人,卫尉二十八人,一名校尉重伤,便是石载。敌军攻我之兵十万,死伤七万!敌酋李彦亭被困于战中,久战不支,高声道:“李彦亭再此,愿降。”被赶来的郑欢绑于马下。

郑欢擒了李彦亭,风已再起。废了老大的劲才回到草草扎下的营帐,等待风停。我虽然不知道郑欢大功已成,却也深信李彦亭末日已到。经我军两次攻杀,死伤暂且不论,就是士气也必定大受打击。

夫战,勇气也。

风沙一停,西域的天便是风和日丽。

我坐在大车里,随着车轮辗过凹凸的砂土地上下起伏。昨天,我梦到娘、师父,还有虎哥一家,对我来说,李彦亭的被擒意味着一段生活的结束。原本投军乃是受大帅感动,现在大帅星殒,我还有必要呆在军营里吗?

我也害怕,下令焚烧珐楼城之时的布明真是师父说的“天性善良”的我吗?

车突然停了,我听到马蹄声由远至近,或许又出了什么事。

“先生!小将幸不辱命,擒敌酋李彦亭。”郑欢回来了。

我让戚肩掀开帷幕,只见郑欢单膝跪在车下。他们都是国家大将,披甲之时只跪将帅不拜天子,现在他居然跪在那里……

“郑将军折杀学生了,快快请起。”我连忙说道。

郑欢笑了笑,腾地站了起来,叫道:“将敌酋李彦亭带上来!”

两个高大兵士押解着五花大绑的李彦亭到了我的面前。

李彦亭原来是个这样的人。圆胖的脸上点着两个大有明亮的眼睛,生得有些女像,鼻梁高挺,虽然年过半百也看得出他年轻之时是个美男子。只是现在满头的风沙尘土,乌黑的眼圈,往日的光华不复可见。

“松绑。”我道。

郑欢迟疑一下,招手唤来附近的几个兵士,团团围住之后才命人解开绳索。

“李大人乃是皇亲贵戚,怎能如此对待?请上座,上香茶。”我的话让李彦亭大为诧异,半天没有动作。

“呜呼,若然姬远玄尚在,何至于此?”李彦亭仰天长啸。

我从未听说过姬远玄这个名字,想来是李彦亭的心腹。不过既然李彦亭辱我,我也不必那么多话,一切等到了阳关自有道理。

和郑欢客套了两句,郑欢下去休息,我继续拾起那本《孙宜子说》,反复揣摩。

“先生,这本书您已经看了几百遍了,怎么还看啊?”戚肩不解。

我叹了口气:“因为我还没有得其中三味啊。”

“先生对自己太过苛刻了。”

我摇了摇头。其实我明白,几次胜仗不是敌将少智便是兵行险着,若是遇上真的用兵大家,恐怕立于阶下的就是我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

听说李浑率围关三十万众卸甲投降,自缚于阳关城下。听说,圣上身披戎甲,于城头受降。

我率军在关外扎营三日,等候内廷安排进城事宜。

“史将军,听说圣上要亲自迎军?”

“先生,不是听说,今天内廷不是已经发了接礼文书?”史君毅笑道。

我沉吟片刻,道:“还请几位将军替小生隐瞒,不可让圣上知道在下,一切军功皆是众将军所立,如何?”

“这是为何?”史君毅看着我。

“学生只是从八品的行军长史,统领大军已是僭礼。残疾之身,受圣驾亲迎更是无礼无伦。”

“可是……这武勋全靠先生啊!别的不说,光是葛重周的铁甲骑兵,纵横大漠了无敌手,若是没有先生,恐怕我军二十万光是对付这三万人就要大费周章了。”史君毅顿了顿,“小将尚记得先生在阳关之役中所言:贪天之功,必有祸降。敢问先生,此等天大武勋,谁人敢贪?”

我默默无语,已经决定今日闭关之前偷偷入关。

待我告诉两人我的打算,于吉倒是没说什么,戚肩颇有不平之色。

“那你跟着史将军吧,或许凭着战功还能有个官秩。”我对戚肩道。

戚肩慌忙认错,低下了头。

其实他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并非讥讽他,也不是不想要他。他年纪尚轻,为自己挣下个大好前途也是正理。

我换了师父的故衣,重新梳了发髻,只带了于吉和戚肩两人,悄悄离开了军营。

全军十数万人,现在已经鲜有不认识我的了,出营的时候连口令都没有问我。我有些得意,也有些失落。

入关时,我打出了“医字相卜”的招牌,准备回老家去给爹娘守坟。同时,我也将身上的黄金分给了于吉和戚肩,让他们自定前程。

于吉没什么说的,去钱庄兑了碎银,给我磕了三个头,拿了我给的遣退文书,雇了车回珐楼城去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恨我,下令烧了他家的人正是我。戚肩待于吉走了,想了又想,终于开口道:“先生,我原本只想回老家照顾娘,但是……我现在又想像史将军他们一样,威风凛凛……这金子,还是还给先生吧。”

我摇了摇头,道:“你要走哪条路由自己定,有道是‘我命由我不由天’,认准了,莫回头。金子你还是拿着。”

戚肩摇了摇头,把金子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跑了。

我转过轮椅,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更有些孤寂。十里阳关,茫茫大漠,只有我一个天地过客。

 第三十二章 酒逢知己

阳关非久留之地,我怕被人认出来,与羁留阳关的行商一道,当夜便雇了车去金城。

金城还是往日的繁华,甚至因为圣驾亲临西域而更加繁华。

说来也怪,人越是多,我反倒越孤独。生意倒是不错,总有人冲着前程来找我测字看相,偶尔也有人求医。

我回到怡莉丝的酒楼,人满依旧,却少了窈窕貌美的老板娘坐镇。

“因为我喜欢你。”

空气中犹自回荡着昨日的声音,我不知为何,突发的伤感让我抑止不住地进了酒楼。

小二在我塞足了银子之后无比地殷勤,心甘情愿地背我上了二楼。

我挑了第一次来时坐过的临窗的位置。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醉中趣,勿为醒者传。”一个中年文士,喝醉了酒,大呼小叫着。

我看了他一眼,清瘦的脸上蓄着长须,颇有仙家风骨。更让人觉得亲近的是,他穿的也是古衣,大袖当舞,潇洒翩翩。

我见他也看着我,长揖作礼。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手里还提着酒壶。

“砰”地一声,酒壶砸在桌子上。文士又晃了晃,总算稳住身形,长揖回礼。

“天地不复清,世风不见古。问君何所来?冠我旧衣衫。”他打着酒嗝,在我对面坐下。

“来者自从来处来,去者当从去处去。本是浮萍水相逢,何必曾经是相识?”我笑着学他说道。

“好啊好,有趣有趣……”他拍着我的肩膀,笑到无声抽泣,“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有趣啊有趣……”

说着,居然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越发觉得此人有真性情,值得一交,也不扰他,自顾自叫了酒菜喝了起来。

日落西山,金城染上了一层血红。

月出东郭,街坊镀上了一层银白。

“这位客官,我们要关门了。”小二推醒我。

我居然喝醉了,头痛得要命。看看那个文士,还犹自睡得深熟。

抹去口角的垂诞,我扶着头问:“会帐。”

“一共是三两四钱银子,多谢客官。”小二笑着说。

我霎时就醒了,“三两四钱!一盏酒不是才十文嘛!怎么这么贵?”我忍不住嚷道。

小二也不气恼,陪笑道:“但是客官这位朋友已经赊帐一个月了,三两四钱,客官。”

我看了看疏狂文士,摸了摸口袋。钱倒是不缺,再怎么说金子还在身上,不过三两四钱的确让我心痛。

付了帐,我总不能就这么把他丢下。想了想,我又掏出三钱银子的找头,道:“再去取几壶好酒,今夜别来扰我,我与你们老板娘有旧。”

“客官,凡是回头客都说与我们老板娘有旧,您这么着,让小的很难做……”

我侧头瞪了他一眼,又摸出十几文:“贪心不足蛇吞象,拿好了,别来扰我们。”

小二笑着跑开了,不一会就端着后劲十足的葡萄酒上来。

酒来了,他人也醒了,并不问其他,动手就倒酒。

“兄台高姓大名?”我也给自己倒满,问了一句。

“小姓韦,单名一个白字,表字太白。”韦白一饮而尽,“阁下如何称呼?”

“鄙姓明,明可名,草字子阳。”我一拱手,也是一饮而尽。

“哈哈,酒逢知己千杯少,子阳贤弟当与兄共饮千杯。”韦白豪迈,居然舍了酒盅,直接就着酒壶喝了起来。

“舍命陪君子了。”他该比我年长不少,称我贤弟也不算占我便宜。

韦白连喝三壶,醉态复萌,以箸击碗,高声唱道:“黄鹤一去空无影,白云苍狗物已非。雁影已随风雨去,龙笑亘古空自悲。”

我也来了兴致,跟着用筷子打上节拍。

“笔墨伺候!”韦白高声叫了一句。

小二早就被我们吵醒了,恐怕街坊们也被吵醒不少。不一会,笔墨和上好的湖州宣纸送到了我们桌上。

韦白一把撇开宣纸,高声吟啸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笔走龙蛇,酒后狂草,惊天动地。

我看着墙上墨迹未干,忍不住高声和道:“古树参差朝与暮,月宫孤独广寒人。金乌渐薄东山黯,皎兔徐升北斗沉。长夜漫漫应无语,晚风瑟瑟更伤神。料知落花流水去,空看枝头又一晨。”

韦白回头看了看我,朗声笑了两声,在自己的诗旁又录下了我的即兴之作。写完,将笔往地上一扔,笑道:“男儿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桥畔泪。”

我心头一跳,酒也醒了不少,不知不觉中流露心声,被这位刚结识的兄弟看了出来,脸上微微发烫。

倒是西北神州,千里骷髅不知谁人哭啊!我想起阳关酒楼之上,六千人如草菅一样倒下,想起珐楼城里一具具倒在我眼前的尸体,想起铁甲骑兵人仰马翻,想起葛重周挥剑自刎……

我哭了,从未哭得如此大声。也不管他人是否诧异,也不论师父在天之灵的不安。我要宣泄,为万千亡灵而哭,为自己而哭。从今之后,天下不复有“布明”此人,我要重做“明可名”,蒙昧不明的日子但愿永不归来。

我哭了,韦白却在笑。他一直笑到没有力气,蜷缩在地上还是笑。

我哭累了,自然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笑累了,自然蜷在地板上睡着了。

银子威力广大,第二天中午我们被客人的喧哗吵醒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榻薄被。

韦白看起来精神很好,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身上还有银子吗?”

我很自然地点了点头,道:“还有一两金子。”

“足够了!”韦白两眼放光,“先吃些东西,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哪里?”我也挑起一片牛肉,放在嘴里嚼道。

“水西桥。”韦白笑道,引来周围许多客人侧目。

水西桥并非桥,乃是江南路苏州府的名胜。听说苏州河水不能饮用,乃是稠稠的胭脂水,盖因河上画舫串联数十里,夜夜春宵,日日笙歌。

“莫非太白兄要带我飞去苏州?”我笑道。

“西域小苏州,阳关小水西。没听说过吧?为兄带你去看看眼界。”韦白说着,又塞了两块牛肉。

三碟牛肉很快一扫而空。

韦白什么都没说就背起我下楼,又噔噔噔地跑上楼,搬了我的轮椅。

“多谢。”

“你我兄弟,客气什么?哦,我的剑。”韦白又跑了一趟,带着一柄四尺长的古剑下来。

“太白兄也是剑客?”我好奇问道。

“哪里,这柄剑乃是家师所传,师门遗物,丢又丢不得,带着还麻烦。”韦白笑着推我出了酒楼。

阳光刺眼,我不由用手挡了挡。

“还没开门。”我看着高大的朱门,松了口气。其实我一直有些害怕,并不是因为心疼金子,而是因为我见到女孩子就会不由自主地紧张。

“不怕,有我在。”韦白带我绕过长长的围墙,墙里女子莺莺燕燕般的笑声传出墙外,逗得韦白走得更快。

“桑妈妈,是我。”韦白敲开了后门。

一个年老色衰的老妇人浑身珠光宝气,俗不可耐,就是韦白称的“桑妈妈”。

“我说韦相公,你怎么又来了?老是赊帐也不是办法吧。”桑妈妈语气不善。

“金子在这儿。”我摸出身上最后的家当,“如何?”

桑妈妈瞬时变了副脸,笑着迎我们两个进去。

韦白拍了拍我的肩膀,笑了笑。

我也强挤出一丝笑容,这里居然会有这么多女孩,放肆地到处跑着,有些甚至只穿着薄纱。

“没来过青楼?”韦白笑我,“莫非你还在室?”

我的脸烧得发烫,强道:“淫糜之所,非君子所之。”

“哈哈哈,君子?世之所谓君子,有多少不是披卫道之衣冠行禽兽之作为?你道此间女子下作吗?她们才真是些性情中人,出世之莲……”

“呵,又闻韦公子高论,羞煞小女子呢。”宛若蜜糖的声音从门口飘来,我抬头望去,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肌肤胜雪,眸若明星,红唇皓齿微启,果然是摄人魂魄。

 第三十三章 翰林待诏郎

“苏仙子又折服了一个清纯少年郎啊。”韦白在我旁边突然说道。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别过脸,伸手取酒以为掩饰。

“韦公子又笑话奴家。”女子蹲了蹲,“奴家苏雪雪,见过这位公子。”

“学生明可名,有礼了。”我连忙回礼。

“不知公子想请哪位姐妹作陪?”苏雪雪问我。

我不知如何应付,望向韦白。

“子阳与我如同兄弟,不必拘束,刚好有首好诗,请苏姐姐唱呢。”韦白居然背出我昨夜即兴吟出的七律。

“料知落花流水去,空看枝头又一晨,又一晨。”苏雪雪重复吟了两遍尾联,抱过琵琶,款款坐下。

信手一抹,弦音咋起,我的心神顿时被吸了进去。大弦小弦,嘈嘈切切,或如急雨,或如熏风。纤纤玉手,拨抹挑压,原本平平的诗作却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甚或有了新的内涵。

等她一曲终了,我才回过神来。再看韦白,早就痴了。

过了三更,韦白和我告辞出来。

月黯星明,夜露人寒。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子阳贤弟感觉如何?”韦白问我。

“一两金子还是太便宜了。”我笑道。

韦白爽朗一笑:“子阳何处落脚?”

“第一天到阳关便碰到了太白兄,现在还没处落脚呢。”我尴尬一笑,现在身上一分钱也没了,看来只好随便找个义庄或是观庙借宿了。

“那子阳随我去金城驿吧,好歹有张榻榻。”

我心里一惊:“莫非太白兄是官场中人?”

“嘿,愚兄不才,小小的六品待诏罢了。”

“翰林供奉,不小了。”我笑道。

“愚兄之才,岂止是一介词臣?”韦白阔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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