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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戈-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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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在!”
“去,哪怕放火也把人给我叫起来!日夜开工,人可以轮班休息,铁镐却不能停,谁再妄言乱我号令,杀无赦!”我心血翻滚,从未有过的气闷。
没多久,汉平城又响起人声,颇多哀怨。
我平了平气,随手翻看起师父传下的法本宗谱。宗谱只是人名,没什么看头,自齐以降,本门绝大数是一脉单传,只有区区三五代例外,从宗谱上看,没多久也都断了法嗣。法本传说是当年天道修行的决谱,只有三五页,满是隐语暗号,难怪失传之后再难补上。我只是盯着那些符号,让头脑进入一片空明之中。
第二天天明,我看到挖出的土石已经不少,遂令闲着的人把土石延街垒成墙,若是挖出的土石不够,便将简易的房子拆掉,总是要有一道一丈高的坚墙。汉平城的高官显贵早就逃了,剩下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人物,我也不去顾忌。照我的排法,能被疏散的人并不多,统共不过万余人,四十多万人一起动手,看似浩荡的工程也成了儿戏。
日沉日升,照探马营的回报,倭奴该于明日抵达汉平城下。我不知道自己决定留在城里是否太过冒险,不过城内工事尚未完全合我心意,我这一走恐怕会凉了民心。
我在城头吹了一天的风,虽然高济的三月春风没有暖意,却也没有让我头疼。看着底下劳碌的民夫,我第一次感觉到待敌的痛苦,师父当日讲过的围城惨事一股脑涌现在心头。想想当日珐楼城,徐梓合被我的假军鼓逼迫不得不半夜出击,现在我也尝到了这个味道。
我拿着如意,玩弄韦夫人替我求来的如意结,但愿它们真能让我万事如意。
一夜无眠,闭上眼睛就像看到了倭兵兵甲鲜明地站在城门口。看看窗口有了光亮,我叫醒戚肩,让他推我出去看看。还好,倭兵并没有来的迹象,城里的百姓多是面带疲累。石载看来也是通宵未睡,骑在马上从西走来。
“石将军!”我叫了一声。石载朝我挥挥手,夹了夹马肚。不一会,红着眼睛的石载站在我面前。
“石将军辛苦了。”我由衷道了声。石载疲累的脸上勉强笑了笑,道:“大夫,坑是挖好了,只是那墙不是很牢,若是敌人反复冲撞,恐怕会坍塌。”我也知道,匆匆而起的墙是顶不住训练有素的兵士的,不过聊胜于无。现在最好的消息是倭寇还没有来,最坏的消息是我的后军也没到。
“石将军去休息一下吧,今日恐怕还有场血战。”我说。
石载行了礼,退了下去。
我一直盯着城南,粒米未进,只等着敌人的出现。
“恭喜大夫!”史君毅从我身后叫道。我心中一喜,忙问:“是阮睦来了?”史君毅笑道:“阮睦明日可到。”见我脸色一黯,马上接着道:“昨日丑时,成敏沐英杰部与西路倭兵相交,辰时,于安太道口伏击成功,斩首二万余,我军共伤亡五千余。成、沐部从先生安排,转向跟踪敌军大队,为倭奴发现,调头攻击,成、沐部撤兵避敌锋芒。”
“太好了,”我拍着如意,“如此一来,敌军进攻汉平之日又要拖延几日了。传令下去,三门的坑穴加深五尺,加固城内矮墙。”
“末将得令。”史君毅兴冲冲走了。
史君毅的背影隐于夕阳的血光之下,我心中一松,又是一个待敌之日过去了。
第十五章 失败的空城计
元平元年的三月二十三发生了许多事情,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一件便是我体会到了作为一个掌握万千人生死的人所应有的心境。阮睦的龙门营还是晚了,一直到二十三日的巳时方到,不过我没有怪他,只是让他伏于城西南十里,在成、沐部之前再设一道伏击。
二十三日午时来的军报说倭奴第三批援兵二十万已于五日前在洛东江口登陆,攻占了昌元。我虽然心跳得快了,却努力不表现出来,只是命几个文吏草修奏折,让圣上决策。或许也正是倭奴援兵已到的消息,让那支攻略汉平的倭兵不得不放弃追赶成、沐部,调头朝汉平急进。
二十三日申时,我终于亲眼见到了那支势如破竹的倭兵。
倭兵没有将旗,他们的旗帜上绣着一朵红花,与铁与血的战阵可说格格不入。倭兵几乎都是步兵,只有前排的大将骑着马,阵列有些散乱,我若是那个将军,一定不会今日攻城。但我不是他们的将领,我劳民伤财做了这么多是为了杀死这些人。
城头上除了我握着如意,只有戚肩挺着我的大旗——越大夫明,听说倭奴文字中也有些汉字,他若是读过书,该认识的。我轮椅之下的城门大开,整座汉平城也几乎没有声音,倭兵一定也在疑惑。
“兀那倭奴,你可懂华夏言语?”我让戚肩朝他喊话。戚肩的声音有些抖,似乎在胆怯。其实刚才我也有些怕,不过我已经不怕了,反而洋溢着一种祥和平静的感觉。
“你们是唐人军?”那人的汉语虽然不准,还是能听懂的。果然如韦白所言,我朝有唐一代,倭奴大派遣唐使,学习华夏文化,故倭奴不同他族称呼,他们唤我们作唐人。
“大越平倭大将军,中散大夫明可名,来将通名。”戚肩的中气十足,比刚才也多了些气势。
“尼番国足轻大将浅井雄二,见过上国将军。”那人还算知礼,在马上向我行礼。华夏向来礼尚往来,我当即道:“本官看你也算知礼,速速退兵,告知尔王,若要执迷不悟,我大越雄师定然不会让尔等好过。”
那倭奴狂笑回我:“你们是些散兵不过,居然口气大。”
我早知倭奴狂妄,两句话便原形毕露,淡淡让戚肩传话:“让其休息一夜,明日辰时对战。”
那倭奴没有回话,手中的倭刀一番起落,似乎在传令。
果然,他身后密密麻麻的大军缓缓蠕动起来,朝两边分散,想是要把城围起来。戚肩一手搭在我的轮椅上,轻声道:“这么多人……”我笑了笑,转头对戚肩道:“是呀,这么多,又要让我背上那么重的杀孽。”
太阳开始偏西,我估算着他是不是会夜里攻城。从城墙上看去,几匹马奔驰着传递消息,想是他的手下部将正告诉他四门皆是洞开,城内了无人气。
“不敢进来就早日滚回去吧!”戚肩自作主张喊了一句,我连忙瞪了他一眼,示意莫要多话。那将军听了,居然抽出战刀,映着夕阳,喊了一句倭语。尘土滚滚,大军攻城了。
他领着本队人马转眼就冲进了瓮城,朝里冲去,在我眼里,他们就像是甬道里的老鼠,退无可退,进又不知终点在何处。等他迟疑地停下马,已经入城很深了。
翠绿如意一举,我轻声喝道:“杀。”
随着军旗的挥动,我的伏兵从两旁的楼里射出火箭,扔出火把。远处也传来倭兵的惨叫,想来是他们落入了瓮城的“大瓮”中,两丈深的坑跌下去不一定会死,但里面若是插满了削尖的竹木,那就必死无疑了。
甬道的地上我也命人铺了柴火,还有全城的硫磺等物,一经点火,那些倭兵就像是火炉里的烤鸭。更惨的是,倭兵居然有不少是穿着竹甲,烧得更热闹了。
那倭将已经乱了分寸,本想号令退兵,可惜大火之中后面的人看不见军令,还是在往前涌。攻城时伴着火势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他们必定以为只要迈过一步便是清风朗月。可惜他们错了,我筑了一条火龙,他们正自己往龙腹内钻。
“往前冲。”我听着下面的哀嚎,看着一个个火人跳出死亡之舞,忍不住轻声告诉那个倭将。那个倭将大概听到了风儿传的话,真的往前冲了。虽然还是有火,却总有逃脱的希望。后面的倭兵自然跟着主将冲锋,顿时疏散了一条通路,更多城外的倭兵冲了进来。
我虽然觉得残忍,不过若是我不杀他们,他们便要杀更多的人,这也是以暴易暴,替天行道。自从早上想破这层,我心中再没有当日在珐楼城里的那般包袱,现在也是心中坦然。
倭兵的确不枉久战之名,虽然里面惨如阿鼻地狱,却还是一个劲地往里冲。有退却的倭兵,居然被自己人斩杀。
天色渐渐暗了,战势于倭兵越发不利,他们的弓箭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射。我早就看不到那个倭将了,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战死。擒贼先擒王,我反复告诫那些新兵和高济平民,盯着骑马的打。
三处城门陆续燃起了冲天大火,有人朝坑中放了火。我早就料到,若是敌人疯狂之中妄想以尸体填满这个坑,汉平城也就等于陷落了,所以我让守军在坑中尸体将满之时放火,引燃坑中的柴木硫磺,我甚至还让守军备了烈酒,一旦引不燃,从城墙上倒下去也是一样。
城外的倭兵开始点燃火把,朝城头放箭,甚至驾起云梯。可惜天不利他,太阳落山了,月亮不知去了哪里,原本容易攻的城也成了铜打的堡垒。更何况,他们居然敢点火,我想起前朝“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故事,忍不住笑了笑。
“先生。”火光下的戚肩满脸惊恐地看着我,我也觉得自己似乎笑得不合时宜,收敛容颜,道:“告诉阮睦,可以出兵了。”
几枚冲天暴竹从箭楼上串起,在空中散开,很好看。这是我过年时让人买下的,有了这个利器,也方便大军联络。
倭兵攻城的气势越来越弱,弱到几乎就是停了。
五万倭兵,我叹了口气。
突然,城北一栋三层酒楼烧了起来,是自己人的失误?还是倭兵突破了我的甬道?我面不改色看着,即便他们冲出火龙,还有士气满满的正威营等着他们,我不相信经过火辣烘烤的军队还有战力。
天完全黑了,大火引来大风,城北烧起来的房屋越来越多。敌人不再攻城,开始破墙。虽然墙是草草修建的,但有兵士保护之下也并不好破,我相信要不了多久倭兵的军心就会崩溃。
城北的火更大了,已经与城门连了起来。我有些担心,淡淡对戚肩道:“过去看看战况如何。”戚肩依言跑了,没过多久,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道:“先生,听说城北的倭兵也进城了,史将军已经带了亲卫队赶去支援。”亲卫队都是石载飞骑营的官长,我朝武勋以人头记功,他们大都是杀人过百的辣手,我悬着的心又放了下来。
“大夫!城南有大军至!”有兵士跑来报我。
我急忙让戚肩推我过去看看,到了女墙,偶尔有两支冷箭飞过,远处天地相接处果然有黑压压的人马急速朝汉平而来,翻腾的黑色尘土卷得老高。若是倭奴的援军,我的探马营该提前告知,是阮睦?不过他怎么会跑到正南去的?照我所想,他该从西南斜插上来的。
糟糕!是东路的倭兵!我漏算了,本想各个击破,没料到他们居然跟得这么紧,只相差不足半日的行程。城下的五万倭兵可以忽略不计,这支生力军的加入则使战局有了起伏。若是阮睦现在赶来,不知能否顶住一倍之敌。
黑线越压越近,城外的倭兵欢腾起来,萎靡的攻势又壮了起来。我转过车头,再去看城内的战况。城北的火渐渐向东蔓延,哀嚎声中也掺入了区别于倭奴的声音。甬道中的火小了下去,上天似乎故意为难我,大风居然带来了雨水,由小渐大。
“下雨了……”戚肩返身去给我拿伞。
我听着雨水落在油纸上,先是点点滴滴,没一会便密集起来。继而成了大雨,连伞都没用了。
我看过天象,本不该有此大雨,莫非是我杀人太多凶戾之气让上苍落泪?莫非是上苍也要助那倭奴犯上?莫非……
第十六章 京观
天上地下的黑云给了我无尽的压力,或许是物极必反,我反而轻松了,叫过戚肩,吩咐了句。戚肩脸色一变,失声道:“先生!您是在讲笑吗?”我勉强笑道:“若是城外来的是我军,那你就当我讲笑好了。”
仿佛是为了应证我的话,城外想起了上万人的喊杀声,是我能听懂的喊杀声。我脸色忍不住一变,忙让戚肩推我过去。
来的是阮睦部,我就着火光已经能看到“阮”字大旗。太好了,刚才居然错把自己人当作了敌人,算算时辰倒也该是他来。倭奴都打着火把点了气死风灯,正好成了我军的靶子。刚才看他们点火,我就盘算着“借光”打场夜战,现在倒真合了我的心意。
人生大起大落之事,实在太多。师父说无常便是烦恼,要我守常,本来还自道修心功夫到家,现在才知道不足一讪。
“去传令,所有人高喊‘援军来了’。”我对戚肩道。
戚肩依言去了,我远远听到他第一个喊出“援军来了”。
不一会,整座汉平城沸腾起来,每个人都知道了援军已到的消息。喊杀声更隆,淹没了倭奴的惨叫。南门敞开的城门已经没有几个倭兵再进来了,汉平城南北大街成了倭兵的陈尸地。
雨停了,杀戮却没有停。
东西两门的倭兵早就分成两队,一往北门攻伐,一往南门抵抗阮部大军,杯水车薪,阮睦杀得兴起,我已经能看清几个将军的容貌了。
“阮将军,一半入城,一半兵分两路杀向北门,截其后路!”我让戚肩替我喊道。城下的阮睦脸色铁黑,略一拱手,战刀一举,传下令去。
城里的“郑”字将旗已经竖在了街上,正威营的威势我也是领教过的。
传令兵跑来,报道:“大夫,倭兵开始攻宫城了。”
汉平算是都城,与我大越京师不同,高济王的宫城是建在汉平正中的,也开四个门。
“宫城是哪位将军在守?命他弃城。”若是死守宫城,恐怕会断了倭奴最后一丝生机,困兽犹斗之下徒然增加我方伤亡。还好倭兵攻的是宫城,若是他们往东、西两门突围,我也只有下令放行。
不一会,传令兵又来了,报道:“大夫,高济守将金洪秀不肯弃城,说是高济王统所在,宁死不让倭奴玷污圣地。”
我心中冷笑:“高济王逃得那么快,心中还有王统吗?”对那传令兵道:“命郑欢、史君毅撤后三百步,让南北两路倭奴去攻宫城。”
一盏茶的功夫,“郑”字旗果然退了,我顿时有种如臂使指的快感。师父说,行军之道,最难的并非打仗,而是练兵,要让手下兵将如臂使指实非易事。天幸让我帐下的将军练兵有素,且能不折不扣从我号令,刚才它的那场不速之雨我也就不计较了。
宫城果然保不住,较之与我精锐大战,攻下宫城简直成了倭奴的一道甜点。
我又传令,赶倭兵入城。
五万倭兵,全军覆灭之时不远了。
“推我去宫城。”我对戚肩道。戚肩马上传话下去,让城墙上的兵士将堵住台阶的土石清理干净。
等我到了下面,四扇城门已经紧闭,外面的敌人早就被肃清了。
宫城城头上站着的不是浅井雄二,而是另一个不会汉语的倭奴将军。好在高济人中有会倭语的,两人对话要两个翻译。那倭将含着舌头说了一大通,先由高济人翻成高济语,再由金鑫转成华音。
“大夫,那倭将是说他们已经占了宫城,上了金殿,高济王的龙椅也让他们得了,所以高济算是灭国了。依着战场惯例,国灭之后便不该再反抗,他要我军退出高济。若是再打,就成了我大越向他尼番宣战,两国下了战书再来过。”
我不由好气又好笑,对金鑫道:“你告诉他,一个尼番蛮邦有何资格让我大越下战书?我大越皇帝要打便打,不必宣战,凭白往自己脸上贴金。再有,国灭不抗算是哪家规矩?我华夏讲的是‘汉虽三户,亡隋必汉’!告诉他,要么出城投降,要么死在里面。”
金鑫译了过去,那倭将下了城头,大概是和里面的人商量。
再过了一会,换了个倭将上来,显然受了重伤,在火光之下脸色也显得苍白。“越大人,”他口吐汉语,“再见了。”
“你告诉他我的名号,果然是蛮邦。”我对金鑫道。
金鑫放开喉咙,喊道:“这位是我大越明大夫,并不姓越。你想‘再见’,只怕我十万王师不想再见你!”
听了金鑫一席话,那倭将总算有了些红潮。
“明大夫,外臣浅井有礼了。”他躬身行礼,“越尼两国素来和睦,何必为了小小高济坏了交情?我后续大军正朝汉平赶来,不是你们能挡得住的。”
“哈哈哈,”我佯装狂笑,“你的西路军被我小小先头部队杀得精光,只有一支东路军,还不知在哪里做梦,居然说这种话诓我?我大越乃是礼仪之邦,戒杀崇礼,若是尔等弃械投降,我可放尔等一条生路。”
“我尼番武士,生是天皇的人,死是天皇的鬼,不会投降的!”
我听到“天皇”两字,心中怒火油然而生,冷声道:“死不悔改!传令,放火箭!”
“大人,不可!”朴舜臣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灰头土脸,居然跪在我脚下,“大人!宫城内祭着我王宗嗣,不能毁啊!”接着,他又用高济语喊了什么,周围的高济人都跪了下来,用我不明白的语言求情。
“这么小个宫城,还放得下宗庙?”我不屑道,话虽这么说,烧是不能烧了。
“你们还有将军在我手上!”浅井命人推上一个高济守将,看他一脸刚正,极有可能便是刚才不肯弃城的金洪秀。
“本官乃是大越钦使,岂会和你交易?放了高济人,弃械投降,本官饶尔等不死!”我也不想把话说绝,免得他们困兽犹斗,即便是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临了被咬一口可就亏了。
浅井没有答复,我看了看天,启明星正亮,道:“天明之前,你来选,死,或是生。天明之后我来选,杀,或是杀绝!”
我让戚肩推我后撤,免得对方谈判不成便放冷箭。疲累了几天,我终于有种轻松的感觉,倭奴不过尔尔。
我稍稍打了个盹,天已经大亮。
“大夫,他们派了使节求见。”史君毅浑身上下就像个血人,吓了我一跳。
我冲他笑笑,道:“想来是要投降了,传那人进来。”
史君毅出去说了几句,按刀站我身侧,宛若杀神。
一个身穿唐式古衣的文士进来,下跪向我行礼。
“不知懂不懂汉语。”我对史君毅道。史君毅笑了笑,道:“倭奴中懂汉语之人较之高济人更多,此人有我华夏血统,汉语说得不差。”
我斜眼看了看他,只见他戴着高冠,整张脸都埋在地上。我对华夷通婚本就觉得怪异,听说还有人和倭奴通婚,更觉得奇怪,问他:“你父母哪个是华人?”
“回大越国明大夫,卑职母亲是唐人。”他的口音有些怪,说得倒比那个浅井强不少。
我心中更奇,华夏女子若非贫贱到了极点也不会下嫁倭奴,说得难听些,即便是在青楼卖身也比远嫁蛮邦强吧。不过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也深究不了,当下问道:“天已亮了,尔等是战是降?”
“我等不敢抵抗王师,只求大夫给我们留些脸面,上国有言:士可杀,不可辱。”
“你要我如何给你脸面?有华族之血,却甘心为奴,圣人言:人必先自辱,而后人辱之。你要我如何给你脸面!”
“求大夫慈悲开恩!”
“你倭奴军杀人时可曾慈悲开恩?”我反问一句,见他也说不出话来,叹声道,“算了,本官也不想再见血流成河,就许你们赎身吧。”
那使节一惊,抬头问我:“赎身?”
“嗯,我大越华夏礼仪之邦,准你用俘虏换人,一个高济兵换两个倭奴兵,一个高济将军换两个倭奴将军。若是俘虏不多,用高济王宫里的财宝来赎也可以。”
“那宫女呢?”
我愣了一下,道:“也可以,不过若是让我知道尔等污辱了她们,定斩不赦!”
那倭使跪着倒退了出去。
我朝史君毅笑笑,道:“让成、沐咬住倭兵东路之兵的军令可传下去了?”史君毅也笑了笑,道:“今早天还没亮就传了,不过探马回报,西路军今日傍晚可到汉平城下。”
“我军伤亡多少?”
“各营尚在汇总,过些时候便能报上来了。”史君毅笑得更浓了,“大夫真要让倭奴用高济的金银赎命?恐怕高济人小气,不肯的。”
“若是高济人说了算,还要我等所为何事?”我自知脸上的笑意凝固,道:“别让高济人闲着,收罗城中战死者的尸体,好生埋葬殉国兵士,最好能录下名字。另外,我要筑京观!”史君毅的笑容也凝固了,木然重复了句:“京观?”
第十七章 余孽
华夏战国之时有一惯例,两军对战,胜者将败者一方的阵亡兵士尸体堆积在大路两侧,覆土夯实,做成一个个金字形的土堆,号称“京观”或是“武军”,用以夸耀武功。其后各朝亦有将军为之,只是越来越少。
我太祖皇帝在《行军七要诏》中明令大越将帅“不筑京观”,且还是位列“不得屠城”、“不虐降兵”之后的第三要,所以怪不得史君毅会有疑虑。
“对,京观。”我强调了一遍,“让高济人将那些倭兵堆在汉平城外的官道上,想来他们不会拒绝。不过,我的京观有些不同,不要覆土,我要让那些尸体曝露荒野,一百人堆成一个,以儆效尤。只是我大越阵亡兵士,一定要好生下葬,客死异乡已是人生一大悲事,不可再令其遗体受辱。”
“大夫,违抗先皇圣旨可是大不敬之罪啊,且筑京观恐怕会有违天和。”史君毅劝我道。
我的如意拍了拍手心,道:“我不只是夸耀武功,更有深意,将军只管去做。”
史君毅见我坚决,也不多说,出去传令了。
等我到了外面,倭奴兵倒挂了军旗,开始投降,先头是每两人都押着一个高济兵,到后面就成了抱着大捧的金银珠宝。我看得眼皮直跳,叫过郑欢,吩咐了两句,饶是他铁打的汉子,还是脸上变容,道:“大夫一日两次违背先皇圣旨,这……”
“郑将军,若是他们能带一个宫女出来赎身,我便收回此令!”我强压怒火,“今早那个降使还问能否以宫女赎命,我回他可以,只是不能糟蹋了她们,否则我一个都不放过。你看现在,没有一个女子!恐怕他们也找不出一个没被糟蹋的女子了。这等禽兽,我若白白放走岂不是有违天道?”
郑欢没有言语,还没等他应命,已有高济人哭着喊了什么,人生顿时鼎沸。我怕激起民变,忙令兵士驱散人群。
“怎么回事?”我招来朴舜臣。朴舜臣满脸悲愤之色,道:“这些畜生!宫内五百多宫女,都被奸杀了。”我看了郑欢一眼,郑欢没有回话,微微躬身,出城安排去了。
远处的石载也赶了过来,询问出了什么事。我将五百宫女被奸杀一事告诉了石载,石载脸色一变,单膝跪下,道:“末将失职,还请大夫处罚!”我连忙伸手扶起石载,劝道:“是这群禽兽干的好事,与将军无尤。”
“末将当日本想将这些宫女一并驱做民役,只是高济大臣哭诉:她们都是伺候高济王的,不能去伺候民夫,末将便自作主张没有强逼……末将坏了大夫军令,还请大夫惩处!”石载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我自然不会因为五百异族女子去责我军大将,而且相信石载当时也是担心激起民变,当下朗声道:“石载坏本官军令,论罪当诛,只是目下乃是用人之际,姑且令尔戴罪立功,本次汉平守略,石将军功过相抵,就当石将军没有参与罢了。”
“谢大夫!”石载站了起来,欲言又止。我明白他的心思,道:“亲卫队血战有功,我会让主薄记全队上功一次。”石载这才欣然退下。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想到羡慕前人是最愚蠢的,我帐下的史君毅、郑欢、石载……哪个不是名将之器?随着在战火中一日日地锤炼,他们总能名留青史。
为防俘虏哗变,我命他们分批出城,每批百人。这次倭奴五万大军,汉平之后只有这数千败军了。
“报大夫,此番汉平大战,杀敌四万五千,俘虏两千。我军亲卫队伤十九人,殉国十七人,其中卫尉三人,兵尉十四人。正威营伤亡两千四百人,其中殉国卫尉两人,兵尉三十六人,龙门营伤亡一千三百人,其中殉国卫尉四人,兵尉十四人。”史君毅报道。
我点了点头,道:“一定要好生安葬,能录下名字的,便是小卒也要录下名字。高济人死伤多少?”
“据朴舜臣所言,高济兵民死伤过万。”史君毅言语中有些吞吐,我知道其中或有隐情,问道:“莫非不是?”史君毅点了点头,道:“末将命人筑京观,发现壮年男子多数战死,估算死者恐怕在五万之众。”
我吃了一惊,连忙问道:“怎会如此?”
“高济人蛮勇好斗,末将在北门也见了,攻杀敌人毫无章法,却不畏死,城北原是高济人的防区,陷落之后自然死的就多了。”
我心中黯然,武功有七:“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此番汉平一战未能禁暴失了首功,戢兵更无从谈起,高济宗庙陷落不算保大,尚有倭兵源源而来毫无定功,现在高济又死兵民五万众,谈何安民?和众?但愿别得罪了小人便谢天谢地了。唯一的收获只有丰财了……
我让几位将军清洗休息,汉平虽是雌城,两万余倭兵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攻下。
“大夫,有人求见,说是大夫派出的密探。”门口兵士报道。
我心中一奇,不知是哪路人马,若是探马营的人,该先通报史君毅才对。“让他进来。”我吩咐道。
进来的居然是早上那个倭奴使节。我心中不悦,道:“我何时派了你这等人做奸细?”
“大夫,小人求大夫允许,回归母国,小的当效犬马之劳。”那人跪在地上,战兢道。
“这等小人,留着也没有用处,先生,杀了罢。”戚肩也正气恼倭奴的残虐,在一旁言道,两旁的兵士也都向他透去鄙夷的目光。
我本来极看不起这等没品的人,静心想来却又觉得日后和倭奴打仗,总有用得到他的地方,道:“念你有华族血亲,饶你不死,你叫什么?”
“小的叫薛三郎。”他报的大概是母亲的娘家姓氏。
“小山,给他录个名,领伍长俸,三年内不予嘉奖。”小山是陈中远的字,这位主薄平日说话不多,只是出征之前的筵席上他倒是说了不少。
“卑职领命。”陈中远瞪了他一眼,悠悠回道。
“还有,‘薛’乃是唐朝开国大将军薛元的姓氏,你白的辱没了他,我看还是改姓‘谢’罢。”我有些不耐烦,给他找了个谐音字。
他居然恬不知耻地谢我,让我寒毛倒竖。
“明大夫,汉朝大将军谢桓道也是这个‘谢’字,依下官看,莫若给他个‘犬’字为姓罢。”孙士谦在一旁道。我头也懒得抬起,道:“仲进说的有理,日后你就叫犬三,下去罢。”
他跪着倒退,屋里的空气都似乎好了许多。
过了许久,我问了声:“什么时辰了?”有人答我申时已过。探马营的军报说今日傍晚倭兵将至,不知为何还没有到。与其待敌,还不如趁着新胜,士气正旺,主动出击。我让人找来郑欢。
没多久,郑欢到了。
“俘虏一事郑将军可处理完了?”我问。
“回大夫,一共两千一百二十三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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