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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党-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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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早已被杀。为什么柯子炎嘴下留情?因为吴春河除了教书识字,对柯还有大恩。当年柯家贫困,吴曾屡次接济,柯母死亡时的一口薄棺,也是吴春河给买的。吴春河已经去了新四军,不在本地活动,不为特务关心,因此柯子炎留了一手。

    柯子炎后来被收入军统,送到一个班次受训,当了特务。抗战胜利后柯子炎被派往台湾,他不知道吴春河也去了台湾。直到此次来大陆执行任务,与钱家人相逢,他才发现吴春河成了钱金凤的丈夫。从心里说,他很不愿意与吴春河相会于抓捕,如果吴春河不改初衷,依然是个共党,最好由别人去对付,不要让他碰上。

    “你杀了我们多少同志?”大哥问,“还会不好意思?”

    “冷酷未必无情。”

    无论要算“我们”还是“他们”,如果今晚吴春河从家里被搜查出来,柯特派员是不是准备放他一马?柯子炎称自己在吴宅门口抽烟时也这么自问。

    “准备手下留情了?”大哥追问。

    “也未可知。”

    “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柯子炎否认。他清楚局势不好,斗胆预言一句,如果没有大的转机,只怕要不了多久,共党就要革命成功,党国江山不保,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当年柯子炎为什么参加共党?因为社会黑暗,国家衰败,生灵涂炭,腐败、贫穷、不公。他当了特务,竭力捕杀,为什么共党分子总是雨后春笋般长出来,抓不完杀不光?因为黑暗、衰败依旧,共党让民众看到光明,寄予民族、国家新生之希望,谁胜谁败不言而喻。但是柯子炎不会因为大厦将倾就放过眼前的共党,为自己留后路,被他抓捕杀害的共党足够多了,加一个减一个对他已经没有特别意义,共党无论如何不会放过他。他死心塌地坐在党国这条船上,这条船陷在大陆,他跟着死在大陆,这条船沉在海里,他跟着沉海,如果这条船万幸还能开走,他也会跟着去。

    “我猜钱长官的心情也一样。”他说。

    大哥不跟他说这个,只要吴春河。看起来吴春河早年是共党,现在依然可疑。今晚劳而无功,不能就此作罢,明天继续查。

    “钱长官为什么跟他过不去?还真有些不解。”

    “不明白?‘剿共’不是你我的任务?”

    “钱长官这个任务于我太沉重。”

    大哥恨恨道:“这种任务他妈的让我轻松吗?”

    柯子炎不再多嘴,看表情不以为然。大哥警告他,无论出于什么缘故,柯子炎不要在吴春河这件事上暗中徇私。吴春河是共产党,电台的事也脱不了干系,这部电台从台湾偷运到厦门,当时吴春河在台湾,是不是他安排送的?是不是他让妻子钱金凤介入的?都得弄明白。电台就是联络,利用电波,通过天空,最先进最便捷最高效的联络,所以不能放过,一定要掌握住。

    几天后,大哥抽个时间,匆匆赶到厦门鼓浪屿,再找颜俊杰。颜俊杰在自家小洋楼里,什么事都没干,桌上一瓶酒,一个酒杯,没有下酒菜。那是中午时分,颜俊杰光着膀子,从早晨醒来开始喝,一直独自喝到现在,情绪颓然。

    大哥问他:“为什么?”

    地上扔着一张当日报纸,头条新闻是《济南危急》。

    大哥说:“到处危急,天天都有,不稀罕。”

    颜俊杰说不危急的更危急。近日东北战场稍显平静,其实酝酿大战,共军置被围长春守军于不顾,重兵南下义县、锦州一带。这是干什么?那一带是东北门户,要是被解放军占领,东北国军从陆路撤离的通道就被有效切断,数十万大军尽入囊中。

    “如此看东北我军胜券在握。”大哥说。

    “是共军,他们。”

    大哥自嘲:“我不是老共吗?”

    颜俊杰悲伤道:“东北一完,华北只怕不保。”

    大哥安慰他:“东北华北都远。那里天气转凉了,你这里还打赤膊。”

    “不会太久了,党国完了。”颜俊杰忽然掉下眼泪,“阿凤已经死了。”

    大哥问他到底哭谁?哭党国,还是哭阿凤?二者是一回事吗?颜俊杰咬定是一回事,人到伤心时,不能不落泪。这些天他足不出户,窝在小楼里,哪里都不想去,除了喝酒,什么都不想做。两眼茫茫,悲痛无边。

    “海军总部不管你了?”大哥问。

    当然不是。近来几天一个电报,让他尽快到台北报到。厦门要塞司令还奉颜俊杰岳父之命,亲自上门查看,催促颜俊杰尽快前去台湾。颜俊杰称病,迟迟不愿动身。上一次大哥到鼓浪屿找他一起为大姐治丧,他已经在收拾东西,但是至今未走。

    “你还是去吧,这样不行。”大哥说。

    大哥劝慰颜俊杰,说天下大势,非人力所能为,想开一点就是了。金凤不幸遇难,他当大哥的心情无比悲痛,但是该放下还得放下,不能陷进去出不来。以酒浇愁,心灰意冷,不如挺身面对。

    “让你去台湾就赶紧去吧。”大哥说,“我有要事拜托。”

    大哥拜托颜俊杰两件事,都是找人。找一个死人,一个活人,死的是他父亲钱以未,活的是他妹夫吴春河,死的活的都跟台湾相关。颜俊杰调台湾任职,加上他岳父在台湾政军界关系多,可以帮上忙。

    颜俊杰是老友,知道钱家故事,这两件事让他感觉奇怪:“钱勇你这是做什么?”

    “时候到了,该找就找。”大哥说。

    他拿了一个档案袋交给颜俊杰,里边装有相关资料,可以提供若干线索。

    “你断定父亲已亡?”颜俊杰问。

    大哥说:“当然。”

    “死人还找什么?”

    “死要有尸。”

    大哥给颜俊杰的资料里,有一张1930年的上海报纸,内有一条消息提及父亲钱以未。那年初秋,钱以未于上海英租界被巡捕逮捕,一同被捕的有七人,他们在那里开秘密会议,事泄落网。租界当局发觉所捕几人均为共党要员,准备移送给国民党上海警察局处置,法官判定移送之际,钱以未突然自我暴露,提出他是台湾人,因日本当局通缉逃归大陆。巡捕房立刻与日本领事馆核对,果然不错,此人确在通缉人员名单中。因为这个来历,英租界当局把他移交给日本人,押回了台湾。

    “这一去就没有回来。”大哥说。

    “他为什么暴露底细?说漏嘴了?”颜俊杰不解。

    不是失言,应当是一种求生策略。以当时的情况,如果他被英租界移送给国民党上海当局,则已经死在龙华刑场了。移送台湾情况有别,以日本占领当局通缉他的罪名,无法判他死罪,日本人也很难以他在大陆参加的共产党活动给他加罪,因此被移送台湾可望死里逃生。

    “就此而言,我这个父亲也是大智大勇。”大哥自嘲,“是为钱家家传。”

    报纸上这条消息登载的半年多前,父亲藏匿在厦门家中,每日里让大儿子抱着小女儿在门口为他望风,自己在家与人秘密开会。一日有人急报警察要来抓人,父亲匆匆跑到码头,乘渔船逃离。是大哥借了辆自行车把父亲送走的,事后大哥被警察捕去,吊起来鞭打,查问父亲行踪,大哥咬定“去黑裳仔家吃饭”,那是在戏弄警察。大哥知道父亲去上海,因为分手时父亲提到了,当时父亲有个异常动作:抬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说了句话:“到上海我给你们写信。”

    这是父亲与家人的最后告别。他没有写信,但是确实去了上海,半年多后他在那里被捕,引渡台湾日本占领当局,后来在台湾销声匿迹。

    “为什么忽然想要找他?”颜俊杰问。

    是因为柯子炎特派员,这个特务被派到大哥那里“协同剿共”,有意无意会提起一些旧事,档案袋里的资料也是他提供的。柯子炎自称刻过字,与钱以未是篆刻神交,邂逅钱家后人,愿意提供所知情况,大哥感觉没那么简单。根据大哥了解,柯子炎及其行动组直接听命于保密局行动处,所办案子相当隐秘,从一些迹象上看,似乎与父亲钱以未有关,一定是柯的保密局上司怀疑钱的家人知道其中秘密,所以派柯追踪钱家儿女。父亲失踪已经多年,他那样性情的人如果还在人世,总会有所消息,久无音信应当是已经死亡,一个死老头值得如此跨海追踪?

    其中必有缘故。大哥与柯子炎周旋,拿父亲“死而复生”说事,打探虚实,同时也要请颜俊杰相助,帮助在台湾找一找,以求了解其中究竟。

    “我不相信他会消失得全无踪迹。”大哥说,“我要找他的最后归宿,死在何时,葬在哪里,墓碑上是什么名字。”

    “找到了干什么?清明扫一扫?”

    不必等候来年清明,找到了大哥会尽快前去处置。他考虑要把父亲的坟平了,墓碑砸毁,墓中尸骨刨出,烧成灰弃于海,让它不再有丝毫痕迹留世。这当然是气话。也许还有其他办法,例如请和尚到坟前做道场,像《白蛇传》里的法海,设法将父亲不散的阴魂镇住,让它不要再出来招引特务,为害家人。

    颜俊杰赫然大惊:“为什么!”

    “也算是告慰金凤吧。”

    颜俊杰不禁满眼泪花。

    大哥寻找吴春河出于同样的理由:金凤之死需要追究。大哥请颜俊杰帮助打听情况,没要求颜俊杰直接找人,因为吴春河与颜俊杰也是故人,彼此间有些故事,不便直接接触。大哥只让颜俊杰有消息通知即可。

    “我到惠安洛阳吴宅搜查过,不在这边,柯子炎那些特务还在继续找。”大哥说,“请你到台湾也找找,总是雁过留声。”

    颜俊杰答应了。

    他问大哥:“澳妹怎么样?”

    “回校上课了,还好。”

    颜俊杰提出想见一见澳妹,他不能单独去,只怕自己控制不住,想请大哥一起去。

    大哥看了他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他们一起离开鼓浪屿,过轮渡后直接到厦大。澳妹刚下课,他们带着她到校门外一家小饭馆一起吃晚饭,澳妹只要简单的,一碗沙茶面,一碗肉汤。他们在那里陪她吃面喝汤,大哥的卫兵分散在四周,大哥让他们尽量不让澳妹察觉。

    “颜哥还没去台湾?”澳妹问颜俊杰。

    颜俊杰的两手不住发抖,说澳妹跟当年的阿凤简直一模一样。

    当晚大哥回到泉州。柯子炎在师部会议室里抽烟,等着,有事报告。

    “找到吴春河了?”大哥问。

    没发现人,但是发现了电台。特务在他们的技术侦察中查获了电台信号,它已经送到了山上游击队手中。

    “谁把它送上去的?”

    他们分析有可能是钱世康。也许钱金凤被宪兵枪杀前把电台下落交代给他了。

    “要是钱世康知道下落,电台早就上山了,怎么会等到这个时候?”大哥怀疑。

    柯子炎无语。

    “找到吴春河。”大哥说,“他会知道。”

    第二章 生死相约

    大哥。33岁。国民党某师副师长兼团长,上校军官。

    特殊使命

    特务进门时,我看到母亲两个眼睛里全是怒火。

    她张嘴就骂。母亲骂人有技巧,特务穿着黄色军服,不像上次是黑衣便装,母亲就骂太阳从西边出来,乌鸦换了毛,涂一身大粪还是乌鸦,变不了喜鹊。

    特务组长刘树木管母亲叫“阿婶”,他满脸带笑:“阿婶,有话好说。”

    母亲破口大骂:“死无埋的!你还我阿凤!”

    刘树木分辩,钱金凤之死是宪兵开的枪,不是他们。

    母亲不听,转骂为詈,这时候不需要技巧,往死里骂就行。母亲说老天有眼,打枪的该死的老虎咬恶狗啃油锅炸雷公劈千刀万剐开膛破肚,挺尸去吧。

    刘树木对母亲的詈骂充耳不闻,待她骂够了才说明用意:“我们来请钱玉凤小姐。”

    “你敢!”

    我把母亲拉住,问刘树木:“凭什么抓我?”

    刘树木让我不要误会,他们不抓我,有件事请我相帮。在这里不好说,让我跟他们去,他们的车在巷子口等着。

    “自己去死!”母亲骂,“我们不去。”

    特务说不劳烦老人,就请钱小姐一个。老人家放心,他们保证钱小姐安全。

    母亲抓起门后的扫帚,高举在手里驱赶特务,对方不马上滚开,她就扫帚沾屎,当头痛击,打鬼出门。

    刘树木说:“阿婶不要急,长官手令在这里。”

    “死你长官。”

    “是你儿子。”

    他们真的带有一张字条,是大哥写给母亲的亲笔信,说明让刘树木组长到厦门家中问安,请命澳妹由刘组长护送来泉,有要事相商。明日由他们再将澳妹护送回厦。

    我把大哥的字条读给母亲听,解释了信中的意思。母亲不信:“可是你大哥的字?”

    我看了签名,还有日期,不会错,是大哥今天写的。

    “我们不去。”母亲拒绝。

    特务再三说明,钱长官交代的事不能有误。以往如有不周请多包涵,眼下还宜速速动身,钱长官在那边等着呢,不要让他们为难。

    我感觉奇怪,大哥突然派特务来接我,这是为什么?我在大哥的眼里总没长大,怎么忽然会拿要事跟我相商?大哥要做什么呢?我非常困惑。

    我决定跟刘树木走,因为不能不走。我让特务先出去,在门外等候,不要待在家里让母亲不快活,待我跟母亲说好,就跟他们一块走。

    母亲说:“咱们不管他们。”

    我说:“阿姆别担心,没事。”

    大哥让他们来,事情没办成他们不会走,让他们蚊子似的在这里嗡嗡,多烦人。大哥相请去就去吧。也许大哥那里有姐夫或者亚明的消息?

    母亲被我说服了。

    我上了特务的车,跟着他们到了泉州。一路上他们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问,到泉州后直接把我送到大哥那里。

    大哥说:“来了好。”

    大哥要干什么呢?他不直接说。时间已是中午,他要我先吃饭。勤务兵给我们打来饭菜,大哥让他们走开,只有我们兄妹俩在办公室吃饭。吃饭时大哥什么都没说,饭后他让勤务兵进屋来。

    “去搞几根台湾仔。”大哥下令。

    勤务兵一会儿就回来了,用麻草扎着一捆甘蔗,每根都有一尺来长,大半截甘蔗皮已经拿刀削光,留下了一小截皮不削,供手握,这就是大哥所说的“台湾仔”。我们这里有两种甘蔗,一种果蔗比较软,好用牙啃;另一种甘蔗比较硬,不好啃,但是更甜,主要用来榨糖,原产台湾,蔗农从台湾引到闽南种植,本地人简称“台湾仔”,即台湾品种甘蔗。大哥知道我爱啃甘蔗,我的牙好,从不怕甘蔗硬。

    我们兄妹一边啃甘蔗一边说话,没说几句我就啃不下了:大哥可不是没事请我吃甘蔗,他是办案子呢,办的是大姐出事之案,他要知道底细。

    “金凤在漳州跟你说过那个皮箱没有?”大哥问。

    我没留意大姐的皮箱,她自己一字未提,直到那天早晨特务闯进旅馆客房把我弄醒,打开皮箱查什么电台,我才发现里边全是我的旧课本。

    大哥说大姐留了个心眼,把跟踪的特务糊弄了。电台让她藏了起来,特务遍地搜查,无处寻找,也不知道大姐是怎么藏怎么安排的。现在这部电台已经给送上山,送到地下党游击队手里了。

    这些事我统统不知道,大姐从不告诉我她的秘密,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她保护你,知道越少对你越好。”大哥说。

    大哥还问姐夫,当天大姐跟我提起过姐夫没有?那种时候大姐应当会交代一些事,丈夫啊,儿子啊,什么都没说吗?

    我记得她提到了亚明,说到要好好活下去。但是没提到姐夫。大姐还跟我讲起父亲,她特地去找大舅问了父亲的一些旧事。

    “不只说这些吧?”

    大哥问大姐是不是交代我,如果出事,无论谁问,只答不知道,什么都不要说?

    “大哥问这些做什么?”

    他认为大姐是对的。出事后我被特务抓去关,受审讯,确实什么都不能说。但是对大哥不能隐瞒,大哥问我这些是为了把事情弄明白,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说得越清楚,才会越安全。大哥想知道是谁给大姐报的信,大姐从漳州跑回厦门救三哥,肯定有个人给大姐报了信,这个人就是澳妹,对不对?

    我不吭声。

    特务怀疑是我给大姐报信,我始终不承认,如果我承认,那么是谁把消息告诉我?谁让我来通知大姐?我怎么回答?尽管我不承认,特务还是认定我是信使,大哥显然也不相信我纯属无辜。大哥把我从特务手里救出来时什么都不问,现在忽然亲自要来追查这个,跟那些特务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

    “你答应过金凤,保证什么都不说,是吗?”大哥问。

    “大姐没让我答应什么。”我说。

    大哥说人应当信守承诺,如果答应过什么,那就应当做到。所谓一诺千金,有的诺言确是生死相约,无论生死都不能违背。

    “大哥生死相约过什么?”

    “我问你呢。”

    “大哥不能光逼我。”

    他不逼了,让我吃甘蔗,也说说他自己。他身为军人,必须服从命令,完成任务。军令非儿戏,军人的任务往往就是赴死,死了一笔勾销,活着就得完成任务。

    “大哥现在有什么任务呢?”

    他要保护我。他告诉我守信与说实话其实不矛盾,主要看面对谁。对特务不能说,对大哥应该说,因为大哥是自家人,了解情况是为了保护我。大姐已经过世了,他只剩下我一个妹妹,失去了大妹,不能再失去澳妹。

    “大哥不要逼我。”我求他。

    他说不是逼,是保护。大姐这件事跟我肯定有关,傻瓜都骗不了,别说骗那些特务。这件事还没完,我太年轻,缺乏经验,自己对付不了,只有他可以帮我解决。我要是瞒着他,一旦有麻烦只怕措手不及,甚至不可收拾。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你就实说。”

    他穷追不舍,究竟是谁让我去找大姐?这个人跟老三阿康是同伙,不外乎三种情况,一是我的熟人,二是我认识的人,三是陌生人。他推测最大可能是陌生人,对方安排一个我熟悉的、我认识的人来找我并不难,但是让陌生人找我,对双方最安全。

    “我说得对吧?”他问。

    我终于点了头。很勉强,无可奈何。

    “很好,不相信自己的大哥,你还相信谁?”他鼓励我,“吃。”

    他让我吃甘蔗,同时把情况一点一点从我嘴里问出来。我真不是大哥的对手,他非常自信,胸有成竹,总是能让我说话。我心里很矛盾,如果不是大哥,我可能还被关在牢房里,我亲眼目睹他为大姐之死愤怒不已,对特务痛加收拾,所以我应当相信他。但是他又穿着上校军服,嘴上自称“老共”,实际却跟柯子炎这些特务伙在一起“剿共”,特务逼着我说的东西,他也要我说,特务没能让我招供,他却办到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办了件蠢事,只能庆幸自己确实所知甚少。

    我对大哥讲了教学大楼外把我叫住的陌生人,以及他跟我说的话。

    大哥再次问起姐夫:“陌生人提到吴春河吗?”

    “没有。只讲三哥。”

    大哥总是忘不了查核姐夫。姐夫和大姐是一对,与大姐有关,通常也与姐夫相关,这个道理不错,但是大哥对姐夫的警觉似乎不仅于此。

    大哥问陌生人长什么样子?什么口音?我摇头。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当时感觉特别意外,脑子里很乱,记不清楚,只记得是年轻人,模样像学生。

    “后来你是不是又见过他?”

    “没有。”

    “假如再让你遇到,想得起来吗?”

    “应当会。”

    大哥示意我起身,跟他走。我握着啃了一半的甘蔗跟他走到办公室的后窗边,他推开玻璃窗,把我手中的甘蔗接走,塞了一架望远镜给我。大哥这座楼的后窗下是操场,操场围有砖墙,有辆军车停在对面操场边,车下有一群人。大哥让我用望远镜看,我在望远镜里认出矮胖子特务组长刘树木,他站在车下,指挥特务把几个人推下军车,拖到操场边砖墙下站成一排。有一队士兵站在侧面,手持步枪,监控操场。

    我大吃一惊:“大哥这是什么!”

    “没事。”

    这哪里没事!被推下军车的那几个人都是囚犯,都用绳索捆着双臂。我数了一下,一共四个人,都很年轻,有几个头上身上还带着伤。大哥给我的军用望远镜非常清晰,那四个人在我眼前一一晃过,我几乎可以看清他们脸上的毛孔。

    大哥问:“有那个人吗?”

    我非常意外,当即把望远镜放下不看,同时抗议:“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别管大哥做什么,澳妹说实话。”他说。

    操场对面那四个年轻人是怎么回事呢?说来很特别。

    十几天前,有一个中年人从台湾高雄坐轮船来到厦门,在厦门一座小客栈里住了两个晚上,而后离开厦门去了同安。同安县城外二十里地有一所乡村中学,位置比较偏僻,中年人搭乘一辆载客自行车去了那所中学,当晚留宿在学校里。

    那天午夜,有七八个偷袭者悄悄越墙而入,从外头跳进学校,摸进中年人所住客房,却不料中年人非常警觉,听到动静立刻从床上翻起,从房间后窗跳窗逃出。偷袭方早有准备,在后窗下埋伏了两个人,中年人一落地就被两个设伏者按在地上。

    中年人极强壮,趁着月光拳打脚踢,竟然反过来把两个对手打趴于地。其他偷袭者听到后窗打斗动静,迅速赶过来,中年人转身往围墙边跑,几个偷袭者在后头紧追。那围墙有个缺口,袭击者怕中年人越墙逃出,一起举枪射击,中年人身中数弹,被打死于围墙下。

    当晚的偷袭者是柯子炎手下特务,由刘树木带领行动。被特务打死的中年人从高雄上船后就被跟踪,从厦门到同安,一直跟到那所中学。追踪中刘树木发觉中年人行动忽然有些异常,可能对跟踪有所察觉。担心他寻机逃跑,便于当晚发起偷袭,想捉个活口,不料意外生变。中年人被打死后,特务迅速转移尸体,消除痕迹,周边居民都听到当夜学校响枪,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特务悄悄着手调查,发觉这所中学为马来亚华侨捐建,捐建者于三十年代初出国,时为左倾分子,怀疑为共党地下人员,出洋躲避追捕,在外经商获利后回乡捐建中学。该校存有许多疑点,从一些迹象看,很可能是此间地下党的一个秘密联络点。特务密捕了学校门房,严刑拷打,门房否认自己与地下党有涉,却提供了一些情况,包括从几张照片中指认出钱家老三钱世康,称老三曾经到过这里。特务不动声色布下大网,守株待兔,紧密监视那所中学,期望有所收获。几天后有四个年轻人来到该校,被特务密捕,就是操场围墙边站的那四个。四个年轻人都自称来自厦门大学,其中有学社会学的,学国文的,到乡下搞田野调查。特务不相信他们的说法,认为可疑。

    “让你来认一认。”大哥对我说。

    现在我知道大哥要干什么了,是要寻找让我当信使去漳州找大姐的陌生人。我是厦大学生,这个人很可能也在厦大,有利方便行事。厦大地下党员不会少,跟我谈话的陌生人混在这四个被捕同学里的概率并不高,让我来认有如瞎猫找死老鼠,但是柯子炎认为不妨一试,大哥赞同。

    我拒绝认人。我不是特务,我不能对同学干这种事。

    “大哥自己说过,让我好好读书,别管其他。”我说。

    大哥并不愿意我掺和,但是事实上我已经掺和了。他让我放心,今天这样安排,我可以看清楚他们那几个人,他们谁也不会看到我。

    “其实你是救了这位同学,知道吗?”

    为什么这样说?特务已经在那所中学里杀掉一个中年人,被逮住的这四个下场好不到哪里去。如果我没有从中认出谁来,他们都会被严刑拷问,柯子炎一伙对他们不会客气。如果问不出什么,四个人会被押回厦门,交当地警察局进一步审讯,警察局里可能有他们以往参加共党活动的案底。警察会把他们往死里打,哪怕屈打成招,不弄成共党不会罢手。他们会是什么下场?秘密枪决。非常时期不需要法庭和律师,拉出去站成一排,像现在这样靠在墙边,行刑队举枪射击,这就了了。如果我在他们中认出哪一个人,大哥会把他留下不送,如果这个人愿意合作,可以保他不死。

    “你这是救命。”大哥说。

    “让他当叛徒!”

    “是合作。”

    “大哥怎么可以让我干这种事!”

    “我不能让你大姐白死。”

    我拒绝听从,不再拿起望远镜。

    “告诉我,是不是已经认出谁了?”

    我拒绝回答。

    大哥注意到刚才我很紧张,望远镜抓得紧紧的,目不转睛地看。他认为这四个人恐怕并非跟我完全不相干,无论认出哪一个,无论是不是让我当信使的人,尽管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四人里确有一个我认识,不是让我报信的陌生人,是高我两级的一位男生,他不一定认识我,我却知道他。去年冬天,有一次学生集会,他在操场上撒传单,很可能确是学生地下党员。但是此刻我可以一边啃甘蔗,一边指认他吗?我不知道能相信大哥多少,认出他,会不会反是引特务注意,把他送上死路?如果我不认,会不会真如大哥所说,几位同学都将被送回厦门,死路一条?

    我没有办法,我把望远镜一扔,放声大哭。

    “澳妹!”

    “我要回家。”

    “这是正经事!”

    “我要阿姆。”

    我不再合作,不认人,不否认,甘蔗也不要了,一味胡搅蛮缠,要求大哥立刻送我回厦门。我不愿意卷到这种事情里,我害怕。

    大哥生气:“你不能这样!”

    我只能这样。

    我在他的办公室又哭又闹,折腾不休。我胡闹起来,大哥就不再胸有成竹,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气得要命,最终一摆手把我送走。

    回程与柯子炎同行,柯特派员去厦门有事,他亲自送我回家。

    “毕竟是钱家人啊。”柯子炎说,“小的不输大的。”

    他当然不是由衷夸奖。

    他在路上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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