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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党-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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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家中老妈子照料,每天无所事事,喝酒泡茶,迟迟不走。
“我他妈急什么。我这种人于家于党国本就可有可无。”他说。
他有难言之隐,大哥心知肚明。
按上峰要求,此刻颜俊杰应当在台北了。他一拖再拖,不急着走,心不在焉。大哥今天来得正好,颜俊杰早想一起聚聚,老人家,阿凤澳妹,一起吃个饭吧。他告诉大哥,前些天他在码头上意外见了金凤一面,时间很短,没说上几句话。这两天应酬多,还没抽时间上门去看看,就趁大哥回厦门一起聚聚。
大哥咬牙切齿:“没有了。”
他把大姐死讯告诉颜俊杰,颜俊杰失声叫唤:“不可能!”
“可以乱说吗?”大哥大喝。
颜俊杰呆若木鸡,张着嘴说不出话,突然“哇”一下哭出声来。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要你帮忙。”大哥说。
他们一起离开鼓浪屿,过海料理后事。大姐被葬在山间一处幽静之地,颜俊杰的父亲早年曾在这里买有一块墓地,老人家几年前死于印尼雅加达,留葬南洋,厦门这块墓地没有用上,此刻给了大姐。
颜俊杰在大姐遗体前难以自持。
大哥一向果断,当天将大姐下葬,送葬的只有他和颜俊杰两人,以及他带来的副官和卫兵。按照本地习俗请了“土公”,下葬仪式从简。母亲还寄寓泉州,大哥不接她到场,担心刺激太大,老人家受不了。大姐的丈夫与孩子此刻不知去向,澳妹另有麻烦无法前来,死者则宜尽快入土为安。
“我是大哥我做主,先这么办。”大哥说,“需要的功课以后另补。”
大姐墓地附近有一座尼姑庵,他们请庵里的尼姑为大姐做道场。庵主一听死者才三十岁,她念阿弥陀佛,说:“可怜。”
颜俊杰又是泪流满面。
大哥问颜俊杰漳州军警界有没有熟人。颜俊杰称认识那里一位保安副司令,是他岳父的门生,前天还到厦门找过他。
大哥说:“走,跟我去一趟。”
颜俊杰一听澳妹钱玉凤此刻陷在那里,即大骂:“他妈的,谁干的!”
大哥说:“先把人弄出来再说。”
他们直扑漳州城。
颜俊杰找了保安副司令,那人不敢怠慢,只问需要怎么帮忙。大哥没多劳驾,只让他写个手谕,派个得力人员随他们一起去处置就可。而后大哥、颜俊杰一行赶到位于城西的一个看守所。所长一看有来头,不敢马虎,十分合作。
大哥查问澳妹钱玉凤,所长找出记录。钱玉凤身份是厦门女大学生,因涉嫌共党地下活动,被保密局一个行动组于漳州捕获,押于本处,按行动组要求单独关押,作为特殊犯人,待遇从优,但是禁止与审讯人员以外的任何人接触,谨防共党分子渗透。
“我这个共党分子能不能见?”大哥问。
所长尴尬道:“听长官命令。”
大哥不让所长为难,说既然可以审,不能见,那么不妨审一审。钱勇这个共党自家来审只怕别家认定有私,因此不妨会审。
“哪个特务管她?”
“是刘组长。”
“刘树木?矮胖个儿?”
“是他。”
刘组长的行动组近期驻于城西杨公馆,距此不远。大哥让所长立刻派人去请,就说本所发现共党嫌疑试图与钱玉凤联络,怀疑是其同党,请速来协同处置。
几分钟后刘树木带着一个人匆匆走进所长办公室。一见大哥和颜俊杰,还有一屋子副官、卫兵,刘树木并未表现出惊讶。
“是钱长官。”他还记得大哥。
大哥没有理他,只让所长提审犯人。
“钱长官能否稍待片刻?”刘树木请求。
为什么要等?刘树木解释说,保密局行动处一位长官莅临,在九龙旅社召集各情报部门负责人开会,柯子炎特派员去面见上司。已经通知他赶过来。
“他来干什么?”
柯子炎曾预先交代,钱长官这两天会来提犯人,到时候他要来会会钱长官。
“听说柯特派员冷酷,不知道他还能掐会算。”钱勇冷笑,“让他见他的长官,咱们先不劳驾,后会有期。”
澳妹被押到所长办公室。她穿着囚衣,身上却收拾得很整齐,不像通常囚犯蓬头垢面。一见大哥和颜俊杰,她先是一愣,继而放声大哭。
大哥呵斥:“不要哭。”
刘树木说:“钱长官,能否容我先报告?”
“说。”
刘树木称他们已经查实,钱金凤伪造上司手谕,劫走共党要犯钱世康,被击毙于厦门万石岩一带。事前钱金凤出差到漳州,怎么会知道其三弟被捕?是其妹钱玉凤从厦门专程跑到漳州告知的。钱玉凤从哪里得知消息?谁策动她来找大姐?毫无疑问,其身后操纵者为共党地下组织。因此认定钱玉凤涉嫌参与共党活动,将其拘捕。
大哥问澳妹:“这个事你跟他怎么说?”
澳妹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她不是共产党,没参加过共产党活动,也不认识谁是共产党。她到漳州玩,听说大姐也来了,跑到旅馆找大姐,当晚跟大姐睡在一张床上,大姐给她吃了安眠药,她睡得昏昏沉沉,直到第二天被特务从床上抓起来。她不知道大姐什么时候离开,去了哪里。
刘树木声明:“她没讲实话。”
大哥喝道:“我知道谁假。”
大哥当堂分析:如果澳妹是共党或受共党策动,那般紧急时刻,想必不会躺在旅馆床上无所事事,等刘组长的便衣来抓。刘组长未能捕到共党,倒把无辜女孩抓来充数,这是玩忽职守。澳妹为厦大学生,无端关押于狱,摧残身心,耽误学业,很不应该。她在家里最小,上有母亲,哥哥姐姐,全家大小,谁都要她一心读书,不想让她卷入是非。刘组长滥抓无辜,只怕逼得大家都要去投共党,别说这么个小女孩。
刘树木不服:“即便不是共党,知情不报须以通共论罪。”
大哥问:“我拿什么罪论你?”
“通共大案,钱长官徇私不得。”
“论你嘴硬罪。”大哥决定。
他宣称上峰有令,要他把自家事情收拾清楚,所以他亲自带人前来核查情况,以便据实禀报。澳妹钱玉凤这件事看起来大体清楚,应立刻据实处置。
忽然门口传来一声:“钱长官认为该如何处置?”
柯子炎声到人至,出现在所长办公室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便衣。人未进门,他就把大哥的话接了过去。
大哥问:“这个人是谁?什么东西?”
大哥是装腔。他记得刘组长,怎么会把柯特派员忘记?
刘树木硬着头皮介绍:“是柯特派员长官。”
“杀我大妹,抓我母亲,追我三弟,拘我澳妹,就是他吗?”大哥大声问。
柯子炎说:“钱长官有所不知。”
柯子炎称自己奉上峰之命率行动组人员执行任务,从一开始就严令一条:无论如何,要活的不要死的。他本人号称“血手”,办案从不留情,该杀谁下手就杀,绝不犹豫。但是这一次他需要活口,死人于他无用,因此只抓不杀。钱金凤拒捕,被宪兵射杀,事出意外,不是他能控制。钱家人痛惜不已,他也感同身受,极度懊恼,只怕对上峰无法交代。钱母被抓属于保护性应急措施,本来就是准备问一问放人,没打算跟老人过不去。钱家小妹钱玉凤从厦门赶到漳州报信,导致事态恶化,背后肯定有共党地下人员策动,本该深究。念及她年幼无知,救兄心切,上当受骗,他们也没亏待她,囚禁期间甚为优待。坦率说,之所以还把钱玉凤扣在这里,就是要等钱长官驾到。既然钱长官来了,愿意奉送一份见面礼,相信有助消除误会,以后才好见面共事。
他当场签批一张条子,解除拘禁,释放澳妹钱玉凤。
“这样可以吧?钱长官?”他问。
大哥冷笑:“我该说什么?谢谢柯同志?”
柯子炎回答:“彼此。钱长官不必取笑。”
柯子炎称自己与大哥有缘,接下来只怕还会叨扰。大哥说柯特派员已经把钱家翻个底朝天,全家老小抓个遍,只剩他一个没抓,所以还要叨扰?柯子炎请大哥包涵,任务在身,有所冒犯也是不得已。他不是跟谁过不去,如果只为抓一个钱世康,或者闽南山沟沟里“土共”游击队区区一部电台,不需要他从台湾过海跑到这里。
“那么柯特派员要干什么?”
他让大哥不妨把他视为帮助,或能彼此相得也未可知。
大哥不跟他多说,匆匆离开,与颜俊杰一起把澳妹带出看守所,上车动身。
颜俊杰提醒说:“这个姓柯的相当诡异,看来没完,来者不善。”
大哥不怕,说世间人多的是小聪明小胆大,罕见大智大勇,他钱勇自认为可算一个,所谓“钱勇钱勇,大智大勇”。他这个人号称“老共”,当过红匪,杀过白狗,经历如此惨烈,一个柯特派员又能如何?
颜俊杰忙制止:“别乱说!”
大哥不笑:“自己人无妨。”
颜俊杰返回厦门,大哥带着澳妹回到泉州驻地。
他不问谁策动澳妹去漳州找大姐,让澳妹也别把应付特务的那些话搬来应付他。不管澳妹参与了什么活动,赶紧住手,不要再干了。家里刚刚死了一个人,不要有人再去送死,否则母亲哪里承受得起。
澳妹“哇”一下哭出声来。
到了泉州,大哥让卫生队的女兵给澳妹理发,把她两条辫子剪掉,修成短发,找了件合身的军服让她穿,军服上钉了一副上尉军衔。
澳妹抗议:“我不穿这个。”
“你大姐可以,为什么你不行?”大哥训斥。
他让澳妹擦去眼泪,收拾清楚,领她去见母亲。母亲老眼昏花,见到澳妹时大吃一惊,一时误以为大姐还魂,好一阵瞠目结舌。
“金凤,是你吗?”她问。
澳妹大哭:“我是玉凤。”
母女俩拥在一起,抱头痛哭。大哥立于一旁,恨恨不已。
第二章 生死相约
大哥。33岁。国民党某师副师长兼团长,上校军官。
战火情深
我大哥钱勇不像大姐,他的身份从未让我困惑。我知道大哥是什么人,我不知道的只是他要做些什么。
大哥生性自信,流于刚愎,他这种性格直接得自父亲的遗传,有如大姐的急性子直接出自母亲。我听说我们的父亲也是非常自信的,他什么都有理,任何时候都是对的,对自己坚信不疑,大哥跟他一模一样。如同大姐与母亲间持续紧张,大哥对父亲的怨恨久已存之,这种怨恨由于其自信而显得异常坚固。
听母亲说,父亲最后一次回家时,我才一岁多,父亲常要大哥抱着我站在我们家门外巷子边五脚距管门。我特别会哭,让心事重重的大哥烦透了,满腹是火。那时他大约十三四岁,已经是巷子里的孩子头,让他抱一个小女娃,百无聊赖站在家门口,当然很不情愿很不痛快。母亲对大儿子一向偏心,她认为抱小孩本是大姐的事,生大姐就是要让她带弟妹,因此母亲总要大姐从大哥那里接管抱小孩这件尴尬工作。父亲会呵斥母亲,逼着大哥抱我,因为父亲自有安排:他在家里跟一些来去匆匆的人说话,商量事情,大哥抱着我在门口望风。一旦动静异常,大哥会用力捏我胳膊,让我痛哭,用这种办法给父亲他们报信。
所以我还在幼婴之际就和大哥一起客串了父亲的秘密活动。细究起来,我只能算是客串,大哥却属参与,他还未成人,却已懂事。父亲不让大姐望风而倚重大哥,可能因为大哥略大几岁,比较警觉,胆子也大。当时我还太小,印象不深,不记得大哥抱着我在家门口晃来晃去的情景。大哥因为这些事受父亲牵累,差一点被警察用皮鞭打死的往事我也懵然不记,长大后才从家人那里知晓。
那件事发生在父亲逃离厦门当天黄昏,一队警察突然搜查我们家,追捕父亲。警察在家中翻箱倒柜之际,大哥从外头回家,几个警察把他按在大门边,给他上了手铐,拿脚踢他。大哥当时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居然张嘴敢骂:“干你姆黑裳仔!”土话“黑裳仔”本义是“黑衣服”,街巷小孩拿这话骂穿黑制服的警察。
警察打了大哥一个卫光,追问:“钱以未去哪里?”
大哥说:“去你家吃饭。”
他又挨了卫光,被警察拖出门逮走。母亲抓着大哥不放,骂警察不得好死,小孩也不放过。警察把母亲推到一边,说共党要犯钱以未的匪崽,生来就不是好东西。钱以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老子不在就抓小子。
大哥给关进牢子。警察抓他这个小孩也不是无缘无故,他们知道所查钱以未潜藏厦门家中期间,不时召集共产党地下人员秘密开会,钱以未的大儿子钱勇常在巷口望风,替老爹把门。钱以未逃离厦门,也是当儿子的用自行车把老爹送到码头。以这两项论罪,钱勇年纪不大,已经参与秘密活动,算个小共匪了。大哥被逮走当晚就过了堂,警察用绳子把他吊在屋梁上,轮流拿皮鞭抽他,要他招供父亲下落,大哥被打得遍体鳞伤,死去活来,却始终嘴硬,自始至终就是那句话:“去黑裳仔家吃饭。”
警察不得不服,说这个臭小子不打死,迟早是党国祸害,跟他老爸一个样。但是那一次他们没把他打死,因为小孩毕竟是小孩,嘴巴硬知情少,往死里打终究也打不出个屁。大哥被放出来时已经走不动路,被人用担架抬出看守所,他在担架上居然还嘴硬,一边呻吟一边不住骂娘:“干你姆黑裳仔!”
三年后,我四岁那年,大哥离开了厦门。家无父亲,大哥本应坚守岗位,承担起父亲留下的职责,让母亲有一个帮手,让我们弟妹有一个依靠,体验所谓“长兄如父”是怎么说的,但是他自行离家出走。时为1932年,大哥十七岁,在我家附近自行车铺当徒工,学修车。这一年春天闽南很不平静,因为“闹红”,本地人称“红军反”,即红军造反。时有大批红军部队出闽西而下,声势浩大,攻占漳州等大片区域,据说接着将进攻厦门。当局调兵遣将紧张应对,英国军舰驶入厦门湾,声称保护鼓浪屿租界,有钱人则四散而逃以避风险。
大哥悄悄离家之前跟母亲透了点风声,说师傅让他出岛办货,时间可能会长一点,母亲不要牵挂。他给母亲留了四块大洋,说是补贴家用,让弟妹读书。母亲非常吃惊,因为大哥当时还是徒工,不到有工资可拿的时候。后来母亲总是心里不安,认为大哥是为了帮她养家,拿了人家的钱,不得不偷偷溜走。师傅不是让他出岛办货吗?也许是让他办货的款?他看到家中艰难就把它留下了?母亲总是从小处着眼,注重相关细节,她不明白大哥出走实为大事。
大哥跑到漳州去做什么?他在那里参加了红军。
日后大哥私下里自诩为“老共”,当过红匪,杀过白狗,说的尽为实情。大哥提起这段往事时还会牵扯父亲:“就是因为他。”这般归咎于父亲似乎有失公允,他跑到漳州投红军完全是他自己的主意,其时我们的父亲早已不知去向。但是大哥坚持把这笔账算到父亲头上,因为父亲让他早早介入他们的秘密活动,有意无意把他带上了一条路,让他小小年纪惨遭横祸,差点死于警察鞭下。“黑裳仔”预言大哥如父亲一样,迟早是党国祸害。有了这么些故事和仇恨,大哥不投红军还去干啥?
红军占领漳州一个来月,而后撤回闽西。撤退前抽调一批骨干,把几个地方游击队合编为一支部队,留在闽南打游击,大哥被编在这支部队里。红军大部队走后,这支小队伍遭数倍之敌围剿,接连几场恶仗,伤亡惨重,队伍几近毁灭,却又顽强重起,始终没给打散,坚持数年。直到中央红军撤出闽西赣南,长征去了陕北,这支部队还在自己一块地方游击,苦斗不休。
大哥走遍了闽南山地,经历了所在部队几乎所有大的战事,从战士一直当到副连长。战斗中他曾几次负伤,最严重的一次几乎丧命:突围中一颗迫击炮弹在他身后爆炸,他的脊背被炸花了,一块弹片从左后背打进胸部,卡在一根肋骨上,肋骨断了,只差一点就伤及心脏。受伤后他浑身是血,人事不省,只剩一口气,几个战士抬着他跑,躲避追兵。跑着跑着他醒过来了,头脑冷静,言辞坚决,命令战士把他放下,不要再抬着跑,因为根本跑不动,白军追上来大家都死,即使跑得脱,只怕没到安全地方,他已经给颠死了。他让战士把他放进路边山沟一个土坑,拿点枯枝树叶丢在身上,让他们赶紧先跑。危急中没有更好的办法,战士只能听从,给他留了一匣子弹,匆匆离开,准备待敌军撤走后再来接应。分手时几个战士都掉了泪,觉得回过身要做的恐怕只是为大哥挖坑埋尸了。
这几个战士撤离中遭遇伏击,全部被打死于山下。敌军还放火烧山,山间能动善跑的山麂野兔被烧死无数,如大哥这样的重伤员,哪还可能逃脱,却不料他居然没死。第二天上午,有好心山民经过那条山沟,听到有人呻吟,发现血肉模糊躺在沟里的大哥,把他背下山送至附近一个乡村土医生家里。土医生一看伤情,知道是给炮炸的,肯定是共产党游击队的人。他没吭声,用普通的剪刀和钳子为伤员取出弹片,拿青草药敷遍全身。两天后大哥醒来,才知道自己一脚踏进鬼门关,居然又抽身转回了人间。
他承认自己可能得益于父亲。父亲当年曾被人暗杀于漳州,谁都认为他已经死了,他却奇迹般死而复生。父亲的求生意识和生命力超乎常人,儿子看来不差。
这次负伤让大哥遇到了一个女人。
闽南乡村有一种竹编用具,名叫畚箕。该用具前部敞口,后有背挡,两侧编有耳朵,多用来装运土石、垃圾和猪牛粪,可用双手提畚箕了耳朵搬东西,也可以在畚箕上串绳子,用扁担挑。大哥遇到的女人姓朱,叫畚箕,与这种农家用具同名,是乡村土医生家的女儿。土医生有二儿一女,两个儿子一聋一瘸,都不成才,女儿是父亲主要帮手,上山采草,洗锅煎药,一直跟在父亲身边,碰上需要接骨正骨的病号,也是她帮着压头按脚,给父亲当下手。土医生给大哥治伤时她在一旁忙碌,把剪刀、钳子放在炭火上消毒,按紧伤员的身子让父亲钳弹片。等大哥清醒过来,给他喂饭喂药也是她,她比大哥小两岁,这年刚满十九。
她偷偷问大哥:“你是红军?”
“你怕吗?”
她不怕。当医生谁都治,不管红的白的,治得好积一分德,治不好只能怪命。
大哥不愿待在土医生家中,让他们设法送他走。白军还在这一带“清剿”,来来去去,一旦听到风声,进村搜查,他活不成,连累医生一家也脱不了干系。
朱畚箕问:“你想死啊?”
大哥伤成那样,能往哪里送?红的跑得不见影子,难道送到白的那里去?朱畚箕年纪不大,却有主意,她跟父亲商量,让自己的聋子弟弟帮忙,用一架竹椅把大哥抬走,于半夜无人之际悄悄送到村子后山藏起来。后山是村人祖宗的墓地,山坡上有一些老墓塌了,墓洞里空空荡荡,可以藏得下人,足以挡风避雨。大哥在山地打游击,什么样的宿营地都住过,钻墓洞却是头一回。
说来也险,大哥藏进后山墓洞的第二天,一支保安队进驻村子,封山进剿,朱畚箕家住了一个班的士兵。保安队在村里一共驻扎五天,五天里,朱畚箕每天都找个机会悄悄出门,到后山给大哥换药,送吃送喝。她告诉大哥自己挺害怕,白军把村里人看得很紧,她出门就像做贼似的,感觉好多眼睛盯着她。
大哥怕不安全,交代她不要再来了。
“你怎么办?”她问。
“你不要管。”
第二天她又悄悄到了后山。她在家里坐立不安,总觉得墓洞里的人伤口在化脓,肚子饿扁了,人快不行了。咬咬牙还是冒险偷偷跑来。
有天送饭时,住在家里的一个兵起了疑心,在后边尾随。朱畚箕在后山墓地里兜圈子,把大兵转迷糊了,这才钻进大哥躲藏的墓洞。大哥一看她满脸惊吓,心知不好,两个人挤在狭窄的墓洞里,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不吭,静悄悄一直坐到天黑。听听四下里没有动静,除了乌鸦叫,鬼都不出声,朱畚箕这才起身,偷偷回家。
次日一早保安队突然开拔,离开了村子。
朱畚箕跑到后山,对大哥说:“昨天真把我吓死了。”
她跟大哥非亲非故,本可不必多管,但是心里实在放不下。从大哥血淋淋抬进家门那天,她就非常不忍。她父亲眼神不好,大哥背上的弹片还是她从骨头缝里硬拽出来的,她看到大哥大汗淋漓,陷于昏迷,知道他一定疼死了,但是不叫一声。她没见过这么硬的汉子,没见过伤成这样的人还能活转过来。
大哥说:“不是我命大,是我碰上你了。”
他告诉朱畚箕,如果命不该死,活下来了,他要娶她。他俩心惊胆战躲在墓洞里,只怕被外头的大兵发现那时候,他听到她的心在怦怦跳,他忽然认定了。
她笑:“我愿意吗?”
“你愿意。”
“你拿什么娶我?这个死人洞?”
大哥给抬进他们家时,满头满身是伤,只有两只脚光溜溜不带血迹。大哥的脚板大,脚皮厚,赤裸裸露着十个脚指头,让她一下子记住了。闽南乡下人劳作水田,加上贫穷,农人很少穿鞋,来来去去都打赤脚,有如山间猴子。红军游击队看来也差不多,弄双草鞋穿都难。
大哥说总有一天他们不必再打赤脚,也不必在墓洞里躲藏,他们会取得胜利,那时候他们会有鞋子、房子,有地,有牛,什么都会有,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他们受伤牺牲就是为了这个。
大哥在墓洞里藏了近一个月,身体稍微恢复就离开,重返红军游击队。他让朱畚箕等着,他一定会回来娶她。
1936年底西安事变爆发,其后国共两党开始谈判,停止内战,一致抗日。隔年初夏,由于无法与上级取得联系,大哥那支游击队的领导与围剿他们的国民党部队谈判,达成停火协议,游击队先就地改编为抗日义勇军,待联络到上级后再定去向。几天后七七事变爆发,全面抗战开始。大哥他们奉当局之命,穿上人家提供的军装,离开游击区来到山下一座县城集中,驻扎于城中大庙里。次日清晨部队到大操场集合,号称点名发饷,却不料被预先埋伏好的国民党部队团团围困。
大操场周边十几挺机枪虎视眈眈,杀气腾腾,由于寡不敌众,力量悬殊,打起来将全军覆没,游击队领导命令大家不要抵抗,等候上级交涉解决,全队被人家缴械。
这个事件轰动一时,大哥的命运为之改变。
事件当天,大哥他们两手空空被押回大庙。当晚部分游击队员在连排干部带领下,利用对方看管的疏漏和地形、天气之便分批徒手逃离。大哥带着十几个人趁夜潜出大庙,跑到县城边,脱离了险境,但是他没有继续逃走,他安排带出来的战士先行上山寻找队伍,自己掉头,大步流星返回县城。
大哥再入险地,因为朱畚箕陷在县城里。
大哥曾发话要娶朱畚箕,但是伤愈归队后一直远遁内山与敌军周旋,无从相见。红军游击队与宿敌停战,下山前往县城之前,集结于游击区边缘,离朱家所在村庄不远。当时大哥连队有个战士夜行军中一脚踏空掉下山涧,摔断了手骨。游击队条件很差,缺医少药,伤者没能得到有效救治,伤情越发严重。大哥为之焦虑,借部队驻扎之便,带上人跑到朱畚箕家,上门拜见救命恩人,也为受伤战士求医。不凑巧朱畚箕的父亲自己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他问了情况后说:“这个事畚箕可以。”
朱畚箕跟着大哥到了游击队驻地,为伤者看了病,开了药。当晚她留在游击队驻地照料伤员,次日游击队出发前往县城,她也跟着走,去县城为父亲抓药,到县城后跟游击队机关几个女干部住在县城另一地点。次日清晨游击队集中大操场时被包围缴械,大哥在现场没见到她,怕她遭逢意外,放心不下,不惜再返险境。
还没找到朱畚箕,大哥就撞到对方巡逻队,被五花大绑关进了牢房。
审讯中大哥臭骂对方,说游击队受骗遭遇包围,没有拼死抵抗,不是怕死,是因为大敌当前,日寇威逼,不该再打内战。这些游击队员都是枪林弹雨中出来的,国难当头,打日本最用得上,不应当受到迫害。
审讯者追问大哥是否打算重新“上山为匪”?大哥说如果想跑他早就在山上了,轮不到让他们来审问他。
“为什么跑回来?谁要你回来?什么任务?”
大哥说是老天爷派他回来,任务是当囚犯,候审听判。
大哥被关了一个月,而后与没能逃脱的战友一起被编入一个“补充营”,押送泉州一带,在严密监视下修工事,做苦工。大哥在游击队里是副连长,在“补充营”也被他们指定为副连长,因为这批前游击队员不好管,大哥才指挥得动。在此期间,经上级与当局抗议、交涉,游击队被缴枪支终被送还,闽南游击队集结编入新四军,离开福建前往安徽。从大庙逃脱回到游击队的人员大都进入新四军北上抗日去了,大哥这一批没有逃脱的人却被封锁消息,始终扣在“补充营”,阴错阳差留在国民党部队里。
大哥回山找到了朱畚箕。
游击队被围那天,朱畚箕没到大操场集中,她去县城的药铺抓药,在那里听说游击队出了事情。她在县城躲了两天,满耳朵都是游击队员被杀被关的消息,却没有大哥的音信,无奈独自回山。回家后她哪里都不去,一心等着大哥,认定大哥不会死,一定会来找她,没想到真的等到了。
大哥说:“我娶你,说到做到。”
朱畚箕成了我们的大嫂。
大哥十七岁离家出走当红军,五六年时间音讯全无,突然间穿着军官制服从天上落下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我们一家人的惊讶可想而知。母亲见到大哥时骂不绝口,一句一个“打枪的”,也就是“挨枪子的”“该杀的”那个意思。大哥流了泪,要母亲谅其不孝,母亲泣不成声。
这年我满十岁,已经懂事。我知道母亲骂归骂,心疼归心疼,她哪里舍得让自己的大儿子去让人毙掉。这个大儿子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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