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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党-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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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在台北一家小旅馆里见了面,老林说:“老吴辛苦了。”
他已经知道吴春河在黄狮坑历险的情况,也知道军警正在台湾岛上大搜捕,这种时候他冒险前来台湾进行工作安排,只因为一个:解放战争迅速发展,国民党残余力量正在快速撤往台湾,并加紧镇压地下党活动,这里的工作更其艰难,也更其重要。
吴春河说,他们知道黎明前最为黑暗,已经做好迎接最艰难时刻的准备。
老林向吴春河了解谢德灵案情况,作出一个决定,要求迅速撤离相关人员,只在台湾隐蔽不够,应当把他们尽快疏散到大陆去,设法送到福建沿海,安排到游击区。解放军很快将解放福建,接下来兵锋指向台湾,这一批台湾干部非常宝贵。
吴春河说:“也需要一批人留在这里工作。”
老林同意留下一些没有暴露的继续坚持。
“老吴你带队撤。”他指示。
“把别人留在险地,我自己先躲?”
老林坚持让吴春河离开。不管谢德灵情况如何,吴春河早已是敌人追捕重点,此刻留在台湾比谁都危险。吴春河在台湾工作多年,打下很好基础,如果在这里出意外,于大局于今后都非常不利,让他带人撤回大陆是保护工作骨干,为了今后发展。所谓人在线在,眼下人最重要。台湾这边的工作不必担心,上级会派得力干部加强。
吴春河说:“能不能让他们先撤,我看看情况,实在不行再走?”
老林问:“岛上还有什么大事情吗?”
吴春河承认他还在设法找一个人,是亡妻的父亲,这人的情况比较特别。
他给老林讲了柯子炎,以及“钱以未连线”。
老林吃惊:“这事不寻常。很重要。”
老林认为应当向上级报告,也许上级那里掌握有线索。这件事不会太简单,短时间内不一定就能搞清楚,吴春河该撤先撤,老林会安排人接手了解。
虽然心中有所不甘,吴春河还是服从老林决定。按照老林的要求,他布置相关人员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分几批撤退,从北部和南部分别出发,让大家通过关系各自选择安全渠道离岛,约定了会合地点和方式,以及各应急处置方案。
有一封信几经辗转送到了吴春河手中。
还是吴春福,“山本武藏”,来信的原因还与颜俊杰相关:颜俊杰找到吴春福,说有一个姓柯的人传话,吴春河的岳父很可能落脚在台南。不清楚姓柯的消息是否可靠,只请吴春福转告,让吴春河自己定夺。
吴春河说:“我从台南撤退。”
他本拟从台北离开,现决定改道台南,因为吴春福这封信。信中提供的消息可靠吗?有一点是可靠的,它肯定来自柯子炎。“弟两火”正在深挖“钱以未连线”,同时搜捕相关故人吴先生。吴先生会易容,藏得深,暂时查无头绪,需要设法把他从深海引到浅处,以利发觉。有什么东西有助于招引吴先生?钱以未,吴的岳父兼前辈同道,吴对钱的消息肯定不会掉以轻心。柯子炎曾在报纸上登启事与吴先生略事沟通,这一次他不登启事了,改为通过颜俊杰——颜长官并不知道吴春河在哪里,但是曾受柯子炎之托,七弯八拐找到吴春河。柯子炎断定吴先生更愿意相信颜俊杰,所以一劳再劳颜长官。柯子炎传递口信的目的,可能只为了把吴春河引回台南,他知道吴春河抗战后回台湾,最先落脚台南,建有基础,可谓老巢。人在老巢容易放松,一旦放松容易为人察觉,柯子炎一定在台南布下了许多网线,只要吴春河触及其一,那就插翅难逃。
吴春河应当避网而行,他偏偏迎网而上,取道台南撤退,因为心里实放不下。柯子炎的口信让他联想起大舅送到厦门的那枚印章,送印章的接头人自称住在台南。
吴春河在自己的撤离名单里是最后一批,当年他从厦门前来台湾开辟工作,是从台南上岸的。到台之初遇到一场台风雨,水淹屋倒,往事历历在目,转眼几年,又一场大风雨袭来,就到了他离开的时候。天益药铺的少东家陈平与吴春河一起从台南撤离。谢德灵不认识陈平,谢案不会涉及他,但是基隆被捕的老庄知道他,曾在他家药铺二楼开会,为安全起见,吴春河决定陈平与他一起撤退。
他们悄无声息,在台南住了两天两夜。从当地同志处得知,台南城乡平静如常,未发现军警特务异常动作,没有发现柯子炎,钱以未更是毫无头绪,几乎没有谁听说过他以及他的连线。这个结果在吴春河意料之中。
上船撤离的前一天晚上,陈平经吴春河同意,离开他们藏匿的海边渔村,潜往山边张双庆处走了一趟。他与张双庆是亲戚,早先曾把一只皮箱送到张双庆家藏匿,里边有两支短枪,取回来可供海上防身。当晚他平安归来,除了悄悄带回两支枪,还随口说了一个让吴春河十分意外的消息。
“看了看阿榕伯。”
“谁是阿榕伯?”
“‘立三路线’,老吴还记得?”
有一次在天益药店二楼开会,陈平曾经向吴春河询问过“立三路线”怎么回事,吴春河心里有些诧异,想起陈平的父亲老东家曾经是老一辈地下党员,这才释然。没想到陈平的“立三路线”与老东家没有关系,却是与阿榕伯交流出来的。
这位叫阿榕的老人胡子留得老长,毛发尽白,既老且残,耳朵只剩一些残余听力,嘴里一颗牙都没有,舌头已经失去功能,语音含糊,说不出一句囫囵话。老人与陈平交流用的是笔,拿铅笔写在纸上,彼此传看,看毕,无论谈的是什么,老人一定会亲自划支火柴,将纸上的对话烧毁。陈平曾跟这位老人讨论中共建党旧事,老人问起“立三路线”,陈平一无所知。而后老人不再跟他谈这些,可能认为他嘴上没毛,知道的东西太少,不足以交流。
阿榕伯是陈平父亲老东家的旧友,两人一起坐过日本人的监狱。陈平的父亲出狱就医,活下来后打听情况,得知阿榕已经死在日本人的监狱。不料“二二八事变”之后数月,有一天黄昏,一个哑巴老乞丐衣裳褴褛,匍匐于地,趴在天益药店门外行乞,店员屡赶不走,给了钱也不离开,嘴里呀呀有声,手脚乱颤,似有话要说。陈平听说了,感觉有异,亲自下楼去见乞丐,老乞丐见到陈平,拿手指在地板上画,画的居然是老东家的名字。陈平大惊,让人把老乞丐扶进屋去见父亲,时陈父已经重病卧床,却还可以言语,盯着老乞丐看了半天,突然喊一声“阿榕”,两人抱头痛哭。
陈平按照父亲交代,把阿榕伯送到台北乡下一处僻静地方,安排人照料起居生活。自己也时常跑去探望,与老人笔谈。老人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写在纸上都是短语,往往问东答西,不知所云。通过艰难交流,陈平大体了解老人的一些情况,知道他在狱中曾生过重病,但是又活了过来,他的牙齿和舌头是在日本人刑讯中致残。台湾光复后他被国民党当局继续关押。“二二八事件”爆发,监狱混乱,狱中犯人逃亡,他也趁乱逃出。十数年隔绝,外边世界面目全非,老人贫病交加,以流浪乞讨为生,他看到天益药店招牌,想起陈平的父亲,试着一寻,居然有了着落。
后来陈平的父亲因病死于台北家中,死前曾特别交代陈平帮助阿榕伯养伤治病。陈平考虑台北乡下虽然隐蔽,毕竟靠近当局统治中心,阿榕伯是监狱出逃人员,当局可能还在找他,老人特征明显,容易让人认出,待在台北危险。经与老人商量,把他转移到台南,住在张双庆处,对外只称是张家远亲,孤老头寄居终老。老人转移台南后,陈平不时寄钱寄物,也曾屡次探望。这一次撤离台湾,行前陈平提出到张双庆家,除了取枪,也还想再去看老人一眼,留一笔钱,因为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归来时不知老人还在不在。
吴春河一声不吭,听陈平讲完事情。
“明天带我去看他。”吴春河说。
“凌晨就上船了!”
吴春河说:“咱们先不走。”
“为什么?”
吴春河告诉陈平,这几年他一直在寻找一个叫亚清的人,这位阿榕伯跟他找的人似乎对得上。他找的亚清历经日本人和国民党的关押,后来忽然消失,他觉得很费解,现在有了解释:是“二二八事件”时趁乱逃生。闽南话里“亚清”“阿榕”语音基本相同,说不定就是这位?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也许老天爷就是这么安排的,在他即将离台前夕,终于让他能够以此告慰亡妻?
“如果真是他,那就是我的岳父。”他说。
陈平大张嘴巴,惊讶无比。
第二天一早,他们一起来到张双庆家。
阿榕伯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极其警惕,他的警惕就是毫无反应。吴春河给他写了一张纸条,问他是否“亚清”钱以未,或者钱乙未?老人没有任何反应,不答是,也不答否。吴春河告诉他不必担心,他是自己人,亲人,不是日本特务,也不是国民党特务。老人还是没有反应,只把笔紧紧抓在手上,手不住晃,发抖,不是心绪不宁,是手有问题,写不成字,如果他曾经擅长篆刻,可以在石头上刻章,现在肯定不行,已经废了。吴春河拿出一张照片,指着照片里的大姐,写了“钱金凤”三个字,老人还是没有反应,不知是出于担心,或者因为这么多年不见,大姐与老人记忆中的女孩已经天差地别。吴春河在纸上模仿反字,写下“破碎”“更生”两个词,老人还是没有反应。拿出刻有“觉醒”的那个小印章,老人依旧无动于衷。
末了吴春河试着再写一张纸条,写的是“发妻周菊花”几个字。
他看到一颗老泪溢出了老人的眼角。
“很可能是。”吴春河判断。
吴春河不再与老人笔谈,估计此刻花再多时间也不会有更多结果。老人身体状况不好,经过这么多年,受过那么多折磨,有些事可能已经记不清,有些可能对不上,加上对陌生人的警惕和排斥,匆促之间,很难指望获得更多。
“我们把他带走。”吴春河决定。
陈平大惊:“带回大陆?行吗?”
此刻他们在撤退之中,外边到处军警,危机四伏。原本安排好的接应渔船已经开走,他们改变行程,错过了撤离时间,必须另外联系,其中环节很多,每一个环节都充满变数和危险。两个人安全撤离尚且不易,带上这么个老人,岂不是目标更大?
吴春河决定冒险。昨天听到阿榕伯的情况,吴春河冒险决定留下,为什么呢?如果错过他会抱憾终生,现在也一样。柯子炎报称老人在台南,有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消息渠道,也许很快也会查到张双庆这里,如果不把老人带走,可能将永远丧失机会。
“再危险也得做。”吴春河说,“撤退、接头,都是我们的任务。”
在他看来,如果老人真是钱以未,眼下救走他比保住自己更为重要。这是因为过去,也是为了未来。但是老人真是钱以未吗?柯特派员及其行动组在海峡两边折腾,就为了这么个垂死老者?以及这样一个无助孤单老人身上的“连线”?确实匪夷所思。
此时没有时间多考虑,先把人带上再说。
陈平有担忧,老人身体状况如此,受得了海上颠簸吗?老人愿意这么折腾吗?
吴春河断言:“他行。他愿意。”
为什么断定他行?因为这个老人不可小看,经过那么多磨难,能够活到现在,显然其生命力惊人之强。为什么说他愿意?一个心里怀有希望的人才会如此强大,他知道家里人在等着他,回家肯定是他的一大希望。
张双庆搞来一架牛车,他们把老人抬上牛车,拉出山边村。陈平担心老人不愿动身,不料老人毫无反应,让走就走,既没有高兴表情,也没有拒绝表示。
他们找到出海的渔船,船老大把他们藏在鱼货舱里,交代他们格外小心。
“特务刚到渔港搜查,说有共党。”
吴春河打听特务的情况:多少人?搜查时问些什么?长什么样子?船老大提到了一个坐在码头系绳墩上插烟、戴礼帽的特务头头。
“故人,血手啊。”吴春河说。
他们必须赶在前边。当天傍晚渔船出发,海上风平浪静,同行三条船,共同组织了一支船队向西疾行,时夕阳垂挂于海平面上,晚霞绚丽,船队向着太阳前进。
现在胜利在望。吴春河怎么做到的?他就是这样做到的。
但是船队遭遇了意外。船队经过澎湖时夜色正浓,前方远处传来马达声,一艘海军巡逻艇亮着探照灯全速朝船队驶来。
吴春河说:“沉住气,按计划行动。”
渔船队在海面分散,驶向不同方向,躲避巡逻艇检查。巡逻艇无法全部顾及,舍弃了其中两船,一头扑向吴春河这条渔船。渔船用尽吃奶之力,借着夜色掩护逃跑。巡逻艇发出警告未果,直接向渔船开火,舰炮炮口火光闪闪,一颗颗炮弹轰向渔船。渔船左弯右旋躲避炮火,终于没能幸免,被一枚炮弹直接命中。
渔轮炸得四分五裂,几分钟后沉没于海中。
第四章 笑靥如花
小妹。21岁。厦门大学学生,厦门要塞司令部勤务兵。
电台危机
警察冲上楼时,房间里有五个人,除了老江,另外四人都是同学,两位女生,我是其中之一。我们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时间,安排在楼下望风的同学刚发出警报,大家手忙脚乱把桌上的书籍收进书包,把放在一旁的课本抓到面前,楼梯就被警察的急促脚步踩得砰砰作响。也就十几秒钟,警察踹开大门冲进了房间。
他们有四个人,一进门就大声吆喝,让我们靠墙壁站好,不许动。而后他们动手搜查,领头的警官命令一个手下看管我们,另两个动手,其中一个搜查房间各角落,一个检查桌子四周物品。我看到警察把我们扔在桌上的课本逐一抓起来看,他的脚踢到了桌子底下的书包。
我当即放声大哭。
警察停止搜查,几支枪一起指着我。
警察头目呵斥:“哭什么!”
我说:“阿姆等我回家。”
“为什么聚在这里?”
我说我们什么都没干,学校提前放假,大家在这里复习,准备考试。
解放军已经打到江西、浙江,前锋指向闽北,大批国军残兵退据福建,准备固守厦门。残兵需要兵营,也担心学生闹事,当局命令岛内各学校提前放假,腾出校园,清空学生,供部队驻扎。学校通知提前考试,同学们仓促应对。我们几个人跑到校外这个地方,说是找个安静处复习迎考,实际是与老江碰头。这个房间楼下是小旅馆,旅馆老板是一位同学的堂叔,人很实在,可以信赖,我们在这里与老江见过几次面,一向安全,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忽然引来了警察。
我在一屋子人里年龄最小,有资格哭闹。警察的注意力被引到我的身上,桌子下的书包暂时逃过一劫,没被翻动。但是它也无法自行遁迹消失,东西还在里边,静悄悄藏匿在警察的脚尖前方。
恰在这时,楼梯又传来脚步声。小旅馆的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响动很大,晃动感传递到整个楼上。
两个警察押着一个年轻人走进房间。年轻人个头矮小,学生打扮,表情紧张,头发蓬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头一道伤口还在流血。
这个人我不认识。
警察头目喝问:“是哪一个?”
押进屋子的年轻人四处张望,眼光从我们身上溜过,落到老江的身上。老江也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很平静。
“是他?”警察头目把手枪指向老江。
年轻人摇头。
“不是?”
年轻人说老江是矮胖子,国字脸,不是这个。
我断定警察要找的就是这个老江,尽管他个子不矮,也不是国字脸。年轻人显然已经认出人了,他没跟警察说实话。
警察头目不相信:“那么他是谁?”
我抢答:“刘老师是我们助教。”
警察头目当即翻脸:“多嘴!”
我“哇”地又哭出声:“阿姆啊!”
这天也算万幸,警察虽有怀疑,却没把握。他们没再揪着我们,只是喝令我们不得聚众生事,赶紧各自离开。而后押着那年轻人下楼梯,赶到其它地方认人。
老江交代:“大家分头走。不要慌。”
他告诉我们,年轻人是侨师的同学,看来他出事了。侨师和我们厦大联系紧密,大家都要小心。他会马上隐蔽起来,再根据情况与我们联络。
“玉凤不错。”他说,“临危不慌。”
我哪里是。我已经吓坏了,只怕被警察逮住证据:桌子下的书包装着一些禁书,要是落到警察手里,我们都得进监牢。
一位男生问老江:“有任务交代吗?”
老江说:“现在任务是隐蔽。”
那时候不敢多说话,大家匆匆离开。
我没回校,直接跑回家去。
有一个人在家里等我,母亲对他格外警惕,没让他坐在前厅的椅子上,把他赶到后院天井,坐在水井的井沿上等我。母亲给了他一杯水喝,把厨房的后门打开,她带着亚明在厨房择菜,同时盯着客人的一举一动,有如便衣盯着一个“土共”嫌疑。客人还真不是嫌疑,肯定是“土共”,他是孙力。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找到这里,他从没到过我家。别说在家里,我们在学校里几乎从不接触,彼此没有任何关系,只因为三哥才打过两回交道。现在他来了,肯定有大事。我不能让母亲知道他是什么人,我还得让母亲放心,知道人家找我并无异常。
我说:“孙力你不去复习功课,到这里玩?”
他说学校提前放假,给大兵让位,老师学生都不服,考什么试?
母亲插嘴:“不考还不回家?”
考当然还要考,孙力家里已经给他寄来路费,让他买好船票,一考完试就走,从汕头转梅州。厦门这里眼看要打仗了,家人让他赶紧回去。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数学课本:“咱们在这里讲吧?”
这个孙力挺机灵。
我告诉母亲,过几天考数学,这门课我比较不放心,人家孙力可以,我让他帮个忙。学校里最近挺乱,所以到家讲。
母亲没吭声。无论是否相信,在家里在她眼皮底下读书,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搬了张小桌放在天井,拿两只小凳,跟孙力一人坐一边。孙力从书包里取出讲义夹,装模作样打开,开始讲题。他牛头不对马嘴,说的根本不是高等数学,完全是欺负母亲听不懂。
刚好母亲带着亚明去楼上换衣服,她一离开,孙力把讲义夹一丢,直截了当:“你三哥让我找你,很急。”
“他呢?”我问。
“他有安排,事情交我办,让你帮我。”
我向他伸出一只巴掌:“有条吗?”
上回三哥让他找我,怕我不信,拿张纸写上“是我”两字作证。这一次没写,因为我已经知道孙力的底细,事情比较要紧,写纸条反不安全。为了打消我的疑虑,让我知道孙力并非假传圣旨,三哥特地给了孙力一句口令,叫做“乖女流鼻水”。
“臭三哥。”我骂。
我不再讨纸条了,问孙力跑我们家是什么事,要我帮什么忙。
他指了指我们身边的水井。
“井怎么啦?”我不解。
里边可能有东西,我大姐留下的。
我大吃一惊:“电台?”
他让我小声。
“谁说它在井里?”
他说是我姐夫分析的。他要悄悄下去查一下。
“怎么可以!阿姆就来了。”
“你想想办法。”
几分钟后,母亲带着亚明回到厨房,看我们老老实实坐在小桌边做题,她没吭气。
孙力跑到井边,把吊桶放进井里打水。他打哈欠,说天气很闷,犯困,打桶水泼一泼脸提提精神。这些话是说给母亲听的,他想干的其实不是打水,是打桶,设法让水桶掉进井里。把水从井里打出来是力气活,把桶丢进井里容易多了,难得他装模作样,小心翼翼把吊桶垂下井,左右甩动桶绳,让水桶在水面上翻过来,翻过去,最后倾倒于水面,灌水下坠,而后才揪起井绳。水桶离开水面忽然变得沉甸甸的,他适时失手,让桶绳脱落,一桶水连桶带绳一起掉下井去。
我叫唤:“孙力你会不会啊?”
他一拍大腿:“糟糕。”
母亲在厨房里听到动静,跑出来查看,发觉是水桶掉进井里,她盯了孙力一眼:“看你这么大个。”嫌人家白长个子,一桶水都提不上来。
孙力赔笑,说我们家水桶跟他们家的不一样,他不太会用。
“吃饭会。”
“阿姆,”我不想让孙力太难堪,“就是掉个水桶嘛。”
孙力说:“没事,我来捞。”
“不会打水,会捞桶?”母亲还不放过他。
他让母亲不必操心,他是乡下孩子,打水捞桶他从小就会。给他个桶钩就行。
母亲让我把桶钩找出来给他。家有水井,必备桶钩,桶掉到井里是常事,有桶钩就能对付。我们家的桶钩打有三个铁钩,用绳子把它放下井,让它沉到井底,左右搅动桶钩绳,提一提,感觉有点重,那就对了,一定是钩住了水下的吊桶绳;小心翼翼把桶钩提出水面,慢慢把水桶绳拉上井口,抓到手里,这就了事了。
这回没那么简单,孙力想从井里钩出来的不是故意丢下去的水桶,是另外的东西。但是他左钩右钩,每一次钩上来的都是那条桶绳,没有其它。
他干脆把桶钩也扔下井去。
母亲在厨房里忙做饭,顾不着其它。孙力让我别吭声,自己匆匆脱掉外衣,只穿一条短裤,从井口爬下井。
当年有一回,三哥在天井玩时,不小心把一粒小拳头大的铁球扔进井里。三哥舍不得丢,用双手两腿撑着井壁往下爬,潜到水里,把小铁球从井底捞了出来。当时我还小,三哥让我在井边放哨,防备母亲看了骂他。这么多年过去,今天我又当了放哨的,这回下井的不是三哥,是他的替身。
孙力号称大学生,比我三哥笨,手脚不太管用,井下了一半,脚没有撑好,加上井壁湿滑,“扑通”一下,整个人从井壁滑落,直通通掉下井去。我在上边看了大吃一惊,一时慌了手脚,喊也不敢,叫也不是,不知道怎么办好,井底突然传出一个湿漉漉的声响:“不要紧,没事。”
那是下午时分,太阳西下,天色还亮,井底却暗,从井口根本看不清下边。还好声音能够传上来,我俯在井边,屏息静气,紧张聆听。我听到井下哗哗哗响,而后有气泡声,然后什么声响都没有了,那一刻时间显得特别长,长得让我喘不过气。
“孙力,孙力,我小声喊什么回音都没有,
我几乎要哭出声来。井下突然有了动静。
“没有。”是他的声音,“没有。”
“算了,上来吧。”
呼噜呼噜,他又潜下水去。
我不知道他要折腾多久。如果井里没有那个东西,他还能折腾出有吗?母亲在厨房烧火做饭,她可不傻,时间拖长了,她会发觉不对,要是她跑出门查看,逼着我非要问个明白,我怎么说呢?
幸亏时间没过太长,井底又传出动静,孙力从水里冒出来,手脚撑着井壁,一点一点往上蹭,慢慢爬上来。我听到他呼吸急剧,非常费劲,这井不好爬。爬到一半他停在那里不动,似乎力气已经用尽,我觉得他马上又要掉下去了。
“孙力,孙力,哎呀。”
他说:“别哭。”
我没哭,只是急得不行。好一会儿他又开始动作,终于升上井口,一个手掌伸出井沿,被我紧紧抓住。有两条绳子绑在他的右胳膊上,两条绳子分别牵着被他扔下井的水桶,还有桶钩。他举起胳膊对我示意,让我看那两条绳子。
我吃了一惊:“有了?”
他不吭声,爬出井口,赶紧拉绳。先把水桶拉上来了,里边装着满满一桶水。接下来拉桶钩,这条绳看来相当重,跟一桶水差不多,显然钩住东西了。孙力小心翼翼把桶钩拉上井口,果然有东西,用绳子绑在桶钩环上,是孙力在井下绑好的,绑紧了安全,不会从钩上突然脱落。这时天已经显暗,借着模糊光线,我看到孙力从井下找到的对象大如小箱子,用黑色防水油纸层层裹住,外边紧扎细绳。
厨房那边忽然传出响动,我手疾眼快,立刻把井里钩出的东西藏在天井墙边,这里有鸡窝和一个柴火垛,东西被我塞在鸡窝与柴火的空隙里。
母亲在厨房里喊:“澳妹!”
我跑到门边:“阿姆什么事?”
“你们做啥?孵鸡崽?”
我告诉她水桶已经钩上来了。
“是水桶还是鸡崽?”母亲抱怨,“耳朵哪里去了?”
我这才发觉大门通通发响,有人打门。
我去开门。我们家的门一向要护,凡有人打门,必须先问一声是谁,这才确定要不要开门,母亲从小就这么教我们。但是我比较缺心眼,常常问都不问,老挨母亲骂。这天刚跟孙力一起,在母亲眼皮底下从井里捞出一个东西,心情特别紧张,听到母亲叫唤,哪里顾得着其它,跑到大门口就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六个人,四个宪兵,两个便衣。暮色满天,六支黑洞洞的枪口一起对准我。
“钱玉凤?”
“干什么!”
他们把我推进屋子。
母亲从厨房跑出来,一见我被宪兵抓着,她跺脚,一头朝宪兵猛撞过来,嘴里大骂:“土匪!土匪!”
领头的宪兵是个上尉,他下令:“让她别闹。”
他们几个人一起动手,七手八脚扯住母亲,把她压在墙边。母亲挥手踢脚,在他们的围困下拼命挣扎,嘴里大喊不止:“放澳妹!放了她!”
亚明跟着跑过来,他放声大哭。然后又跑出一个人,是孙力。
他本来可以逃走,天井后边有一面石墙,凭他那个头,从石墙上翻过去并不困难。石墙后边是一条排水沟,沟并不深,沟外侧有小路,从那里可以跑掉。他没有逃,反是跑进屋里,出现在宪兵和便衣特务面前。
“不要欺负妇孺!”他叫唤。
宪兵和便衣打亮手电筒,一起对准他。
宪兵上尉喝道:“都给我安静。”
这人嗓音有些嘶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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