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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党-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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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吴春河乘轮船西行,悄悄从台北回到厦门,有两个人与他随行。
此刻岛内工作悄然展开,同志各自努力,组织运转有序,可容吴春河暂时离开,处理其他重要事务,任务还是接头。吴春河在香港汇报时,上级要求他与闽南地下党建立联系,现在是时候了。有一个情况促成他作出尽快返回厦门的决定,这就是突然得知的噩耗:大哥钱勇牺牲。吴春河对母亲和澳妹非常忧虑。他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听到消息,大姐死亡的创痛远未平复,她们怎么承受得了这一新的巨大打击。
吴春河此刻返回大陆大有风险。“弟两火”在报纸上登启事,通过颜俊杰提供消息,也许就是想把他从隐蔽处招引出来,在特务目光可及之处活动。吴春河却不能因为顾忌风险而一动不动,该做的事还得去做。
回厦门当晚,他略作乔装,穿件黑布褂和短外裤,手里拎着个竹篮,篮里装着两条刚下渔船的鱼,扮成渔民模样,回到渔港小巷家中。
母亲开门一见陌生渔民,不禁发愣:“你谁?”
一个男孩突然从陌生渔民身后跑出来:“阿婆!”
竟然是亚明,大姐和姐夫的儿子,母亲的外孙。
母亲这才认出眼前这个男子不是什么陌生渔民,是自己的女婿,已经失踪多时的吴春河,他把母亲日夜想念的外孙吴亚明送回来了。
吴春河说:“亚明想阿婆了。”
母亲垂泪,悲喜交加:“我的命啊。”
大姐出事之前,吴春河谨慎防范,未雨绸缪,先把孩子带到台湾,寄在他的一个同学家中。同学与他在上海读书时很要好,分别后常有联系,外人却不太清楚他们间的关系。同学的妻子幼师毕业,在台北一家幼稚园工作,家里有一个女孩,比亚明大两岁。幼稚园老师把亚明当做自己的儿子,小姐姐也很会照顾小弟弟,亚明在那里生活得很好,比较安全,与父母亲时时要经历的危险有所区隔。但是此刻吴春河决定把他带回来,当做帮手——孩子在外婆家长大,跟外婆感情最深,眼下这种时候,只有这个孩子最能抚慰老人。
吴春河在家里住了一晚,母亲跟他唠叨到深夜,提到大姐的不幸过世,几度失声痛哭。母亲还为大哥不安,说阿勇好一段时间没有消息,儿媳也不见踪影,部队离开集美,不知调到哪里去了。有人听说他们夫妻双双给叫去台湾,台湾有多远,不就在厦门对面吗,哪怕跑到美国那么远,也可以捎个信啊。养这个大儿子真是没用,跟死鬼一模一样,时候一到拍屁股就走,无声无息,不管家人怎么操心挂念。几个男的都是,不及金凤一丁点。偏偏金凤又是这么短命!
话到伤心处,母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吴春河劝母亲不要难过。金凤不在了,大哥没有消息,家里其他人还在,有澳妹、亚明跟母亲在一起,无论碰上什么,一定要想开一点。
母亲骂:“天杀地埋的,我们欠了谁家生死债!”
吴春河把儿子送交母亲,于第二天匆匆离开厦门。
他带着一位中年人同行,于约定时间到了码头。码头上有个穿长衫的年轻人坐在石礅上看书,看的是一本莎士比亚剧集,年轻人读得津津有味。
吴春河走过去向年轻人借火,年轻人说他不抽烟。
吴春河瞟了一眼年轻人手中的书:“《哈姆雷特》?”
“《麦克白》。”
“是小张?”
年轻人点头:“你是老吴?”
“对。”
吴春河走开,没再跟小张说话。几分钟后小张把书收起来,起身离开石礅朝码头边走。吴春河在后边尾随,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一条开往浮宫的小轮船。吴春河的同伴不动声色跟在后头,三人互相间不看一眼,似乎各自毫不相干。
刚在船舱的条椅上坐定,水警进来检查,除了证件还查行李,乘客丢在椅座下的行李也不放过。吴春河身边一位农民打扮的人往椅子底下塞了只麻袋,鼓鼓囊囊,水警抬腿往麻袋踢,麻袋嘎嘎嘎叫了起来,原来塞着一袋鸭子。
水警查姐夫的证件,姐夫那天换了大金牙,生意人打扮,水警没找他麻烦。
小张坐在姐夫的斜对面,一边低着头看书,一边把证件掏给水警,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水警看证件也漫不经心。第三个人同样没有受怀疑,大家平安无事。
小火轮准时开行。由于马力小,又是逆水上行,速度很慢。途中吴春河从舱中上到甲板,小张也在那里,靠着船舷看江里的水流。
他们闲聊了一会儿,像旅途中两个无聊的陌生路人。
“从黄狮坑进山吗?”吴春河问。
“路上过一个站。”小张回答。
中午时分小轮船靠到浮宫码头。这是九龙江边的一个小集镇,吴春河他们俩跟着交通员小张下了船,穿过集镇中的道路。时逢集日,道路两侧排着大大小小的摊子,卖肉的,卖鱼的,卖菜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吴春河在这个集镇上突然失去踪迹。
第三章 隐忍暗线
姐夫。年龄不详。身份多变,曾为学校教师、南洋侨商、报馆职员等。
庄园遭难
姐夫吴春河送亚明回到厦门家中时,我没见到他。我跟班上同学一起去乡下,老师带我们去野外采集生物标本,住在岛外一所乡村小学里,一去三天。三天后回到家里,母亲一见我就骂:“澳妹死哪去了,才回来!”
我挺委屈:“说了要去三天啊。”
母亲说:“就不能早点回家?急死我了!”
“急什么阿姆?”
没等她说话,亚明突然从屋里跑出来扑到我身上,喊我小姨,我大吃一惊。
“亚明从天上掉下来了!”
母亲这才告诉我姐夫回来过,然后又走了。
我又高兴,又感觉不安:“他怎么还敢回家?”
“共产都敢,回家怕啥?”母亲不以为然。
母亲着急找我,却不是因为姐夫和亚明,是另外有要紧事情。她把我拉进屋里,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卷,放到我手里。
“看看这是啥。”
小布卷包着一个石印章,很小,跟我的小指头差不多。我举着印章左看右看,看不出刻的是什么字,还好抽屉里有一盒旧印泥,拿出来印一下,明白了,是“觉醒”。
这印章从哪里来?漳州大舅那里。几天前,有一个客人到大舅家的杂货铺买东西,一边看货一边东张西望。等到店里买东西的其他客人走开,柜台后只有大舅一人时,客人忽然从口袋里掏出这个小布卷,递给大舅,问他认得这个不。大舅一看那印章就吃惊,他不懂刻字,也不认得那个章,却知道事情挺蹊跷,可能与父亲钱以未有关系。当年父亲住在大舅家时,大舅见过他磨石头刻字。
这位客人大约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脸很黑。他告诉大舅,他不是本地人,是从台湾来的,家住台南。有人让他到这里送这个东西,请大舅把它交给该交的人。其他的不必多问,过一段时间他还会再来。
大舅惊讶道:“我怎么知道交给谁?”
客人吭都不吭一声,起身就走。
大舅为人小心,心知这件事非同寻常,左思右想,所知会刻字的人只有钱以未,除了我母亲,布卷里的这块小石头真是无处可交。他特地跑到了厦门。
母亲非常疑惑。她不知道这个印章是什么意思,以往根本没见过,不知道它与父亲是否相干。母亲大字不识几个,篆刻于她有如天书,因此她急于找我,要我拿鼻子嗅一嗅,估摸估摸这是怎么回事。
我哪有办法。
“台湾仔还要去找大舅问呢。”母亲着急。
“让大舅问他个明白。”我说。
没想到只隔一天,有人来问印章了,却是特务柯子炎。黄昏时分他带着两个特务来了,像上回一样,他穿便衣,戴礼帽,只是帽子下边多出了一条绷带的白边。
他问母亲:“阿婶还好?”
母亲吆喝院子里的鸡,要乌鸦到别地方叫去。
我牵着亚明的手,刚巧从后院走进屋里。
“钱小姐好啊?”柯子炎点点头,“这位是吴小公子?”
母亲对着我吆喝:“脚下狗屎!”
她指桑骂槐,柯子炎当然听得出来,这个人刀枪不入。
“吴先生不在家吧?”他问。
我不知道他长了什么狗鼻子,居然这么快就嗅到姐夫吴春河归来的味道,而且还知道此刻他不在家。
母亲说:“不认识什么吴先生。”
“阿婶只认识我?”
母亲说:“我认识死不剩的。”
柯子炎笑笑,把头上的礼帽一摘,他脑袋上部缠着一圈圈绷带,额头绷带还渗有血迹,果然是“死不剩的”,头上挨过一枪。
他说他算死剩的,头皮被鹧鸪啄了一下。还好他命大,跟钱家人可有一比。
“钱以未先生有消息吗?”他问。
母亲骂:“鬼有消息。”
他说不管是人是鬼,有消息就好。哪一天钱先生消息到了,给他带个好。他从没见过钱先生,只见过钱先生刻的印章,特别记得其中有两枚长方章。他试着找过,那一回搜查我们家,木屋各个角落翻个遍,查无踪迹,也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去阎王爷那里找。”
柯子炎说人家阎罗王不要那种东西。实话说他找那两个章子就是要送给阎王爷的,要是它们终于到了他手里,他会让人找把大锤,把它们砸成一堆石碎。
他转头问我:“钱小姐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吧?”
我一概不记得。
他要我好好回忆。他跟我姐夫吴春河不是外人,当年吴春河跟他讲过“山本太郎”的故事,立志反抗日本鬼,打倒卖国贼,让他很钦佩,至今经常想念。这些年吴春河在大陆、台湾两地活动,涉嫌叛乱,犯的是杀头罪。他是保密局里有名的“血手”,一向冷酷无情,面对故人吴先生却是心存不忍,如果能做到他还是想帮点忙。
“把你们知道的都跟我说,这样大家都好。”他说。
母亲说:“死了最好。”
柯子炎问:“阿婶爱找死?”
母亲变脸:“你拿枪来。”
柯子炎笑笑:“我好用匕首。”
他还有一言相劝,如果吴春河回家,或者我们有机会见到,记得帮助转告,让吴春河跟他联系。即使吴春河不愿露面,也请提醒千万不要到处乱窜,否则非常危险。他是为吴春河的安全着想,如果出了意外,家人非常痛苦,他也不会好受。吴春河是他故人,眼下有要事需借助相帮,不能让吴先生如钱勇般惹祸杀身。
我大惊:“我大哥怎么了!”
“钱勇勾结共党图谋叛乱,密捕送台湾审讯,已经给枪毙了。”
母亲跳起来:“死你全家!”
我紧紧抱住她,不让她跟柯子炎拼命。柯子炎指着我要我留心,他今天不想大动干戈,否则他一招手,立马可以把我们家老小三口全部捕进监狱。
“你去死!”母亲大骂。
柯子炎不理她,还对我说话:“钱小姐记住我的话。当年我只有一个妹妹,现在你这里有三个老小,不信谁抵挡得住。”
他们推门离去。
我感觉手脚冰凉,对大哥的情况充满忧虑,只怕他真的大事不好,否则柯子炎不会这般放肆。柯子炎声称经常拿犯人的亲人下手,他曾经把我和母亲抓去关过,如果大哥再也无法保护家人,他肯定不会放过我们。
母亲浑身发抖,为大哥忧心忡忡。
“他是讲真的?”
“他胡说八道。”
我一口咬定柯子炎是故意撒谎,这种人敢杀人放火,肯定更敢乱讲,无论什么话都不能相信。我说得非常坚决,不管自己心里多么惶恐,我必须先稳住母亲。
“为什么阿勇一点音信都没有?”
“早几年不是一样没有音信?”我说,“如今到处打仗,军队调来调去。”
“走哪里也该有个信啊!”
“说不定明天就有了。”
亚明跑过来,问阿婆和小姨说什么呢?母亲一看孩子穿得少,赶紧抓起一件衣服往他头上套,忙外孙的事去了。此刻只有这个小不点可以让母亲的紧张有所转移。
第二天下午,孙力在图书馆外把我叫住,塞了一张纸条给我。
“晚饭后老地方。”他说。
孙力是化学系的,与我同级不同系。我们在学生会活动中搭过话,互相认识,却没打过交道。他突然跟我说话,给我塞纸条,吓我一大跳。打开纸条,这一吓更厉害——纸条上没头没脑就两个字:“是我”。
我认得这个字体,是三哥钱世康。
傍晚我在食堂喝了碗粥,匆匆去了南普陀后山。
这是“老地方”,早些时候我曾经与三哥在这里见过一次面,事后三哥他们游击队劫了囚车,解救了四位同学,还差点收拾了柯子炎。
三哥果然在这里等我,一见我就咧嘴笑:“澳妹慌什么。”
“我没慌。”
他还是笑:“脸都吓白了。”
我可没心思跟他开玩笑,我一把抓住他:“三哥你快想个办法!”
我把柯子炎的事情告诉他,特务不知从哪里知道姐夫回家,还说大哥被秘密枪毙。母亲急坏了,三哥无论如何想办法打听一下大哥的消息,让母亲安心。
三哥闷声道:“是真的。”
“大哥死了?”
“这个仇一定要报。”三哥说,“事情先别跟阿姆讲。”
我“哇”一下哭出声来。
“澳妹,忍住。”
我拿手堵住嘴,拼命压住哭声。
“这就对了。”他咬牙,“天塌下来都要顶住。”
三哥潜回厦门找我,居然也是为了姐夫,特务追踪姐夫,三哥他们不甘其后。
他们都知道姐夫从台湾回厦门,曾经回过家,然后离开厦门,忽然失踪不见。三哥说姐夫本来要去接头,他们一直等着,姐夫没到,也没发现落在特务手里。
我抽泣着告诉他,柯子炎到家里追查姐夫,他肯定不在特务手里。姐夫回家时我不在,面都没见到。姐夫把亚明送回家,除安慰母亲外,只拉了点家常。
“出大事了。”三哥说,“需要赶紧找到他。”
像上回一样,他给我带了一包乡下花生糖。他交代我稳住情绪,好好活着,陪伴母亲,安慰母亲,替哥哥姐姐尽孝。
我泪眼迷蒙。
三哥告诉我,他们以牙还牙,也在想办法收拾柯子炎。上一次泉州城外没有抓住柯,他们继续寻找机会。几天前柯子炎在南安一带活动,三哥得到情报,知道他要回厦门,便带人在沿途一处险要地带伏击他的汽车,双方发生枪战,柯子炎在枪战中挂了花,当了“死不剩”的。按照当时情况,本可以击毙他,三哥却留了他一条命,要活的,宁可先放过。大姐牺牲前有交代,要抓住这个人,把事情搞清楚。
原来柯子炎所说“头皮被鹧鸪啄了一下”,讲的就是三哥。
我把大舅到厦门的事情告诉三哥。他听了很吃惊。
“印章在哪里?”他问。
“阿姆收着呢。”
他交代一定要收好,事情非同寻常。
三哥离去,我没有马上走,独自在夜幕里垂泪。心里除了大哥大姐留给我的悲伤,还有对姐夫的担忧。我不知道姐夫出什么事了,此刻究竟是死是活。亚明已经失去母亲,他不能再没有父亲。
后来我才知道,柯子炎到我们家追踪姐夫之前,已经与姐夫打过照面,姐夫差一点就落到他们手里,他们没有得手,无奈才跑到我们家追讨。
姐夫离开厦门那天,从轮船一上岸就遇到了危险。
交通员小张带姐夫他们两人进山,下船后他们走上码头,穿过集镇街道中的集市摊点,走向镇街后部一家酱油铺,那是他们要落脚的交通站。姐夫很谨慎,让交通员小张走前,自己随后,隔了相当距离,另一个同伴又隔了一段距离。
小张走进酱油铺时,姐夫顿了一下,站在街边一棵龙眼树旁观察,意外在那一刻突然发生:小张突然从酱油铺里冲出来,向街道另一头狂奔,有两个人跟在后边追赶,一边追一边大叫:“站住!”骚动忽起,集镇街道上做买卖的大小摊主顿时慌乱,目瞪口呆。
小张没能脱身:有一个卖鱼的汉子在他跑近时猛地把鱼担子推倒在路中央,年轻人猝不及防,长衫被鱼担子绊住,人被拉倒于地。卖鱼汉子一个猛虎扑食压到他身上,把他按倒在路中间。原来是早已经布下的埋伏,小张进了人家的圈套。
姐夫吴春河趁乱转身,返回码头,只走几步,前边又有情况:几个便衣迎面快步而来,是特务,都背着短枪。姐夫一眼看住便衣里的一个人,那人睁大眼睛也看着他。
姐夫一侧身,拐进街旁的一家剃头店。
这剃头店生意冷清,两张竹椅都空着,两个剃头匠袖着手等客上门。姐夫往朝里的一张竹椅上一坐,师傅即殷勤凑上,把一张油腻腻的土布褂披在他身上。
“怎么剪?”师傅问。
姐夫说:“剃光。”
剃头店门口发出响声,姐夫抬眼一看,一个便衣晃到门边,目不转睛看着他。
是柯子炎。所谓冤家路窄,一点不假。
自抗战初期各走一路,他们已经有逾十年没打过照面了。去年大姐出事,柯子炎带人到台南姐夫任教的中学抓他,姐夫曾远远地见过他;后来姐夫从新加坡被遣送回厦门,柯子炎到水警临时监狱把姐夫认出来,那时柯子炎坐在吉普车上,并没有露面。直到今天,在剃头店,两人才狭路相逢碰到了一起。
姐夫转回头不看柯子炎,一声不吭做不认识状,让师傅理发。从墙上的镜子里,他看到柯子炎从门外晃了过去。
姐夫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银元放上台面。
“店里有后门吗?”他悄声问。
师傅指了一下店后的门帘。
姐夫扯下脖子上的剃头布,顺手抓过地上一顶斗笠,盖住刚剃出几道发沟的脑袋,掀开布帘从剃头店后门走了出去。后门外是一条河沟,姐夫跳下河游到对岸。
对岸下游泊着几条小船,姐夫看看周边无人,赶紧翻身上船,躺在船舱里,同时把斗笠往河下游用力一抛,让它顺水快速流走。
这斗笠当地人称“大笠”,与普通斗笠有别,细竹篾编为上下两层,中间夹有竹叶,有一个尖顶,比普通斗笠面积大,更结实,戴在头上可抵挡中到大雨,漂在河面上格外显眼。姐夫刚把自己藏好,就听岸上一阵枪响,有人朝下游开枪,还有喊话,显然是被他抛下河的斗笠引开了注意。
河边的闹腾声响渐渐归于平静。无论外边闹腾还是平静,姐夫都不吭不声,虫子一般蛰伏在船舱里,直到天黑。
他借夜色掩护爬下小船,悄悄上岸离开小镇。夜幕中的小镇惊魂初定,有狗吠声阵阵,姐夫吴春河孤身一人,不再有交通员领路,也没有同伴相随。
他再次陷入困局:酱油铺交通站显然已为敌破获,导致交通员小张被捕,小张的任务是带领姐夫一行进入山地游击区,与地下党机关接头,这个任务小张已经无法完成。姐夫怎么办?放弃这一次接头,返回厦门,或者直接返回台湾?
姐夫非常谨慎,他作了另外的选择,决定独自上山。
这是因为柯子炎。柯子炎号称“血手”,他没在剃头店动手抓人,绝对不是手软,很大可能是他对剃头店没有数,担心仓促行事中了圈套。他布置好他的人,转身就会扑进来实施抓捕,所以姐夫没有丝毫耽搁,转身就跑。落入敌手的交通员小张不被突破便罢,一旦被迫说出底细,柯子炎会知道姐夫他们去黄狮坑接关系。出于对姐夫谨慎性格的了解,柯子炎会断定他将放弃前往黄狮坑,因为姐夫失去交通员后无法与地下党联络,到黄狮坑没有意义,还可能自投罗网。柯子炎会判断姐夫最可能返回厦门,或者返回台湾,他的特务一定是在守株待兔,藏匿于那几个关键通道口上。
姐夫必须反其道而行。
他心里还有一重忧虑:交通员带着他前往交通站接头,这个站被破坏,交通员被捕获,他却得以幸免逃脱,旁人可能生疑,如果他不吭不声一躲了之,更会令人怀疑,给他的任务和使命带来不利,他与此间地下党的联络可能再也无法建立。比较而言,尽快找到本地地下党领导机关,报警,说明情况,建立联系,更可能消除怀疑。
但是离了交通员和交通站,他怎么上山?到哪里接头?如果他自己就能解决问题,何必还要交通员?姐夫考虑自己并不是盲目行动,上级已有通知,本地地下党领导派了交通员带他进山。早几年去台前,他本人也曾秘密进山,游击队里还会有人知道他的底细,只要能遇到游击队员,请他们报告上级领导,仍然有望接上关系。
这里边当然大有变数,极具风险,他能做到吗?
姐夫从小镇沿江上行,趁夜走到海澄。在那里稍歇,第二天清晨继续前进。这里是平原水网地带,远远可见山岭横在天边,有一种载客自行车在黄土道路村头街角边穿行,多的一辆车能搭载三四个人。姐夫雇了一辆自行车前进,于次日黄昏到达黄狮坑。这是一个村落,四周群山环抱,有一条通往内山的道路经过村边,村子建于山坡,坡下有条溪流,进村的道路从溪岸蜿蜒而上,从村头两株巨大的古柏中间穿过。
姐夫在古柏树旁受到四个人拦截。四个人都持步枪,穿便衣,左臂上挂有黄布袖章,袖章上用墨水写有“自卫队”字样。
“哪里来的探子?”他们问姐夫。
姐夫称自己不是探子,是路过的教书先生,经黄狮坑,到漳平永福找熟人求职。
“为什么走这条路?”他们怀疑。
是因为听说其他路不好走,姐夫绕了点路。
姐夫向他们打听村里有没有借居的地方,天快要暗了,山里夜路难走,得歇一歇,找人要口饭吃,找堆破棉絮眯一眯。
为首的一个下令:“带他去见易太太。”
他们把姐夫押进村,进了一座大宅。这是本村唯一一座楼房,建得有如巨大的方形堡垒。四边墙体均为青石垒起,异常坚固,下层无窗,却留有枪眼。二层以上开有石窗,屋顶是个平台,像城墙一样建有一个个枪垛。
姐夫被押进大宅,关进一间黑屋子。他们给姐夫两块地瓜充饥,地瓜是热的,黑屋子的地上铺有稻草,可供睡觉。
“这是什么地方?”姐夫问。
“牢房。”
“我是好人。”
“易太太回来再说。”
这些人不是军警特务,也不像共产党游击队,会是些什么人呢?黄狮坑不是姐夫此行的目的地,只是他要经过的一个站,按照计划,小张把他送到这里,再由另一个交通员把他送进山里去见游击队领导。现在他给关进大宅私牢,到哪里去找交通员?
天黑时分村外突然响起密集枪声,大宅里扑通扑通,脚步声杂沓。透过门缝,姐夫听到有人在大声吆喝,命令机枪队到大柏树下,其余人员到各自阵地布防。
几分钟后机枪声炒豆子般响起,时起时落,打了半个来钟头。待到枪声平息之后,大宅里又是轰隆轰隆,到处都是人声。
姐夫听到一个吆喝:“把探子带过来。”
他被押出囚室,拖到大厅。大厅挂着两盏煤气灯,气打得很足,照得厅堂亮如白昼。厅堂正中太师椅上坐着个女子,看模样四十上下,圆脸,浓眉大眼,表情威严,椅边大桌上摆着两支驳壳枪。
“就是这个探子?”她问。
姐夫申辩:“我不是探子。”
女子不听:“拖出去砍了。”
几个自卫队员过来拖姐夫。姐夫发觉情形不对,当即大声喊叫:“易太太不能草菅人命,冤杀好人!”
“好人个屁,保安团是谁领来的?”女子骂,“嘴硬!”
“保安团没关系!”姐夫喊,“我不是!”
女子问:“你不是保安团探子,难道是‘土共’?”
姐夫说:“我是好人。”
女子让姐夫老实招供,到底是干什么的,别拿什么教书先生糊弄。如果承认是“土共”,那么不砍,明天让人拖去交保安团讨赏,让保安团去砍。如果不承认“土共”,那么就是替保安团进山探路的探子,马上拖出去砍了。
“行,我说实话。”
姐夫承认自己不是教书先生,不是探子,也不是“土共”。他是闽南人民自治同盟的人,他要到漳平找陈永吉,陈手上有一支队伍,百余人枪,是他们自治同盟的武装。他们准备收编其他武装,组织一支自治军,如果易太太愿意,可以一起干。
“你去‘同盟’啥?教写字?”
姐夫说是去修一架机器,电台。他会修机器。
“你们还有电台?”
姐夫说有一部电台,但是出了问题,联络不正常,要他去看一看,修理好。
“自治同盟是什么鬼?国民党?共产党?土匪?”
姐夫说:“自治同盟就是自治同盟。”
易太太改变主意,决定暂不杀此人,交给手下审问,会不会修电台不须管,来龙去脉务必查实。如果还是什么“自治同盟”,那么只管狠狠打,打到不同盟为止。搞清情况,该杀该砍不迟。
姐夫又被关进牢房。
几天后,有一张纸条辗转来到厦门,由一位中年人送到了我们家。
“周掌柜:速筹钱,款送西北黄狮坑易太处。老吴。”
字是姐夫亲笔写的,他的字有点扁,笔画向右上方倾斜,我能认他的字体,因为我看过他给大姐写的信,信封上的字就是这个样子。
母亲在家,她不识字,我把信读给她听。我们俩面面相觑,对信里的意思全然不知。这封信对我们的唯一意义就是姐夫还在,并未消失。
把纸条送到我们家的中年人自称就是周掌柜,我没让周掌柜在家里多留,即把他送出家门,到了门外才问话。这些话不能当着母亲问,只怕她着急。
“怎么会把纸条送到这里?”我问。
他说纸条里有一个“筹钱”。这是老吴交代的暗号,指的不是金钱,是钱家。
“他是不是给土匪绑票?人家派了黑单?”
不像。如果是土匪派黑单,通常会写明要多少大洋,到哪里交钱赎人。
“‘西北黄狮坑易太处’是什么意思?”
他也很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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