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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女悠然-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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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钊和张惟恕一向待张并亲厚,小武氏来看自己,不稀奇,安宁小姐却是不大看得起自己的,来此做甚?悠然嘱咐黄馨“娘先自己坐会儿,我去去就来。”随后带着莫陶绿漪,到了会客厅。
厅内坐着三名贵妇。二十三四岁左右年纪、面容敦厚、略显丰满的女子,是小武氏,她绾着朝月髻,髻上插只普普通通的金钗,草果绿色织锦缎长袄,素色长裙,打扮得中规中矩,毫无出色之处。
小武氏身旁坐着位十□岁的少妇,规整的圆髻,藏青褙子。竟还是藏青褙子,悠然想起初见安宁小姐时的情形,佩服得要死。试问哪个青春年少的大姑娘小媳妇,肯这么十年如一日的穿同色同款式的衣服!
在这二人上首,还坐着一位贵妇。三十多岁年纪,大红宫花缎薄棉袄,满绣折枝牡丹花卉,下着宽幅墨绿长裙,头上挽着飞仙髻,髻上插一支五彩琉璃发钗,流光溢彩,十分美观。五官不算秀美,眉飞入髻,眼神凌厉非常。
也不预约,就这么上门了,还带上小姑子,还带上不认识的陌生人,小武氏这是怎么了?她平时不是这么不着调的人啊。悠然纳着闷,打量小武氏。只见她强笑着起身见礼,笑得十分勉强,笑得简直是,皮笑肉不笑。
从前见面,小武氏称呼悠然是“五妹妹”,或跟着张惟恕、张甜心一起叫“阿悠”,悠然婚后也叫过“嫂嫂”,今日,她的称呼则是“夫人”。
“夫人,我来得冒昧,请您不要见怪。”小武氏一脸奇怪的笑容,说道。
悠然何等机灵,原本是叫过小武氏“姐姐”,或称呼她闺名“阿璇”,这时也客客气气、亲亲热热的叫起“八少夫人”,张惟恕在魏国公府,排行第八。
小武氏一脸“我是被迫的”“阿悠别怪我”,那定是来者不善了。也不知上首这中年贵妇,是何来路。
中年贵妇和安宁都端坐着不动,悠然也不去招呼。对于不请自来的客人,其实用不着按礼数招待。她们并不是按礼数来的。
要讲礼,大家都讲礼;单我一个人讲,有何意义。礼,本来就是相互的,不是单方面的。
小武氏跟悠然叙了寒温后,硬着头皮介绍中年贵妇,“是晋国公府三夫人,我的姑母……”
话音未落,中年贵妇已是冷冷开口,“是你的姑母,不是她的姑母?”
小武氏低首敛衽,做认错状,却是一个字不出口。她是被国公夫人和婆婆武氏逼着出门的,还不知道回了家,公公和相公会怎么发脾气。
太婆婆和婆婆的话她不敢不听,但多余的话,她是一句也不说。
悠然轻笑,“原来是唐三夫人,失敬,失敬。”
魏国公府大小姐张镜,嫁给晋国公府老三唐大损,便是这位了。看着确实是厉害人物,毒打黄馨几乎致死的,就是她。
一直想看看这位魏国公府嫡出大小姐是什么样一副尊容,可惜她丁忧回乡,这三年来都不在京城。如今,总算见着了。
竟敢用这般轻慢的样子对待姑母?!张镜咪起眼睛,细细打量起面前这出身不高的侯夫人。见她只着秋香色蜀锦长棉袄,月白长裙,笑吟吟站在那里,清新美丽如一朵带露的荷花。
“称呼姑母为外人,是你孟家的家教么?”张镜挑起眉毛,厉声喝问。
“我孟家的家教,是不乱认亲戚。”悠然怀孕后本来就想发脾气,却是对谁发都舍不得。这会子心头怒气更是一阵阵窜上来,面上却依旧笑容可掬。
张镜听悠然这话竟是指责她乱认亲戚,不由怒道,“你不懂道理,难不成你男人也不懂道理?没告诉你他有亲姑母?”
安宁已是看了半天热闹,这会儿笑嘻嘻道“孟五姑娘,你还不快叫姑母?这是你家侯爷嫡亲的姑母。”
小武氏在旁歉意看着悠然,只是不说话。
悠然对莫陶使个眼色,莫陶会意,出门吩咐小丫头“唤莫利、伏凤过来!”只听一个生机勃勃的声音,“我在呢。”却是黑红脸庞、干净俏丽的伏凤,就在侧厢侯着,听到莫陶的话就带手下数名少女亲兵走了过来。
伏凤跃跃欲试,“今儿终于用得上我们了吧?”亲兵可不是当摆设的呀。
莫陶乐道“今儿让你大显身手!”什么东西,也敢到平北侯府来撒野,就该一个一个扔出大门!
伏凤等人随着莫陶悄悄进入会客厅时,悠然已慢慢坐至主位上,好整以暇的笑道“要认亲不难,待我家侯爷回府,他要我认谁,我便认谁。”
这话说的,简直就是:你说你是姑母,不算!我男人承认你,你才算!
张镜拍案怒道“你!你!你不敬尊长!”
悠然笑吟吟接上“我娘家的尊长,个个自重,个个受我尊敬;我夫家嘛,没有尊长。”我嫁了个自立门户的男人,哪里来的尊长。
张镜气得身子发抖,“反了!反了!”忽然福至心灵,伸手指着悠然骂道“你目无尊长!便该被张家休弃!”命人“拿笔墨来,我这便写休书给她!”
一时张镜兴奋莫名。这当儿便休了孟悠然出门,给婉儿腾地方!
安宁两眼发光,跟着凑趣儿道“快!笔墨伺候!”真热闹哎,今儿没白来!这场热闹,看得过瘾!
小武氏真想一头撞死。帮着张镜,那是不行的,明知道张镜是在胡闹;帮着悠然,她也没那个胆子,只好缩在一边,一言不发。
却是瞅着安宁发狠:有你什么事儿啊,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回头定要跟弟弟说,他这媳妇儿,轻易甭让她出门!
见平北侯府的下人一个个跟没听见似的,站着纹丝不动,张镜气得大骂“眼里没主子的东西,回头一个个揭了你们的皮!”目光所及之处,觉得有一个丫头很是眼熟,指着她喝道“你,出来!是不是魏国公府来的?”
她指着的人正是绿漪。绿漪出列,战战兢兢道“是!”
张镜大为得意,“魏国公府的丫头,敢不听我的话?去,拿笔墨来!”
绿漪正想说“是”,却抬头见悠然意态闲适坐在玫瑰椅上,嘴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绿漪心头一紧,思忖再三,硬着头皮回道“唐三夫人,您是客!客随主便。”
张镜一再受挫,竟连个丫头都敢不听自己的话了!她恼羞成怒,命自己带来的丫头婆子,“掌这臭丫头的嘴!”
张镜带的有两个虎背熊腰的嬷嬷,四个力大无比的丫头,闻言答应一声,气势汹汹就要上来动手,只把绿漪吓得花容失色。这位大小姐,她手下可不只一条两条人命!
悠然轻脆的击掌两下,叱道“动手!”伏凤等人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三下两下把张镜带来的嬷嬷和丫头们打倒,踏在脚下。
伏凤最是大胆,见张镜伸手指着自己骂,也不等悠然吩咐,直接一拳头打断她下颏,张镜再也骂不出来。
安宁已吓得变了脸色。这孟悠然,也太大胆了,尊长的话不听便罢了,居然还敢打人!
悠然笑问小武氏,“阿璇,哪些人是你带来的?”小武氏面带歉意,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两名侍女,“只有这两个。”
悠然点头,示意小武氏自己明白了。随即笑吟吟吩咐伏凤,“除了八少夫人,和她两位侍女,其余人等,全部给我扔出去!”
伏凤大眼睛中绽放出惊喜,大声应道“是!”乐呵呵带着人,执行命令去了。
“一个,两个,三个……”平北侯前聚集一帮闲人,有人很好兴致的数着数。
只见先是一个五大三粗的肥婆子,被扔出大门,脸朝下摔了个狗啃泥。接着又是一个膀大腰圆的胖丫头,被扔了出来,同样是脸朝下,狗啃泥。
接下来的两个丫头很是不服气,始终骂骂咧咧的,伏凤一行人发了狠,猛揣一脚,直把这两个丫头揣到府门对面的大槐树上,狠狠撞了一回,才弹到地上,这两人摔到地上时,直接昏了过去。
剩下的婆子丫头识时务,殷勤点头哈腰陪笑道“姑娘们娇贵,别累着姑娘们!小的自己滚出去。”竟真的一个挨一个滚了出去。
伏凤回头笑咪咪看着安宁带来的两个小丫头。两个小丫头哭丧着脸,“姐姐们手下留情吧,我们也滚出去。”伏凤瞅瞅她二人单薄的小身板,怯怯的神情,摇头叹道“可怜见的,我也不忍心了。”由着她二人笨拙的滚了出去。
先前的两人滚得甚是顺溜,这二人却是滚得歪歪斜斜的,招来一片笑声。
伏凤拎过张镜,笑咪咪把她下颏复原,“唐三夫人,时候不早了,您请回吧。”不由分说,把她提起来,扔了出去。
伏凤手下甚是有准头,张镜落脚之处,垫在她身下的是两个胖婆子。两个胖婆子遭了罪,张镜却是身上没伤。
张镜耳边只听得四周围闲汉嘲笑的声音越来越大,一时羞愤难忍,竟气得昏了过去。她带来的几名婆子丫头,一个个捂着屁股站起来,强忍着疼痛叫来了马车,灰溜溜走了。
安宁强自镇静,“这是平北侯府待客的礼数么?”
伏凤鄙夷的看了她一眼,你丫这是做客的礼数么?却也懒得多理她,只笑道“我家夫人吩咐了,看在张十三姑娘的份上,武太太您请自己走出去吧。”
安宁稳定心神,慢慢走出大门,马车也不坐了,丫头也不管了,傻了一样,一直向前走。
还是那两个小丫头,滚出侯府后仓皇寻了个僻静地方哭了会儿,哭完便急急的寻到安宁,叫来马车,匆匆回武家去了。
这件事甚是轰动。倾刻间,竟已传得尽人皆知,竟已传入宫中。
两仪殿中。户部尚书吴仲康匆匆趋出,看着急急应召而来的张并,心中得意的笑。皇帝知道了,正怒着呢,有你小子好受的。
吴仲康,正是阁臣热门人选。近日却有传闻,他可能被孟赉挤掉。
张并面对发怒的皇帝,神色惨然,沉声道“臣历经大小五十余战,身上的伤,不下二三十处。”
皇帝本是听了禀报有些恼火的,再不济也是长辈,这般无礼,此风不可长!听了张并这话又心生怜悯,温言抚慰道“卿为国征战,劳苦功高,朕心里有数。”
张并恭谨谢过,又道“臣身上最早的一处伤,是被恶犬所咬。”并不是所有的伤,都来自战场。
“便是被唐三夫人放出她养的藏獒所咬,”见皇帝露出惊疑之色,张并又轻轻补充,“那年,臣五岁。”
在张镜看来,出身不明的张并是她三哥的耻辱,是魏国公府的耻辱,她看着小小的张并不顺眼,竟放出恶犬,“咬他!”
张并被恶犬追出府门,追至绝境,他那时只学过些皮毛功夫,小小孩童,竟也对着恶犬一招一式使了出来。正好被路过的华山老叟救下,细摸他的骨骼,慈眉善目的华山老叟笑咪咪,咪咪笑,奇才呀奇才,忙不迭的收为徒弟,唯恐被别人抢走。
“若不是有恩师,臣早已……”张并哽咽着说不下去,眼泪一滴滴掉在青石砖地上。
男儿有泪不轻弹呢。皇帝从未见过张并如此失态,也微觉心酸,好言劝解一番。原本想怪罪的心,早已抛到九宵云外。
“内子一向温柔良善,从不与人争竞,她正怀着身孕,今日,不知是被逼到何等境地……”张并又哽咽了。皇帝又心酸了。想想一个怀着身孕的书香门弟女孩,若不是被逼急了,哪至于这样。
皇帝最后不只没怪罪平北侯府,还放了平北侯府半天假,“尊夫人怕是受了惊,卿还是回府看看吧。”
悠然见了张并,先是说“我没事。”接着说“我恨死她了!便是她,差点杀了我娘!我恨不得……”
张并把妻子抱在怀里,抱了半天,才闷闷的说“我也差点死在她手里。”
悠然知道原委后心疼得要死,红了眼圈道“还是个孩子,她怎么忍心!”又忿忿道“你爹呢?这样他都不管?”
“他一个月才见我一回,等他见到我的时候,伤已经快好了。”张并声音平平无波。
“乖,你别管了,安心养胎。”张并把妻子交给岳母,又出门办公事去了。
张镜当晚在晋国公府很是闹了一通,“你们不管,丢的是唐家的脸!”晋国公府也无人理她。好好的,你跑到人家去要写休书,不被扔出来才怪。
张镜又派人去魏国公府告诉。来人根本没见到国公夫人和魏国公。世子夫人林氏,和四夫人武氏,冷冰冰告诉来人,“知道了,让姑奶奶好生养着吧。”
这事,下午晌已有人报了皇上。皇上不只没怪罪平北侯,还温言抚慰一番。这当儿,谁傻了,才会去帮张镜。
再说,这小姑子,从小除了惹麻烦还是惹麻烦,就没消停过。她吃了瘪,哪怕是在平北侯府吃了瘪,也是活该。
张镜哀叹着过了一夜,打算次日天亮便上魏国公府寻爹娘给做主。谁知次日,她已是出不了门。
顺天府尹亲自过府拜望晋国公。
“下官无礼了。尊府三夫人,草菅人命,多回私杀奴婢。现有十一名苦主同时至衙门告状。兹事体大,说不得,要请贵府三夫人随下官回去。”顺天府尹言语恭敬客气,态度坚定不移:要带人回衙门。
晋国公汗都下来了。女眷被带至公堂,抛头露面,这,这是多大的侮辱!
这事一出来,整个晋国公府,都不用出门见人了。
晋国公再三跟顺天府尹求情,卖交情,都没用,实在商量不通,只好命人去了魏国公府报信。你家闺女惹了事,你家来善后。
这回,林氏和武氏都不敢瞒着魏国公和国公夫人了,这事太大,瞒不住,她们也担不起这责任。
年迈的魏国公,闻讯颤抖着双手,问道“真是十一名苦主?”待得到确定答复后,颓然坐倒,怔怔落下泪来。
自己这女儿自小脾气暴躁,动辄对下人挥鞭子,毒打,以至于放恶犬咬人,自己都是知道的,也管教过,却收效甚微。不想终有一日,她会因此送命。
“送命?”武氏不相信,私杀奴婢不过是流一年,便是杀了多了些,十一个,都是签了死契的奴婢,哪至于要人偿命?
“唐家,怎会放她上公堂?”魏国公颤颤微微,苦笑道。
“唐家敢……”武氏和林氏同时惊叫。相互对视一眼,心中各自惊惧。魏国公这话不错,哪个名门旺族能容忍族中嫡子嫡妻被带上公堂受辱,自是宗族中先行了断了她。
律法,赋予宗族生杀予夺大权。只要宗族不做过分事,官府是不干涉的。
“舍出我这张老脸,也不知能不能救回这丫头的性命!”魏国公仰天长叹。
林氏和武氏都不敢抬头看。魏国公的背影,实在太苍凉,太凄凉。
良久,魏国公站起身,原本伟岸的身躯变得佝偻起来,“走吧。”行或不行,总要试一试。亲生的孩子,不能看着她死。
桐玉宫中。宁妃娇媚的跟皇帝说她读了新书,《世说》,皇帝闻言大觉惊奇,“爱妃也读书了?”还是世说,新鲜啊新鲜。从前一直当她是个花瓶,从此往后倒要刮目相看了。
宁妃得意的说道“是,臣妾真的读书了。皇上,有个叫贾充的人,功劳很大是不是?”
皇帝乐呵呵点头。行,她连贾充都知道了。
宁妃见皇帝点头,越发得了意,“当时的皇帝,特许他设左右夫人,是不是?”
皇帝还是点头,不错,是有这回事。贾充一开始娶了李婉,夫妻感情很好,后来李婉的父亲李丰被杀,贾充立即跟李婉离婚,李婉徙边,贾充另娶郭槐。后来李婉遇赦回京,晋武帝许贾充设左右夫人。
宁妃见皇帝一直点头,说顺了嘴,“皇上,咱们天朝也有功劳大的人,也该设左右夫人!”
待听到宁妃说平北侯功劳盖世,应设左右两夫人,不分大小先后,皇帝笑了个前仰后合。这个宁妃,前阵子还为弹劾的事愁得要死,这刚太平了没几天,又打起主意要嫁族妹了!
真是执着呀。皇帝都有点佩服了。
见皇帝没反对,还笑呵呵的。宁妃也笑了:父亲说若族妹不能嫁到平北侯府,进宫也是好的。皇帝并不沉迷女色,宫中只有十几位妃嫔,何苦再多一个对手?再说自己宫中有英敏公主,皇上定会时时过来,又何须族妹帮着邀宠?还是把她另外嫁了吧。
皇帝见宁妃笑,更乐。于是,宁妃以为自己这计策,已是板上订钉,没跑了。
皇帝出了桐玉宫还在乐,自己眼光真好,当初怎么就看上她了呢。长得好看?性子单纯?皇帝自嘲的笑了笑,回到两仪殿,埋头批奏折去了。
“这样才好,”皇宫深处,一个温柔的女子声音说道“这般不显山不露水的,一样能令宁妃和平北侯府结怨。先前那主意不好,梁子结大了。”
“是,”一个嬷嬷模样的中年女子恭敬应道“如此这般,五皇子不日就会就藩了。”
作者有话要说:“谋犹回遹,何日斯沮”出自《诗经?小雅?小旻》,可以译为,“这些邪辟策谋,究竟有完没完。”
112好言自口
“平北侯夫人真是这么说的?”两仪殿中;一大早便埋首成堆成堆的奏折中;跟全国各地的灾荒、匪患、边患等烦心事奋斗了大半天的皇帝;刚闲下来喘口气儿,喝杯茶,便听到亲近内侍传来的宴会趣闻;倒也来了兴致。
内侍高大全是从小服侍皇帝的人;极受皇帝信任;他中等身材;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甚是清澈;听到皇帝询问,恭谨的回道“是!”看到皇帝惬意的在榻上歪下;一副等着听故事的模样,便绘声绘色的细细讲了起来。
原来今日昭阳殿中太后召了十数位内命妇、外命妇陪着说话、宴饮。皇后自然是在场的,宁妃也在场,自从众多文官弹劾宁家不成,宁妃便以为皇帝心中始终还是向着她,向着五皇子和英敏公主的,便又有些得意忘形起来,宴饮上对着平北侯夫人发难,不怀好意的提及“左右夫人”,含笑问“平北侯夫人出自书香门弟,定知道这典故吧?”
皇后面色不变;太后略略皱眉。她今日算是闲来无事召人来陪着聊天解闷的,图的是个乐,可不是寻事的。
“左右夫人么?”悠然神情自若,“听说过。”
宁妃笑道“你还真是家学渊源,见识不凡。想必也是个贤惠大度的,若皇上特许平北侯设左右夫人,你定是不会嫉妒,是也不是?”你干脆再贤惠点,把正室的位子让出来吧。
悠然本是闲闲的喝着茶水,闻言放下手中的杯子,端正身姿,正色道“宁妃娘娘请慎言!敢问,您是将圣上比做晋武帝么?”
晋武帝?宁妃傻了眼,晋武帝是谁呀。她正楞神间,悠然已是一派正气、满腔热血的开了口,“圣上是千古罕见的明君!爱惜民力,与民休养生息,哪是奢侈靡费、荒淫无道的晋武帝能比的?”
这马屁拍的!皇帝听到此处,嘴角微微上翘,显见得心情极好。高大全惯会察言观色,见此情形,更卖力的讲下去。
平北侯夫人把宁妃说傻了还不算,又轻飘飘扔下一句“便是晋武帝下诏特许,贾充却答诏,谦让不敢当盛礼。这左右夫人之事,并未施行。”你丫好不容易看回书,还不看全了。只看一半你就跑过来叫嚣!
太后、皇后只微笑着闲闲喝茶说话,并不往宁妃和悠然这边看。在场的内命妇、外命妇哪个是傻的,眼见得这两人不干涉,便全不开口,或笑吟吟,或面无表情,冷眼旁观。更有些有眼色有经验的,自顾自跟身边的命妇低低说话,或上太后、皇后身边献个小殷勤,竟似什么也没看到没听到一般。
宁妃楞了半晌,四处望望,平素指导自己读了几行书的嬷嬷,早不知哪里去了。她恼羞成怒,大声道“女人不该嫉妒!你若贤惠,便该给平北侯多置侧室,开枝散叶!”她本不是个有学问的人,也不是个心计深沉的人,皇帝原是喜欢她性子单纯直率,却不料她有儿有女有宠之后,不复乖巧可爱,却越来越嚣张起来。
有不少人虽装着做其他的事,闲话呀,喝茶呀,逗鸟呀,看花呀,却支着耳朵听悠然怎么回答。这问题很直白,却难答。女人谁想自家夫君左拥右抱了,无奈谁也不敢说,怕会被冠上“嫉妒”的名头,那可是名声的污点,更属七出之条。
悠然意态闲适,“您可知道,我天朝如今,共有成年男子、成年女子各多少名?”不待宁妃出口回答,便如数家珍的一一说出“我天朝如今共有成年男子一千六百万人,而成年女子,只有不到一千万三百万人。”
“你胡扯这些做什么?”宁妃怒道。
悠然不理不睬,继续言之有理的演讲,“圣上是明君,一再下诏,要各级各地官员爱惜民力,爱惜百姓。怎样算是爱惜百姓?总要让成年男丁、让壮劳力们,能娶上媳妇吧。”本来就是成年男子人数远远多于成年女子人数,三妻四妾的男子再多了,那娶不上媳妇的平民百姓,岂不是更多?岂不是违背了皇帝的“爱惜百姓”?
诸命妇中,有些老成持重的,还能面上一切如常;有些年纪小的、性情外露的,此刻是真忍不住了,眼中都有了笑意。谁愿意给自家男人纳妾收通房呀,闲的。
皇帝正饶有兴致的喝着茶水,听着故事;听到这儿,“噗”的一声,把口中的茶喷了出来,险些呛着了。爱惜百姓还有这种爱惜法,他是第一回听说。
皇帝乐了半天,然后下了道旨意:命宁妃的族妹入宫为才人。没法子了,小老婆没脑子,再这么由着她闹下去,笑话一箩筐不说,朝中大臣要被她得罪了。如今她得罪的人多,将来,自己心爱的五皇子,英敏公主,暗中的敌人便多。
宁妃的族妹名宁翠,身着浅碧色衫裙,袅袅婷婷走过金水桥,走进皇宫。乍见她的那一瞬,皇帝呼吸停止。
本来为少个麻烦而己,并不是真想再纳个美人。没料到,宁翠竟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她往梅花树下随意一站,素手拈起一枝梅花,人比花娇。
初入宫宁翠是才人,越宿进为美人,次月进为嫔,待她很快有了身孕,皇帝大喜,封为“静妃”。
“这也升得太快了些吧。”凤仪殿中,皇后身边站着位心腹嬷嬷郭嬷嬷,嘀咕道。
皇后淡淡一笑,再怎么受宠,也只是怀了身孕而已,还不知生下来是男是女;即使生下皇子,还不知长不长得大;唯有到了年纪却不就藩的五皇子,才是心腹大患。
本想借着宁家的贪心无知和宁妃的自私愚蠢,令宁家和平北侯结怨,迫使平北侯出手对待宁家,对付五皇子,却不料皇帝突然下旨,宫中多了位丽色夺人的妃子,宁家依然稳如泰山,五皇子依然不就藩。
不只不就藩,皇帝还满朝中为五皇子选妃,务心要选位家世显赫、人才出众的五皇子妃。依祖制,皇子十五岁就藩;依旧例,皇子就藩后若藩地富庶,还能择位良配,若藩地偏僻,并没有朝中重臣之女愿意俯就。
皇帝这样大张旗鼓为五皇子选妃,意欲何为?皇后咬紧了嘴唇。太子,是皇后亲生,是嫡,也是长,却不如五皇子俊秀,不如五皇子聪明,更不如五皇子得宠。难不成,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任由五皇子留在京中,势力一日大似一日?
就算五皇子又是一个吴王,恐怕宁妃也不是原先的秦贵妃!秦贵妃惊才绝艳,多少年来把太后踩在脚下,可不是宁妃这种蠢货能比的。皇后前思后想,冷笑连连。
蓦地,皇后脑海中突然有了念头,吴王!吴王!吴王囚在京城,这个人,可以用!便让吴王这个血淋淋的旧例,来警醒皇上,警醒太后!
“吴王囚在西安门,可有人去看过他?”皇后缓缓问道。皇帝做足面子工程,吴王虽被囚禁,但至亲是可以探视的。
“青川公主病着,听说快不行了,自然是没去过,她是想去也去不了;张意张念十分刁钻,竟是从来不去,也绝口不提这舅舅。”郭嬷嬷回道。她也觉得遗憾,张意张念姐弟二人,自入了宫,只守着生病的青川公主,再不出门半步。即使是宫人怠慢,偶尔衣食不周,这娇生惯养的姐弟二人,也从不出声。倒让人拿不住把抦。
“倒是驸马张铭,去看过吴王几回。”郭嬷嬷是皇后耳目,消息自是灵通。只是张铭此举,是皇帝亲自应过的。皇帝还称赞过张铭有情有义,不是个见风使舵的。
“张铭?”皇后沉吟道,“是个有担当的,青川公主落到这步田地,也不离不弃,每每递牌子求晋见。”若是忘恩负义的男子,见青川公主落难,便会躲得远远的;张铭此时单独住在驸马府,要见妻儿,必须递牌子至宫中。他是常常递牌子,能见则见,一点不避嫌。“说来,他是平北侯的亲生父亲,倒从不见他寻平北侯办什么事。”张铭是张并的亲爹,他真有什么差遣,张并还真不好置之不理。
“怎么没有?”郭嬷嬷是从小跟着皇后的,私下里并不如何拘谨,这时便笑道“前阵子唐三夫人被告官,魏国公亲自出面,顺天府尹也不肯通融,只推说苦主众多,实难设法。晋国公府已把白绫和毒酒拿到唐三夫人面前了!还是驸马心肠软,堵到五军都督府去,逼着平北侯出手救‘亲姑母’!”
皇后依稀听说过唐三夫人的事,记得是娘家出手,还是救下来了,具体的却不知道,这会儿倒来了精神,“那平北侯救了没有?”
“亲爹开了口,如何能不救?”郭嬷嬷笑道,“要说还是平北侯面子大,顺天府尹当即抚慰了苦主,由着晋国公府、魏国公府重重的赔了苦主金银了事。之前无论这两府给多少银钱,苦主都一口咬定要血债血偿。”
“这唐三夫人,也太狠虐了些,手中有这许多条人命。”见皇后似乎对这结局不甚满意,郭嬷嬷忙说道“不过死罪虽免,活罪难逃,唐三夫人被关在晋国公府自己的院子中,再不许出院门一步的。”
“这处罚轻么?”郭嬷嬷自问自答,“一点也不轻。”常年在一个院子里,哪儿也不许去,人会发疯的。
张镜后来确实是疯了。她被关在国公府一个偏僻的小院中,没多久就疯了。后来在疯疯颠颠的状态中糊里糊涂死了,也算罪有应得吧。当然了,这都是后话。
“这张铭,倒是个心肠软的。”皇后微微一笑。既然只有张铭去看吴王,说不得,只好从张铭身上做些文章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话也是说,歹话也是说。好话歹话,都出自人口。
113慎尔优游
这日悠然睡到自然醒;眼开眼后只觉眼前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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