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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歌苓赴宴者-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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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第19节:赴宴者(19)
董丹很惊讶,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她却能够读出这么多东西。经她这么一说,董丹都被自己的文章给启发了。
〃所以陈洋把那盘孔雀肉给砸了,真让人觉得震撼……〃
〃他没砸那盘菜,他是掀了桌子。〃
〃行,没砸。他把那道菜扔向装模作样的女主人身上……〃
〃没有,他没把那盘菜扔到她身上;也不知怎么着盘子就落在那女的膝盖上了。陈大师他──〃
〃你让我说完。〃她说。
她对他文章的称赞并没有到此打住。董丹看看小梅,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和他分享她根本听不见的信息。
〃这样好不好,明天我有空,我到你公司来,咱们讨论讨论,看怎样把这篇文章发展成一篇陈洋的人物特写。这样他对于自然生态保护的发言可以被更广泛地传开。我听说他最恨大吃大喝,吃得特简单,最瞧不起那些爱吃的人。〃
董丹心想,那是因为恨得起大吃大喝。他吃得起,他才不爱吃。
〃你那篇东西如果加以好好润色,会成为一篇非常精彩的文章。我们可以让它变得更强有力。平心而论,现在读起来还是挺糙的。〃她说道,〃明天上午十点,我过来。你们那附近好停车吗?〃
这下他慌了。
〃明天上午,我得在外面跑。〃
〃那就等你从外面回来以后,我再到你的办公室跟你碰头。我的时间比较弹性。〃
他没有退路了。他求救似地望望小梅。小梅只是好奇地瞪着眼睛。看见那表情,董丹的紧张情绪稍稍缓和了些。
〃那我在大厅里等你。〃他说。
〃行。〃
找个咖啡馆,把她带去,借故说他们办公室里太吵太乱,正在修水管,或者说要搬家什么的。一杯咖啡得多少钱?万一那附近没有咖啡店呢?万一她早早就到了,发现那座办公楼里根本没有他名片上的那个网络媒体公司呢?
这晚上他睡得很不安稳。一大早爬起来准备赴约时,发现他的裤子口袋上出现了一个丑陋的破洞。昨天夜里裤子被耗子咬了。那耗子咬破了口袋,咬破了口袋里的餐巾,直奔那个被遗忘的海螺。好一只大耗子,如此好的一副牙口,甚至连海螺的硬壳都差点给它咬穿。他们这座楼里的老鼠平日只闻过面条、馒头的味道,哪里闻过这样的鲜味!可惜现在小梅也没得尝了。小梅正光着腿、虚着两只微肿的眼睛,想替董丹另外找条裤子。可他除了这条之外,就没别的裤子上得台面了。她只好从裤兜里面剪下一块相同的布料,然后补到破洞上。他又把衬衫从皮带里拉出来,放在裤腰外面,遮住了补丁。
第二部分 第20节:赴宴者(20)
05
谢天谢地,从他宣称的办公室走出一个街口,就有一家咖啡厅。董丹打听了价钱。一杯最普通的咖啡就要二十块,两个人就要花上四十块。他开始为自己不喝咖啡找借口:他对那玩意儿过敏,或者,咖啡跟他的胃往往闹不和,这样他就只需要付高兴一杯咖啡的钱。
十二点整,高兴准时在大厅出现了。
〃我从来不喝咖啡。〃这是她对他去咖啡店的反应。〃我有不少恶习,不包括喝咖啡。〃董丹心想,事先的侦察和内心的排练这下全白费了。他提议请她下馆子。干嘛?饿急了?她可不饿,吃惯了山珍海味,随便找个馆子,粗茶淡饭怎么吃得下去?且不说它不卫生。再说,她下午有一场招待会要赶,那儿可有人喂她好东西。自从她做了自由撰稿的记者后,她从不下馆子,也不进超市买菜。
她边说边领着他过马路,又走过几个街口,然后推开了一扇玻璃门,走进一家招牌上写着〃绿杨村〃三个字的地方。高兴告诉他,在这儿他们可以免费喝茶,而且没人打扰。原来她对他〃办公室〃周围的环境了如指掌。进了房间,那里头灯光昏暗,见不到一个人影。董丹纳闷,这地方已经倒闭了不成?两个人的脚步声回响在一条空空的长廊上,长廊的两边各是一排房间,门对门,每扇门上还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按摩室〃。甬道越走越昏暗,空气也越来越混浊,酒和夜餐的气味混杂着人体在睡觉时发出的特有气息——是淤积住的夜晚气味。
高兴告诉董丹,这些按摩室也作按摩小姐的宿舍用。说着便听见有人在身后喊他们。
〃高小姐吧?〃走廊入口处的一间按摩室里探出了一个睡眼惺忪的男人。
〃晚上好啊朱经理。〃高兴转过身来对他笑了起来。
〃现在几点了?〃朱经理问。
〃下午十二点四十五分,北京时间。不过您这儿是按哪里的时间过日子?〃高兴道。
〃按巴黎时间。〃那位经理呵呵笑了起来。他还穿着一身睡衣。
〃昨晚生意挺火的吧?把小姐们累成这样,到现在都在死睡。〃高兴说。
〃昨晚来了个台湾旅游团。〃
朱老板敲了敲旁边的某个房门,朝里面喊了一个女孩的名字。
〃又一帮台湾色鬼,以玩大陆妹光复大陆。〃高兴的嘴跟刀似的。
朱老板笑着要她闭嘴,说:〃你不会往文章里写这种词儿吧?〃
〃我得先抓住证据再写。〃
〃这位是……?〃经理看着董丹,等着高兴为他们介绍。
〃他比我更不留情面。〃高兴道,〃随便写一篇,就叫你一夜间名声扫地。〃
朱经理把董丹又重新打量了一番。〃要我尽力的地方,您尽管说。〃他边说边从'福#哇@小&說下^載'睡衣口袋里掏出了他的名片。
这个人连睡觉都打算散发名片,这让董丹开了眼界。
朱经理把走廊上每个房间的门都敲了一遍,喊大家起床,但是没一个房间有动静。朱经理转向高兴说:〃那你自个儿挑个房间,我马上把茶送过来。〃
董丹让高兴领着来到了楼梯口,两人又往下走了一层,气味就更复杂了,还多了一股草药精油的气味。
第二部分 第21节:赴宴者(21)
〃你受得了这味儿吗?〃董丹问道。
〃什么味儿?〃
董丹不说话了,努力地屏住气息,改用嘴巴呼吸。他以前不知道,对于气味他比别人敏感得多。高兴推开一个房间的门,发现里头的躺椅上睡满了男人。董丹看得出来,这楼下的房间想必就是男服务生的宿舍了。高兴告诉他,这些男服务生专为女客做脚底按摩,为的是采阴补阳。
他们终于找到一间有两张空躺椅的房间。
〃你这人够贼的。〃高兴说。
〃我?〃她在说什么?
〃你用农村小伙子似的语气,特别诚恳,丝毫不动声色,在文章里批评了陈洋的自大狂。读者们当然读得出来,老头那天的Ego受了伤害。可见他的'力比窦'还挺旺盛。〃
什么叫做〃Ego〃?〃力比窦〃?董丹又想问,又怕这样一来泄露了他不过只是个中学辍学生的水平。茶点送到了。高兴继续讨论他的那篇文章,说她和董丹有同感,老头那天因为年轻女画家受到更多关注,心里作酸,让他发火的其实不光是一盘孔雀肉;那年轻女画家,以及为她捧场的所有吃客和宴会主人都惹了他。
〃就算他吃那女孩的醋,我们照样可以用他作为一个话题,借此来讨论一下环保的议题,看一看我们中国人多么野蛮。〃高兴掏出一根香烟来点了火,之后就把点燃的香烟交给董丹。香烟的滤嘴上沾了淡淡一轮深红色的唇印,董丹把烟放进自己嘴里时,不自主地感觉到小腹下方一阵神秘的骚动。
〃你一定得带我去见见陈洋。〃
吐着烟,董丹心不在焉地望着前方。他渐渐有点懂得了自大狂指的是什么,但是这句话用在老艺术家身上,让他感到有些不悦,可他也说不上来什么原因。
〃讨论这些话题得小心,弄不好得罪官方又得罪大众。可是如果我们单从陈洋拒吃孔雀肉这件事情做文章,我们其实要表达的观点就够清楚了。介绍我给他认识,我相信他一定还有更多的话要说,我打赌他会跟我们配合。因为他想激起大众对他的关注。然后我找一家重要的报纸,把文章登在重要版面上,这可是一个会让国际媒体都注意的话题。〃
她不也想引起关注吗?董丹想,一面抓了抓他一个礼拜没刮胡子的下巴,胡茬摩挲的声音像是风扫野草。为了写那篇文章,他什么也顾不上。她在等他的反应,她沉默的催迫比这屋里的气味压迫力更高。
他说老画家要他承诺过,绝对不把他的电话号码给任何人。那就把她领到他那儿去,好不好?不行。不行?那可就太可惜了,不然这篇文章能让他成为知名自由撰稿人。
原来〃自由撰稿人〃是这个意思!董丹大悟:自由撰稿人不需要有一个公司,也不需要有老板,甚至不需要办公室。这样他连捏造都不必要。现在董丹的脑筋跟着〃自由撰稿〃这四个字开了小差。高兴在他面前继续地比手划脚说她的,可他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第二部分 第22节:赴宴者(22)
〃你只要把我带到陈洋的门口,你就可以离开,我自己想办法进去自我介绍。这个主意还行吧?〃高兴还在纠缠,完全没注意到董丹并没有在听。
自由撰稿人。妙招!一切都解决了!这样一来,那个躲在暗处的神秘模仿者就可以被他摆脱了。他再也不必担心害怕了。在下一次赴宴前,他得去印一沓上面印有〃自由撰稿人〃的新名片。从此他可以安安心心地吃。其实他想要的也只不过是吃点好的,赚点小钱,把它们存起来,等钱存够了,买一小套带真正浴室、马桶的房子,然后换一套不虐待屁股的像样沙发,如此而已。
〃你的那篇文章,我会好好帮你修改,就当作是答谢。等你那篇文章登出来,你在新闻界可就大出风头了……〃
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一个女孩子,高兴正同她说话。那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睡袍,中间系了条腰带,想必是他刚才胡思乱想的时候进来的。那女孩一手拎着一桶热水,另一手端着一个脸盆,微笑着向他走过来。董丹闻得见那女孩身上有一种裹了睡衣、棉被睡了一夜之后的气味。那气味闻起来像是温甜的牛奶,突然令他的思绪一阵空白。
〃第一次来吧先生?〃那女孩说话带了很重的南方口音,看起来顶多十九或二十。
〃啊。〃他说。
董丹看看她,又转向高兴。
〃先生想做哪几项?〃
〃害什么羞啊?〃高兴说,涂了黑黑眼线的眼里泛起了一种皮条客似的狎笑。
董丹一时还弄不清楚到底在发生什么,那女孩已经一屁股在他面前的一个小矮凳上坐下,把几根散落在面前的头发往耳后一撩。
〃你要干什么?〃他问。
〃给您做脚底按摩啊。〃女孩回答,一边好奇地打量他,那意思是她从来没碰到过像他这么没见过世面的记者。
董丹又把脚放回了矮凳上,同时看了高兴一眼。高兴朝他挤了挤眼。
〃您想要怎么做?先生。〃女孩问道,〃用草药,还是西藏水晶泥?〃
〃给这位记者先生用水晶泥。〃高兴说完就对董丹解释,〃这玩意儿是从西藏来的,西藏人总有一堆神秘配方让你瞬间阳气大增。〃
高兴顺手把剩下的烟拈熄在烟灰缸里,起身离去前又朝着董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可不是单纯的〃按摩〃,董丹渐渐有点明白了,按摩之后还会有别的。他听过其他的记者们聊起过这个服务行业,总是先从单纯无辜的脚底按摩开始,接下来就让人情不自禁了。
〃水晶泥挺好的,现在好流行哦。〃女孩向董丹解释着,一边在塑料盆内套了个透明的塑料袋。女孩说用来预防脚的疾病。董丹心想,等于安全套。她在套了安全套的盆子里倒进热浆,一边加一边用手在里头慢慢地搅动。董丹从她V字型的领口看见里头那一对青春饱满的乳房。她坐在小凳上开始帮他解开鞋带,脱去袜子。赤裸裸的一双脚没处藏,他不懂怎么觉得像是私密部位泄了光?董丹突然一个哆嗦把脚从女孩的手中抽回,力量太猛,他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后栽,椅子应声也放平了。这种椅子想必是为〃全套服务〃特别设计的。到了最后,看见账单才会发现所费不赀,这种事情,董丹早就从别的记者那儿听到过。
第二部分 第23节:赴宴者(23)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这个人吗?〃高兴已经走到了门边,〃因为这年头上这儿来还会害羞的男人,真是少见。〃
〃你要去哪儿?〃董丹问道。
〃忘带录音机了。去跟朋友借一个,他的办公室就在附近。一会儿我们去采访陈洋,他说的每个字都不能漏掉。〃
就在董丹忙着构想他自由撰稿人的新身份时,高兴想必觉得他的沉默就代表已经接受了她提出的交换条件。
〃我没时间。〃董丹扬扬手腕上的表。
〃两个小时够不够?〃高兴问那女孩。
女孩点点头。
〃唉,高兴,我……〃
〃我回来的时候,你肯定感觉焕然一新、精力充沛,就像年轻小伙子一样。〃她最后用她涂了深红色口红的双唇送出了一个标准的西式飞吻。〃账单你就别操心了,老板请客。〃
高兴的脚步声刚消失,董丹就想怎样从这里逃走,从女孩那双海草般轻柔的手指里拔脚逃走。女孩的食指软绵绵的,更像是八脚章鱼的吸盘,把你绕在那致命的纠缠里。他感觉那缠绕的力道越来越强,他的一双脚已经被完全俘虏。趁他整个身体没被缠绕进去之前,他得迅速离开,可是他却无法动弹。他的脚已经在她的手里融化了。没了脚,连他的整个身体也都像是消失了。他不能等到高兴回来逼他兑现他们的交换条件。
但是他却已经被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慵懒与放纵所控制。全是由于他那双脚与女孩那双手之间的亲密接触。
想必是女孩先起的话题,董丹跟着应答,却完全记不得他们之间对话的内容。他一定随口问了她一些〃老家在哪、什么时候离开〃之类的话,因为女孩已经向他叙述起自己的身世来。她是从四川乡下来的,来的时候十六岁,是来北京投奔姐姐的,到现在已经三年了。想念父母吗?嗯,反正每两个月都会寄钱给他们。
她又在盆里加了些热的药汤。
你每天晚上都几点睡觉?不定时,通常是六点。傍晚六点?不,清晨六点。她呵呵笑了,露出一嘴小而不太整齐的牙齿。那她每天只能睡五个小时?有时候才四个小时,不过她已经习惯了。不睡觉的时候她都做些什么呢?工作。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工作?到底工作几小时,谁会去数呀?
她温柔地搓捏着他的脚,那股体己劲儿让董丹都快招架不住了,暗暗吸一口气。
喜欢这份工作吗?她虽不回答,可是他明白她并不喜欢。会不会换一份工作?不一定,她没有受过其它训练。干这行也要受训练?那当然啦,还得上课呢。正式上过学吗?上过职业学校,旅游专业。挺不错的专业,是不是?
董丹刻意做出不经心的样子继续谈话。事实上,他感觉渐渐舒畅,两个鼻孔都放松了,缓缓喷气。
第二部分 第24节:赴宴者(24)
记者都有大学的硕士学位吧?
董丹笑了笑。她还真把他当成了知识分子。她的一双手移到了他的脚掌中心,拇指用力轻压,压到了一个他以前从来不知道的敏感地带。他发出呻吟。
痛的话得跟她说。他会的。现在感觉怎样?还好。再使点劲儿?可以。会不会太重了?不会。……噢,不,会……
他感觉四肢沉重,意识飘飘然。她的声音像是从远方飘来,他听见她叫他抬脚,她得去多加一点热水。这一切都像是在梦里,虽然他费劲儿想回答,却发不出声。她的那一双手又上来了,举起他的脚,将它们放在她的膝头,她好在盆里添热水。他的脚现在碰触着她那酥软的一对乳房。
从门外走廊那一头传来微弱的水流声,是有人在小便,接着冲水。水管咕咕发出流泄之声。
他把脚放回了热浆里,禁不住就发出一声低号。水的温热钻进了他的皮肤,流进了他的血液。她一双手的爱抚让他全身升温。有那么一刻间,董丹几乎忘了这是一双男人的脚和一双女人的手,仿佛都是独立的生命个体,有自己的血肉和灵魂,交缠厮磨,两小无猜。随着她的手更进一步的寻到了他敏感深处,他呻吟得也越来越大声,感觉她的手指在他的脚掌心深处做眉批一般的移动,一行行、一段段,仿佛将他的痒、他的痛、他的苦、他的累都一行行圈点了出来。他这双脚这辈子可没享过这样的福。他跟小梅之间都不曾有过这样奇异不可言的亲密感。他的欲望已经被撩拨上来了。
他也知道女孩察觉了。她红了脸,垂下头。他真得逃了。
〃糟糕,我得赶去参加一个会议。〃董丹说。两个肘关节企图使力撑起身子,但是他的内里有一个更强大的力量把他拽了回去。〃我差点都忘了。〃
〃那我动作快一点。〃女孩说道。
〃可是我已经晚了。〃他说。可他怎么就起不了身。
〃再有五分钟就好了……〃她说,在他的膝头轻压了一下。
他立刻反弹,从水里抽回了脚,用力之猛差点让女孩从小凳子上跌下来。
他知道他太没礼貌了,可怎么办呢?他管不了这么多了。他找到了自己的鞋袜,转头发现女孩在那儿抹泪。
〃对不起。〃他说。他说的是真的。
女孩只是把脸转开。
女孩无声地啜泣着。他一切都看在眼里。
〃你让我舒服得忘了时间,我把会议的事全忘了。〃
他也知道他挤出的笑脸不怎么好看。女孩哭得鼻涕塞在鼻腔里,用力地吸气。他从裤子口袋掏出手帕来想给她擦擦。
她忽然破涕为笑,原来他掏出的是一张油腻腻的餐巾,中间还破了一个大洞。
她还是个孩子呢。
第二部分 第25节:赴宴者(25)
〃下回见,啊。〃他说,慢吞吞地走向门口。
〃还下回呢!〃她朝他的后背回了一句。
他转过身,女孩的美丽让他一震。
她嘟起嘴。〃换了我,我也不会再来了。我让你觉得那么没意思,跟你讲那么没意思的话,服务又差。〃她说。
〃你服务得很好啊。〃
〃怎么可能?〃她望着他。她湿濡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我连开始都还没开始呢!〃
还没开始?他望着女孩,对她那双酥胸的印象又浮现上来。女孩离家三千公里,来到这里向躺在椅子上的任何人展示她的酥胸,再把〃展示〃赚来的钱寄给父母,就像他寄回家的钱也是靠他冒着危险,像只虫子一样钻进宴会吃来的。虫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给人捏死了。眼看着某个不知名的混蛋正在冒用他的伎俩,还加上那个涂深红色口红的高兴,成天跟他套近乎,想套走他那些根本没有的〃关系〃,可怜他就是想清清静静地吃点儿白食啊。
〃你叫什么名字?〃董丹问道。
〃在这儿我排第十位。都叫我老十。〃她回答道。
他点了点头,感觉自己的眼睛朝她哀伤地笑了笑——她当然不会对一个〃记者〃说出她的真名。
〃能不能帮我个忙?〃她问道。
他注视着她。他对她的任何要求他都会做到。
〃能不能麻烦你跟我的老板说一声,你很满意我的服务。〃她说。
又是眼泪又是甜笑,都不是冲他的,是冲着一份贵宾的表扬。
06
他出去做〃采访〃的时候,有人打电话找他。小梅等在工厂外边,一见到董丹就这样告诉他。这一回是个男的。她一边跟他说话,一边握着一把扁细的小刀干活,修橡皮鞋底的边缘,修一双五分钱。就是把机器压出来鞋底四周不整齐的地方修齐。那男人嗓门好大,她跟董丹说,听起来像是中学的体育老师。他说了些什么?噢,他问了好多问题。问些什么?问董丹的公司和他的工作;问她是不是董丹的秘书;董丹是不是老板。
董丹停下步子。
〃那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你是警察呀?〃
〃他怎么说?〃
〃他说,我是警察他爸。我说,你是警察他爸,我就是警察他奶奶。〃
〃你跟我逗乐子吧?〃
〃我就那么说的。〃
他继续往前走。完了。已经有人开始在调查他了。
〃你记下他的电话号码了吗?〃
〃没有。〃
他进了屋,看见房间墙角堆了一箱一箱的矿泉水。小梅有时会跟邻居们到交通繁忙的地段卖矿泉水给那些司机们。他们兜售的东西还有地图、廉价太阳镜、挡风玻璃用的遮阳板,还有车座椅上的草席垫。夏天生意好的时候,他们一天赚个几十块钱没问题。可到了冬天,他们常常背了一大箱的货品对着紧闭的车窗玻璃,冷风里叫卖几个小时也做不成一桩生意。为了生活,她什么钱都赚。
第二部分 第26节:赴宴者(26)
〃他说他还会再来电话。〃小梅道,〃他还问咱们家的地址和门牌号码……〃
〃你跟他说了吗?〃
〃从咱这儿修了高速公路,哪儿还有什么街名和门牌号码呀?〃
〃那就是你没跟他说?〃
〃没说。〃
董丹立刻赶到附近的印刷店,印了他的新名片。不到一个钟头就印好了。从今以后,他就是自由撰稿记者了,没人能否认这点。问他文章登在哪儿,噢,登在许多不同的报纸杂志上。是用笔名发表的?那当然,敏感文章谁会用真名?给自己惹麻烦,挑起舆论围攻?
第二天中午,他将新名片交给签到处柜台的一个中年妇女时,觉得自己从没这么爽过。他甚至在签到处多逗留了会儿,跟周围的一些女人聊起天来。他和她们谈论最近的连续剧。他对连续剧的知识全来自小梅。他在外吃宴席的时候,她就在家准时收看电视剧,一集也不漏。当一出她忠实收看的连续剧被停播后,她还大发雷霆。据说这出剧被停播的理由是因为剧中出现了过分的婚外恋,怕这样的故事会引起离婚与社会不安定。董丹和那群女人们也还真有得聊,聊完了连续剧聊房地产,聊完房地产聊如何送红包取得养狗执照,接着又聊女大学生下海卖身,最后他们谈起了今天这场记者会主题:如何督促基层领导对农民减低摊派费用。
〃早就该这样了。〃董丹说道,〃一个农民要缴的这费那税,有时候是他收入的百分之十五,可他一年才赚多少呢?运气好赚它个五六百,千把块,可能还顶不上我们宴会上哪一道菜贵。〃董丹点起一根香烟。〃村里领导就想讨好上级。你看大路边盖的新农舍,其实就是剧台子的布景,朝外的一面墙盖得排场,油得鲜亮,可你绕到房子后面一看,就穿帮了:后面还是几十年前的破房子。他们哪儿来的钱搭这些戏台布景?还不是农民缴的费和税。〃
〃不是说有不少工作组,下到地方检查基层干部落实农民减费减税政策吗?〃一名年轻的记者插话进来。
〃工作组每到一个村上,〃董丹说道,〃村里头头就会跟农民说,喂喂,你们每家得缴些钱来好好招待上级同志们吃住,啊。上级同志容易吗?他们可是为了帮你们少缴点税才下来的。〃董丹头一扬,两只手交叉在背后,模仿起他老家村干部的模样。〃这些工作组有多少人?从省到区,再到县,到乡。村里头头还会说:咱不能招待上级同志吃粗茶淡饭,总得给他们来四个菜、一个汤吧?所以他们住一个礼拜,你家就等于一个歉年;住一个月呢,非把你家吃破产不可。〃
登记处的一群记者全围了上来,观赏董丹的表演。
〃看来你是经常下乡作调查。〃一个年轻的女记者说道。
第二部分 第27节:赴宴者(27)
董丹笑了笑,心想,他哪里需要去任何地方专门调查,这些都是他父母的亲身遭遇。
虽然被一群年轻的记者团团围住,董丹还是看见了有人朝报到处的盘子里丢了一张名片。那张名片长得就跟董丹两个月前用的那张一模一样,印着一个压根不存在的网络媒体公司。他抬起眼,只见一个穿卡其裤和休闲西装的矮个儿。这家伙不仅剽窃了他的经营模式,还盗用了他的服饰造型。察觉到董丹的眼光,那人抬起头朝董丹微微一笑。似乎这矬子对自己剽窃了何人的知识产权完全无知,也完全无辜。或许他只不过偶然看见董丹曾经的名片,纯属个人偏爱而模仿了起来?柜台人员要求小个儿签名领取车马费。只见他掏出了一枝老式钢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等他往会议厅走去之后,董丹上来看到了那个签名,大吃一惊。那不是普通的签名,简直是书法艺术。
记者会结束后,董丹从会议室到宴会厅一路跟踪矬子。他看见他挑了靠边门的那张餐桌坐下。董丹穿过人群,马上要走近他了,矬子又起身走了出去,并没有留下来吃宴会。他拿了钱就走人,八成他还要赶场去另一个会场再领另外一份车马费。小个子对各种记者会的信息资源,显然比董丹来得丰富。
到了大厅,一队人高马大的外国旅客正好进大门,挡住了路,董丹只好停下来等他们通过。从人影的缝隙中,董丹看见小个子站在旋转的玻璃门口打的。一辆车在他面前停下,他看到了车窗玻璃上写的计费表后,又挥手让车子开走,大概是嫌贵。看来也是个穷哥们儿,没准他也是一个下岗工人,远在穷乡僻壤的父母正等着他寄钱回家。冒险吃来的钱,他可不想浪费在出租车上。董丹倒是颇能认同他的精打细算。
午后一点,空调充足的酒店大门外,暑热仿佛是固体的、可视的。阳光太烈,似乎使得对面的办公大楼、饭店大楼、住家大楼的轮廓都虚化了。每回董丹进城来都会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又一栋新的高楼拔地而起。小梅喜欢看摩天大楼,一看可以看上几个小时。但这样的水泥丛林让董丹望而生畏;它的崭新和锋利给人难以亲近的感觉。
矬子又招下了另一辆出租车,还是太贵。两个年轻的门房站得笔直,好像气温把他们凝住了。这么热的天,小个子不想走到大街上打的,只好继续等待载客的车过来。可来这样豪华昂贵大酒店的客人,多半不会乘廉价出租车。
董丹现在离那矬子只有几步的距离。他很想对对方说,喂,你还有一场应酬要赶去?董丹现在学会用〃应酬〃这个词代替吃宴会或其他的活动。然后就是掏出他新的名片,自动朝对方亮一亮他的新发明,以宣示版权。他确定矬子立刻就会明白了。虽然他又矮又丑,但看起来并不笨。或许董丹可以放下他的戒心,公开交换心得,交流各自在各大宴会上闷头暴吃的经验,这样倒可以互补不足。为什么不呢?说不定他们还能就此交上朋友,成为同行。董丹在心里盘算着要如何开场,从此建立他们不寻常的同志关系。
第二部分 第28节:赴宴者(28)
这时一个背着各式摄影设备的人推门走出来,拍了拍小个子男人的肩膀。
〃我满世界找你。〃摄影师嗓门挺大地说,〃我想问你,我拍得那张相片你满意不满意?〃
〃北京周刊上用的那张?〃
〃啊。〃
〃我觉着……〃
〃他们打电话来跟我要照片,说马上要上你那篇稿子。那时候已经都晚上九点多了。〃
〃我知道。〃
〃就跟他们脑筋一热,才他妈想起要用照片!……〃
〃有什么办法?这些编辑们都这样,永远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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