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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荒纪年·中州卷·天华界-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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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这一切,那个傻瓜石宪都不知道,还满心以为自己是救了父亲的大孝子呢。我想到这里,满心不忿,冲着他的耳朵大声吼道:“你糊涂成这个样子,哪里是修仙的材料?你那个父王压根就不是好东西,亏你还信了他的话!喂喂,你到底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我原本只是发泄自己的怒气,没料到石宪居然转过头来,朝着我微笑了一下,就像他真的看得到我一样。然而还不等我从震惊中回过神,石宪已猛地弯腰扶住一块池边的山石,张口就呕出几口血来。
“快回去吸你的云气,要不你会死的!青姨没有回来之前,你可决计不能死!”我急得在他肩膀上不住跳脚,却阻止不了石宪一步步地朝着荷花池的深处走去。眼看池水一寸寸地淹没了他的胸膛、下巴和鼻子,我终于放弃了喊叫,绝望地瘫倒在他的肩膀上——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石宪要寻死,我怎么管得了。
一步步走到荷花池最深之处,天空对于我们便仿佛一面硕大的镜子悬在天上,岸上的一切声响更是变得遥远而模糊。出乎我意料的是,原本以为荷花池底是黑乎乎臭哄哄的淤泥,却不知石宪竟然带着我来到一片洁净的石板地上。可是还不待坐好,他便倒了下去,唇边的血丝丝缕缕地在水中荡漾,荡啊荡的就不见了。
岸上模模糊糊地传来了惊叫哭喊的声音,仿佛还有报丧的云板在一下下地敲响,急得我巴不得一步就跳出荷花池看个究竟。偏偏石宪只是躺在池底一动不动,好像已经完成了所有的事情。日光透过池水照在他的身上,让他就像凝冻在水晶中的玉石神像,倒真有了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模样。可是,我却明明白白看见一滴泪水从他眼角滑下,打破了神仙该有的淡泊沉着。其实后来我也很奇怪,那时石宪明明躺在水里,我怎么可能看得到他的眼泪呢?
七、父子
那段呆在荷花池底的时日至今回想起来仍然让我体会到度日如年的煎熬。我明明知道皇帝石勒死了,整个赵国宫廷甚至整个国家一片大乱,心里着实忧心恒露的安危,偏偏那个石宪只是如同缩头乌龟一样躲在池底,半死不活地打坐疗毒,时不时地还会昏倒在地上半天没有动静,直把我几乎活生生地急死憋死。好多次我就想干脆撇下他自己飘到岸上去打探消息,可一想到那对我而言过于漫长的距离就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我可要好好守着这具与我匹配的躯体啊,万一什么时候石宪突然断了气,我还可以利用程青芜给我的最后一个时辰掌控这具身体,向恒露坦明我的心迹。否则若是在我往来的半路上这具躯体就坏了烂了,我还怎么见人?
池底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恍惚间一个月过去了。仗着修仙的底子,石宪居然一点一点地缓过气来,不仅可以站立行走,嘴唇也从先前吓人的乌紫恢复了正常的粉色。可是毒虽然排尽了,这个可恶的家伙仍然不肯走出池底去,仿佛岸上潜伏着凶恶的巨兽,只有躲藏在这里才会感到安全。
“你在害怕什么?”我一心要他带我出去,虽然知道他听不见我说话,还是忍不住开口。
石宪抱着膝一动不动地坐在池底的石板上,连目光都是低低的,不曾望向外面光亮亮的天空。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一朵白玉雕刻的莲花,晶莹通透却又毫无生气。
我忽然极端厌烦起他这种半死不活的模样,跺了跺脚:“算了,你既然一时死不了,我还是自己出去吧。”说完,我纵身从他肩上跳下,朝着日光潋滟的水面飘去。
“别……别离开我……”石宪忽然慌乱地站起身来,茫然地伸出手想要挽留住什么。“别离开我……”他喃喃地开合着薄薄的双唇,话语中带着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凄凉,“要是你也走了,我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
我愕然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孤零零站在水底的少年,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对我说话。他分明是看不见我的,否则他的目光不会四下游移,可是在这个空荡荡的水底下,他若不是对我说话,他就是疯了。
我没有应声,也没有动,略带些残忍的好奇观察着石宪下一步的举动。然而这个无趣的人什么也没有做,只是仰着脸站在原地,披散的黑发如同水草一般在水底飘荡。此刻的石宪,再不是原先赵国宫中坚韧而倔犟的少年,他只是一个风化了多年的纸人,轻轻一碰就会化作碎片。
算了,既然这个凡人如此需要我,我作为神子也不该和他计较太多。于是我压抑着被人重视的喜悦,重新走回他的身边,顺着衣带爬上去坐在他的肩上。
“谢谢你回来……”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低低地道,“看来我再不出去,真的就会失去一切。”
我听不懂这句话,不明白对于石宪而言,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看他对我恋恋不舍的样子,或许把我当成了护身的精灵?可是他哪里会知道,我时刻虎视眈眈的,不过是他可以自由行走于人世的躯体罢了。
不管怎么说,石宪终于拖着沉滞的脚步,从隐藏以久的荷花池底走上了岸。只是我们都没有想到的,他的露面居然会引起赵国宫中的轩然大波。
先是几个远远望见石宪的老太监吓得面如土色,转身就走,再就是宫女们扔下手中物事,惊叫着夺路而逃——我们所到之处,无不是一片恐慌。石宪原本不想理会他们的大惊小怪,却不得不拦住跑得最慢的一个宫女的去路,和声问道:“中山王在哪里?”
“鬼,鬼呀!”那个宫女紧紧地用手捂住眼睛蜷缩起身子,体如筛糠地道,“不、不是我害死你的,不要来找我……”
“鬼?”石宪愣了一下,忽然释然地冷笑了。喝下了皇帝石勒为石虎准备的毒药,又消失了一个多月,被人看成鬼也算是很正常的待遇吧。更何况他现在全身水湿,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于是他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看着那个吓得半死的宫女又问了一遍:“中山王在哪里?”
“在……在铜雀台……”那个宫女抖抖索索还没说完,石宪就转身离开了。他的脚步急促又有些狼狈,倒像是真的有鬼在他身后追赶一般。
一路上没有人胆敢阻止石宪,他也绝不东张西望,只是埋着头盯着自己移动的脚尖,交叉相握的手指不住地颤抖。然而我坐在他的肩膀上却看得分明,此刻围绕在铜雀台四周的,早已不是平常见惯的披甲侍卫,而是一群群衣着妖异的羯人巫师、披挂整齐的汉人道士和手持禅杖的天竺和尚。
这三种截然不同的人站在一起,颇有不伦不类的感觉。我正奇怪他们怎么会混在一起,一个手持黄幡的道士已抢先一步跳出来,指着石宪喝道:“兀那妖孽,还不快快停步!”
石宪一愣,似乎没有反应过来那声“妖孽”称呼的是谁,却本能地停下来脚步。那道士拼命摇了几下手中黄幡,见石宪丝毫不为所动,不由轻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查看手里的宝器:“这个怨鬼竟然不受招魂幡辖制?”
“还是看贫僧来感化他吧。”一个高僧模样的天竺人笑了笑,插上来对着石宪双手合十,怪腔怪调却又客客气气地道:“这位施主既然已登极乐,又何必留恋尘世盘桓不去?岂不知西方极乐世界诸样美好俱胜今世?有七宝池,八功德水充满其中,池底纯以金沙铺地。微风吹动,诸宝行树,及宝罗网,出微妙音,譬如百千种乐,同时俱作……”
“你这和尚啰哩啰嗦,那恶鬼哪里听得懂?还是看本尊的手段!”和尚还没有描绘完西方极乐世界的精彩,一个满头插着野鸡尾巴的巫师已双腿蹬地跳上半空,双手一翻,一盆黑红的东西就尽数朝着石宪当头泼下!
石宪一惊,本能地纵身闪避,却躲得迟了些,袍角上淋淋漓漓地沾了些血红腥臭的液体。那巫师眼看泼中,不由撑起威势怒喝一声:“你这恶鬼沾了本尊的黑狗血,还不快快灰飞烟灭!”
石宪一向平静无波的眼中忽然掠过一丝怒意,他手指一拢,已经把一朵火花掷在袍角上,顷刻燃起一片白色的火焰。那巫师正兴高采烈地看到自己法术奏效,冷不防石宪一抖袍角,数点白色火花尽数落在那巫师身上,直把他吓得嗷嗷惨叫,满地打滚才灭去衣服头发上的火苗。
那些和尚道士眼见巫师的狼狈模样,不由吓得后退一步,各持法器摆出防御的姿势,目不转睛地盯着石宪,深怕他再出惊人之举。
石宪却只是站在原地,眼看着衣袍上沾染的狗血被焚烧干净,方才抬起头对着戒备森严的铜雀台道:“我要见中山王。”他的声音还是如同往常一样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然而在这鸦雀无声的铜雀台外却显得异样地震慑人心。
“现下不是中山王,是魏王了。”一个站在廊下的太监见无人应答,战战兢兢地道,“皇上即位,晋封中山王为魏王、丞相、大单于,各位公子俱都封王,就连您……也追封了代王呢。”
“追封?”石宪苦笑了一下,懒得再看一眼那些不断变化阵法的和尚道士和巫师,只对着那个老实太监道,“告诉父王,我没有死。我只要见他一面,就走。”
那个太监慌乱地应了一声,闪身进了铜雀台。石宪仍旧只是站在阳光底下,浓而黑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盘踞在他脚下,仿佛是对周围一切都无声嘲弄。这个时候,整个铜雀台毫无声息,只有从荷花池附近吹来的风,带着轻微的潮气盘旋在每个人都耳边。我坐在石宪的肩头,看着那些表情各异却又不约而同想要悄悄撤离的僧道法师,忽然感觉就是身处人群,也犹如置身荒漠。这也许便是石宪的感受吧,我倒是越来越和他心意相通了。
忽然,铜雀台第三层上的一扇窗户突然推开了,头戴金冠的石虎从窗户里探出小半个身子,对着石宪微笑道:“你平安回来,为父心里甚感欣慰。你要什么赏赐,就说吧。”
“儿子不要父王的赏赐,只想请父王记得在铜雀台中对儿子说的话。”石宪望着高高在上连面容都藏在阴影里的父亲石虎,方才独对众人的傲然仿佛全然散去,此时此刻倒真像是一个被父亲的威严压制得唯唯诺诺的孝子了。
“为父自然记得。”石虎皱了皱眉头,显然这句回答不过是敷衍。
石宪也看出来这一点,却只是闭了闭眼睛,努力平息着自己的语调:“父王当日对儿子说,先皇驾崩后,父王必当全心全意辅佐太子登位,做大赵的忠臣良将。”
“本王确实做到了这一点。”石虎的语气里已经含着不容置疑的恼怒了,“怎么,你想要质疑本王?”
听着骤然疏远戒备的语气,石宪只是淡淡地回答了一句:“父王记得就好。”然后他没有向石虎行礼告辞,就转过身朝宫门外走去。对于一个用法师来对付儿子的父亲,一个占据了皇帝寝宫的“忠臣”,确实又有什么话可说呢?
作为现在赵帝国名义上的魏王、丞相,实际上的皇帝石虎之子,石宪就算再不得宠,待遇也比以前扣在皇宫里作人质强了许多。他获得了一套独立的宅院作为自己的代王府,府上也一瞬间冒出来一群男男女女的小厮丫头。而作为他曾经代替父亲喝下毒药的报偿,石虎专门赐给他黄金千两、白璧十对,丝帛百匹,堆放在他代王府的库房中,有专门的仆役负责看守。
我总觉得石虎的脑袋有毛病,那些冷冰冰滑溜溜的金玉和丝帛就可以抵偿石宪当初为他做出的牺牲吗?偏偏其他人都是一副受宠若惊感恩戴德的模样,对比得石宪那冷淡的态度宛若不识好歹的不肖子孙。看来不是我有毛病,就是这凡人的世道有毛病了。幸亏石宪还算正常,要不我怎么能忍受和他呆在一处。
可是我的忍耐也快要到极限了。石宪整天把自己关在府里,既不出去拜见亲朋,也不接受旁人的谒见,就仿佛外界与他再无关系一般。他那块可以产生云气的云母石掉在了皇宫里,他也没有想过去取回,只是每天打座修行,或者搜罗些硝石、硫磺、水银等等东西来,用炼丹炉烧得个乌烟瘴气,以至于往后就算有人想要来看望他,也被满府里呛人的烟火味给熏跑了。
这些我都还能忍,可是却不能忍受他把恒露也忘记了。
从周边人物零零碎碎的言辞中,我已大概了解了石宪藏匿在荷花池底那段时间所发生的一切。石宪服毒离开后不久,石勒就死了,而一直守候在床前的石虎则立时命令儿子石邃带兵接管了皇宫,又把他最看不顺眼的中书令徐光和右长史程遐抓起来杀掉。太子石弘看到这一切,吓得哭着要把皇位让给石虎,石虎却勃然怒道:“假若你不堪重任,天下人自有结论,怎可先说这些!”当下逼着石弘即了帝位,自任丞相、魏王、大单于,不仅把朝政牢牢抓住手心里,还搬进了石勒所住的铜雀台,将石弘和他的一众亲属迁到别院居住。而恒露,多半也随着他们被圈禁在皇宫中了。
得知这个消息让我坐卧不安,成日里为了恒露的安危担心。可是石宪却什么表示也没有,似乎巴不得所有的人都把他忘记才好。这个时候我除了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只能在心里不停念叨程青芜,天知道那个臭道姑死到哪里去了,居然把我一丢几个月就再也不闻不问。至于她留给我唯一一次掌控石宪身体的机会,我越发不敢轻易动用,至少,我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八、兄弟
秋天到来的时候,有人给石宪送来了一封请柬,却是石宪的长兄、魏王世子石邃邀请石宪去参加府中的酒宴。虽然石邃仰仗着石虎的权势在邺城中乃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于公于私都是石宪的尊长,可石宪仍旧只是坐在廊下,连眼皮都不抬地回答:“告诉世子,我身体不适,就不去了。”
“连我亲自来请都不肯赏脸吗?”面前传书之人忽然朗朗地笑了,“怪不得世人都传说我们家就快出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活神仙了。”
“大哥?”石宪猛地一怔,抬起眼,正看见站在面前身材高大金冠玉带之人,连忙翻身跪拜下去,“石宪见过世子殿下,还望世子殿下恕罪。”
“自家兄弟,何必这么生分呢?”石邃弯下腰,手上使力,将石宪硬拉了起来。石邃是典型的羯人长相,身材魁梧,双颊削瘦,深陷的眼珠闪烁不定,无端地让人有些畏惧。他盯着石宪打量了一会,忽然压低声音道:“世人还传言代王石宪醉心炼丹修仙无非是为了明哲保身,我却知道七弟不是真正堪破世情之人。你其实,是被父王伤了心吧……”
“世子!”石宪万料不到他竟然把事情挑得如此明白,不由一惊。
“唉,自家兄弟,又何必隐瞒?说实话,为兄也对七弟当日的壮举颇为钦佩,只是父王向来迷信鬼神之说,忌讳颇多,倒是委屈你了……先是孤零零落在宫里任人欺压,现在又一个人住在这冷清清的府里,连个说知心话的人也没有,大哥我想起来就心疼啊。”石邃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石宪憋屈久了,好不容易听到嘘寒问暖的慰问,纵然心性再冷也是个少年,当下便埋下头去,咬着嘴唇差一点便流下泪来。
“好了,别伤心了,跟大哥到世子府上去散散心。”石邃说着,伸手揽了揽石宪的肩膀,而石宪便哽咽着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去。外人看起来,这两兄弟无不是一派兄友弟恭的模样,唯有我坐在石宪肩头,总是隐隐感觉石邃那深陷的眼珠里,隐藏着某些让人不舒服的阴寒之气。
一直走出石宪蜗居的代王府,石邃吩咐人牵来一匹马问道:“七弟看这马如何?”
羯人靠马上得天下,石宪虽然不受重视,对马匹优劣还是十分在行。此刻他见那马神骏异常,通体雪白,只在马颈马腹处有些浅灰色斑点,恰似淡墨画上的梅花一般,不由赞道:“这般好马,也亏得大哥能找出来。”
见他不知不觉中称呼从“世子”恢复成了“大哥”,石邃面有得色,当下慷慨笑道:“七弟既然喜欢,这匹马以后就归你了。”
“不,这……”石宪尚未说完,已被石邃亲自扶上了马背,“一匹马而已,哪里比得上兄弟重要?”
眼看石宪一向冷若冰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我暗暗叹了一口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石邃还不知后面要提什么要求呢。只是看石宪的样子,就算明知道石邃的意图也不肯点破,想必也是贪恋这一时的脉脉亲情吧。
石宪所乘的马匹不耐烦在街上慢悠悠地散步,走着走着便甩下来扈从的侍卫,轻轻扬起四蹄小跑起来。石宪抑郁多日,今日难得有了兴头,索性由着那马儿撒欢。忽然,一阵惨叫从远处传来,青天白日之下竟然叫得让人心头发寒。石宪猛地勒住马站在原地,忽然发现本该热闹繁华的赤阙街上竟然空无一人!
正疑惑间,冷不防那惨叫声再次传来,虽然比方才喑哑了许多,却更显得凄楚惨烈。不知怎么的,我竟然觉得这个声音是那么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只觉得后心里腾腾地冒上冷气来。再看石宪,他也是脸色苍白,嘴唇哆嗦,额头上一滴一滴地冒出冷汗来。
此时石邃和他的侍卫们已赶来上来,一看石宪失魂落魄的模样,石邃连忙驱马过来,关切问道:“怎么了?”
“广德门那里,是在处死犯人么?”石宪吃力地问。
石邃扬起脸往远处看了看,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是啊,你看那些百姓都跑去观刑了。”
“今天杀的是谁?为什么他一直在叫?”石宪晃了晃,几乎已在马上坐不住了,石邃连忙一把扶住他,使个眼色,一个侍卫纵马朝刑场而去。
“不过处死犯人而已,七弟不必惊慌。”石邃轻松地笑了笑,重新驱马引着石宪往世子府走去,“石家人原本就是战场上起家,七弟这样子若是被父王看到,又要不喜欢了。”
石宪无言以对,只是默默地催马而行。眼看魏王世子府的朱漆大门已在眼中,石邃派去打探消息的侍卫已快马赶回:“禀告世子及代王,今日炮烙处死的乃是犯上作乱的叛贼石堪一党。”
“原来是那个先皇的养子石堪啊,他居然敢起兵反对父王,真是死有余辜!”石邃说到这里,转头看了看默默下马的石宪,“七弟,你说呢?”
“除了石堪等人,还有谁?”石宪盯着那个侍卫问。
“还有参与谋逆的晋王石恢。”
“石恢?”石宪总算明白过来那熟悉的声音是属于谁,那个原先在宫中欺负他作践他甚至想要杀了他的堂兄弟,如今居然落到了这样凄惨的下场。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石恢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语调,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一时竟有些难以适应。
“听说石恢以前欺你太甚,如今也算是为你报仇吧。高兴么?”石邃轻轻拍了拍石宪的肩膀,让他从怔忡中回过神来。
石宪又恢复了以往平静无波的表情,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然而坐在他肩膀上的我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他身体的颤抖。
石邃这次举行的乃是私人宴会,邀请的都是朝中比较相好的贵族大臣。当深居简出的石宪出现在大厅中时,立时引来了一片吃惊的目光和刻意的逢迎,石宪只是淡淡地回来礼,便独自在案几前坐下,几乎不与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石邃见客人到齐,便拍了拍手,两队身着盛装的美丽女子鱼贯而入,各自跪坐在一位客人身边,为他们斟酒布菜。石宪似乎对身边美女的殷勤颇不习惯,冷漠地拒绝了她的一应服侍,径自端起酒杯,不动声色地慢慢啜饮。
石邃见石宪落落寡合,特地走过来,对那个呆若木鸡的美女呵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为王爷斟酒?”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石宪摆手挡住了美女的手,自己持起了酒壶。
“七弟是嫌她长得不够美么?”石邃笑道。
“不,她很美。”石宪漠然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子,“但是也不过一张脸而已,只能做做摆设。”
“我明白了。”石邃挥了挥手让人把那个浑身打颤的美人拉了出去,对石宪笑道,“只要是七弟的心愿,大哥一定想办法为你办到。”
“真的吗?”石宪停住了唇边的酒杯,眼神倏地亮了起来。
石邃笑了笑,看看厅中的客人正开怀畅饮欣赏歌舞,悄悄拉了拉石宪的袖子,两个人便转到了偏僻的后庭中。
“这里左右无人,七弟你就直说吧。”石邃胸有成竹般地道。
“我想请大哥劝说父王,先帝的子嗣就算犯错,也不该处以极刑……传出去,对父王的名声不好……”石宪说着,原本带着酒意的微红的脸颊顿时变得苍白,“像今日石恢的惨剧,我不忍心再看到……”
石邃的眼中闪过一丝讥笑,却在石宪抬起眼眸时掩饰得干干净净。他做出一个迟疑的表情,吞吞吐吐地道:“其实大哥想的和你一样,可惜我现在虽然身为世子,父王却更加宠爱你二哥石宣。你不是不知道你二哥性情,他执意要对先帝后嗣斩草除根,我这个世子……也早晚不保……”
石宪不是傻子,此时也看出来石邃的意图,单刀直入地道:“大哥此次专门对我示好,是想笼络我一起对付二哥么?可惜石宪一无所长,恐怕要让大哥失望了。”
“不,七弟,我知道你的本事。”石邃索性不再掩饰自己的意图,“用法术让人死得不着痕迹,对七弟并不是难事吧。”
“大哥,你……”石宪盯着石邃,似乎不相信他可以把这样的话说得如此轻松。
“我知道有些为难你,可是石宣防卫周密,我没有别的机会。”石邃观察着石宪的神情,郑重地道,“只要七弟肯帮大哥这个忙,大哥豁出性命也要劝说父王留下石弘和太后等人的性命,最不济也要保住七弟心上人的安全。”
石宪万料不到石邃连他这点小秘密都了如指掌,不由脸色有些尴尬,却也不问石邃如何得知,只是闷闷地说了句:“多谢大哥。”
“关于石宣的事情,你回去想想吧,过两天再答复我。”石邃不欲久留,重新往歌舞升平的宴会大厅走去。石宪默默跟上,不妨一名侍者忽然捧上一个红漆描金的木匣,对着石邃跪下道:“世子,给代王爷的礼物准备好了。”
“七弟,你来看看大哥为你准备的礼物。”石邃笑吟吟地转过身,吩咐人对着石宪打开了那红漆描金的匣盖。
我原本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宪肩头,就算听到石邃劝说石宪谋杀石宣之时也镇定自若,可是此时此刻一看那匣子中的物事,当即吓得尖叫一声,紧紧蒙住了眼睛——那匣子里装着的,分明就是先前伺候石宪喝酒的美人头颅,它那么栩栩如生地立在鲜红的匣子里,甚至连脸上的脂粉都没有一点污损。
“七弟,大哥这可是仿效当年燕太子丹斩美人手赠与荆轲之举,七弟可不要辜负了大哥的一片心意啊。”石邃情真意切地解释着,可惜那副“情真意切”的嘴脸看得我只想吐。
“多谢大哥好意,不过我却突然觉得这个女人不漂亮了,大哥还是把她葬了吧。”石宪的表现虽然比我镇定,却也好不了太多,当下便行礼告辞,酒宴未散便匆匆离开了石邃的世子府,就连那匹石邃赠与的灰斑马,也没有带走。
回到自己的府邸,石宪一路屏退了前来服侍的奴婢,跌跌撞撞地走到自己床前,衣服鞋子也不脱就直挺挺地倒了上去。我看着他潮红的脸色,闻见他嘴里喷出的酒气,知道这个人有些醉了,便离得他远远地,爬上窗台望着皇宫的方向,心里念念不忘的还是恒露。她现在多半是和石勒的嫔妃子弟们关在一起吧,她危险不危险,她怕不怕,她有没有一丝一毫想到过我?
正沉溺在相思之苦中,忽然,我的眼中掠过一道诡异的影子,鼻子里更是闻到一阵令人恶心的焦糊味道,连忙转头仔细往院子里看过去。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之下竟让我纯洁的神子之心在同一天里连续受到了两次严重的伤害,而这一次带来的惊骇,更是远远大于在石邃府中见到的美人头!
因为来的那个人,是石恢,今天白天刚刚被石虎在广德门外以谋逆之罪烧死的石恢!
事后我大大地佩服自己居然能一眼就认出了石恢的身份,实际上,出现在我面前的石恢已经完全没有人样——他的下半身早已被烧成了焦炭,头发眉毛早已被火燎光,唯一残留着肌肉的脸上覆盖着一个个血红的燎泡,淌着黑红的污血——他哪里还是昔日赵国宫廷中养尊处优的三王爷,分明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厉鬼!
我不小心看到他的尊容后早已吓得失了平衡,顿时从窗台上跌落下去,紧紧地伏在地面上簌簌发抖却又不敢稍动,深怕被他发现。虽然这只恶鬼未必伤害得了我,可只要把我凑到他面前,我恐怕就会生生把自己给吓死了。
屋内石宪还在昏睡,整个王府中也是一片寂静,仿佛整个天地中只有我能够感受到那恶鬼一步步逼近所带来的焦臭和灼热、恐惧和战栗。
谢天谢地,恶鬼并没有发现蜷缩在窗台下面的我,他嗬嗬地冷笑着,从打开的窗户中飘进了石宪的卧室。
我见那恶鬼似乎看不见我,胆子便壮了些,心里又惦记着石宪的躯壳,连忙爬起身蹩进房内,从捂住眼睛的手指缝里观察恶鬼石恢的动静。
卧榻上的石宪抽了抽鼻子,翻过身去,仿佛在睡梦中也感受到了令人不安的气息。不过石恢可没有耐心等他醒来,他张开焦枯如同树枝的乌黑十指,朝着石宪的脖子便掐了下去!
啊地一声,石宪猛地弹坐而起,下意识地一个翻身滚落到榻下,恰好避开了石恢的利爪。然而下一刻,石恢又如影随形一般猛扑而下,喉咙中发出喑哑破碎却又满含恶毒的字句:“你们——害我死得好惨——”
石宪此刻已经认出了面前的恶鬼是谁,茫然地喊了一声“三王爷”,竟似忘记了躲闪。眼看那狰狞的枯爪牢牢掐住了石宪的脖子,我紧张得居然连程青芜教我的移形换体咒诀都忘记了,心头只剩下一张白纸,反反复复地浮现出两个字:“完了。”
恶鬼石恢的口中嗬嗬地喘着粗气,焦炭一般的双肩高高耸起,显然是用尽全力掐着手中人的脖子。而他手中的石宪,则呆滞地瘫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盯着面前石恢骇人的面孔。
眼看双方都是如此投入,我在一旁愣了一会,忽然恼怒地跳上去,大声喊道:“石宪你别装了,他根本碰不到你!”
我的当头棒喝似乎起到了作用,石宪全身一抽搐,顿时从恶鬼的利爪中脱身而出:“你已经死了,你碰不到我的。”
“我已经死了,我碰不到你……”方才还沉浸在报复快感中的恶鬼难以置信地收回了手,血红的双眼呆呆地盯着枯焦的手指,蓦地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笑,“是啊,我已经死了,可是为什么变作了厉鬼还是不能掐死这群犯上作乱的逆臣!父皇,父皇,我好恨,好恨哪!”
“三王爷,你……你安心去吧……”石宪不知该说什么好,嗫嚅道。
“你让我怎么安心去死?若不是你替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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