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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殇·蜉蝣之羽-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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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池中影

清晨的阳光从木香树茂密的枝叶间筛下,洒在水面上形成点点细碎的光斑。周围一丝风也没有,平静的水面光滑如镜。

忽然,水下不知是谁轻轻碰触到水面,漾起一点细细的涟漪,随即活泼泼地扩散开去,预示着一个毫不起眼却又无比奇妙的时刻来临。

涟漪的圆心中,两只纤细的脚爪从水下探了出来,堪堪附住了水池边缘一枝半生在水中的红蓼。随着脚爪的移动,新生命的头、颈、身体和翅膀都相继露出了水面,沿着红蓼的茎慢慢往上爬行,最终停留在红白相间的穗状花朵上——那是一只刚刚脱离幼虫阶段、拥有了一双翅膀的小虫蜉蝣。

安静地趴在红蓼硕大的花穗上,蜉蝣好奇地四处张望着它诞生的池塘,还有池塘尽头那片望不到边际的木香树林。过了一会,它收敛了注意力,开始努力脱去身上黑色的幼皮,逐渐展露出它一生中最为骄傲的美丽:淡金色的纤长身体,绛红色的飘逸尾须,还有一双透明的镶嵌着少许褐色网格的轻巧翅膀。

借着南方温暖的阳光晒干翅膀上的水汽,蜉蝣试着拍动翅膀,很轻松地就离开了身下的红蓼,飞翔在池塘的上空。与此同时,无数新生的蜉蝣与它一起纷纷从各自暂停的地方起飞,逐渐聚集成一群衣裳楚楚的精灵,开始了他们特有的择偶舞会。一旦它们选择到了合适的配偶,就会安静地从热闹的舞会中撤离,寻找到一处不受打搅的地方,完成它们繁衍后代的重任。

然而最先前的那只蜉蝣却没有加入到这个热闹的行列中,它独自飞远,停留在池塘对岸的另一株红蓼上,不无忧伤地望了望即将行至中天的太阳,然后看着远处忙碌的同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小虫儿也有烦恼的事吗?”一个声音蓦地在蜉蝣的身边响起,带着笑意。

“是啊。”蜉蝣答应了一声,转头去看是谁听见了它细微的慨叹,却见一个美丽的女神坐在池塘边,编织着一串木香花的花环。

女神听见蜉蝣如此老气横秋的口气,不由失笑:“你不是才获得了美丽和自由吗,为什么不好好享受,却在这里浪费时光?”

“我有美丽和自由吗?”蜉蝣望了望水中自己的倒影,在女神的倒影边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却不可否认拥有各自无法替代的美丽。然而它的语气仍然显得有些落寞:“我在水中生活了三年,生活的唯一希望就是等待今天的到来,可以拥有一双翅膀,飞出那充满了淤泥和腐草的塘底。可是到了今天我才记起,我的生命将会在日落之时结束,我所拥有的这宝贵的一天,无非是要择偶、交配、生儿育女,然后和同伴们如同落叶一般死在水面上。一想起自己的生命如此无趣和短暂,我就非常难过。”

“朝生暮死,就是蜉蝣的宿命啊。”女神停下了手中的编织,伸手让蜉蝣落在她的掌心中,“其实在永恒不变的天地看来,蜉蝣一天的生命和神人万年的生命也没有什么区别呢。”

“不,当然有区别!”蜉蝣微微扑动着它的双翼,表达着自己的愿望,“至少你可以游历天地四方,可以品尝悲欢离合,而我却只能为了最原始的繁衍而耗费掉自己全部的生命。如果我可以拥有一年的生命,经历四季截然不同的风光,哪怕生活再艰苦我也会感谢神的恩典。”

看着蜉蝣如此坚定的神情,女神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悲悯:“既然你的心志如此坚决,我可以赐给你一个人的身体,实现你的愿望。”

“多谢神。”蜉蝣大喜,简直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

“我身边正好缺一个司花女侍,你就跟我回巫山神女宫吧。”女神微笑着道。

“司花女侍是做什么的?”蜉蝣犹豫着问道。

“你这个职位倒是轻松,只要为我花园里栽种的瑶草授粉即可。神女宫中无风无虫,因此要那些花儿自己授粉倒是件麻烦事。”女神耐心地解释着。

“就是永远这样吗?”蜉蝣轻轻地问,见女神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终于鼓足勇气道,“神,请饶恕我的贪心。我所希望经历的,是多彩的生活和情感,而并非仅仅是一个一成不变的生命。”

女神若有所思地盯着掌心中柔弱的生物,随即笑了:“既然如此,我就赐给你一年的生命,你可以到人间去体验你想要的生活。”

“仁慈的神,我真不知如何感谢你才好。”蜉蝣谦恭地向女神表达着自己的感激。

“虽然不是强制,不过我还是会给你一个使命,免得你的生活过于漫无目的,也让我对天帝有个交待。”女神伸手指着木香树林之外的北方天空,“你一直向东北走,穿越巫山,就会到达封丹国,那里的巴族人信奉妖鬼,如果你能劝说他们放弃自己的旧俗,皈依为神界的子民,说不定神界会奖赏给你永恒的生命和灵魂。”

“我会尽我所能。”蜉蝣承诺着,扑动翅膀飞离了女神的掌心,看着女神走到水池边,投下清晰美丽的倒影。

“就用我的影子吧。”女神看了看蜉蝣,笑着弯下腰,将双手伸入水中。过了一会,那水中的倒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立体,仿佛果真有另一个女神躲在水面下一般。随着女神的双臂向上一捧,那倒影便如同一个布偶般从水中脱离而出,站立在池塘边的草地上。

一道金光从女神的手中发出,映射到蜉蝣的身体上。一瞬间的失明后,蜉蝣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和那用倒影塑造的新身体融为一体,容貌身材与女神毫无二致,只是背上多了一对透明的带着少许褐色网格的翅膀。

“我在这个影子中灌注了一定的法力,可以让你支撑一年的时间。不过你每次施法,寿命都会相应减少,所以最好不要浪费法力。”女神满意地打量着眼前蜉蝣的新形象,“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蜉蝣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请神赐给我一个名字吧。”

“你是我的影子,而我的名字叫瑶姬。”女神开心地笑道,“那么你就叫‘瑶影’好了。”


第一章 天上星

封丹国的都城丹城位于清江畔的钟离山麓,城墙均用硕大的花岗岩石块垒成,高大坚固,远远望去,如同一条盘踞在山下的健硕红龙。而整个丹城,则是依照山势起伏而建,层层叠叠的白色屋宇和盘旋蜿蜒的街道,越往高处越是精致,最终烘托出城市最高处用云晶石建筑的神庙,飞檐上挑着一串串光华灿烂的金铃,让城外的人远远就能惊叹整个城市的宏伟富庶。

二十年前,务相正是出生在丹城外十里的巴人村落中,可惜丹城的宏伟富庶与他毫不相干。

丹城外的巴人村落已经存在上百年了,里面的居民共分为巴、樊、覃、相、郑五姓,其中务相一家所属的巴氏乃是当年巴人领袖的嫡系后裔。为示这种身份的区别,尽管所有巴人的房屋都简陋得被善于建筑的封丹国人蔑称为“穴”,巴氏人的房屋外还是用红泥涂抹装饰,不像其余四姓只用烟熏木料来防止虫蚁而已。

务相出生的那一年,西南天空中的承钧星分外明亮,于是擅长占星的大长老欣喜地预言,这一年出生的孩子中必定有人能成为伟大的廪君,带领巴人获得幸福的生活。

廪君是巴人尚未流落之时的国君称号,历代廪君都是所有巴人心目中顶天立地的英雄,至今他们的魂灵还被巴人所顶礼膜拜。因此大长老的预言在村落中引起了震动,务相的父母欣喜之余,便商量着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命名为“承钧”。

可惜务相来迟了一步,当他的父母喜滋滋地抱着他前往大长老处请求祝福的时候,他们得知樊氏的另一个男孩已经抢先命名为“承钧”了。

务相的父亲失望地呆了一会,只好请求大长老给自己刚出生的男婴另外取一个名字。端详了那个不住挥舞手足的孩子几眼,或许是看在年轻的父亲是巴氏子弟的情面上,大长老居然动用了他珍贵的水盘。务相的父母抱着他,一直恭敬地等待大长老从水盘上抬起头来,可惜那个老人仿佛已经入定,灰白的眉头始终纠结,一直到出生不久的务相终于按捺不住哇地哭起来,大长老才头也不抬地说出了两个字:“务相。”便算是为那孩子命了名。

“就算不叫承钧,我的儿子也会成为廪君。”知道“务相”这个名字远没有“承钧”响亮,务相的父亲便从孩子记事开始,喋喋不休地给他灌输自己的伟大理想,直到后来他在封丹国人的采砂场干活的时候死在一块飞崩的岩石下。

务相也一度相信过自己会成为廪君,毕竟他从小在一众同龄人中出类拔萃,很快就成为了巴氏孩子们的首领,就算大长老的孙子庆宜,也颠颠地跟在他身后,听候差遣。

可惜,在务相年满十二岁,第一次参加巴人一年一度的掷剑大赛时,他输给了与他同龄的樊氏少年——承钧。而这次失利,不过是务相今后无数次输给承钧的开端。

尽管自小便将抢走了自己名字的承钧引为对手,务相却把自己输给那个安静而秀气的少年的事当作偶然的失误,而他们两人也除了赛场上匆匆一瞥,一直没有交往的机会——寄人篱下的巴人一族完全依靠在封丹国的盐场砂场做工来维持生活,因此巴人无论长幼尊卑都过着忙碌而艰苦的日子,如同沙地里永不停歇的蚁群,永远担忧着不知何时光临却注定雨水肆虐的明天。

务相十三岁那年,从家中的破烂杂物中翻出了一张陈旧的渔网。当他从庆宜那里得知这是百年前祖先曾经使用过的渔具,甚至可能带有某种神力时,务相便召集了几个孩子往清江走去,想要试试这渔网的功效。

“你们要去哪里?”走到离清江不远处,一个担着柴捆的少年忽然拦住了务相一行人的去路。显然方才干了很久的活,少年的头发被汗水湿漉漉地沾在额头上,白皙的面颊也微微发红。

务相一时没有认出面前的少年是谁,当即问道:“你是什么人,凭什么问我们?”

“他是樊氏的承钧。”一向嘴快的跟班庆宜赶紧向务相报告,“就是怎么晒也晒不黑的那个。”

“你就是承钧?”看着承钧沉着的表情,务相记起了昔日他在掷剑大赛上的身姿,忽然冷笑了一下——这个小白脸既然被他的家人以星辰的名字来命名,那么和自己一样,他从小也被灌输了争做廪君的野心?

“我认识你,你是巴氏的务相。”承钧礼貌地朝几个同龄人笑笑,诚恳地道,“你们带着渔网是想去清江捕鱼么?可是封丹国最近新出了法令:从日升到日落,巴人不能在封丹国的水泽河流中捕鱼。”

“他们说不许就不许么?”被提醒着记起了这个明显欺压的法令,务相的锐气被彻底激发起来,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怒火是为了封丹国人多,还是为了承钧沉稳的态度多,“你这个胆小鬼快让开,我们偏要去捕鱼!”

“不要去!”承钧抢上一步,借助自己的身体和肩上的柴捆将道路封住,“这个法令刚刚公布,现在正是检查最严格的时候。你们要捕鱼,可以晚上来,也可以等过些天排查松懈了再来,何必正好撞在别人的刃尖上?”

务相愣了一下。他不是糊涂的孩子,也知道这些年来封丹国人对巴人的歧视已经越来越严重,手段也越来越苛刻,自己不该为了一时的意气为整族人带来麻烦。然而如果当众认错,特别是屈服在这个假想敌的言语中,十三岁的务相无论如何丢不起这个颜面。

“务相哥,我们还去捕鱼吗?”见务相不说话,多嘴的庆宜忍不住追问道。

“先教训教训这个讨厌的胆小鬼再说!”务相那时心中已打定主意要杀杀承钧的威风,让他以后不敢再对自己指手划脚,索性向手下的跟班们发令。

几个少年向来唯务相马首是瞻,听他一开口,都呼啦拉冲了上去,将承钧围在当中。

“务相,我不是胆小鬼,而且我说的话也没有错。”承钧看了看周围逼近的孩子,依旧以那副令务相讨厌的镇静态度说道,“我愿意晚上和你们一起来捕鱼。”

“谁跟你一起?”务相见已势成骑虎,没理由撤后走掉,索性大声喊道:“打!”

眨眼之间,几个少年已厮打在一起,承钧的柴捆也被踹落了一地。

“好了!”等到庆宜在别人的掩护下终于在承钧嘴角上揍了一拳,务相便适时地止住了手下的挑衅。人群散开后,务相看见承钧的嘴角虽然肿了起来,衣服也撕破了一处,但其余几个孩子却显得更加狼狈,不由心中有些窝火。看不出承钧身材清瘦,打架却还有两下子。

“让手下冲锋陷阵,自己却躲在一边,你认为自己配当廪君吗?”承钧抬起袖子抹了抹嘴角的血,忽然淡淡地盯着务相,不急不徐地说。

这句话如同一枝燃烧的火把,将务相的脸蓦地映红了。虽然务相知道刚才自己只是掂量了他的身板,不屑于亲自出手,然而此刻却已无法解释出来。一时有些心虚,务相只好强撑着颜面道:“胆小鬼若是不服气,就带人过来报复好了,我一个人对付你们。”

不料承钧只是轻轻笑了笑,没有搭理务相的话,蹲下身开始收拾散落的木柴。

“那么——我现在正式挑战你。”承钧的镇静忽然让务相很是不安,而方才承钧那句奚落的话更是如同石子一样硌得务相心里不舒服——他要证明自己确实有做廪君的资格,并要在气势上压过这个看似云淡风清却带着无形威势的少年。“我们还是比掷剑如何?”

掷剑向来是巴人所特有的技艺,同时也是务相的擅长,自从上次比赛输给承钧后,务相早起晚睡,越发苦练了一年,自信在所有巴人中已经罕逢对手。此刻务相急需打败承钧来维持自己已然开始动摇的自信。

承钧本是蹲在地上收拾残局,听了务相的话后沉默了一会,随即站了起来。他右手握拳,曲起右手食指放在左胸,对着务相深深一低头,算作接受了务相的挑战。

这是巴人之间特有的致意方式,也是掷剑大赛的礼节。务相绷着脸还了一礼,随即走上一步,从承钧的柴捆里随意抽出一根树枝,指着远处的一株野李树道:“我打最右边的李子。”说着抖擞精神,将树枝脱手掷出,如同离弦之箭嗖地穿过李树的右边枝桠,瞬息之间,树枝又巧妙地回旋,带着余势落入了务相的手中。

庆宜猴急地跑过去,从李树下捡起被树枝打落的李子,高高地举了起来,口中大声叫道:“打落了五个!”

“好!”务相手下看热闹的少年们都欢呼起来。务相的功夫看似平淡,却是用最普通的树枝演成,并非真正掷剑时已经专门打制成弧状的飞剑,这等技艺在巴人中已是出类拔萃。

“果然还不错。”承钧也顺口赞叹了一句,然后将手中的树枝扔了出去。

树枝遵循着方才务相的轨迹从李树右方穿过,打了个回旋又落在承钧手中。承钧随意松了手指,将树枝扔在地上,继续整理柴捆去了。

务相死死地盯着正蹲在树下找李子的庆宜,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如同在耳边咚咚地擂起了一面皮鼓。这个阵仗,竟比当日掷剑大赛更令务相紧张。

庆宜终于站了起来,两手一摊,摇了摇头。在众人愣神间,他猛然开心地大笑起来:“一个也没打落,哈哈!”

其余的少年们正要附和着哄笑,务相眼角的余光却蓦地扫见承钧脚下的树枝,不由如同三伏天被人浇了一桶井水,凉凉热热掺和在一起,让他一瞬间有些怔忡。一咬牙,务相猛地挥手:“不许笑,是我输了。”

那几个嘻嘻哈哈的少年一愣,这才看清被承钧扔在一旁的树枝上,赫然穿了整整一串李子,竟有七八个之多。

“你、你这是什么法术?”庆宜是大长老的孙子,自认见识广博,却从来没有见过承钧这般出色得不似真实的掷剑技艺,不由吃惊地追问。而他的问题,也正是务相不好意思出口的。

“这并不算什么。”承钧担起身边的柴捆,“若要改变巴人的处境,光凭掷剑是不够的。”

“你也想改变巴人的处境?”务相的口气有些不以为然——这个想法其实他从小就深埋在心中,却因为它过于远大而从未轻易出口。

“当然。”承钧望了一眼远处的清江,似乎没有在意务相的挑衅语气,郑重地道,“我希望承钧星能再度成为巴人领地的保护神。”

“我也希望。”务相脱口说出这句话,蓦地醒悟话中的双关含义,不由有些怒意。他死死地盯着承钧,忽然从承钧脸上看出了一种自己从未有过的自信,让那张原本就清爽俊朗的脸更加散发出光芒来,不由耐下性子问道:“那你说除了掷剑,我们还需要什么?”

“清醒的头脑。”承钧笑了笑,头也不抬地扛着柴捆绕过众人,走远了。

务相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心里知道承钧是在讽刺自己,然而奇怪的是他这回没有发怒,反倒有一丝暗暗的心惊。

见务相的目光牢牢盯着地上那串李子,庆宜走上几步,讨好地直要抬脚将那些果子踩烂,却被务相一把拦住。

“晚上叫上他一起来捕鱼。”转身朝原路返回,务相对几个尚有些不满的小喽罗吩咐道。

接下来的几年中,务相暗中发愤,只望能胜过承钧。然而不论他怎样努力,承钧始终象挂在地平线附近的星辰,永远不可超越。

“务相,听说你这次掷剑比赛又输给承钧了,又只拿了第二?”务相的母亲终于忍不住问,“是为这个不高兴么?”

“是又怎么样?”务相闷闷地坐在一旁,往灶膛里添了几块木柴,懒得解释。掷剑上务相已经不再奢望能够超越承钧的天赋,然而这次连他鼓足勇气去表白感情的姑娘都说爱慕的是承钧,这种挫折让务相确实有些一蹶不振。

“做首领固然要武艺超群,不过并非武力决定一切。”务相的母亲一边舂捣着手中的麻线,一边说,“你是巴氏的直系子孙,承钧他娘不过是当初流落到这里的异族女人,樊氏也不过是旁支,以后大长老选继承人的时候,肯定还是有不少人会站在你这边的。”

“我并不关心首领之位,像大长老那样的首领当得也够窝囊的。”务相头脑中闪过大长老每年觐见封丹国君时屈辱的笑容,暗中握了握拳头,“我期盼的是能带领我们远离苦难的廪君。”

“廪君啊?”母亲用粗糙开裂的双手擦了擦发红的眼角,“那是传说中的人物了。听说历代廪君都是星宿下凡,真不知上天是否还会眷顾我们这多灾多难的巴人。”

“会有新的廪君的。”务相坚持说,蓦地醒悟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想到的竟然是承钧。这个发现让务相倍感郁闷。

其实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务相早已隐隐地猜测,承钧便是巴人命定的领袖,否则上天怎会将仁慈、睿智、勇敢和英俊等一切美德都赋予了承钧,让他拥有星辰的名字与光辉。而务相自己,在承钧的光芒下,永远只能如同夏夜里的萤火虫,再怎么高飞也无法超越星辰的高度。

不过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务相已经忘却了嫉妒,甚至觉得自己的名字“务相”便是上天让他辅助承钧的预示。这种模糊的想法,在承钧后来上书封丹国国君,成功地说服他放弃了给巴人加征人丁税的做法后,变成了务相的信念。而庆宜他们受务相的感召,也逐渐地将对未来的希望寄托在了承钧身上。

因此,在大长老设立首领继承人的集会上,尽管论辈份是务相族叔的乌岷领头反对,声称承钧不是纯粹的巴人血统,不宜继承大长老的领袖职位,务相却义无反顾地当着乌岷他们的惊异目光,率领庆宜等人径直走到承钧面前,单膝跪下:“我,巴氏务相,从今愿辅佐您成就廪君的伟业,今生今世,永不叛离。”

“好兄弟!”承钧也单膝跪在他们面前,握住务相的双手举目向天,“愿我们同心同德,让巴人能够远离一切苦厄,复国中兴!”

“同心同德,复国中兴!”务相重复了一句,反手更用力地握住了那双温暖坚定的手,潜藏了多年的钦佩一旦得到释放,便化作了最忠直的亲近。

“务相就象一只箭,锐利、直率,而且射出之后便不会回头,他一定会忠诚辅佐承钧的。”看着巴人最有前途的两个青年握在一起的手,大长老露出了放心的微笑,“看来这一代的廪君,是真的要诞生了。”


第二章 山中城

在承钧被确立为首领继承人后的几年里,巴人在封丹国的处境已经越来越艰难。现任封丹国君虔诚敬神,在丹城山顶重修炎帝神庙,却几次发生崩塌事故,于是民间便有传言是神界对巴人的居留心怀不满,而丹城对巴人的出入盘查也越发严厉起来。

于是巴人们都暗中议论,这封丹国,迟早是呆不得的了。

早在一年前,承钧力主实行了库缴制度,让巴人将全部收入交给公库,统一分配钱粮,为的是积蓄物力,好为越来越紧迫的迁徙做准备。当然,这个制度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即时作为长老会之首的大长老都同意了,还是有不少人持反对意见。

“迁徙就迁徙,为什么一定要把每家那点可怜的收成都交上来?”有人质问道。

“正因为巴人整体穷困,才必须靠定额制度保证族中公库的储备,使全族人都有能力应付即将到来的迁徙或战斗。”承钧郑重地承诺,“至少,我保证一年之内让族内每个男子都能配上一柄精铁的飞剑。”

“那谁知道你对公库钱粮的用度是否公平?”

“任何用度都由大长老批准,并张榜公布,任何人都可以提出异议或者要求查库。”

“承钧,这是你老娘青丘国的制度吧?如果有效的话,怎么青丘国最后还是灭亡了呢?”一向对承钧最为不满的乌岷终于使出了杀手锏。

提到死去的母亲让承钧的眼神一黯,然而他还是耐心地解释下去:“库缴制度只是非常时期的应急措施,等到巴人重新安居下来后立时就会取消。至于青丘国的问题,据我所知他们的灭亡并非因为库缴制度,乌岷叔叔。”

……

务相记得类似的问答持续了一夜,承钧终于靠他的坚韧和理性说服了族人。第二天一早当所有的人困倦得倒头就睡时,承钧却又启程到丹城的盐场中做工去了。晚上他回来的时候,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第一个将做工的工钱全部交到了公库之中。

务相不得不佩服承钧旺盛的精力和体力。除了做工,承钧每天都要到大长老那里去参加族内二十名议事长老组成的族务会议,而务相,则只够资格每十天列席一次,这还是承钧专门向议事长老们为他申请的权利。

“有件事需向各位长老告知,今天我和务相在城内做工,探听到封丹国的参政须岩向他们的国君上奏,希望颁布一道法令,将犯错的巴人罪加一等,以回应神界的示警。”议事厅内,承钧坐在大长老下手禀告。

“有这等事?”大长老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须岩一直把巴人视为不祥,前几年就上奏想把我们驱逐出境,幸亏被国君顾虑契约压了下来,如今他蓄势几载,又改变了策略,看来是有八九分的把握了。”

“我们现在能够仰仗的,只有百年前封丹国君与我们巴人签订的契约。”承钧分析道,“可是如今仅凭这一纸空文般的契约,已经无力保护我们。”

务相坐在承钧下手,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每次承钧总能说出务相心中的意见,而且表达得更加完整精确,因此不到必要之时,务相不会在会议上开口。

“无论怎样,我还是要去面见封丹国君,与他据理力争。”大长老的脸上忽现出一缕悲愤之色,“唉,失去了土地的民族注定要受到欺辱。可是如今可以让我们发出声音的大门已经越关越窄了。”

见承钧不再开口,微垂着眼睑似乎正在思索,务相明白已经到了该自己说话的时候,便在一旁适时地补充道:“这个须岩最是可恶,听说这些天他正在四处联络官员,想要劝服封丹国君同意他们的奏本呢。若是没有他,局势便不会如此紧迫。”务相知道自己的语调有些激越,不过有时候,一些话由自己来说更加适合,这是承钧和务相之间独有的默契。

“那干脆把他杀掉好了。”突兀地,屋内忽然响起这句话,正应和了务相的意图。转头一看,务相发现说这话的正是专司簿记的庆宜。不过看其他人的神色,显然这个念头一直是每个人心中设想却没有说出口的。

“承钧,这件事你看着办吧。”大长老看着承钧,嘴角有一丝信任的笑意,“任何谈判,都需要一定的实力做后盾。”说着,他站起来揭开神龛上的幕布,现出一把金光灿然的飞剑,“这是历代廪君的武器,迟早有一天它也会传到你的手上。可是只有真正的廪君才能复活剑中沉睡的精灵,我希望你能做到。”

“承钧不敢辜负。”承钧说着,郑重地向那把圣剑拜了下去,“我们此刻的积蓄尚不足迁徙远方,所以请祖先保佑我们能在这块土地上平安地多生活一段时间。”

丹城是九州八荒上一等一的大都市,她的富庶和壮观让一切外来人等叹为观止。大街上高高伫立的几处官卖商号招牌,昭示着这个建造在山上的城市、甚至整个国家,乃是靠着与各国商人的贸易而聚敛起大量的财富。街道上时常有穿着各式服色的外国商人,用马车拉来众多异域的珍宝,或沿着城外的清江船载来大宗的货物,送进丹城商号高大的门楼。

在那些千里迢迢前来贸易的商人看来,利缨国出产的兵器,大踵国出产的绫罗,红毛国出产的九尾狐,黑齿国出产的香稻……都可以运到这里,交换九州八荒中质量最为上乘的丹砂和食盐。为了防止这得天独厚的宝藏为私人所侵吞,封丹国君下令将丹砂和食盐的开采权归为国有,由御前长老会下辖的工部负责组织开采和贸易。

开采和运送丹砂食盐都是极为耗费人力的工作,于是那些居住在城外荒山中,生活贫困的异族巴人就成了盐场和砂场中劳动力的主要来源。再加上在封丹国人眼中,巴人都是不敬神却信奉妖鬼的异端,当初的封丹国君完全是出于怜悯才同意给他们一席安身之地,所以派给他们最劳苦的工作却压低他们的工钱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这种歧视的做法,让务相从小就心怀愤怒。若不是承钧主张韬光养晦积蓄粮食和武器,以准备未来大规模的迁徙和割据,务相说不定早已煽动巴人们奋起抵抗了。

尽管这些年来巴人一直表现得甚为平静,封丹国人还是对这些“异端”心怀戒备。他们很小心地限制巴人出入丹城的数量,不仅每个进城做工的巴人都要戴上编号在册的木牌才可进城,巴人做工的盐场和砂场还有专门的士兵看守。

这一天清晨,务相和承钧便混杂在巴人劳工队伍中,站在丹城高大坚固的城门外等待进城。数百人的队伍列队站在空地上,竟然静悄悄地连一点声息也没有,显然已是习惯了这种例行的等待。

和其他人一样,务相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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