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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尽星河-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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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说:“前前后后,我们从靖康获利巨大,转手卖给他们的军马之数在二十万以上,他们起码可以武装起来数万骑兵……加上知耻后勇,反复训练,与拓跋氏拉锯打仗,你当真可以肯定他们是那么不堪一击么?”
走到箱子的旁边,他又说:“大鹿。孤与皇帝有君臣之约,孤若不忠、不臣,何以号令诸臣民?”
他低下头,冷冷地问:“博大鹿,你是孤的阿哥,也是孤的大将,孤是绝对信任你的。但是孤也不得不多问一句,倘若孤并没有失德,你因为军权在握,会不会忽然有那么一天,看淡了你与孤的君臣之义呢?”
博大鹿“噗通”一声,把酒碗按翻了,洒了一脸,拨楞甩甩,连忙转过来,惊恐分辨道:“怎么可能呢。我不过是个奴隶,要不是阿鸟你,做梦也没有想到今天……就是谁都背叛,我也不会的呀。”
他双手颤抖,比着自己的心,喊道:“是不是今天我在大帐里不服气,说错话了,我不是不服气,是觉得丢脸?”
狄阿鸟点了点头,蹲卧下来,摆摆手说:“孤怎么能不知道?你对孤的忠诚,孤怎么能不知道。但你想过没有,虽然孤没有明说过,没有公开承认过,可实际呢,若没有中原皇帝对孤的册封和扶持,孤又会有今日吗?若他负孤在先,那无话可说,可他不负孤,孤却反戈相向,可合道义?”
他又说:“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呀。他要让孤去死,孤听不听是一说,人家还没让咱死,咱就背叛了?”
博大鹿想了一下说:“这不一样。你叫我死,我就去死。”
他已有醉意,摇摇摆摆站起来说:“阿鸟。你说叫我去死。我现在就去,我心里只有一个主人,中原皇帝,他不配。”
狄阿鸟一看,连忙摆手让他坐下,怒斥道:“你若是真喝醉了,就滚回去睡觉,若没醉,你要还能听孤说事情,老老实实坐下。”
博大鹿连忙坐下,说:“其实也没太醉,我就是想证明给你看。”
狄阿鸟挪身踹了他一脚,踹远了,又勾手让他到跟前,然后小声说:“听孤给你说,为什么孤判断朝廷胜而陈朝败。”
他打开了箱子,让博大鹿去看。
博大鹿伸长脖子,慢慢探过去,只见箱子里摞着蝉翼般的白绢,上面血迹斑斑,正是满心疑问,发现狄阿鸟递了个头过来,就接上,狄阿鸟示意他收,他就一分一分往怀里收,这时他看清了,全是血指纹印。狄阿鸟见他拽着,凑着眼睛看,问他:“这是西陇仓州被劫掠的几郡百姓请求孤出兵按的手印?这还只是一部分,一部分,你想过没有?这是民心?这不但是民心,这还是血和泪,这些血和泪还说明什么?拓跋氏的部众迅速腐化堕落……贪婪无耻。所以,孤认为拓跋氏必败,孤出兵,乃是顺从天意,吊民伐罪。”
博大鹿“啊”了一声,飞快地拽着看。
正在这时,外边传来声音:“大王。渔阳八百里加急。”
狄阿鸟沉吟了一下:“渔阳?”他回应说:“先让人歇歇。孤还有话给孤的大将军讲。”他转过来给博大鹿指指门口说:“大鹿。从渔阳来的八百里加急,如果孤没猜错的话,还是孤的家事,至于孤的家事怎么会动用八百里加急……这个实不应该,不过孤可以现在就告诉你他要告诉孤的事情,孤的长子,被靖康朝廷给扣了,也许已经带往长月。”
博大鹿不敢相信道:“那些王八犊子又不安稳?我们还要替他们打仗?”
狄阿鸟淡淡地说:“说出来你也许不相信,这是孤故意的,孤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假装气不过,起兵向朝廷讨要儿子。但这只是一场戏,实际上孤只会在包兰坐镇,你去,不但你要带着你的人,还要将履约的诸侯军带走,顺夏州,定州一路南下,直抵上郡,表面上威胁关中……你到那里,派出使者与朝廷打嘴巴官司吧,就说我们东夏原本是要出兵的,可为什么他们还扣走孤的长子,这是要干什么?既然信不过,为什么还让我们出兵,你就在那里闹。记得,行军的声势要造大,队伍行军要慢,旗帐要全部打开,就这样一路过去,说:不还孤的长子,你不但不履约,还要打进关中。如果朝廷顶不住,要送孩子,你也不答应,问他们想扣就扣,想还就还,哪有那么容易,要还也可以,一道把皇太子和皇长孙一起质押到东夏来。要让人相信,这就是孤向朝廷发难的借口。”





三十二节 杯酒为信
战争的弓弦越绷越紧,冲突不断的战场却逐渐沉寂下来。
或许局外人认为,两个大个子收住互掐的双手,也许会发生一点儿转机,狄阿鸟却异常敏感地嗅到到空气飘来的一丝征尘味,那征尘混杂着统御者的决心和民众的意志,疯狂而猛烈。
狄阿鸟已经感觉到异样的压抑。
通过一系列的情报,迹象明显。在这种大规模的国战当中,小国总能身临其境地感受作为巨无霸的帝国动用全身的恐怖。
如果一生居住夜郎,你也许永远也想象不到数十万的民夫、大军涌向关中,密密麻麻向西、向北连绵进军的场面,但这是真真实实,正在发生的事情。
在这种广泛密集的战线前,战争也许已经成了没有丝毫艺术的实力对抗。
狄阿鸟不知那个拓跋巍巍怎么样了。他却很忧心。
如果这等规模的人众是蜂拥向他的东夏呢?难道说杀人一万自损八千,到最后生黎涂炭?他担忧的其实不是战争的胜负,而是战火焚烧下消逝的一切。胜负重要,更重要的是双方的承受者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农田尽毁,房屋倾颓,狼烟遍地,山河破碎。如果战争竟成了这样的对抗,为帝王者何堪?
他想,个人的荣辱是比不过万众求生的意志、这种战争之下,倘若君王硬要以一己之私,拖着百姓垂死挣扎,最后肯定会被抛弃,应该叫做逆天而行。
正如他在高显广为宣传的那样,如果仅仅是换个帝王,岂有玉石俱焚之理呢?
但他知道,秦纲不会这么想。
这位皇帝已经把亿万民众的意志加身,与大棉的战争和历来对中原帝国的优越感,令中原万千民众抛弃相互之间的矛盾凝聚在一起,一致对外。
秦纲不过是他们之中最感同身受的一个,凝聚了万众的意志,可称为顺应天意。
他还知道,拓跋巍巍也不会这么想。
拓跋巍巍他毕竟不是中原人。
他感受不到中原人受下的刺激。他没有见过闹市上有人喝醉酒,突然手舞足蹈,捶头痛哭的人,他没有见过卖兵器的人哗众取宠,突然举着一把剑要十年生聚,他也不会知道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农夫晚上围坐着,忽然有人说:“我们又打败仗了。”然后一屋子的人陷入悲愤和沉默。
拓跋巍巍想到的可能是他是拓跋神唯一的儿子,受到了拓跋神的保佑;他也能以一生的戎马做出肯定,善战者不以人数论输赢;而且这些年来,他以陈州为根基,东西开拓,整合出了大片的国土……天哪,你是让一个拓跋神正保佑的君王放弃自己么?他打下广大的国土,战将如云,谋士如雨,风头正盛。
不。
他的尊严绝不允许,他誓死捍卫自己的尊严,不退让一步。
而且,每当他站在人们面前,都会听到人们发出欢呼,做出要誓死捍卫他的誓言。
狄阿鸟相信,两个帝王中会有一个,会在到了最后关头发现他受骗了,但他们这时发现,往往已经晚了。
静下心来,观摩着这番大战,他自觉自己成长了。
如果不是白手起家,也许穷他一生,他都难以想象勘破这一丝玄妙竟然会这么简单,而勘破了,却好像突然觉得自己擅长做帝王了。尽管他还年轻,他却打算将这种明悟传给子孙,于是调完素琴,净手恭坐,有所思而捺笔:“夫人者国之先,国者君之本……国不可逆人,君不违国。善于国者,君导其国,国动其民,上下一心,兆庶之所瞻仰,天下之所归往,君王之为前驱。”
各处春雷遍地,风云变幻。
唯有接近荒漠之包兰,上空一团宁静,晴天干雷,无所躁扰。
直到董太师来访。
征伐陈州的战争被秦纲亲手点燃,皇帝将手书装入箭袋,令人送往一线,战火刹那间从沧州的最东端烧到安定、又烧到陇上,最后烧到泾郡、雕阴,拓跋巍巍的战略是先打外线,从安定往西这一线下手,这些外线离京城长月远,兵力薄弱,一旦突破,便可威胁陇上,可保内线。
而朝廷却想挨着陇上,泾郡,北地,上郡进攻,因为这些地方围绕京城,更容易集中优势兵力。
双方的战略意图都很明显,拓跋巍巍在沧州打进来,朝廷无奈,朝廷从直州打出去,人多势众,拓跋巍巍避让而去。
因为这种避让,陈朝打刘裕也打不下去。
打刘裕本来就是陈朝营造的假象,勾引狄阿鸟出来,一旦他真心出兵,拓跋氏集中主力,先进行碾灭,然后再南下参战,谁都知道,在家门口打狗注定不会打出结果,既然东夏不但不如期出兵,反而找上朝廷的借口,拓跋氏对这步棋说放弃就放弃。拓跋氏退兵了,按说此时正是狄阿鸟以银川为跳板,配合上郡、北地靖康军向西进军的好时机,东夏却在朝廷边上蹦蹦跳跳,还卡住了上郡脖子找事儿。
朝廷总有点不放心,不由在长月寻找合适出使的人选,本来秦纲都有心想请秦汾出山,沿着银川去东夏军中坐镇。
结果,有不少大臣反对,有人跟秦纲说:“狄阿鸟本就是秦汾的心腹,一旦有贰心,陛下让皇太弟过去,不正是借给他一个旗号?”
再加上秦汾历经磨难,心也淡了,知道避嫌,借身体不好称病,就没去成。
但东夏的状态,朝廷实在是不放心,再作斟酌,是直到董老太师自告奋勇。
皇帝问他这岳父:“你去了,该怎么说服狄阿鸟呢。”
董太师直接回答:“说服啥?他不听,老夫就动手,习练一辈子武艺,挟持他还松松的。”
皇帝愁了。
还是健布出面替亲家说话:“若狄阿鸟有异心,暂时稳住他才是上策,别人去,均会使狄阿鸟生出戒心,他会不会提前发难呢?唯太师不问世事,跑去最恰当不过,娓娓可全,不从敢怒。何况目前东夏助我,乃履约是也,厚利诱之反不可取,战胜之日,厚利兑现,横生祸患。”
皇帝只好答应下来。
临上路了,皇帝没给董太师文书和身份,更不报什么期望,狄阿鸟真要与朝廷决裂,岂会是他一个老头能够影响得了的,跑去,也就是摸摸底,让朝廷放心。
董太师自个却把自个给鞭策了一把。
出发前,他尽约昔日屠狗辈,一场宴饮,洒下几滴热泪,摔了碗碟,信誓旦旦:“此行北去。若不能劝服东夏狄阿鸟,则与之俱焚。”
他到了包兰,听说狄阿鸟把自己圈了起来写什么唠子书,自认为狄阿鸟躲着他,自是一厢肝火。
别说他看不透,狄阿鸟身边也照样有人不知情,见来的老头脾气长,态度生硬,忍不住与他论道是非。是一天吵了三、四架。
一天吵三、四架,捋了十几把袖子,董老头又不再年轻,有点儿顶不住。
他口干舌燥,回驿馆灌了几口茶,正想着听说秦禾也在包兰,明天早点起床,另想办法去见狄阿鸟,见不着,就去找秦禾,让秦禾这个公主想办法,狄阿鸟派人来请了。
狄阿鸟写书,不过是给自己一个云淡风轻的理由罢了。
这场战争截止到即将开篇为之,他仅率领军队来到包兰假战一番,然后就让博大鹿招摇南下,与人唇枪舌剑,自己派出三百犍牛,在祁连等人的秘密接应下去往夫余、灵武等陈州以北的边镇,协助他们训练军队。
不给个云淡风轻的理由把自己圈起来,总会有人在旁边议论来议论去。
烦。
有违等待时机的深意。
董太师来到,八竿子打不着的日子,以年长之身看晚辈也不恰当,还不是肩负使命前来试探?
狄阿鸟就在秦禾那里摆了一宴,让人去请。
人到了,老头滴酒不沾,大声谴责说:“狄阿鸟。你为何屯兵不前,反倒攻诟朝廷?你忘恩负义了么?”
狄阿鸟叹气说:“还不是爱子心切,朝廷不信任孤,把孤爱子给扣了,你说有这样的盟友么。”
董老头懵然,大声说:“你不信朝廷,朝廷还不信你呢。你好好打仗,你儿子在长月,谁招惹他么?”
他笼络说:“你不放心,让他住我家里,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你该信任吧,让他住我家里。”
秦禾瞪大眼睛,左撇撇,右撇撇,乐呵呵的。
她大声说:“老国丈嗓门太大啦。阿鸟说的就是我想说的,小孩去玩,被父皇的大将带兵抓跑了。是你,你不生气吗?”
董老头忍不住替她爹教训她:“你呀。你这是嫁出去的人胳膊肘就往外拐了,我要是你,早不愿他的意了。你还笑。你笑什么?别人知道你是公主,敬着你,不敢多说,我却要好好说你几句。”
他问:“你是谁的女儿,你该向着谁,皇帝把你嫁给他,就是让你拴着他的,你怎么跟着他跑了?”
秦禾嘟囔说:“老国丈说的,他是我相公,我不跟着他跑,我跟着谁跑呀。”她一伸手掌:“孩子还来。我们明天就出兵。是吧。阿鸟。”她又记起什么事儿来,说:“不行。还不能这样就算了。孩子还来还不够,让四哥来作人质,让四哥或者四哥家的孩儿也来做做人质,要是肯,我们连夜就拔营打仗。”
董老头一巴掌印自己大腿上了,恨恨道:“傻孩子哦。”
秦禾却淡定地说:“一边是父母兄长,一边是相公,我不偏不向,谁有理,我就向着谁。”
狄阿鸟大大喜欢,连忙赞道:“阿禾。今天这话说得好,往日老怕你理不清是非,今日再看,过虑了。”
他像乡下人一样,把酒和感情摆在理智前面,劝说道:“老头别生气,该吃吃,该喝喝,什么话也不说,喝上,你今天要是喝好了,喝醉孤了,孤明天就听你的,什么话也不说,全按你说的做。咱们用酒说话。酒席上先喝酒后说话,你要想让孤听你的?行,可以,要看你的酒量。”




三十三节 引以为证
一缕光线翻过窗格,照射到董国丈的脸上。
静谧的院落,似曾仍在夜间,感应到这束光,他嘴角牵拉着胡须一阵抽动,陡然意识到什么,从锦被中猛地坐起来……费力睁开眼睛,身上的衣裳已经被人换过,没有丝毫的酒气,只是那窗户透来的亮光,驱使着他赶快起身。他皱皱面孔,甩走倦意,站起来穿上一双木屐,迫不及待地赶往窗边,心中暗道:“坏了。不能任那小子把我灌醉了扔这儿,得找到他,问问昨天说的话算数不算数。”
透过窗户,寂静的院落里有两个姑娘在院子中央的小树边换踢毽子,时而发出几声脆笑。董国丈往外走去,木屐踩在木地板上“啪啪”响。
推门而出,伴随着响动,两个姑娘飞快扔了毽子跑过来,连忙鞠躬招呼:“老爷爷你起床了呀,有什么事您吩咐我们去办。”
老爷爷起床了?
董国丈看着她们,见她们慌张询问,觉得“老爷爷”不是调侃,只是为什么要叫“老爷爷”,他还是一时难以明白。
他不由眯紧眼神,想知道这俩是什么人。
丫鬟?
还是狄阿鸟的家眷?
能悠闲地在院子里踢毽子,称呼人称呼“老爷爷”。
塞外游牧人常拿老婆来招待客人,这两个姑娘不会是……
一阵邪恶的猜测,伴随而来的是阵阵恶心,尤其想到狄阿鸟这辈分和与自己女儿那种暧昧的关系,老头有点头皮发麻,只想知道自己衣裳是不是这俩姑娘给换的。
前面的姑娘说:“老爷爷。我给你打洗脸水吧。”
后面的姑娘跟着说:“我扶你去茅坑。”
前面的姑娘又说:“饭菜都已经准备好了。”
后面的姑娘又跟着说:“待会儿我热热给您端过去。”
老头总觉得她俩不像丫鬟,根本没有低三下四的劲头,这不,说着,说着,后一个姑娘已经上跟前抱上他的胳膊。
他一阵紧张,挣脱了深一脚浅一脚就跑。
任俩姑娘跑在后面说话,半句也不搭理,扯着嗓子往两路喊:“狄阿鸟。狄阿鸟。”
俩姑娘好心在后面提醒他:“大王在东园子里练武艺,不让人去呀,老爷爷回来吃完饭,他就来看你了。”
董国丈听进去半句,自觉这日上三竿定是东方,沿着太阳跑,自然能进东园子,没想到几跑几不跑,只见一面墙不见有门,再回头,俩姑娘给追来了,当即一咬牙,一跺脚,蹿身而起,在墙上搭一下手站到了墙头上。
俩姑娘定定站在十几步外,紧张地喊:“老爷爷别跌到了。”
不喊不要紧,一喊董国丈就整个心脏受不了,再加上看到了狄阿鸟的人影,是“噗通”跳了进去。
这儿是博大鹿修建的练武场,当中挖了沙坑,周边放着各种石锁,兵器架,阵列着十八班兵器,沙坑的另外一头还竖立着几只圆靶,这边钉了个围场。围场的一侧,有个小草亭,远远能看到秦禾和两个丫鬟坐在里头。
狄阿鸟身穿布衫,扎着绑腿站在沙坑里,手举两只巨大的石锁,拉展收拢,拉展收拢。
他远远看到董老头狼狈跳墙,气一泄,把石锁扔在沙坑里砸两个坑。
然而笑着走出来,他却没有迎上去,而是抓了一只巨大的牛角弓,拈个七八分满,对着变幻姿势。
董老头还没到跟前,就大声怒吼:“狄阿鸟。你从哪找来两只小妖精……老子可给你说,老头子一大把年龄了,你来这手没用。”
秦禾从亭子边钻出脑袋,冲董老头“哈哈”大笑。
狄阿鸟淡淡喊道:“老头。你这身手还敏捷着呢,哎呀,看来身体是不减当年。”
他放空弓弦,炸出声音,走到一旁的柱子边,在上面挂着的一筒箭矢上一掠,夹四枝出来,站回来,对准圆靶连珠射去。
待四枝长箭攒成一簇钉入靶心,他这才转过脸来说:“等你吃早饭是没等上了,想着让你好好睡一觉,怎么?睡醒不见孤,心里慌?”董老头一边往他身边走,一边盯着箭靶,见他百步远的距离,四枝箭全中,在中央红心簇成一团,似乎箭枝都穿透靶心一匝,不由吸了一口寒气。
人家都说博格阿巴特武艺出众,董老头的印象却还留在他十二三岁,那时只觉得他那会儿是个习武的胚子,后来具体怎么个武艺出众,也是听得多见得少,今天见他持大石锁练武,拈箭流畅,连珠射箭,例不虚发,才觉得名不虚传。
再说了,他已贵为国王,权力财货美色都是一种又一种侵蚀,现在看起来,他仍保持在一个武士的巅峰状态,尤为不易。
狄阿鸟见他走近了,示威一样把弓递过去,笑着说:“老头,孤箭术怎么样?来开两弓。”
董国丈将弓接在手里,顿时感觉一沉,讶然道:“阿鸟。你这弓……”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董国丈也是武人出身,是禁军中闻名的教头,虽然年老,血气仍在,自是不肯服老,本来想说“怎么这么重”,到嘴边就变成“还挺重”,他也想试试,就耸耸肩膀活动一下,拈上弓弦。
“嗯。”
弓掂开了三、四分,董国丈就已对开个满弓不再抱什么期望了。
他敢肯定,这弓肯定超过三石。
他斜眼看一看狄阿鸟,见这小子站在一旁,脸上都是沾沾自得的样子,心里受不得激将,大喝一声,聚集全部力气于双臂猛拉,然而拉到六分左右,再难维继,只好放空弓弦,喝道:“你小子给我的是多大的弓?你再拉开一个给我看。”
狄阿鸟“哼哼”怪笑,从他手中抓走弓箭,用力一开,就是一个满月,一丢又一开就又是一个满月……他收在手边,笑着说:“老头。这是四石的弓。没想到你这年龄,还能开个大半。看来还有千斤力气在身,给你把三石的弓,你还是能用呢。”
接着,他又小声说:“这不是孤的弓,也就凑合着拉上两下……你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嘛,不信呀。”
董国丈冷笑说:“你就吹牛吧。难不成你还用五石的弓不成?”
狄阿鸟笑了笑,大拇指朝向自己,自满地说:“真的假不了。五石。据孤所知,除了孤,国内只有两个半人能够拉开孤的弓箭。”
他走到一侧,从一个金色承弓器重抓出一只金色大弓,嘴里却不满地嚷道:“这群兔崽子,托他们制个弓,还非制成金色,又土气又招摇。”
说完,他拿过来,交到董老汉手里,说:“孤身体像是完全长好了,没办法,只能用五石的弓。”
董老头试着掂了一下,没有吭声,只是冷笑着怂恿:“你拉拉。你拉拉。光做把硬弓,拉不动唬人。”
狄阿鸟哈哈大笑,将布袍撩开。
董国丈猛地一震,原来在狄阿鸟的布袍里的胳膊外侧还缠着铁砂,内臂、外臂。
狄阿鸟把铁砂解下来,在董国丈凸出来的眼球底下,抓回金色大弓,闷哼一声,展臂拉了个八分满,继而满开。
拉开了。
他还淡淡地炫耀说:“老头。知道你心里酸,看着学生超过先生,心里不是滋味,这没办法。孤是天神的神力。更为难得的是,孤自幼习武,不曾中断,不打仗的时候,浑身绑满铁砂,所付艰辛,远非常人。世间常见猛将,拉开三石之弓,持数斤重兵驰骋沙场就觉得足够了,回到营中卸甲饮酒,沉迷美色好食,很快大腹便便,但孤不这么觉得,孤挑战的是自己,孤精通医道,又善于养气,昔日气力大于孤者,今日纷纷落于孤后矣。”
董国丈想起自己来时要血溅五步就觉得自己可笑了。
引五石之弓,几可冠绝天下。
狄阿鸟淡淡地问:“天下之大,有孤之力者几何?但孤从不以勇猛自居,若可令麾下猛士皆如孤,如之何?”
董国丈哑然无语,只好说:“也够你自傲的了,古之霸王力能扛鼎,也不过尔尔。”
狄阿鸟摇了摇头,轻声说:“孤并不为气力自傲,倒为终年不懈习武而自傲,为酒色伤身,说戒便戒自傲……也许他们都能做到孤这般,也有此气力。孤爱弟阿孝,大将尉迟,力气原不输于孤,甚至胜于孤,而今却被孤甩在身后。反倒是阿过品性使然,仍与孤不相上下,善养力者,必具莫大恒心。孤持此心,何事不成?”
董国丈微微点头赞同,回想自己平生,若不是好酒贪杯,也许武艺还会拔上一筹,狄阿鸟持恒心一说确如其言。
他忍不住叹息说:“世间传言,狄阿鸟目不识丁,好酒贪色,均是误传呀。”
狄阿鸟收拾一下衣袍,引他往草亭走去。
秦禾坐在琴前,正用手指拈动琴弦,见了二人进来,嘿然说:“你俩快喝杯茶。我给你们弹琴。”
狄阿鸟“嗤”地一笑:“阿禾。你先和他们回去,孤有话要与你舅爷讲,不需要你弹琴助兴哈。”
秦禾翻了个白眼,回了一句:“就不。有什么事需要瞒着我的呀。”不过,她还是站起来,带着丫鬟离开。
狄阿鸟给董国丈倒了杯茶,轻声说:“老头。你为何而来,孤心里清楚。孤心里的话,可以不瞒着你,但是孤先与你说明白,你想要听的话,孤可以说出来让你宽心,但孤一旦说出来,就要在一段时间里限制你的自由……不是因为孤不相信你,而是因为这是听孤真话的代价。你能答应,孤就全盘托出孤的打算。孤把选择交给你自己,是你自己意会,还是你一定要亲耳听听。”
董国丈大怒道:“听你这么说,你当真和陈国勾结了?”
狄阿鸟微笑不语,持茶杯在嘴边,就那么静静地盯着董国丈。董国丈想了一下说:“好。要真是你和陈国勾结,不杀人灭口就够好的了,限制不限制自由,又由不得我。要是没有,在你这好吃好住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就听你说,但是你得说真话。你自幼就四处诳言,倘若当我还是长辈,你就说番真话。”
狄阿鸟放下茶杯,曲握右手,抵住鼻子片刻,淡淡地说:“自少年时,老头就是亦师亦父亦友,孤在你面前没有正型,你在孤面前也没有正型。难得为了大义,你表情严肃地站到我面前,厉声苛责孤。孤嘴里不说,心里反倒更加敬爱之。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从孤口中出,从你耳中入,不可为外人知。”
董国丈道:“少来。”
狄阿鸟定了定神,突然注意到旁边有张琴,失笑说:“老头。近年来,孤琴也谈得不错,你知道吗?”
董国丈脸黑黑地说:“你别旁顾言它。”
狄阿鸟点了点头,说:“说到弹琴,是要告诉您这位长辈,咱们雍人要求的六艺,孤一样不差。礼、乐、射、御、书、数……除了行为有点不拘俗,有违于礼之外,其余皆可称精通,老头信么。”
董国丈有点烦躁,反问说:“你到底还是偏题。”
狄阿鸟摇了摇头,静静地看着他说:“一点不偏题。孤阿爸是雍人。孤阿爸的父亲也是雍人。孤阿爸的阿爸再往上还是雍人。而孤,自认为也是雍人,求六艺,向往君子的生涯,你说,孤是不是一个雍人呢?”
董国丈不否认。
狄阿鸟淡淡地说:“孤也认为孤是雍人,从不站在这个族群外边。如果说这是一场雍族与北胡之间的战争,哪怕事关孤之切身利益,但孤亦不敢自为胡儿。也许在众人眼里,孤本就是一介胡儿。这没关系,世人怎么看,孤有时不太在意,有时格外在意。孤却是在想,这也许是个机会,告诉天下人:孤。雍人也。绝不置身事外,更不会助纣为虐,与天下雍人为敌。老头认为此话当真当假?”
董国丈一颗心落在腹中,轻声说:“这也是我认为的。”
老脸没有丝毫发红,但话还是虚伪。
他补充了问:“你不会接下来说,不过什么、什么吧。”
狄阿鸟笑笑,长吁一声说:“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人在做天在看,个人生死荣辱当置之度外。士大夫有的,阿鸟亦有。老大人此来,孤把你留在身边,也是个见证,也免得将来天下人议论,说我狄阿鸟是见势不妙,临时掉头的。”他转身坐到琴边,拈了两下,叮叮咚咚弹了起来。
董国丈一阵烦乱,大声说:“你又去弹琴了。说呀。”
狄阿鸟止住琴声,背着他说:“孤是在酝酿给拓跋巍巍最犀利的一击,就像现在,孤不出手,让尔自乱。”
狄阿鸟淡淡地说:“孤只是晚回答老大人一下,老大人就不耐烦,孤要是忍住不动,拓跋氏会不会方寸大乱呢?会不会调整他们的战略部署呢?孤要做的,不是给中原战场添油,而是出奇制胜,一剑封喉。孤摆出架势和皇帝的争执,都是故作的假象,都是为了去准备将来的雷霆一击。”在董国丈的沉默中,狄阿鸟又提供证据说:“孤的长子。其实就是孤怕朝廷不放心,故意送质的,如果皇帝连这点默契都没有,他就不配统御万方十三州。他应该会判断,而且绝对信任孤。”
董国丈冷笑说:“就为了让他判断,他判断错了呢?有话不说,你让人家猜呀。”
狄阿鸟叹道:“老大人。你以为拓跋巍巍就是好骗的吗?即便是现在,孤的军队和朝廷起冲突了,打起来了,皇帝也得心里明白。这是对他的考验,他经受不住考验,那就是他的能力问题。”
狄阿鸟轻声说:“可以不从信任与不信任孤的角度诠释,但他起码应该从一个战略统帅的高度诠释。他难道反过来要孤借他一个胆量,给拓跋氏大打出手时的底气?不。他更应该明白自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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