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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见了我 作者:周德东-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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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扔着一些废铁、电线、螺丝之类,泛着铁青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柴油味。
我坐在黑暗中,想起那个优秀的喜剧演员周星驰有这样一句台词:人生的大起大落来得如此突然,真是太刺激了!
真是太刺激了。
我要崩溃了。
我的神经已经被磨砺得千疮百孔,眼看就要迸裂了。为了把它最后相连的一点柔韧性咬断,在这个阴森森的空间里,又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出现了。
最初我以为是老鼠,一只老鼠阵营中最狡猾的军师。它弄出的声响极其隐蔽。
后来那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得肆无忌惮。
我像受惊的老鼠四处张望。
我听见黑暗深处有人对我说话,那是张弓键的声音!那声音有点缥缈,有点轻浮,很不真实,像梦一样。
他说:我再给你讲讲那个周德东……好吗?……他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他的脸很白……比我的还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你不相信我吗?……你为什么去文化馆找我?……那个花泓说话你就信吗?……那个看门的独眼老头说话你就信吗?……你再回去看看那个独眼老头还存在吗?……我吓得浑身发抖!
我想拔腿跑出这个鬼地方,可是张弓键的声音正堵在我和出口中间的地方。我明显感到,假如我往出跑,就会撞到那个声音上!
我哆哆嗦嗦地等待,听他再说什么。
然而,他的声音消失了。四周死一样寂静。
过了一阵,我又听见有一个声音飘飘忽忽地响起来——周老师……周老师……周老师!……谁在黑暗中叫我的名字?
我努力回想……是他!那个学生会主席许康!那个脸很白的许康!
他紧张地说——周老师……您怎么在这里呢?……自从我听说您死了……就开始找您……我找遍了很多地方……就是没有您的影子……急死我了……那个周德东又来我们学校了……他说冒充他的人死了……他要补上那次讲演……他穿着黑风衣……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我宁可相信死了的您……也不相信活着的他……过了许久,又有一个声音响起来——我去过东北……黑龙江……天安县……但是冒充你的人不是我……你知道我去干什么?……我去抓一个骗子……抓我爸……我给他戴上了手铐……他中途逃跑……我把他抓回来……不打他……不骂他……用订书机往他手背上订……一个订……两个订……三个订……特整齐……老家伙终于求饶了……说他再不敢跑了……我的手段够不够黑?……周老师?……是曹景记,他在声音在黑暗中极其温柔——我没有想你会死得这么早……我还想和你换换呢……现在你会同意吧?……来……你当警察……我当鬼……一个浙江口音把曹景记打断,那是周德西——周德东……是我克你吗?……不……你整错了……是你克我……你让我无家可归……你让我跟一个陌生人在寒冷的路上度过自己的第一个生日……这辈子……咱俩说好的要同归于尽……可是你咋自己先死了呢?……又有一个细细的女孩的声音——周老师……周老师……我是北方大学的学生……我叫姜丽啊……您当然不认识我……不过……我早就认识您……我很喜欢你的才华……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早就对我们寝室的人说过……这个生日我要约一个陌生男生和我一起度过……和我一起在荒郊野外的废弃厂房里度过……你现在有空吗?……我哆嗦得更厉害了。
又出现了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她就好像贴在我的眼前——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我的儿子?……是的……你是的!……你看……你的脸这么白……我儿子的脸就这样白的!……老太太的声音渐渐退去,我又听见了“故事王”的声音——孩子……胆小的孩子……我特别高兴在这荒郊野外遇到你……瞧瞧外面……多黑呀……你的心又跳得这么厉害……正适合讲恐怖故事……我现在给你讲第三个故事……有一个旅人……穿着一身牛仔服……背着一只军绿色挎包……你要记住他的装束呀……他坐在一个湖边歇息……你不要以为这是虚构的……这是真事……那湖就是陕北的红碱淖湖……突然……他看见湖里出现了一条石板街道……两旁是不知什么朝代的老宅……接着一所老宅里走出一个梳抓髻的小孩……他到外面放风筝……小孩仰着头……竟然看见了旅人……他惊恐万分地跑回老宅……领出一个老妇人……不停地朝天上指……那老妇人抬起头也吓得瞠目结舌……接着……那水里的场景很快就消隐了……这个故事跟你的故事不一样吧?……因为这是一个即将发生的故事……你本人要为这个故事续一个结尾……你续的结尾太精彩了……只是……只是……有点恐怖……你别怕……好吗?……我又听到我的助手的声音——周老师……周老师……你别怕……是我……这声音如此清晰,就像在门外,我还听到了她踩砖瓦的声音。
是我的同事来找我了?
我都弄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了!
我的助手又说——虽然我的脸很白……但是你别怕……我小时候得了贫血病……所以我的脸就很白……不过……你可不要弄破我啊……要不然那血就会一直流淌……最后都流光了……我就成了你一直找的那个周德东了……最后,我竟然听见了母亲的声音,她很心疼我,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怎么藏到了这个破地方?……你不是当了大作家吗?……你是不是假的?……要不然你为什么不敢见人?……我不会认你……另一个才是我的儿子……因为……他的脸没有血色……你看……我的脸就没有血色啊……看清了吗?…………统统不是人!!!
我蓦然感到自己就像一茎弱草,毫无抵抗力。四周魑魅魍魉横行。
我的同类呢?你们为什么不来帮帮我?
谁是我的同类?
还有吗?
假如现在来了人,帮助我,我也不会信他。包括我最亲爱的女人,哪怕她拿着我和她的结婚照。
现在我只信我自个儿。
不不不,我连自个儿都不信了!
我是谁?
我是周德东?
我是母亲的儿子?
我是太太的丈夫?
我是跟出版社签约的恐怖作家周德东?
滚***周德东吧!
我是个疯子,那些报纸说对了,我是个疯子!现在,疯子希望他有个武器,他要和所有没疯的人作战!
我在脚下摸来摸去,竟然摸到了一把废弃的三角工具刀!
我能感觉到,它已经生锈,很钝了,没有什么威力,但是我这个时候能摸到它已经很幸运了。
也许这把生了绣的三角工具刀毫无用处,但是我必须抓住一个什么东西,哪怕它是一根细细的草。
月亮逃掉了。雷声滚过来,我感到地表在微微颤动。
我听见一个人在笑,这个笑一点不飘忽,很真实。一道闪电,我看见黑糊糊的断壁上出现一个影子。瞬间的光亮灭绝之后,那声音又从黑暗深处飘出来:“周先生,你都死了,还活着干什么?”
我抓紧那把刀。
我抖抖地问:“你是谁?”
“我就是你一直找的那个你啊。”
“你想干什么?”
那影子黑暗深处渐渐显现出来。又一道闪电,我看见了他。他长得和我真像,简直就是一个人。只是他的脸色在电光中显得更加惨白,极其吓人。
我终于和他面对面了!
我终于见到我了!
我已经魂不附体!
他一点点接近了我,虚心地问:“我是谁?”
我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他停在离我很近的地方。闪电一道接一道,他伸着脑袋直直地盯着我的脸,好像在照镜子。
他木木地说:“我是你在文字中刻画的那个周德东。”
他木木地说:“我是你造的。”
他木木地说:“谢谢你把我造得这样完美。”
他木木地说:“有我存在,你就永远活不好。”
他木木地说:“你是不是不明白我的脸色为什么这么白?因为我是假的。你是不是发现很多很多的人脸色都很白?——张弓键,姜丽,那个犯癫痫的老太太,你的助手,你的母亲,故事王……因为他们都是假的。你自己很清楚,他们都是假的,因此他们都无血无肉,像我一样苍白。你是造假的,那你也是假的。只有我是真的假的,只有我是真的。这种辨证关系你不会不明白吧?”
我搞不清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他说:“你可别当真,我玩的全是假的。我的诚实建立在一点也不诚实上。这是我的职业性质。我玩得诡秘,你观得出神,我就不亏你一张票价,你也不枉我一番苦心。我是技巧主义者,唯美、浪漫而又超现实,小把戏是空空的礼帽飞出鸽子,大玩意则是掀开袍角,端出一桌丰盛的筵席,外带一坛酒。人非超人,术非超术,我只不过是同自然法则躲猫猫,同物理现象开玩笑,打视觉的谜语,变科幻的疑案。我们严肃的主题,没有深远的意境,更没有意识形态,全部目的仅在创造解构的趣味。使正确谬误一下,使呆板活动一下。可乎不可,然于不然。让你瞪大眼睛,目击,空间换位,时间加速,而骇!怪!惊!喜!——绝!这是大荒的诗,这是对你的概括,也是对我的概括。”
我身上的血都涌上我的头。
我朝他的后面看了一下,大喊一声:“又来一个!”
他转过头去。
我举起那把三角工具刀,用尽全身的力气朝他的后背刺去。
这一刺凝结了我全部的愤怒、仇恨、惊恐、无助、痛苦、悲伤,还有强烈的求生欲。刺得太深了,一截刀把都戳进了他的身体。
同时,我的后背也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慢慢回过头,慢慢躺下了。
我把自己杀了。
闪电断断续续照明。我看见他的血汩汩流出来。那血是A型的。那是我的血。
他的脸上仍挂着笑意,弱弱地说:“你为什么要自杀?我早劝过你,活着就是美好的……” 说完,他极度困倦地缓缓合上了眼睛,我傻傻地看着他。
他的血不多,很快就不流了。
在电光中,他的脸更白,像一张纸。
我看着我的尸体。
我真的成了杀人犯。
十七、穷追不舍哩哩哩哩哩哩哩以吾腹作汝棺兮—— 伊沙杀了那个东西,我没命地朝城里奔跑。大大的雨滴已经砸下来,。
跑了一段路,我的衣服就湿透了。我躲在一棵树下,惊恐的心平服了一些,可是我的身子一直在哆嗦。
我掏出手机,给太太打电话。
这时候是子夜了,我知道她会很害怕。当她拿起电话的时候,我第一句话就说:“你千万不要挂电话!”
她没有挂。
我长出了一口气,继续说:“现在所有的人都不相信我了,我只剩下一个你了。”
她一句话不说,屏住呼吸听我。
我说:“有两种情况,一是我没有死,现在像个丧家之犬,无家可归。你睡在咱家那张温暖的床上,那床是我们一起买的,6680元,德国造。而我正在野外的雨中站着。二是我死了,我回来吓你。你不希望我还活着吗?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好好生活吗?为了证实我还活着,你不能冒一次险见见我吗?”
太太说话了,她的声音颤颤的:“你死了,德东,我知道你死了!”
我说:“好吧,就算我死了。你还记得我们两个人在没人的原野上定的那个暗号吗?那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太太没有说话。
我说:“抬头看见黄玫瑰,一生一世不流泪……”
太太听我说完,“哇”地哭起来。
终于她说:“你回来吧。你就是鬼,你也回来吧,我跟你一块走!”
我回了家。
当我进了门的时候,太太把房间里的灯全部打开,她坐在沙发上等我。她的脸色极其难看。
我停在门口,对她说:“你别怕,你坐在那,我站在这,我跟你离远一点,你听我说。”
我把事情从头至尾讲了一遍。
最后,太太走过来,紧紧抱住我,放声大哭。
多少天来的悲伤和委屈,突然降临的喜悦和激动,还有内心深处的惊吓和悬疑……她放声大哭。
太太已经彻底相信我是活人了。
我以为让太太下决心见我面的是那个暗号。其实我错了。后来,她对我说了一件事,让我不寒而栗:
几天前的一个夜里,太太听见窗外有人对她说话。那声音空空洞洞,把太太吓得够戗。那个轻飘飘的声音说:“我是周德东啊,我是你的老公啊。”
太太惊恐地问:“你是人是鬼?”
他说:“我只是一缕阴魂啊。”
太太惊叫起来。
他说:“你还记得吗?——抬头看见黄玫瑰,一生一世不流泪啊……”
太太就哭了,说:“你回来想干什么?”
他说:“我只是回来看看你啊,我不放心啊。”
然后,那空空洞洞的每句话都缀着“啊”的声音就消失在茫茫黑夜里……对于他来说,我没有任何秘密。对于我来说,他从始至终从头到脚都是秘密。
从此,我躲在家中,足不出户。
我的书不写了,我的工作没了,我的社交停了。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我不知道那个我的结果。
我认为他消失了,因为他再没有出来作怪。
他能被杀死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
终于有一天,我让太太给我以前的几个重要同事和几个重要朋友打电话,告诉他们我的情况。
他们很诧异。
接着,我才跟他们通话。
我只说:“那个淹死的人不是我,只是和我长得很像而已。那些日子我回东北老家了。”
我嘱咐他们先不要声张。
这天,太太上班了,我百无聊赖,给母亲打电话。我担心那个东西又渗透到我老家去作怪。
“妈,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没去咱家吧?”
母亲很诧异:“哪个人?”
我说:“就是上次我回家跟你说的那个冒充我的人。”
母亲更不解了:“你都8年没回来了呀!”
我傻了,难道母亲也有两个?
我说:“我是8月8号回去的呀!”
母亲说:“是不是年头太久了,你都找不到家了?”
我说:“我在绝伦帝小镇长到18岁,咋能找不到!我回去不但见了你,还见了一群侄子和外甥……”
母亲说:“傻孩子,咱家不是搬到依龙镇了吗?依龙镇在天安县北边!”
我大惊失色:“啥时候搬的?”
母亲说:“去年搬的呀!我打电话跟你说过的。”
我说:“你打的是我单位还是我家里?”
母亲说:“是你家里。我根本不知道你单位电话。”……这天夜里,天又阴了。我睡眼惺忪地上厕所。
回床上的时候,我听见书房好像有人。我走过去。一道闪电,我看见书房雪白的墙壁上有一个人打字的侧影。我毛骨悚然。这次不是幻觉,真的有一个人在我的电脑前打字。他在黑暗中笑笑地回过头,看我。
他的脸色苍白,没有血。
我呆住了,不知朝哪里跑。
“别害怕。”他在黑暗中很耐心地说:“现在我要开导开导你,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没什么可怕的……”
我觉得我的身体已经像棉絮一样飘散,只剩下一颗沉甸甸的大脑袋。
接着,他不怀好意地说:“以前你经历的所有可怕的事情,都是你的幻觉。幻觉是不可怕的。或者说,那都是你构想出来的情节。你要靠你的想象力吃饭。你总想象,想象的东西就变成了现实。比如,从小你总想当作家,那你现在就当了作家。我说的对吗?我也是幻觉,可是现在你已经馅入幻觉中不能自拔,幻觉最终会要你的命,我最终会要你的命。因此,幻觉是可怕的,我是可怕的。”
我根本没听这个东西说什么。
我在想,他淹死了,又出现了。那么,我杀了他,他当然还能出现。而我是多么愚蠢啊,我竟然相信了那把连小鸡都杀不死的三角工具刀!
我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他是一个虚拟的东西。
他说:“其实每个人都是两个人。包括你太太,她也是两个人。”
她当然是两个人——她身边有一面镜子。
他又说:“你想让我死,那除非你死了。你想杀死我,就要杀死你自己。现在,我来杀你,以达到你要杀死我的愿望。你听明白了吗?——不过,我可不像你那么野蛮。”
他说着,像盒子一样从身体正中把自己慢慢打开了。
他的身体只是一个壳,里边是空的!
他的眼睛一边一个,他的鼻子一边半个,他的肚子一边半拉。
他一边打开自己一边怪怪地笑起来。那笑声让我毛骨悚然!
他的嘴在盒子两边一动一动地说:“你来吧,让我包裹你,覆盖你,替换你……”
我愣愣地看着他。
他又说:“然后,你就升华了,你就变成我了,你就完美了。”
他要吞没我!
总干好事的他终于原形毕露!
他狞笑起来,张开他的身体,朝我扑过来。
我跳窗就跑。
我家住在回龙观,这里是郊区,这个时间外面已经没有一个人。
我回头,借着闪电的光,看见他惨白的脸。他在后面紧紧跟着我。
我跑啊跑啊,我觉得我已经崩溃了,我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跑!一只死了多年的黄羊在我眼前晃动着……那时候我在锡林郭勒草原开车。一次,我在草原上看见一只黄羊,我立即开车轧过去。它被冲过来个庞然铁物吓得仓皇奔跑。
我开车紧紧咬住它。
它的四条腿很细,跑起来十分灵巧。它美丽的圆臀一颠一颠。
它跑啊跑啊……我跑啊跑啊。我穿的是一双拖鞋,一只早跑掉了。不时有石子硌脚,疼得很。
我穷追不舍。
当我快追上它的时候,它突然一转弯,跑向另一个方向。笨重的卡车因巨大的惯性扑个空,费好大劲才扭转路线,继续追。
它往哪里跑我就朝哪里追。
空天旷地,一览无余,它根本无处可逃。它的死是早晚的事。
我追了很久很久,太阳都移动了一大截,它还在奔跑。我开始佩服它的耐力了。
我已经筋疲力尽了,可是我还在跑。
他一声不响地跟在后面……那只黄羊终于慢下来。
我的车离它越来越近,快撞上它的屁股时,它惊了一下,陡然又加了速……我有些愤怒,把油门踩到底,继续追。
它跑啊跑啊,又跑了很远很远很远,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终于,它又一次慢下来。
它一边吃力地跑,一边无助地抬头四望,想寻找它的伙伴,想寻找藏身的地方……茫茫荒原光秃秃,没有一棵树,没有一块石头。它无处可藏。这时候,它的命运还不如草丛中的一只蚊子。
我的同类都在睡觉。尽管乌云低低地压在头顶,可他们都做着美梦。
我藏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挡不住这个虚拟的东西。他可以穿墙,他可以遁土,他可以飞天……黄羊绝望地继续跑,已经踉踉跄跄。
我的汽车又一次逼近它。
它爆发最后的力气,跑得又快了。
就这样,我的汽车接近它,又被它落下,接近它,又被它落下……反复多少次,它终于完蛋了。
我终于要完蛋了。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了,我跑得歪歪斜斜。
他接近了我!
我疯狂地加快奔跑速度。
黄羊乱了步子,身体开始摇摇晃晃。终于,它瘫倒在地。
我把车跳下来,跳下去抱它。
它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一步步走近它。突然,它惊恐地跳起来,继续奔跑……他离我越来越近了。
他的手一下一下朝前抓着,他要抓到我。我的后背已经碰到了他软绵绵的手指尖……黄羊摇摇晃晃地跑,终于接近了一片高一点的枯草丛。它一头钻进去,闭上眼睛,痛苦地喘息。那草丛怎么能挡住它呢?它的圆臀高高地在草丛上露着。
据说,这时候的黄羊肺已经炸了,即使不抓它,它也活不了多久……我把卡车开过去。
它努力地站起来,又摇摇晃晃向前走。它几次差点被骆驼刺绊倒。它已经看不到什么了。它的眼前一片漆黑,没有光亮。
它已经死了。
它还在朝前走。
这是生命的奇迹。
死亡的恐怖,剧烈的漫长的奔跑……使它的肺已经彻底毁坏,只是它的大脑的思维还没有停止。它仍然躲闪着山一般的踩踏。它的感觉世界里只有自己艰难的急急的喘息,还有向前走这一线本能的念头。
它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朝前走,那只是生命死亡之后的短时间的惯性。
我在追赶一只死去的黄羊……他已经几次抓到我,都被我拼命地甩开了。
我快吐血了……那只黄羊终于被一颗很小的石子绊了一下,就倒下了。
它再也没有爬起来。
它睁着圆圆的惊恐的眼睛。
它的胸部很热很热,都烫手,尽管它的心已经不再跳动……我总说自己正义,勇敢,善良,其实我真实的人性中有多少恶啊。现在,命运在报复自己?
我是黄羊的异类。
身后那个虚拟的东西是我的异类……他的手已经紧紧抓住了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时候,我在闪电中看到前面有一个路口,那里站着一个警察!已经很晚了,没有什么车辆,可他是一个忠于职守的警察,他笔直地站立在那里。
我的精神一振——这是我惟一的机会了!
我爆发全身的力量又一次挣脱了他的手,朝前冲。
希望给我注入了新的力量,他被我甩出了一段路。
我冲到那警察身边,对他喊:“救!救!救命!”
身后的那个家伙并不躲避,他一步步逼过来。
那警察反应很机敏,他纵身一跳,挡在了我的前面。然后,他伸出手,用一个威风的手势挡住了那个家伙。
我说:“他要杀我!”
警察厉声对他吼道:“不许动!”
那个家伙对警察说:“你在这里站岗挺辛苦,我给你一点慰问品。”说着,他随手从口袋里掏出半个苹果,递给警察。
警察突然嘻嘻地笑起来,接过那半个苹果,立即点头哈腰地说:“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我藏在这个警察的身后,不就像那只黄羊藏在露屁股的枯草丛中一样吗?
我彻底傻了。
那个家伙指着我,低声对警察说:“我可以杀他了吗?”
警察“啪”地敬了个礼:“祝你成功!”
警察是个疯子!
我撒腿就跑……乌云还没有散去,但是天已经有点亮了。我跑了一夜。
大街上出现了清洁工!
我回头,他没了!
——他是完美的,他不会在光明中作恶。
清洁工大妈远远地问我:“你一个人跑什么?”
十八、命无数整个夜晚黑暗灿烂着被撞响着沉重的喘息长鸣—— 贝岭我拦一辆出租车回家。
我上车后,那个司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心力多想了,我缩在座位上,闭目喘息。
到了家,我付了钱,下车。那个司机还是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他一直看着我走进家门。
我踉踉跄跄地走进家里,太太见了我,突然惊叫一声,转身就跑。
这是怎么了?
我喊:“你跑什么?”
她停住,回头,惊恐地问:“你是人还是鬼?”
我的一股无名之火都冲出来了:“你说我是人还是鬼?我已经受的刺激够大了,你还疑神疑鬼地吓我,你想让我疯吗?”
太太见我发脾气,静静看着我,一声不响。
我的火气还没有消下去,气咻咻地问她:“我怎么了?你这样害怕我?你说呀!”
太太小声说:“你自己照镜子看看。”
我对着镜子一看,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的脸惨白,没有一点血色。
她见过他,她只记得他的脸没有血色。我也告诉她,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只是他的脸没有血色……怪不得她这样害怕。
而且我半夜的时候突然不见了,下落不明。大清早,就有一个脸上没有血色的周德东走进来……我一下抱住她。
我低低地说:“昨天夜里,他来了,他追了我一宿。”
太太目瞪口呆。
我说:“让我躺一会儿,我太累了……”
那天,我躺在床上之后就开始发高烧。
太太又害怕又难过。她用毛巾为我敷脑门,一遍,一遍,一遍……她悲伤地说:“现在怎么办?那东西半夜肯定还要来!”
我昏昏沉沉,不说话。我怎么知道怎么办呢?
太太说:“要不然,我们报警吧!”
我说:“警察管得了三个汉字吗?”
太太说:“那你快想办法呀,怎么能杀死这个怪物?”
她急得快哭了。
我说:“他说他是我在文字中塑造的另一个我。我想,要消灭它,除非把我写的全部的书都烧掉。”
太太急切地说:“那快点烧啊!”
我说:“我的书遍布各个角落,怎么可能清除光?只要有一册,他就有一命!”
太太绝望地瞪大了眼睛。
我悲伤地说:“我塑造了太多太多的我,数都数不清……”
太太紧紧抱住我,浑身抖个不停。我看到她的眼泪扑簌而落。
我说:“别哭了……”
她还哭:“就让我这样一直抱着你……”
我不再说话,由她抱着。
我觉得头很沉,躯体却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
她一边哭一边说:“我记得那次以为你死了,看着你的尸体我难过到了极点,我当时就想,他活着的时候我为什么不多抱抱他?那感觉一定无比幸福……”
她哭得越来越厉害。
“你就当我那次就死了。”
“德东,我爱你……”
我的眼睛也湿了:“我也爱你……”
十九、保命之计你说死神要来跟我下棋我说这是一件好玩的事情你张大了嘴巴我说,我是指下棋—— 周德东天快黑了。
他要来了。
我和太太紧紧拥抱着。我们在等死。
太太已经不再哭,她睁着空茫的眼睛看着窗外越来越浓的黑暗。
谁家的狗叫起来,一声比一声急促。
我努力回想有关他的一切,想一下就寻找到他的死穴。
我绝望了——他几乎无所不能。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我开始猜想我被他彻底吞没之后会是什么感觉。
如果我从此就消失了,那还不是最痛苦的事情。我担心结果比死更可怕……他为什么不去抓张三,不去抓李四,偏偏抓我呢?当然因为我是周德东,因为他是我在作品里造出的周德东。
那么……我的心里忽然迸发出一个想法。
我一下子推开太太跳起来。太太吓了一大跳,惊慌地看着我。
我说:“我想出了一个办法!”
太太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我说:“改名字,我改名字!”
太太半信半疑:“改名字?”
这是我一生中最伟大的一次灵感了。
改名字。
他是我的灵感制造,现在还得我用灵感把他制服。老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
是的,我说过,所有玄乎乎的事情,都有对付它的办法!
我立即对太太说:“从现在起,你再也不要叫我周德东了。我改名叫——”我简单想了想,然后说:“我叫李沸。”
这名字改得彻底,没有一个字相同,连四声也都不相同!
太太说:“管用吗?”
我说:“试试吧。以前不管我写过多少作品,我都是这三个铅字——周德东。现在我改了名,我就不是他了,他就拿我没办法了。”
接着,我立即给我的朋友、同事、熟人都打电话,告诉他们我改名字了,叫李沸。而且,我告诉他们何时何地都不许再叫我周德东这个名字。
那天,漫长的夜,李沸和太太一直紧紧抱在一起。
窗外的狗一直在叫。
风吹得窗子“啪啪”地响。
我感到太太不停地抖,其实我的身子也在抖。
我当然不敢肯定我的办法就可以保住性命——他是那样可怕!而我的办法却是那样不切实际!……我们一直抱着到天亮。
天亮啦!
他没来!
他找不到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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