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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羽·赤炎之瞳-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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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荒·羽》

赤炎之瞳

序章

一轮冷月映照在黑暗的大海上,彷佛缺了一角的冰玦。
入夜后,海上的风更大,一个个浪头高达百尺,如同小山一样移动着。在一层层浪的山峦里,有一艘快艇划开碧海,从西海飞驰而来——月光照耀着船头那一面白色的军旗,上面用墨色写着一个“宸”,猎猎迎风飞舞。
已经是三更时分了,船里却有人尚不眠。
微小的飞虫围绕着寒灯飞舞,灯下三十许的戎装军人眼神冷而亮,整个人挺拔冷峻,宛如一把脱鞘的剑。空桑元帅坐在从西海前先急速返回大陆的快艇上,正微微蹙着眉,用手指拨弄着面前一个陶罐,凝视着里面蓝色的东西。
那是一种奇特的凝胶,在舱内冷色的灯光下折射出某种诡异的光芒。
那些冰夷,到底在秘密地计划着一些什么呢?
根据密探拼死发回的情报,在空明岛底下那个秘密的茧室里,冰夷在用这种凝胶装着那一批失踪少年,封印在透明的水晶柱子里,一排排的“人柱”陈列在地底密室,彷佛银白色的森林——在密探所发回的情报里,那些被描绘成“可以通神”的器具。
通神?那些冰夷,不是只擅长于机械格致之学的么?
沉思中,那些盘旋飞舞的寒蛩里,有一抵不住温暖的引诱,不顾一切地扑向了灯火,嗤啦一声,便被焚毁了一侧的翅膀,拖着焦黑的身子跌落下来。这个可怜的小东西拼命地挥动另一边仅存的翅膀,螺旋状地跌跌撞撞落下来,到最后,居然慌不择路地一头撞到了那个诡异的陶罐里,挣扎了几下,便被胶住,再也不动。
白墨宸蹙了一下眉,然而,就在他准备用一枚银耳挖将虫子剔出来的那一瞬,奇迹发生了——那只已经不动了的飞虫,忽然间重新活了过来!
只是短短的片刻,垂死的虫子彷佛神奇般地复原了,在银耳挖接触到的一瞬间,忽然一振翅膀,从蓝色的凝胶里飞了出去!在白墨宸从愕然中反应过来之前,它就从舱室的窗口里直飞了出去,消失在茫茫的黑色大海之上。
那个垂死的小东西变得如此的迅捷,双翅搅起的气流居然熄灭了案上的灯。
白墨宸垂下头去,看着手里的东西——
银质的耳挖,居然被那个飞蛾硬生生地撞得扭成了麻花状!
灯灭后,那一陶罐的蓝色凝胶在夜里发出了微弱的光,映照着舱内的一切。白墨宸坐在黑暗里,凝视着同样黑暗的大海,眼里露出了深思的神色,甚至夹杂着一丝罕见的恐惧。
或者,这就是冰夷们所谓的“神之手”计划?
——连一只小小的飞蛾偶入其中,转瞬都会变得如此,那么,盛在所谓“人柱”里面的那些少年,将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
寂静中,听到底舱里传来隐约的呼号,一声声的合着海浪声传入耳际。那个声音已经持续了很久,渐渐微弱,然而忽然间又拔高了,惨厉非常地叫了一声,旋即沉默。
白墨宸的眼角跳了一跳,彷佛醒来似地忽然一掌拍在案上,站起走下了底舱。
舱里的空气令人窒息,滚热的气流里夹杂着血腥焦糊的味道,铜炉里架着烧得通红的烙铁,案上放着一列列的药剂。升腾的热气里,影影绰绰站着四五个人,一看到他从上舱进来,纷纷单膝下跪:“白帅!”
“还是不肯说么?”他看着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人形,冷冷蹙眉。
“是。”跟随他返回云荒的十二铁卫垂下了头,“那冰夷的嘴很硬。”
白墨宸沉默了一下:“用过药么?”
“用过了。”十二铁卫低声,面有愧色,“前后用了三次,最后不得以,将剂量加到了最大——但他在陷入昏迷之前,却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什么?”白墨宸眼神陡然严厉,“怎么搞的!”
十二铁卫齐齐下跪:“请白帅降罪!”
白墨宸默然无语,许久才摇了摇头:“算了,也不怪你们。”
——冰族一贯是硬骨头,宁可战死也不肯屈膝,所以十几年的交锋里他的军队虽然歼敌无数、却少有生擒。这个人,是三年里战场上俘获的冰族最高阶的军官,征天军团的副将,曾经驾驶着风隼几次袭击后方舰队,杀死了数百空桑战士。后来终于陷入了布下的包围,十六门大炮一起发射,交织成火网,将那一架风隼击落。
操纵风隼的鲛人傀儡启动了自毁程序,那架机械在爆炸后四分五裂地坠入大海,整个风隼上只找到这一个幸存者。
他这次临时返回帝都面圣,轻装简行,却没有忘了带上这个俘虏。本来想要在面见帝君之前,从这个冰夷口中拷问出那个“冰锥”计划,不料费尽了力气却还是问不出什么——甚至,连对方的嘴也已经永远闭上。
这些冰夷的骨头,难道真的是用钢铁做的么?
空桑元帅默默走到了那个吊着的冰夷面前,冷冷地看着。那个人已经睁不开眼睛,神智也陷入了模糊,然而彷佛下意识地感觉到了来自外部的冷厉的目光,忽然间睁开眼睛,用血红的瞳孔恶狠狠地盯着他。
那只眼睛滴着血,仿佛是从地狱里看过来,令人不寒而栗。
白墨宸的指节发出了轻微的喀喇一声响,眼睛微微眯起,有一股冷意慢慢升腾起来——这个冰夷,杀了他属下数百空桑战士,竟然还敢这样瞪着自己!
“不说也没有用,”白墨宸冷冷地和那只血红的眼睛对视,“我已经知道你们的秘密。”
那个冰夷血色的眼里露出一丝冷嘲的神色,扭过头去。
“你以为我是在讹你么?”白墨宸手腕加力,硬生生将对方的头再度拧了回来,迫使他和自己正视,只听咔嗒一声,颈椎发出了一声毛骨悚然的裂响。
“你们所谓的‘神之手’计划,是不是就是将被选中的孩子封印在这种特殊的凝胶里,然后培养他们身体里某种超越于人类之上的力量?”白墨宸摇晃着手里的陶罐,一字一句地逼问,眼神冷锐得洞察一切,“可以用一个眼神杀人?不老不死?摧毁一切?那些‘人柱’,就是你们的武器么?”
那一瞬,那双充斥了血丝的眼睛里有一掠而过的震惊和恐惧,然后,那个血肉模糊的冰夷军人冷笑起来,一口血痰被啐到了空桑元帅脸上。
白墨宸一震,眼里的神色冷酷而暴烈,然而手指缓缓握起,指节咔咔作响——周围的十二铁卫知道这是白帅心里怒气即将爆发的前兆,个个大气也不敢出,单膝跪在一边。
“既然你不说,那么,我就成全你吧。”忽然间,空桑元帅淡淡说了一句,在众人都没有回过神来之前,一拳忽然落在了那只血红的眼睛上!
“给我空桑数百好男儿偿命来吧!”
那一拳力道极重,毫不留情,登时将那只眼睛打爆,血一直飞溅到了周围人的脸颊上。然而白墨宸眼里怒意勃发,咬着牙,并没有停止,每一拳都毫不留情,只听到接二连三骨骼断裂的响声,似乎丝毫没有留下活口的意思。
那一瞬,元帅的眼神令舱里所有人都心里一冷。
在战场上,无论怎样的恶劣情境,这个沉稳如山岳的男人总是如此冷静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然而这一刻,他眼里竟然有了如此阴毒狠辣的怒意,彷佛狂战士附身!
随着残忍的击打,那双血红色的眼里终于真的被鲜血浸没,眼里的锐气随着神智渐渐消散。白墨宸沉默着横过手掌,重重斩向对方的侧颈,只听喀喇一声断响,那个冰夷模糊地叫了一声,沉沉地垂下头去,头颅和身体呈现出诡异的平行角度。
“呵,”元帅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冷笑,“原来也不是铁做的骨头?”
然而,就在他将那具死去的尸体从刑架上扯下,准备叫人拖出去处理掉的时候,那个已经死去的人忽然间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不能被称之为“眼睛”,而已经是一窝深陷的血水。然而,在血的深处,却彷佛回光返照般地泛起了一丝冷锐讥诮的光——被打断的颈椎骨忽然奇迹般地抬起了一瞬,死死看着空桑的元帅,血肉模糊的人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白墨宸脸色微微一变,一把扯住了对方的衣领:“什么?!”
“你说什么?”他厉声问,扯住冰夷的脖子,用力摇晃了一下。只听咔的一声,冰夷的头颅沉重地垂落,这一次,是真正的永远不再抬起。
然而,白墨宸的手却僵在了那里,没有丝毫放开的意图。
“白帅……”侍卫长忍不住轻声提醒,“他死了。”
白墨宸震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从胸臆里吐出一口气,打开舱室的窗,扬手将那冰夷的尸体扔入了外面漆黑色的大海——只听噗通一声,外面便再无声息。白墨宸回身看了一眼跪倒了一地的下属,眼神锋利如刀。
当那一眼划过,所有人都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
然而白帅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将沾满了血的双手浸入铜盆里,洗去了上面的血水,眼神也渐渐从暴怒里冷却,重新变回了深不可测。那个冰夷临死前最后一句话还在耳边回响,因为咬断了舌根,声音带着奇特的咕噜声,含糊不清,他只听清了其中几个字——
“冰锥……赤炎……破军复苏……”
这些冰夷,到底在进行着什么样诡异的计划?
白墨宸一边沉思,一边用一块白色的手绢擦着染满血污手指,头也不回地问下属:“还有几天能到叶城?”
“禀白帅,还有两天便能抵达博浪角。”十二铁卫恭谨地回答。
“哦。”白墨宸应了一声,侧脸看着外面的月色,眼里的煞气渐渐散开,喃喃低语,“那么说来,无论如何也是赶不上海皇祭了啊……”
将士们有些惊诧,不知道戎马半生的白帅为何会惦记着海皇祭这种事。
白墨宸走出了封闭的底舱,将那血和火的味道撇在身后,在船头长长透出一口气来。冷月如钩,高悬碧海。极目看去,四周沧海茫茫,没有边际,令人觉得自身如同一粒微小的尘埃——西海上血战了十几年,无论面对怎样的敌人,他从不曾后退半步。
然而这一刻,面对着高空冷月,眼前沧浪滔滔,天地茫茫,他心里却第一次为之一空,掠过一丝冷醒的、敬畏的感觉来。
或许,一切自有天意,不为人力左右。
这十几年来,他日夜血战西海,率军守卫空桑门户,不让敌人有卷土重来的机会——然而,追溯源头而上,一百多年前,统治云荒大地的不也是这个被如今斥为“冰夷”的外族人么?再往上追溯万古,传说中,冰族和空桑族甚至曾经是一源而出的同宗同族。
云荒只有一个,可争夺着这片土地的却有太多人。
所以,注定了一部分失败者只能永远漂流海外,不得踏足一步。
“快了……”他迎风而立,忽然喃喃说了一句——十八年前,他不过是一个贫寒的北陆乡下孩子,一无所有。十八年后,他站到了如今这个位置上,拥有了年少时做梦也不敢想的一切,也为之付出了无数的代价,双手染满鲜血。
少年时,在乡下的他喜欢听评书和看戏,曾经对爷爷说:自己将来要成为西京那样的一代名将,建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不世之功——那时候,村子里的所有人都笑这是梦呓,甚至爷爷也要他实际一点,不如多想想明天去哪里打工能多赚到一个铜子为好。
然而如今,他离那个梦想只有一步之遥。
是的,快了。等拿下棋盘洲,夺下本岛,灭了冰夷,那么空桑上千年来的心腹大患就此灭除,这样惊人的功业,空前绝后,震铄古今,的确是昔年西京大将也没有完成的——甚至千古前的光华皇帝真岚、万古前的星尊大帝琅疾辉瓿桑�
这才是乡下贫寒少年梦寐以求的东西,是他血管里一直燃烧着的不肯熄灭的野心之火。为了这个,他可以不计较宰辅素问在朝堂的大权独揽,不在乎诸位藩王的拉拢或者排挤——因为,他的战场,在这一片西海上,在这些血和火之间。
可是,如果一旦抵达了那个终点,又该如何呢?
或许应该去问问“她”吧……他前半生的命运紧握在自己手里,而他后半生的命运,则在她的手上。她可以决定他今后的人生去向何处。等七海靖平、天下无战,他就该功成身退,回到故乡北陆,铸剑为犁,重新过上原来的生活了吧?
只是……不知道那时候,她还会不会在自己的身边。
白墨宸想了很久,眼神默默变幻,低下头,望着手心——握在军人粗砺掌心的是一方女子的冰绡,精美而秀气,触摸起来如同她的肌肤般柔软清凉,然而,却已经被他手上的鲜血染红了大半。
白墨宸用手捏起了那一方丝绢,对着海上的冷月展开——透过月光,可以看到一角绣有两个小小的字,如一对秀丽的花苞:
夜来。
-
当空桑的主帅孤身连夜返回帝都时,在遥远的西海上,百万大军依旧在对峙着,旗帜猎猎飞舞。从半空看下去,冰族所在的棋盘洲列岛如同棋盘上被围困在一角的棋子,每一条出路都被空桑人的军队死死围住,像是被逼到角落里的困兽。
在空明岛的高台上,十巫静静而坐,齐声祝颂。
在仪式的咒语声里,首座长老巫咸垂下头,凝视着手心里的水晶球,看着那一缕缕的烟在里面凝聚了又散开,变幻无方——终于,一个个字在里面凸显,凝成了一个预言。
一模一样的预言,也曾经出现在白塔顶上空桑女祭司的水镜里。
“星辰黯淡后的第九百年
亡者当归来
魔王从地底复苏
血海从西汹涌而来
月蚀之夜,大灾从天而降
神祗于红莲烈焰中呼号
孩童的眼眸里  看到天国的覆灭
当暗星升起时,
一切归于虚无,
如轮回倒影。”
巫咸一字一顿地读完了最后一个句,将水晶球紧紧握在掌心,白袍无风自动,猎猎飞舞,他霍地抬起头,看着其余元老院里的同僚,须发一瞬间飞扬起来,大声——
“看到了么?诸位?天意在我们这一边!
“诸位,时间已经到了!
“我们要让那些空桑人、那个所谓命轮,在赤炎里呼号!”一、海皇祭

 

黑暗里,有一颗星辰静静地落在了手指间。
这是一枚具有传奇色彩的戒指,它的名字是皇天。
万古之前,空桑始祖星尊大帝和白薇皇后合力打造了一对神戒:皇天和后土,倾注了神力,使之分别代表了云荒大地上“征”和“护”的力量,从此代代相传,分别属于历代的空桑皇帝和皇后所有。
传说它是一枚有灵性的戒指,只认星尊帝一脉的血统继承者为主人,伴随着空桑人的帝国经历兴衰起落,荣辱轮回,甚至当一千年真岚皇太子被入侵的冰族人车裂封印时,这枚戒指都不曾从那只断裂的手上落下。
当神的时代结束后,大战方休,那些传奇人物风流云散,各奔东西,光华皇帝孤独终老,空桑的帝王之血自此断绝——这一对戒指的命运也随之改变:后土神戒被遗落在了历史中,不知所终,唯独这枚皇天留存了下来,成为了空桑帝君的身份象征。
它失去了真正的主人,也失去了灵性,却成了绝对权力的象征。
帝都伽蓝城,深夜的紫宸殿里,有人在王座上彻夜不眠,默默地旋转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黑夜里皇天发出璀璨的微光,彷佛是一粒星辰。手握星辰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呢?是否就像是握住了洪荒中的一切、足以君临天下?
自古有传说:云荒的天、地、海之间,存在着三界三皇:九天云浮城里的羽皇,碧落海璇玑列岛上的海皇,以及云荒大地上的人皇。
然而在这三皇之间,最显赫、最荣华的便是人族之皇。
自从光华皇帝驾崩、空桑帝王之血至此断绝,继任的西恭帝为了避免云荒陷入六部征战的动乱,在伽蓝白塔顶上的神庙前刻下誓碑,订立了王权传承的法典。从此后,人皇又分为六帝,由空桑六部轮流占据紫宸殿的王座,二十年一轮换。
光明王朝的第四十五任帝君:白帝白烨,在深夜里凝望着自己的手,喃喃:“时间就要到了啊……”
“是啊,帝君,”在他的身后的暗影里,有人回答,“您准备怎么办呢?”
那是一个须发苍白的清癯老者,面容冷峻,眸子清亮,穿着一品文臣的服饰,手里却握着一个样式奇怪的水烟筒。他站在暗影里,几乎不为人所感知,就像是一个悄无声息的鬼魅,只有水烟袅袅升起,将他笼罩在云雾里。
这个敢在帝君面前吞云吐雾的,便是如今的空桑的第一权臣:宰辅素问——素问出身于白族最显赫的贵族之家,论血统和辈分,连当今的白帝也该叫他一声“族叔”,更兼之学富五车、谋略出众,不但是白帝少年时的授业恩师,也是壮年时将其扶上王座的两大肱股大臣之一,权倾天下,无论外事内政,白帝都会首先听取其意见。
听到宰辅的问话,白帝没有回答,凝望着那一枚皇天神戒出神了半晌。忽地抬起手,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试图去褪下那个戒指。然而奇怪的是,无论他怎么用力,那枚戒指就像是生在了他的手指上一般,一动不动,越是用力就越发紧地勒住他的手指。
“呵!”白帝冷笑了一声,“看啊,老师,至少现在,我还是天命所归的皇帝!”
“是的,”黑暗里的人回答,“您是皇天的主人,自然也是空桑的主宰。”
十年前,在誓碑前宣读完了三条誓约,白塔神殿里的女祭司替自己带上了这枚象征着王权的戒指。从那一天开始,这枚戒指就像是生根一样地戴在了自己手上,无论如何都无法脱下——或许,要等到两年后那个玄族的兔崽子接任的时候,它才能从手上自动脱落吧?
白帝眼里掠过了一丝阴影:“可惜朕身无帝王之血,无法成为皇天唯一的主人。”
“帝王之血算什么呢?最初星尊大帝打造皇天神戒时,也不过是从一介布衣刚刚登基称帝而已。”宰辅在暗影里低声回答,“事在人为,血统不足一晒,一切只看陛下是否真的想成为皇天唯一的主人罢了。”
“朕当然想啊……老师!”在宫殿的最深处,面对着最心腹的重臣,白帝再不掩饰自己的野心,“朕已经下定了决心,准备秘密召墨宸回朝,尽早一起谋划大计。”
“招他白帅回朝?”宰辅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臣记得墨宸出征时说过,最多不出一年,他便可以拿下棋盘洲本岛——这个当儿上让他撤回,他怎么肯?”
白帝冷笑一声:“不出一年?距玄族来接过帝位,也只有两年了!”
宰辅心里微微一惊,不作声地看了一眼坐在金座上的帝君,知道其夺位之心已定,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来。他吸了口烟,脸在浮动的水烟里明灭不定,声音却平静:“帝君说的不错。事有轻重缓急,西海战事可以放一放。白帅欲成千古第一名将,自然是军人应有的霸图——殊不知,为臣子的所有雄心,都应该放在君主之后。”
“老师说的不错,”白帝颔首,“其实墨宸又有什么理由反对?他是我唯一的女婿,等朕永霸了帝位,百年之后,这天下还不是他的?”
“帝君说的是,”宰辅素问的眼神一变,似乎有冷芒在心底一闪而过,口中却道:“既然帝君决心已定,那么此事不可久拖——如今朝中有微臣,军中有墨宸,六王皆碌碌不足道,帝君不必瞻前顾后。”
“朕倒不是畏惧那些藩王,朕所敬畏的……”白帝又沉默了片刻,凝视着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终于叹息着说出了心底的话,“只是这枚皇天神戒。”
“皇天?”素问吃了一惊,有些意外。
白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很奇怪的表情,忽地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老师,你知道么?我觉得皇天神戒的力量,或许并不曾随着帝王之血的断绝而消失啊……”
“什么?”宰辅更是一惊。
白帝手指轻抚那枚戒指,抬起头来看着不远处的伽蓝白塔。
那座神庙隐藏在夜色里,门窗紧闭,没有人的气息——自从在誓碑之前替自己戴上这枚皇天神戒、完成加冕仪式后,那个苍老的女祭司便退回了自己的殿堂。然而戴上戒指时,她在自己耳边说过的那句话,却一直回响在耳畔。
“皇天为证,若违反誓碑上的三条约定,天人共诛!”
那是一句没有感情色彩的陈述和警告,听起来却彷佛是诅咒。
宰辅长眉紧蹙,沉默了良久:“那么,陛下想要从哪里先下手?”
“还不知道,先让朕想一想吧。”白帝忽地笑了一笑,“明天是海皇祭了,老师不跟我去一起去叶城么?殷仙子的舞姿可是天下难得一见的啊……”
“微臣老了,”宰辅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而且白帅的女人,怎敢觊觎?”
“哦,倒也是……”白帝自嘲地笑了一下,“墨宸倒是比朕有福气。朕拥有了天下,他却拥有天下最美丽的女人。”
“陛下太谦了,”宰辅咳嗽了几声,“虽然流光皇后已逝,但如今后宫的丽容二妃均为绝色,兼之出身高贵,又怎是青楼女子可以相比的?而且,悦意公主也是出名的美人——”说到这里,彷佛知道失言,他顿住笑了笑:“如此说起来,白帅的确是艳福不浅。”
“悦意?别提那个令朕头疼的疯丫头了。”提起自己唯一的女儿,白帝却长眉紧蹙,“朕当初将她嫁给墨宸,也算是用心良苦,可她却完全不领情,简直……”
话音未落,暗夜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喊声。那个声音来自伽蓝白塔顶上,似乎是一个女子嘶声力竭的笑声和咒骂,伴随着金铁拖地的刺耳挂擦声,在塔顶上来回地疾奔。
“你看,又来了!”白帝不耐烦地蹙眉,“每夜都要发一回疯,从没有安生的时候。”
“公主的情绪一直不稳,”宰辅叹气,“一直用锁链锁着,总不是个办法。”
“不锁着还能怎样?”白帝用手拍击着王座的扶手,“一放她下了白塔,不出一个月,她一定又要千方百计地逃出去了——墨宸他虽不说什么,我这个当父亲的脸可搁不住。”
显然也知道昔年帝王家那些不能见人的秘密,宰辅也有些头疼地蹙眉,沉吟半晌,道:“陛下有试过告诉公主真相么?公主倾心的那个人早已别娶,她还在等什么?”
“当然不能说!”白帝冲口而出,“一旦说了,那还得了?”
宰辅笑了笑:“哦,原来陛下还是心疼公主的。”
“唉,毕竟流光她只留下那么一个孩子……朕也没有其他骨血。”白帝颓然坐下,喃喃,“而且悦意是朕赐给墨宸的妻子,一旦出事,怎么和墨宸交代?”
宰辅无声颔首,默不作声地吸了一口水烟,又长长地吐出,似乎那烟雾里有什么令人心旷神怡的力量,让苍老的脸在那一瞬竟然皱纹尽舒,神光重现。白帝极其尊重这个授业恩师,居然不敢打断,只是在一旁静候。
许久,宰辅睁开了眼睛,将手伸了过来。
白帝愕然看着那只苍老如枯树皮的手在他眼底下摊开,手心里静静躺着一枚丹丸,黑色里夹杂着一点点金屑,香味浓郁沉厚——宰辅将那枚药物呈给白帝,悠然道:“这黑甜香如水即融,服之令人忘忧,真乃神物。”
“黑甜香?”白帝一怔,一时没明白为什么臣子忽地说到这个上来。
“那是中州过来的药,据说是用天竺的阿芙蓉提炼而成。每次服用一枚,便舒服如神仙,翩然忘忧,想不起任何烦心事。”宰辅悠悠然吸着那一管水烟,语气微妙,“公主夜夜不能安睡,此药十分对症。”
“哦!”白帝终于明白了过来,看着宰辅的手心,眼神却有些复杂。
“这不就是迷魂药么?”帝君喃喃,“吃了后变得浑浑噩噩,连个婴儿都不如。”
“婴儿起码是听话的,不会令帝君难堪。”宰辅淡然笑了笑,将手收回,“既然帝君不忍心,那恕老臣冒昧。”
他叹了口气,收回了手,将药握回呃手心。
“不——”白帝蹙眉,俯过身,握住了他的手腕,忽地抬起头对着虚空发话,“寒蛩,替朕把这个黑甜香转赐给公主。”
随着那一声吩咐,黑暗的最深处有一个珠灰色的人影浮了出来,无声无息,彷佛一缕没有质量的魂魄——那是一个男子,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奇怪的寒意,随着帝君的召唤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空旷的紫宸殿里,就像一个幽灵。
那个幽灵藏在暗影里,微微一躬身。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宰辅只觉得掌心一阵风过,那枚黑金色的药丸忽地消失了。
那人将药拿到鼻子底下嗅了嗅,对着帝君点点头:“是黑甜香。”
白帝长长叹了口气,有些烦乱地挥了挥手:“去吧。”
那个幽灵躬身一礼,拿走了药,转瞬又藏回了黑暗。
宰辅素问默默地看着那抹来去无踪的影子,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冷光:这就是那个神出鬼没的影守,传说这个叫“寒蛩”的影守,剑技高绝,当世罕有对手。当白烨还是二皇子时,便将其收在身侧的心腹,多年来一直形影不离,就算是临幸女人时也守在暗里。
那就是帝君的护身符,是除了他和白墨宸两大肱股大臣外,最后的底牌。
“已经三更了,微臣这把老骨头实在是撑不住了,只怕又要睡到日中才能回过神来。”宰辅拱手告退,苦笑,“明日的海皇祭不能奉陪,望陛下饶恕。”
“嗯,老师一贯不喜热闹,不去便不去吧。”白帝挥手,“早些安息。”
重臣告退离开,紫宸殿重新陷入了沉思。黑夜里,遥遥地,白塔顶上那个铁链声和怒骂声显得更为刺耳,白帝侧耳听着,眼神不停地变换着,时而暴戾,时而犹豫,时而悲伤——片刻后,只听身周风声微微一动,却是那个幽灵般的影守去而复返,声音枯涩平淡:
“公主服了药,已经安静了。”
塔顶上和大殿里一起重新沉寂了下去,再无声息
白帝十月十五日,海皇祭。
当日云开雨散,碧空万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果然是海皇苏摩在天之灵保佑,数百年来,十月十五这一日从不会下雨。
碧落苍茫水连天,此中血泪与谁言?
千年未消海皇恨,一夜涛声到枕边。
十月十五日的大潮出现在九百年前乱世初定之时,此后数百年,来自碧落海的怒潮一年一度准时的造访叶城,壮观无比,堪称奇迹。
有人说,是因为那个鲛人皇帝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陆上的女子,在死后还一直念念不忘,所以才化为潮水一年一度的造访云荒,回到恋人所在的土地上。
为了缅怀曾经共同对抗沧流帝国而牺牲的同盟者,光华皇帝下令每年十月十五日在南方入海口的叶城举行盛大的“海皇祭”,还酹碧海,共同悼念百年前为了驱逐冰夷而牺牲的两国战士,重温昔年“空海之盟”的誓约。
数百年后,战争的影子逐渐消失,十月十五的海皇祭成了云荒最热闹的节日之一,吸引了各方甚至远自碧落海和中州的客人。“叶城观潮”成了云荒的一景,和北陆的“仲夏之雪”,西荒的“雪浪之湖”,南迦密林的“通天之木”并称四大奇景。
镇国公慕容氏家族掌管着这个云荒最富庶的城市,每次的海皇祭都办得隆重无比,此刻
望海楼下的广场上搭了临时的集市,设有百戏台、角斗场和歌舞馆,重金邀请了整个云荒最顶尖的歌姬舞者、杂耍艺人和角斗士。
大潮尚未来临,各地前来的百姓在台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个个伸长了脖子。
斗唱刚过,红袖楼的傅寿姑娘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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