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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妖司藤-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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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好笑,死了这么多天,可算是找着件可乐呵的事情了,秦放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不过笑着笑着,他就笑不大出来了。
那个女人又坐起来了,不得不赞叹她头是真硬,胳膊和脖子都折了,那张脸居然硬是没事,她在秦放越来越小的笑声中将摔折的胳膊和腿正过来,最后用两只手扶住头,咔嚓一声,将脸掰正了面向秦放。
眼神冷的很,眼睛掺了碎钻一样亮,秦放让她看的很不自在,又觉得自己笑的挺不地道的,讷讷地想把目光移开。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女人说话了。
“别停啊,继续笑。”
秦放没笑了,他挺尴尬的,说到底,一个男人那么婆妈的笑话一个女人,实在不怎么光彩。
“民国多少年?”
秦放没听明白,那个女人也不重复,就那么看着他,直到他自己反应过来。
“我们不用民国了,台湾……才用民国。”
“日本人在卢沟桥闹事,是哪一年?”
秦放对民国纪年不清楚,但历史常识还是懂的:“你说卢沟桥事变?1937年,7月7号。”
“现在是哪一年?”
“2013……还有几天就过去了,你就当2014年吧。”
那个女人不说话了,她站起身,眉头微微蹙着,好像在想着什么,秦放看着她那身破烂旗袍,忽然明白了什么,迟疑着问了句:“你是不是……37年死的?”
那女人没理他,这要放平时,秦放也不屑于上赶着和她讲话,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死后发生的一切太让人匪夷所思了,学校里没教过,他也不知道自己算是哪种“生物”,这女人死的比他早,没准是个前辈,多向她打听打听总没错的。
“我叫秦放,前两天死的……”
一开场就卡了壳,接下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死的不久,请多关照?
没想到的是,他的话居然意外引起了那个女人的兴趣:“前两天死的?”
秦放点了点头。
“怎么死的?”
秦放大概说了一下,她对之前的坠车完全不以为意,只是奇怪地问了一句:“尖桩刺透了心脏吗?”
秦放没有太留意这句话,他急于确认另外一件事:“像我们这样的人,死了以后,都会忽然活过来吗?还是说有一定的几率,只是少数人?我们……是应该躲起来,还是到人群里去生活?”
那个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讥诮,秦放有些不安,还想再说的明白些,那个女人开口了。
“谁跟你是‘我们’?”
秦放愣了一下:“我们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你是人,而我……是妖。”
明明都是复活了的死人,怎么她就成了妖呢?秦放想不明白,难道是因为她死的久?那这世上死的久的人也未免太多了,都像她这样活过来,岂不是遍地走妖?
那个女人大概看出了什么,她示意了一下那根尖桩:“还不懂吗?”
——“我是妖,是因为我被杀死之前就是妖,杀死妖怪的步骤很多,但是最重要的一步是,把血放干。”
——“我已经死了很久了,也不应该再活过来。但是很幸运,你也死了。”
——“尖桩同时刺透了我和你的心脏,你的血,沿着尖桩,一滴滴滴到我的心脏创口。”
——“所以我活过来了,而我的一口妖气,又支撑了你的命没有死绝。”
她心情很好,说到后来居然笑出了声。
她说:“你叫秦放是吗,你问我我们这样的人多吗?不多,我可能是唯一一个复活的妖怪,而你,也是唯一一个凭妖气续命的人。”
秦放沉默了很久,问了句:“复活了之后,还跟以前一样吗?”
她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会仰头往上看,那里,高处的山线围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秦放听到她呓语似的声音:“不一样了,要是从前,我是不会摔下来的……我现在,果然也只是个半妖。”
过了一会,她低头看秦放:“从现在开始,你听我差遣。我叫司藤。”
秦放真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他抓住车门边从地上站起来,真是好气到好笑。
这个女人可真把自己当棵葱啊,听你差遣,凭什么啊。
☆、第⑥章
洛绒尔甲对安蔓的印象挺深的,秦放一问他就想起来了,比比划划地给他讲了那天晚上的事,安蔓接到母亲重病的紧急电话过来退房、自己给结的房费,还帮忙把喝醉了酒的秦放扶进车里……
说到后来,言语中有很大的不满,藏族汉子说话直来直去,没那么多弯弯绕绕,面打面挺不客气地问秦放:“你怎么带了另一个女人回来呢?”
这个问题,秦放也挺想问自己的,究其原因,无非两个。
一是犯贱。
二是自己修养太好,绅士风度太过到位。天寒地冻荒郊野岭,就算是个妖怪,到底不是青面獠牙,只穿件破烂的单旗袍,连脚都是光着的,一死七八十年,110紧急求助电话都不会拨,搁你你能一走了之?
就是这让秦放肠子都悔青了的恻隐之心,给自己召回来一现世慈禧太后,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喷射公主病病毒的民国女妖。
在谷底下,他收拾了车里的证件行李之后,犹豫再三,拿了套安蔓的衣服让她换穿上,司藤只用两个手指尖拈过来,闻了闻眉头蹙起,又扔回他怀里,这还不够,手指甩甩,就跟能脏到她似的,冷冷来了句:“破烂衣服。”
破烂衣服?
秦放脾气算是不错的,但在司藤面前,几乎一点就着:从地底下钻出来,身上不知道带了多少病毒细菌,给你衣服穿就不错了,安蔓虽然不是一掷千金的奢侈消费型,每件衣服还都是上档次有牌子,破烂衣服?不比你身上那件抹布一样的真破烂强?
真不知道是费了多大力气才把那股子火压下去,指着行李箱对司藤说只有这些你爱穿不穿。
司藤说:“那就不穿。”
她是真无所谓,妖的体质异于常人,零下的温度,她一点怕冷的迹象都没有——但秦放不能无所谓,他要把她带出去的,让她穿成那样光脚跟自己后头?别人指不定以为自己对她做了什么呢。
所以秦放既憋屈又恼火,这叫什么事儿,求爷爷告奶奶一样让她去挑安蔓的衣服,司藤一丁点儿受人恩惠的感激都没有,以一种张扬跋扈不屑一顾的姿态一件件拈着安蔓的衣服翻看,然后扔垃圾一样丢到一边,唯一一件看的久了一点的,那是……
那是安蔓的蕾丝深V胸衣。
秦放劈手就夺了过来。
司藤的手还保持着拈胸衣的姿势,饶有深意地看秦放,秦放咬牙切齿回了句:“私人用品!”
司藤哦了一声,若无其事的继续翻捡,秦放松了口气,正寻思着把这个塞到哪里才好,她突然又冒了句:“艳福不浅啊。”
秦放不是什么毛头小伙子,私下里跟哥们在一起,也会聊些风月玩笑,居然让她这句话说的,臊地从脖子到脸都红了,恨恨想着妈蛋的妖怪果然就是妖怪。
不过即便如此恼火,也没有真的和她翻脸,从谷底重新跋涉着爬上山道用了几近一天的时间,秦放虽然有健身和运动的习惯,到底不是专业户外,中途累到气都喘不匀,试探性地问司藤能不能再飞一次——知道你飞不高,带他飞一小段总行吧。
司藤没理会他,秦放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飞不起来了,估摸着她就跟一块已经用完了放的很久的蓄电池似的,刚苏醒有那么点虚假的残存妖力,支撑着她来了一次脸着地。
秦放不死心,又追着她问她到底还有什么能力,是穿墙呢还是隐身,打洞呢还是遁地,通通没有得到回应,到末了秦放忽然意识到什么,问她:“你不会是死了一次之后,受的伤太重,跟普通人没两样了吧?”
这一次,司藤终于回答他了:“你有意见?”
秦放盯了她足有两秒钟,然后摇头:“没有。”
他挺高兴的,那种咬牙切齿的高兴,搞了半天能力这么差劲,你要真厉害我还敬你三分,态度好呢我也乐意帮忙,如今这么没脸没皮的,分分钟把你这个累赘甩了没商量。
回到宾馆之后,秦放开好了房直接开电视给司藤看,这是她路上问的,怎么样最快了解七十多年后的这个世界——看书看报纸一来见效慢,二来她那会儿用的还都是繁体字,看电视最适合不过了,有声有色,人生百态,你慢慢看吧。
他利用这时间,打听了一下出事当天的情况,犹豫了很久,到底是没有报警,一是那天晚上见到的两个人,像是道上混的,这里远离城市,万一是恶势力盘踞,报警了反而不利;二是严格来说,他是死了的人了,让他交代情况,都不知道该怎么圆谎。
秦放决定先回去,那里地头熟,朋友也多,动用关系什么的,比孤身在这里瞎找胜算大。
他回房去找司藤,节目上正播一档偶像爱情剧,高大帅气的男主角一脸宠溺地看着胡搅蛮缠的女友,爱恨交加地说了句:“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
秦放募ζじ泶衿鹆艘簧恚咎俜炊皇裁幢砬椋淅溆挚戳艘换嶂蟮魈ǎ盗司洌骸罢庖才浣醒!�
这也配叫妖精?所以呢,你是什么样的妖精?在你心里,妖精又该是什么样的?
秦放清了清嗓子,司藤看到他,把遥控器调了静音,问他:“有事?”
秦放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遥控器上停留了一两秒,他没教过她怎么用,打开了之后就忙自己的去了,这么短的时间,她居然已经操作的这么自然。
司藤是个不怎么出声,但始终冷冷观察并且迅速适应的妖怪,即便真的跟普通人没两样,也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压迫和威胁。
“我要去找我未婚妻安蔓,你呢,什么打算?”
“我有自己的事做。”
那感情好,秦放松了口气。
他掏出钱包,拿了一千块给她。
“你既然是妖,总有自己的去处,咱们不同路。这是我们这用的钱,够你过几天。我给了你几滴血,你还了我一口妖气,大家算是两清。”
有她那句“从现在开始,你听我差遣”打底,秦放特意强调了“两清”那两个字。
司藤嗯了一声。
“嗯”的意思是,她同意了?
秦放有些不敢置信,但他不想再跟她确认了,免得节外生枝,这个结果对他来说再好不过了,心情也随之转好:“那……挺高兴认识你的,祝你以后……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司藤没理他,消了电视的静音,注意力很快又在节目上了,这次是电视购物,男主持打了鸡血一样大叫:“八百八十八,南非真钻,只要八百八十八,赶快拿起您手边的电话拨打订购吧……”
***
临时找不到出囊谦的班车,秦放包了辆金杯车去玉树,玉树地震之后,各方投入不小,连机场都建好了,秦放计划先从玉树到西宁,西宁也算是西部的交汇大都市,到了西宁,去哪都好办了。
临走前,他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给公司的,好友兼合伙人单志刚接的电话,按说秦放已经超了假期,但是一来他算半个老板,二来是带安蔓出行,人生大事可以理解,单志刚倒没起疑心,只是开玩笑似的说安蔓怎么不发微信微博了呢,他们前几天还讨论呢,可别是被雪域高原净化的太厉害,脑袋一热皈依我佛了。
第二个是打给安蔓的父母,安蔓父母远在老家,据说工作繁忙,秦放一直没见过,平时只是电话联系,本来说好了这趟订婚要去拜访的,没想到……
安蔓母亲接的电话,客气几句之后,秦放基本确定那头根本不知道安蔓的消息,安蔓母亲还很热情地问他们到底什么时候上门,来之前一定要打个电话,好让他们提前有个准备。
说起来,好在不是死了一年半载,时间上衔的紧,没人报失踪也不至于确认死亡。
离开囊谦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左右。
金杯车主是个三十来岁的藏族男人,叫旺堆,说是要去玉树走亲戚,带了老婆金珠同行,金珠不会讲汉话,性子有点腼腆,坐在副驾上低着头,耳朵上坠的沉甸甸的金饰一漾一漾的。
车子驶出城区的时候,秦放想到司藤,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宾馆所在的方向。
死而复生,他其实很担心会不会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问过司藤,她冷冷回了句:“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做过人。”
也是,刚开始她就说的很清楚了,死而复生的妖,靠妖气存活的人,也许都是这世上的唯一,没有先例可循。
不过,这两天都还好,吃饭睡觉没什么不适,形声色味触五感都在,晒太阳也没异样,不像电影里演的吸血鬼,一遇到阳光就狼奔豕突跟个移动烟囱似的。
这么一想,对司藤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平心而论,如果没有她,自己现在还躺在谷底下吹凉风吧。
车子上了山道,行路渐渐颠簸,秦放睡意袭来,昏沉沉闭上了眼睛打盹,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突然一个急转,他打了个激灵又醒了,车里音乐声开的很大,居然是凤凰传奇的《月亮之上》,看窗外又是半山弯道,旺堆开那么快,秦放有些担心,伸手去拍他肩膀让他慢点开。
手刚挨到旺堆的肩膀,秦放突然僵了。
那只手,惨白、萎缩、干瘦,指尖微弯,指甲干硬发黑,像是飞禽的爪子,旺堆压根没感觉到秦放在拍他,身子随着音乐扭动地厉害,时不时还看着金珠来一句:东边牧马啊西边放羊,*辣的情歌就唱到了天亮……
金珠听不懂,看旺堆的表情猜出个大概,低头抿着嘴只是笑。
秦放颤抖着缩回了手,缓缓转向窗玻璃看自己的脸。
干瘪的皮包着头骨,那是死人的脸。
***
小地方的宾馆前台兼作小卖部,会卖些毛巾牙刷矿泉水桶装方便面什么的,说到方便面,洛绒尔甲卖出去的数量都不知道多少箱了,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他看着面前揭了封皮的那桶康师傅,又看看对面的司藤,很耐心地跟她解释:“所有的方便面都是这样的,你们汉人的大城市里的商店卖的方便面也是这样的。哦呀,我做生意诚实的。”
“广告里不是这样的。”
洛绒尔甲生气了,藏族男人,眼里容不得沙子,最讨厌人家怀疑他作假了,他把台面拍的砰砰砰的:“广告!广告也是你们汉人拍的!哦呀,广告里面有大块大块的肉,难道就真的有吗?广告里还说用了什么什么能年轻十岁,我老婆都用了一瓶了,还不是是几岁就是几岁!”
☆、第⑦章
时间过的很快,一晃又是三四天。
有好事者向洛绒尔甲打听司藤:楼上长挺好看那女的,到底是干嘛的?她白天晚上门都虚掩着,不管什么时候打门口过,都能看到她在看电视,这是几辈子没看过电视啊?电视就那么好看?五行里缺金木水火土的都有,没听说缺电视啊。
洛绒尔甲觉得这些人挺没见识的,他说,看电视怎么了,你没见新闻上报那些打游戏的,几天几夜都不闭眼么?人家喜欢看电视,说不定是想上电视呢,说不定她以后就演电视了。
打发完他们,洛绒尔甲特意去找了一趟司藤,提醒她说姑娘啊你一个人住要当心点啊,宾馆里虽然很安全但是保不准每个客人都是好人啊,万一有人动坏心呢,晚上睡觉可不能不关门啊,说完了又问起秦放,你那朋友呢走了就不回来了?
司藤的眼睫微微下垂,漫不经心似的说了句:“过两天就回来了。”
又说:“待会再帮忙泡一桶方便面上来吧,这次要海鲜味的。”
***
当晚又是洛绒尔甲值夜,半夜12点过后听到门响,有客人进来,走近了看着眼熟,忽然想起来,这不就是那个秦放吗?
他跟秦放打招呼:“哦呀,你回来啦……”
后面的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有些奇怪地打量秦放:他脸色看起来极其疲惫,眼睛里布满血丝,衣服和脸上都有擦破的痕迹,不客气地说,真像个惶惶不可终日在逃的案犯。
奇怪,他这两天干什么去了?
“我朋友还在?”
思绪冷不丁被人打断,洛绒尔甲答的有些结巴:“在……在楼上,一直没出去过。”
“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哦呀……不麻烦,”洛绒尔甲赶紧摆手,“汉人姑娘都好说话的很,她喜欢吃方便面,早上、中午、晚上,都吃。我说也不能老吃,她就又买了饼干。”
说到最后,手指着柜台里的一隅,那里叠着几袋筒装饼干,包装和“趣多多”类似,仔细一看才知道那牌子叫“趣多少”,山寨的仿制,搁大城市或许无人问津,但在一些偏远的地方,倒是反常地可以打开市场。
喜欢吃方便面,居然还会买劣质的饼干,秦放有些匪夷所思,司藤看起来是连鲍鱼参肚都会挑剔哪产的正不正宗的角色,安蔓的衣服她都只用两个手指去拈,抱着桶面大快朵颐?难以想象。
没想到这个洛绒尔甲和司藤之间,倒是有些交流,秦放不动声色,又向他打听:“她提过我没有?”
“哦呀,她说你过两天就回来。”
“过两天就回来?”
洛绒尔甲没有注意到秦放突然变得奇怪的语气和骤然收紧的眸子,只是拼命点头:“就是,就是,过两天就回来。”
***
过去几天的经历,对秦放来讲简直就是噩梦,和旺堆和金珠坐在那辆颠颠簸簸的小金杯上,他的冷汗几乎比一生流过的都还多,他尽量埋下头,用那双爪子一样的双手把外套的立领拉到最高,缓缓地扯起雪帽,又从脚下的包里拽出围巾和手套,能裹的能套的全部上身,可他还是害怕,附近也许有一千人一万人,但只有他的衣服包裹下的,是不能见光的死人骨架。
他又伸手出去拍旺堆,含糊着说请停一下我要方便。
旺堆是唱情歌唱嗨了,完全没留意到秦放的嗓音根本已经沙哑地不像话了,哼着小调缓缓刹车。
秦放尽量自然的下车,车门打开,半山冷冽的风打面,脚踩到实地,骨关节似乎都在支楞着,到底心虚,心里提醒着自己不要看不要看,眼睛还是不听使唤,向着前头瞥了一眼。
车子的后视镜里,他的目光和金珠不期而遇。
金珠原本是在笑的,笑着笑着脸色骤变,僵了那么一两秒,没命一样尖叫起来。
不是她胆小,若你看到两个深陷的近乎空旷的孔洞里活动着玻璃球大小的两颗眼珠子,还直勾勾看着你,你也会奔溃的。
秦放脑子顿时就懵了,本能意识支配掉头就跑,身后旺堆焦急地大声用藏语问着什么,金珠尖叫了几句,夹杂着几个发音异常尖利的词。
森支!森支!
藏语口语里,“森支”意同活鬼,秦放听不懂,但也大概猜到不是好话,跑了没多久,身后突然车声大作,旺堆居然开车追了上来。
秦放险些就崩溃了,要是被旺堆捉到会怎么样?层层上报,新闻媒体闻风而至添油加醋挖他祖上三代,还是被当做怪物送到实验室刀锯加身?不行,哪怕是死呢,都不能被活捉。
过一个弯道时,他觑着下头树多,翻身就从车行的路面跳上斜坡,跌跌撞撞,转轱辘样滚了十几个滚摔到下一层山路,山根地枝划擦到脸都不顾,又磕磕绊绊如法炮制,车是绕山走,不比他直上直下的捷径,眼瞅着是追不上了,旺堆停下车子,气的在山梁上跳着脚破口大骂。
他可不相信金珠那一通乱说,女人家眼花了瞎嚷嚷罢了,青天白日,哪来的鬼呢?他是气秦放没给车钱,从囊谦到这,开的这么累,油也耗了不少,头一次见到这么明目张胆逃车钱的,汉人太狡猾了,心肠太黑了!
***
秦放不敢走大路,只敢在坡上的林子里往下挪,偶尔听到车声就赶紧趴下身子,只恨不能缩到地里去,自己都觉得自己跟山魈野鬼没什么区别,入暮时分终于去到山脚,远眺灯火渐亮的囊谦,突然泄了所有的气。
这一晚,他蜷缩在山脚林子里一处岩块下头苦捱,手机还有电,连上网看朋友的微信微博,才惊觉2013年已经过去了。
所有人都在为过去的一年做总结晒成果,配图喜气洋洋,聚会的、大吃大喝的、添新装的、自拍的,也有大骂领导抠门不给加工资的,所有的热闹都像被镰刀去了根,跟他再也没有任何关系,秦放木然的浏览,操作时没留意在一个朋友的发布下头点了个赞,那人很快圈他了:跟安蔓哪天摆酒啊,年底酒店紧张,要提前订,别让哥们去肯德基吃婚宴啊。
那人知道在这头看手机屏幕的,已经是个“鬼”了么?
秦放咬着牙狠狠攥紧了手机,藏区的晚上可真冷啊,风嗖呦嗖呦的像根鞭子,手脚很快就没了知觉,他僵倚石头发呆,眼角有一道灼热缓缓流进嘴里,秦放愣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流泪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辈子,记事开始,他就没流过眼泪,除了……陈宛意外身亡那一次。
***
算起来也好久了吧,是七年还是八年前?
那时候还年轻,陈宛是第一个女朋友,一见钟情,宠的没边没际,一度有异性没人性,有一次单志刚偷拿了老爹在郊外的别墅钥匙,一群人在他家别墅聚会,趁着陈宛跟其他女孩儿们在客厅聊天,哥么们把秦放拉到边上一通训斥,无非骂他长女人志气灭男人威风,拆了中国男子汉的脊梁骨等等,秦放年轻气盛,觉得怪没面子的,昂着脖子来了句:“谁说的!老子楷模地能给中国男人代言了!”
哥么们撺掇:“择日不如撞日,今儿个你倒是给咱代言一个!”
闹闹哄哄,半轮饕餮半轮畅饮,末了又拉秦放打牌,各种贴条惩罚,玩的正嗨,陈宛过来,她喝多了酒,头有些晕,拉着秦放的胳膊嚷嚷着不舒服催他送自己回家。
陈宛一出现,所有的牌搭子都咳嗽着互相使眼色提醒,单看秦放怎么给男人长脸,秦放脸板下来,口气挺冲地说了陈宛几句,大意是没见我这忙着吗,能不舒服到哪去,等等能死人吗云云,陈宛是没被他这么说过,应了一声眼圈红红地下楼了,秦放怪心疼的,但是事关中国男人脊梁,还是装着漫不经心地招呼大家:来来来,打牌,别扫兴。
一众狐朋狗友怪叫,对秦放很是一通大捧特捧,楼上牌局吆五喝六如火如荼,楼下女孩们挤在一起看恐怖电影尖叫连连,一直到夜深了散了牌局要走,秦放才发现不见了陈宛,一问,女孩儿们都答:不是上楼看你打牌去了吗?
打牌?不是下楼跟你们看电影去了吗?
秦放估摸着陈宛是生气走了,来日难免要唱一出负荆请罪,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互相道了别,才刚出别墅大门,突然听到别墅另一边传来惨叫。
有个落在后头的女孩发现游泳池里趴着什么,好奇地俯身去看,又揿开了泳池边上的灯,只一眼,吓的几不曾魂飞魄散。
那是溺死在游泳池里的陈宛。
***
警方后来调查过,结论是酒后失足落水,意外溺亡,外人听来,这个姑娘是命不好,也真是老天要灭她,那天别墅里那么一大帮子人,一半在打牌一半在看恐怖电影,闹哄哄形同市肆牌楼,没有任何人听到她的呼救。
据说人从溺水到死亡,只需要4…6分钟,那短短的几百秒,陈宛该是多么绝望?
秦放跪在水池边上哭哑了嗓子,单志刚他们拉都拉不起来,后来陈宛的父亲来了,左右开工扇了他十来个耳光之后被朋友们劝开,秦放摇摇晃晃站起来,鼻血糊了下巴嘴巴,又滴进游泳池里迤逦着蕴开,居然绚丽地像是开花。
很久没有想起过陈宛了,还以为真的是时间的流逝削浅了痛,这时才知道,有些事情永远不会翻过去,它平时静静躺着,只在你最痛苦的时候冷笑着舒展腰身,提醒你它以这样的姿态,还在。
***
关于陈宛记忆的沉渣泛起让时间突然就失去了计时的意义,秦放蜷缩在林子里呆呆看太阳升起又升起,直到身体给了他另一重更加难以忍受的折磨。
饥饿。
有人可能不认同生理折磨比心理折磨更痛苦,认为这么说太俗不文艺,但无可否认人本来就是生理动物,那些嚷嚷着精神折磨更难忍受的往往都是吃饱了饭的,饿死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也有,但是历史这漫漫长河的,不也只扑腾扑腾游出了俩嘛。
秦放往囊谦的方向走,道路两旁渐渐有了行人,人越多他就越紧张,低着头在一家餐馆外头买包子鸡蛋,正等着店主装袋,边上有个人突然吼了声:“喂!”
未必是在叫他,但是张皇如秦放,第一反应就是:又出漏子了?
秦放全身的神经陡然缩紧,顾不上看叫他的人是谁,猛地转身就跑,慌不择路,迎面撞翻过来的一辆手推车,整个人往地上栽过去,车主着急想去拽他肩膀,一个滑手,把他蒙住脸的围巾给扯了下来。
阳光照到脸上,秦放觉得自己全完了,他疯了一样滚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叫,两手拼命去捂自己的脸,好多人围成了圈看他,有汉人也有藏人,小声议论着说这个人有毛病么,羊癫疯发作了?
秦放过了很久才意识到事情又有了变化,他急急脱下手套,看到自己与常人无二的手,又伸手去摸自己的脸,皮肤、有弹性的肌肉、骨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变回来了,是因为回了囊谦吗?
秦放做了个尝试,他买了面镜子,选了个与之前相反的方向,慢慢走着离开囊谦,走一段就掏出镜子,看自己的脸。
原来,变化是一步一步发生的。
从最开始的一切如常,到脸色慢慢晦暗,皮肤失去光泽,某些肌肉部位突然痉挛,尸斑,血肉萎缩,形同骨架……这一次,秦放走的比上次要远,直到脖子上如同被人勒紧,一口气怎么也上不上来。
秦放站在那个临界点哈哈大笑,他想起中学时学过的圆规,自己现在真是像极了被圈在圆规画下的圆里,东南西北,三百六十度的方向,永远也走不出那道弧线。
笑完了回头去看,远远的山线那头,囊谦县城的建筑轮廓若隐若现,不过他知道,圆心不是囊谦。
是司藤。
☆、第⑧章
电视开着,正对的沙发上却没有人,盥洗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估摸着司藤是在洗澡,秦放走近沙发坐下,茶几上搁着一桶泡面,封皮掀着,也不知道泡了多久,大半桶都胀成了一桶,味道还是挺香,卖相却叫人胃口全无。
早上吃,中午吃,晚上也吃,想来是吃腻了。
秦放坐在沙发上等她,顺便组织一下待会的对话,因为洛绒尔甲的话,他火蹭蹭地烧全身,特别想上来踹门掀桌子,谁知道门是虚掩的,人也不在,第一回合的照面就没打上,蓄势待发的火只好先收回来吞着。
盥洗室门响,司藤出来了。
她穿宾馆的白色毛巾浴袍,腰带那么一绾,显得腰线极细,头发湿漉漉的,一直长到半腰,黑色的发梢还滴着水,正拿毛巾擦,脖颈那么微微一偏,露出雪白的肩线,极雅致的。
什么叫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呢,秦放腾一下就站起来了:“司藤……”
“嘘!”
司藤示意他别说话,过来拿了电视遥控器,把电视的音量调大。
四川台,旅游景区天气预报,播音员的语气抑扬顿挫的:“风光无限,气象万千,欢迎收看旅游风景区天气预报……峨眉山,晴转多云,零下2到7度,乐山,多云,4到8度,都江堰,晴,2到9度……”
秦放几次想说话,司藤都是勿扰的手势,良好的教育使得秦放没有粗暴打断人的习惯,他耐着性子听播音员充满自豪感地把省内旅游景区的温度报了个遍,直到司藤揿掉电视,低声说了句天气还不错。
“司藤……”
“回来啦。”
司藤示意他让一让,坐到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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