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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呼!佞臣当道-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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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万翼常常想:太祖皇帝上辈子一定是挖了万家的祖坟,才让这万家祖祖辈辈代代相传,兢兢业业死不悔改地挖皇帝的墙角根儿。

身为佞臣专业户,代代把持朝政的万家自然是大周朝历代皇帝心腹大患,可恨万家已扎根太深,贸然连根拔去,只会动摇了国本。
能咋办?
皇帝们也只得忍辱负重,明枪不行就暗箭,一代拔不了就留给下一代,循序渐进也是种策略嘛。
传到他爹万安这一辈,万家掌下的内阁权力庞大到足以公然与皇权抗衡。
等到成治元年,跟爹叫板了十几年的老皇帝终于不甘情愿地崩了,继位的幼帝才甫满七岁。什么叫一手遮天,佞臣当道?
看他爹万安就是。
即便是他万翼,每日衣食,出行田猎,也比当今皇帝风光。

这万家权势滔天,可美中不足的是历代子嗣艰难,任凭万家先祖们努力纳妾,开枝散叶,男丁依然寥寥无几。
到了万安这一辈,更悲惨。
这万安年轻时长身魁颜,眉目如刻如画,也是个出了名的美男子,相传外出游学时被女贼看中,强抢了回去,等仆役们找到他后,只见他羞羞答答的跟在女贼身后,不日八抬大轿,迎娶了女贼回家。
这一娶无异引狼入室,据说那女贼,啊不,是王氏善妒跋扈,入门五年依然无子,无子就算了,还不准他纳妾偷吃!
可怜在外权倾朝野的万首辅惧妻如虎,别说纳妾,连路过的女子也不敢多瞧一眼。
天下人无不弹冠相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哇,这就是佞臣的下场,生生绝后!
可没等他们高兴太久,第六年,这天网竟然漏了……哦不,是王氏终于有了,年底,诞下了一个白胖儿子。

万翼,就这么在万众瞩目之下令人扼腕的健康蹦跶到大。
身为嫡子也是独子,万安对这心尖子是宝贝非常,时时刻刻叮嘱万翼将来要继承老子的衣钵,将谋朝篡位这个崇高而伟大的事业进行到底。
万翼暗暗饮泪,爹啊~谋朝篡位的难度太高,可不可以让我只要混吃等死当个纨绔子弟就好。
万安不满,“怎么哭丧着脸,不愿意?”
万翼立刻快速切换到纯良笑容,“爹啊,其实我只想做个好人……” 
万老爹直接给他个头锤,“胸无大志!”

万翼怨念不已,等我将来胸大了……到时看你还敢不敢让我接手这“大志”。
可惜没等到他胸大,娘亲在他十岁那年就去了,临死前向来彪悍的娘拉着他的手,期期艾艾的对着爹吞吐许久,“万翼他……他……”话没说完一口气就断了。
他看着爹伤心欲绝的脸,哪里敢立刻吐实雪上加霜,原想时日还长,等爹爹平复心伤再说。不料隔年春,爹在一次例行遇袭中竟然头一次被暗杀成功,弥留时关记着叮嘱他要为万家谋反大业奋斗一生去了……
不到一年,赫赫有名的万家只剩下万翼这一个遗孤。

好在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万安虽死,余威犹存。万家数代家主恩威并施广布势力,翼下幕僚无数,才没让这根独苗儿被各方势力拆吃入腹。
接下去该怎么走?
十一岁的万翼一手一个抱着爹娘的牌位,嘴角抽搐了半晌,四面虎视眈眈,眼下除了子承父业还能干啥?
幕僚暗卫们伏跪在地,眼含热泪地吼,“公子!我等誓死效忠!辅佐公子重振万家!再掌荣光!”
“额,不用这么激动嘛……让我再考虑一下……”
“公子啊!”众人喷泪!TAT
“好了好了,也没说不答应啦……”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一个有志好少年就这么被赶鸭子上架,人生方向就此拍板——我要子承父业,做佞臣!= =凸

我们的故事,也由此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本想都搞定了再解锁
好吧……先解锁给大家解馋,存稿箱晚上还有一章,我继续下潜忙旧坑
果然,乡下待久了就没办法再通宵了 》_《




第一卷 不识庐山真面目

第一章

成治二年  春  国子监
烈心厉劲秋,丽服鲜芳春。
走进朱红的大门,好一片姹紫嫣红,大周朝尚美,就连天子近臣,也皆选美男子。是以常见官员涂抹脂粉来往于皇城,民间阴柔男子也大行其道。国子监这群青春期躁动的少年自然不能幸免,春寒还未褪,便迫不及待的穿上轻薄鲜丽的春裳争美。
万翼就是那个唯一的例外。
他吸了吸鼻子,朱红穗褂外还加添一层银鼠大氅,低着头慢吞吞的从这群躁动少年中穿过。
“哟!这不是万翼吗?怎的今日会准时到场?”李尚书之子凑过来道。
他慢腾腾的抬眼看向这一身绿绸的少年,没吭声,侧身绕过他继续往学堂去。
李尚书之子不依不挠,扭身又拦在他跟前,“怎么,哑巴了?从前不是都用鼻孔看人,现在知道要夹着尾巴行事了?”
眼看避不过,万翼露出极淡的笑容,抬起头,“李兄,别来无恙。”
他眼睛生得极好,真真的目若点漆,眼波多情。因前万首辅遇刺,请了一个月丧假,此番重回国子监,他脸容越发苍白,衬得唇似朱丹,倾颓哀艳,有股动人心魄的病态之美。
虽说是出了名的窝囊废,但却长着这副好皮相,教人虽想为难,却也不忍逼到狠处。这嗜美如命的大周朝,男风盛极一时,怜香惜玉可不是女人的专用词。
十二三岁的小少年道行不够,不由闪了神,待他反应过来,万翼早已不知去向。

“竟敢这般冒犯公子!”
一路跟在万翼身后的乖顺小书童眼中厉光一闪,比了个咔嚓的手势,“公子,要不要我……”
咔你个头啊!万翼拍下他的剪刀手,“现在你只是我的书童不是影卫,要低调,低调知道吗?”
小书童很委屈,“师傅们都说我是美质良才,如果进影卫营,未来肯定是万家数一数二的暗主。”
万翼温柔的摸摸他的头,“可是——你跟了我进国子监,未来只好当一个很弱很弱的书童了。”
“……”

入修堂半刻后就到了。
万翼进门前便已听到高亢的议论声,也对,他这个当世第一佞臣之子死了老爸后,谁都想将他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窝囊废拉下来,狠狠欺凌一番以报旧日恩仇。
没错,窝囊废。
自八岁进入国子监他便撒丫子玩儿了三年,博士助教们敬畏他爹的权势,皆睁只眼闭只眼,年末学正考教,他大大咧咧,带着一群小跟班公然离堂走鸡斗狗吃喝玩乐,将‘纨绔子弟’这四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相较于从小便以神童之名响彻四野的万老爹,他万翼确确实实,被比成了个窝囊废。

“住口!公子不是窝囊废!”
抿紧嘴跟在万翼身后的书童言仲听到这终于忍不住了,原本喧闹一片的入修堂霎时安静下来。
万翼在各色目光中慢腾腾的走到自己的座位,随着他落座,所有太学生壁垒分明的在他周遭空出一片真空区。
万翼暗暗呕血,眼睁睁地看着从前的小跟班们欢天喜地投奔向昔日的死对头——济王祁见钰。
有必要这么高兴么?好歹也给他留点面子吧?=皿=

平心而论,其实万翼与祁见钰并无直接冲突。两人的恩怨,源头该追溯到上一辈。
祁见钰他爹乃是先皇,但当今继位的幼帝却是祁见钰的堂弟。
于是……为毛祁见钰不是太子而让小堂弟抢了先?
追根究底,其中内阁首辅万安首居头功。

按理说皇帝继位多是父死子继,但这位先皇不一般。祁见钰他爹是在哥哥亲征蒙古,却被敌军掳走时上位的。
上位时还说了个美丽的谎言,只称国不可一日无君,他不能让大周朝群龙无首民不聊生扒拉扒拉……末了,还特矫情的补充一句,等哥哥的子嗣们成年知事后就主动退位,奉还皇权。
果然皇帝都是天生的戏子,等先皇一上台,立刻杀杀杀,不到两年,终于把碍眼的侄子们都斩尽杀绝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他那皇帝哥哥就算远在蒙古也照样活得很滋润。
等先帝感觉大限将近要公布太子人选——祁见钰时,苦战多年的蒙古竟然应景的降了!降就降了吧,还顺便好吃好喝的献上了前皇帝与侍女在蒙古留下的遗孤!
这大汗还憨笑着邀功,“陛下,这下终于完璧归赵了吧!”
直把先皇当场气得吐血三升,可还得挤出两滴鳄鱼泪,感动地抱住小遗孤,“多年漂流在外,委屈侄儿了……”外面的世界多精彩,何必要急着回来啊你说你说!

要说万安生平最爱什么?最爱的就是挖皇帝的墙角添皇帝的堵!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万安即刻率领百官浩浩荡荡的拥立流落在外的皇室遗孤继位,生生噎死先皇。
原本快到手的皇位就这么给拍飞了,你说祁见钰对万安的怨念是不是比天高比海深?
作为万安的窝囊废独子——万翼,自然是眼中钉肉中刺。
可万翼也不是吃素的,昔日两人同在国子监各自领着一群跟班,王见王,向来水火不容。

谁能料到一夕之间,先皇和他爹先后都去了。
万翼心下一阵悲凉,果然王孙之后跟佞臣之后的待遇就是不同。
祁见钰死了爹后是人见人怜,声势依然浩大,可他爹才去一个月,眼下是人人跃跃欲试等着将他踩得永不翻身。
他心理不平衡他心灵扭曲了,连连朝祁见钰杀了好几个白眼。
“窝囊废,你瞪什么!”小跟班先声夺人。
正主却岿然不动,只微微偏头,拉下半遮面的玉扇勾唇对他嘲嗤一笑,十三岁的少年郎白蟒箭袖,束发银冠,一颦一笑之间,端的是面如孤月,色若春晓之花。

单论容貌,国子监内唯有万翼能与祁见钰比肩,两人并称太学双璧。
可惜祁见钰是才貌兼备文武双全,而万翼,只是个空有皮囊的草包……吧?

第二章

国子监分为内外班。
从前仗着爹爹万安的庇护,万翼选了外班,白日在外走鸡斗狗,天一擦黑就佯装下学回家。
如今爹爹一死,失去庇护的他便只能选择内班,居住在守卫森严的国子监内,以避开层出不穷的暗杀。
当然,事情有好的一面,便也有坏的一方。
坏处就是……
“窝囊废!不准你住在我隔壁扒拉扒拉……”
“万翼!原来你也有今天扒拉扒拉扒拉……”
作为大周朝最高学府,世家大族们皆把娃儿投进内班历练,学会交际处事是一茬,重要的是延续父辈的关系网重新确立一个权力圈。
原本只需在课堂忍耐的嗡嗡声范围扩大到全天候……
万翼掏了掏耳朵,认真的做洗耳恭听状,从吵吵嚷嚷的太学生中安静的穿过,径直到了长廊最后一间……

伴随着房门‘咿呀’一声开启。
喝!当头冲下的灰尘那叫一个汹涌澎湃!
万翼身手敏捷地跳开,在门外定了几秒后小心翼翼地探进头去……
这;这……
看看那华丽丽的遍布蛛丝的天花板,瞧瞧这霉斑纵横边缘长着小蘑菇的单薄被褥,掠过那堆缺胳膊断腿的桌椅板凳……再细一瞄,龟裂得很文艺的黄墙就盘亘在她的床头那一端……

万翼嘴角抽搐了下,究竟该有多大的怨念,才能在每三年就要翻修一次的国子监找到这样一间寝室?
博士们,监丞们,你们辛苦了。
若知道老爹死得早,当初他一定会记得给师傅们留点颜面,不至于让他们如今憋得这么扭曲。
叹息,千金难买早知道。

“公子!”小书童愤愤不平地捏紧小拳头,“他们真是欺人太甚,公子怎么能住这种房间!”
万翼欣慰地转头看他,“言下之意是打扫卫生你愿意包了?”
“额……”
“既然这样,你顺便帮我再买一套寝具回来吧。快点哟~” 
“……” = =#

留下可怜的小书童怨念不已地在屋内打扫,万翼信步在长廊外徘徊。刚走到长廊第一间寝室,对门口的金漆綉纹咂舌了下。
冷不防的,房门忽然打开——
祁见钰华服未褪,乌发倒已解下,长长的垂坠腰间,发现徘徊在门口的人是万翼后,他冷下脸,厌恶地一瞥,“有事?”
万翼不答,正痛心疾首地上下打量他的寝房,什么叫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这差别待遇也太惊人了吧。
祁见钰看他漫不经心的样子,不由恼怒道,“万翼!”
“哦,没事没事,”他吊儿郎当的挥挥手。“我只是随便看……”
哐当!
没等他说完,大门当着他的面瞬间关上。
祁见钰背过身,扯下衣服,那样惊才绝艳的人,那个他心目中最想战胜的对手……怎会生出这样的儿子?

吃了个闭门羹的万翼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把这一切归咎于老爸做人太失败,才害得儿子处处被人迁怒。
也没心思多逛了,万翼又返回自己房间。
小书童的效率不是盖的,才片刻之间,房内便已清扫一空。
万翼拍拍他的肩膀,嘉许道,“言仲,做得好!”
小书童毫无欣喜之色,只是哀怨的抬起花猫般的脸蛋看他,“……公子。”
“唔,做我的书童就这么不甘愿么?至少比当影卫好多了吧。”
“公子……”小书童不敢反驳,但眼神明明白白的写着答案正确。
万翼打了个响指,对着虚空道,“影一!告诉他!”
只见摆在角落的衣箱内霍然探出个头来,现任影卫影一沉痛地道,“做影卫……只能爱主人,不能爱女人!”
小书童瞬间露出惊吓的表情。
影一默默含泪,“而且影卫是终身制,没轮休……也就是说,终生不能爱女人!到死也只能做童男!”
惨!好惨!实在是太惨了!
言仲默默地掐灭曾经的梦想,决定还是继续做书童这个很有前途的工作吧。

晚膳时间刚过。
极罕见的,监丞竟然派人通知万翼,去库房领一套新寝具。 
万翼重新整理衣冠,方带着小书童施施然往库房方向去,出门的时候,不巧又跟祁见钰打了个照面。
这回祁见钰连眼角也不施舍给他,玉扇半掩唇,犹如骄傲的小公鸡,众星拱月般浩浩荡荡的往自修堂走。
曾经,曾经我比他还拉风!
万翼悲痛地回忆当年勇。 
“公子!小心过了时辰,库房就关了。”
万翼这才抬起脚,带着小书童匆匆忙忙往库房赶去…… 

两人刚踏进库房,砰得一声大门便合上,紧跟着传来一阵落锁声。
“公子!”言仲紧张的看向他,被关在这里冻上一夜只是小事,怕的是明早典籍开库房,把他们当做偷库小贼扭送出去。
国子监内的刑罚十分严酷,虽然对世家贵族会网开一面,但公子现在失去庇护,怎可能逃过刑罚?
黑暗中,万翼轻轻勾起笑,“这些都是玩我爹剩下的。当年我入国子监,爹爹早已把国子监内的暗道图给我了。”看来虽有神童之名,万老爹从前在国子监的日子也不好过。连库房这样的重地都被他刨了密道方便脱身。
小书童满怀希望的道,“这图公子随身带着?”
“……好像昨晚上烧了。”
小书童蓦然想起昨晚给公子整理行囊时有看到他掏出一张纸随意扫了几眼就烧掉,当时他还以为只是无关紧要的涂鸦,原来,原来……
感受到小书童的冲天怨念,万翼忙安抚道,“放心,我昨晚都记下来了,你待会只管跟着我走就是。”
言仲不由张口结舌……

记忆中那面纸上可是密密麻麻,乌鸦鸦一片,寻常人至少要花上大半个时辰才能理顺了背下来,公子当时只是随意扫了几眼——
竟都记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啊,2更了!好在有存稿,不怕不怕 = =
这本佞臣从去年8月酝酿,连大纲都上交了……结果由于某人的拖稿……一直拖到一年后的今天才开坑TAT
怀胎12个月……差点难产的娃儿不容易。
不过因为有存稿在,我也可以安心的把旧坑搞定,新坑先搁着

关于本文女主,你知道的,我喜欢的女主不是大愚若智就是大智若愚,这次的女主……大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

最后:祝大家七夕快乐哟~
——by 刚刚回家的鱼




第三、四章

第三章

翌日一大早,入修堂的王孙公子们都破天荒提早来学堂蹲点。
一双双大眼眨巴着殷殷盯向大门。
待离开课时间越来越近,美少年们的嘴角也越翘越高之时——
“哎呀呀,大家今天都好早。”
万翼双手负在身后,玉带锦服,串着身后的小书童,大摇大摆地进屋。
祁见钰眉心一皱,偏头冷睇了身边的小跟班一眼。
办事不利的小跟班自觉到墙角画圈圈……难道昨晚真是我眼花了?压根就没锁住那窝囊废?

万翼态度自然,在众多灼热的目光下大大方方的落座,从小书童手里接过书袋,掏出,掏出……
什么也没有掏出来。
小书童瞬间憋红了脸,“公子!我错了。”
万翼凝重的道,“……我在考虑,要不要满足你的梦想,让你跟影一做伴。”
“公子,我以后一定会改!绝不犯错!”
言仲羞愧万分,过去公子上课从不带书,他此番……此番便习惯性的依旧没带。
眼看董博士就要来了,万翼暗叹下今日时运不济,倒也好整以暇的双手支在光溜溜的桌案上,毫不羞愧的迎接导师。
董博士夹着《春秋》,大步流星地进堂。
这上百人的入修堂内,唯一一张光溜溜的桌案让他差点没气得七窍生烟。
“万翼!”董博士斥道。
“啊,有事?”他无辜的抬头看他。
“你的书呢!就这样两手空空来上课吗。”万安当真把这个儿子宠得不通世事,以为自己还是从前的小霸王?
万翼老实回答,“哦,今日是书童忘记了。”
“你以为你这样说,便能逃脱责罚。”董博士用一种‘你的借口真拙劣,老夫一眼便识穿’的表情睨他,“回去后将今日的功课默十遍,明日老夫再抽查。”
万翼情绪低落地再“哦”了一声,为毛他说真话就没人信?人品问题?

今日《春秋》课上主讲:赵盾弑其君。
作为各个博士的得意门生,祁见钰的点名频率最高,在同辈太学生中向来风头无匹。
或许是今日一开课便见到万翼吃了顿排头,他心情颇佳,每次应答董博士的问题前便要先嘲弄地看万翼一眼,而后成竹在胸的仰起漂亮的小脸蛋,款款而谈。
万翼搓搓下巴,这么热情的频频回眸啊……难道他是看上我了?

不觉下学时间快到了,当祁见钰又一起扬起脑袋转向万翼时,正对着他的只有一颗乌溜溜的后脑勺。
万翼将脑袋埋进手臂,俨然睡得正香。
他暗恨不已,只把话答了一半便甩出一句,“我认为也该听听万翼的高见,毕竟百花齐放各有光彩。”
董博士自然也听得出这话针对万翼,不过他也对万翼这一行为怨念无比,扬声念出万翼的名字,“万翼,你也来说说你的见解领悟。”
万翼不答,依旧睡得死沉死沉。
小书童瞬间暴汗,压低声轻轻推了推他,“公子……公子你快醒来。”
“唔……”
“公子……你再不起来董博士就要吃人了。” 
哇,这么厉害?
万翼慢腾腾的睁开眼,慢腾腾的打了个呵欠,焦距再慢腾腾地对准彻底黑下脸的导师,关心道,“……董博士,身体不舒服?”面色怎的这么难看?
董博士被气乐了,竟觉得他这样也不失几分率真。当然……其中也不排除万翼这张好皮相发挥的功力。于是董夫子便难得好心地放低问题难度,打算给万翼留几分薄面。“万翼,你对董狐此人如何看待?原因又为何。”
董狐乃是春秋时有名的太史。就是《春秋》这书的作者孔老夫子也对他推崇备至,今日的课程‘赵盾弑其君’,就是董狐起的原笔。
万翼不由叹息一声,这个问题实在太伤自尊……还是他看上去当真那么草包?。
你说学《春秋》的,这个连孔子都称赞的人物,评价还有什么挑战性,只要一面倒的堆砌华美之词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可万翼突然别扭了,开口硬是先来一句,“董博士,不知你对《左传》又有何看法?”
冷不防被反问,董博士理所当然道,“左氏叙事之工,文采之富,不必依傍经书,可以独有千古。”
万翼道,“既然董博士也这般推崇信任《左传》,万翼便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春秋》拥立董狐的‘赵盾弑君’论;《左传》中,所载史实是赵盾并未弑君,君王是为他人所杀。那么董师傅,既然这两本皆是名史,那究竟该判定孰是孰非?”
这问题实在太犀利了些。
董博士摸了摸胡子沉吟一声,祁见钰便起身代他答了,“虽然君王并非赵盾所杀,但董狐说的也没错:‘子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讨贼,非子而谁?’”
万翼不由同情那个倒霉催的赵盾。
本是个出名的雄才良臣,非要学人搞什么忠言直谏,自古忠臣没几个有好下场嘛。果然,他君王被他谏着谏着就恼羞成怒,要干掉他。
于是这赵盾就连夜奔逃,谁料到他侄子是个彪悍人物,在他奔逃的时候,干脆利落的把君王给杀了。
太史董狐便道:你赵盾身为执政大臣,在逃亡未过国境时,原有的君臣之义就没有断绝。回到朝中,就应当组织人马讨伐乱臣,不讨伐便是未尽到职责,因此“弑君”之名应由他承当。
后来,孔子听说了此事,在《春秋》中评论:‘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应受到称赞。这“赵盾弑其君”就被当做典型,写入《春秋》。
万翼并未急着正面反驳祁见钰的观点,只是突兀的又问出一句,“你认为太史的职责是什么?”
祁见钰想也不想道,“自然是公正记载史事。”
“那所言是不是非虚,不能平空捏造事件?”
祁见钰蓦地察觉他在问题中设陷阱,小心道,“自然如此,但君王之死赵盾也脱不开干系……”
万翼食指在唇边轻轻一点,“嘘。”这个动作让半个班的思春期小正太微红了脸,万翼却恍然不觉,只对祁见钰逼问道“你先不要辩解,只管回答我:君王是谁杀的?”
祁见钰竟觉得此刻这个国子监出了名的草包,脸上隐约透出一分陌生的神采,气势昂然逼人,口中不觉道,“君王乃赵穿所杀……“说完后蓦地反应过来,懊恼地追补一句,“但赵穿是赵盾的侄儿……”
“我只问你,君王是不是赵穿亲手所杀?”
话问到这步,他只得答,“是。”
“那‘弑君’的意思是不是杀死君王?”
一路被那个窝囊废压着打。可万翼的问题却又问得极为刁钻,无法从旁反驳,祁见钰只能恨恨从牙缝再挤出一个“是”字。
万翼露出满意的笑容,“既然这样,明明是赵穿杀死君王,却硬是要记为赵盾弑君。这明显不符合史实。行动与问责怎可能完全等同?”
祁见钰一时语塞,但万翼却是开了话匣子,更加大胆的说,“孔圣人在《春秋》对董狐的评价是‘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但在我看来,董狐是完全“隐”了。董狐并未在史书中如实记述事实,反而是以主观判断‘赵盾弑其君’这短短五个字结论,未尝不是一种歪曲。而孔……”
说到这万翼蓦然打住了,如今天下独尊儒术,像他这般光明正大地提出对圣人的质疑,未免惊世骇俗。
想是憋屈太久,方才竟有些忘形。
董博士被万翼方才突然发难给震住,静下心细细思量,虽有些地方只抠字面意思,未免有强词夺理的嫌疑,却也有几分意思。
这万翼……或许也能是个可造之材?

“殿下,那万翼满嘴歪理,不用在意……” 
“没错没错,这窝囊废只是凑巧罢了……”
祁见钰黑着脸,口中不发一语,手中的玉扇却是差点被啪嚓一声捏为两段。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万翼死缠烂打的问题逼至哑口实在是巨大的羞辱,祁见钰此刻对万翼是深恨到极点……

而我们的万翼此刻却挥汗如雨,哀怨而认命的抄写十遍文书。 

第四章

春雨淅沥沥下了近月,待天晴夏至,对入修堂的太学生们而言,入学以来最重要的一场考试就要到了。

国子监入学不分年龄,共分三个年级,一年级与二年级学期是一年半,学生们入学三年后,经过考试淘汰,合格的学子才能升入三年级,不合格的则必须留在原堂学习。
万翼所在的入修堂就是二年级,三年级是率性堂。
是以考期将近,每日能看到越来越多下学后仍留在课堂的太学生们,额上绑着率性堂三个大字,通宵苦读。

万翼虽然也想配合着跟风一下,青春就是需要这么热血嘛。奈何他的身子骨实在差强人意,才通宵了一个晚上,回去后便病倒了。
如今药剂也喝了不少,效果却总是不显。
现在是关键时刻,怎能缺课。万翼认命的一路咳咳咳,咳到了入修堂。
他的皮相不错,眼下这一病多少令他瞧上去柔弱单薄许多,再被那双咳得眼角微红秋水蒙蒙的眼睛一望——兄弟们,君子不趁人之危,要不等他病好了再欺负?

荒废了三年功课,就算再聪明,重新拾起也不是件容易事。
万翼晃了晃病中越发沉重的脑袋,靠在床上,蹙眉捧着书有一搭没一搭的啃着。
“公子!公子你出来一下……”
从大老远就开始呼唤,言仲激动的跑进屋,握手交握在胸前星星眼看他,“公子,你的病我找到救星了!”
“哦?”
小书童用力点头,“公子你随我来就好。”

国子监管束严苛,外客是不能进内部的,因此若是要见外客就要专门到偏门一处临水小轩。
“……这就是你说的……救星?”
万翼临湖而立,衣诀飞扬,如果忽略此刻乌压压的脸,美人衬美景,倒是几可入画。
小书童完全没察觉到主人难看的脸色,依然拉着那个身着道服手拿卜卦的中年美道士,“嗯!他就是——柳、半、仙!他说若只是小小风寒,公子不会卧病这么久,定然是有邪魔入倾扒拉扒拉……”
万翼没等他“扒拉”完,直接抬起一脚优雅地把那个道士踹下湖去。
“啊!公子!”
万翼收回脚,温柔微笑着摸摸他的头,“不是说他是半仙么?本公子就干脆助他一臂之力,让他彻底成仙。”
小书童:“……”公子你好可怕。
万翼负手往回走,走出两步发现小书童没立刻跟上,又回过头抛出个‘还不快点跟上’的眼神。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影卫营那群老家伙肉痛言仲是美质良才,却还是把他踢出来给他做书童了……
扶额,难道只有你们怕传出去丢脸,我就不怕?

因着小书童先前的大嗓门,整条长廊上的寝室都开了条窗缝 。
祁见钰在长廊第一间,万翼是最后一间,长廊呈半圆弧,刚好首尾两间房遥相呼应。
万翼回来后祁见钰瞄了眼他身后垂头丧气的小书童,不感兴趣的正要合上窗,却发现万翼突然回过头,精准的看向他,似乎隐约勾了勾唇角,祁见钰心中突然无名状的烦躁起来,冷冷啪地一声关窗。
自从《春秋》之争后,万翼自然察觉到祁见钰对她的关注度悄悄上升许多。在其他几门《易》、《书》、《诗》、《礼》的课堂上越发积极,一门心思要激他竞争。
可惜万翼在《春秋》上的惊艳表现只是昙花一现,其后依旧庸碌,无声的淹没在人群之中。
看来那日他当真是凑巧?
时日一长,就连董夫子也不由怀疑,而集中在平庸的万翼身上的目光,也随着时间渐渐转淡,最后直接被那张出众的脸容盖过去了。

考试前一天,听说自修堂有六堂助教开小灶。
“啧,好歹也有点创意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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