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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南方岁月去-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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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如今他表现得再如何沮丧都已经晚了,因为如果他真的在乎我的话,他怎么会对我这两天的没有踪影表现得不闻不问,他不在乎我,不管他现在怎么做,都无法弥补,所以我只是尽全力地伤害他,我伤害自己,试图以此来伤害他,却不知道能够有多大的收效。
  最后他被我激怒了,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你很轻贱。”
  那天晚上,我真正孤弱无助地坐在床上眼泪一个劲地往外面涌,这完全不是我所想要的结局,我看不起自己的软弱,用手指甲狠狠地掐自己的小腿,痛到呻吟起来,我心底里是希望他听到的,盼望着他来救我,但是这不可能,我徒劳地盼望着怎么也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每次的结果无非是哭到累,哭到困,自己说服自己睡过去,Please don’t keep me from crying to sleeping,当我在无意中听到这句歌词的时候,觉得这曲子唱的就是我啊,可是他根本就不能够救我,他永远不会是那个我幻想中的武士。
  第二天白天他休息的时候,我去他的房间里面整理那些打印出来的稿子,这两天里面他汹涌澎湃地写了很多东西,他的状态好像是这几个月来最最好的,那些文字拼命地拥挤在一起,字字都充满力量地蹦出来,迫不及待,他根本就没有因为我的出轨而受困扰,他只是为了他的小说和那个几乎已经是幻觉里面的女人而活着的,他的小说里处处都是那个女人的影子,陌生的影子。我想着,这就是我荒唐度过的两天呢,我突然觉得自己想象中的画面是多么可笑,好像是一幕滑稽的讽刺剧。
  可是这天我握着那些稿子,一眼就看到了“重重”,没错,是重重,我连忙拿起来仔细看,连着他过去写的看下去。现在想起来或许他根本就是不知道忡忡的名字的,他只知道她在网上叫做重重,他一直就是叫她CHONGCHONG的吧,却不知道她的真名是忡忡。
  但是他终于写到了忡忡。
  在他的小说里面重重是个几乎看不出性别、看不出年龄的人,面目模糊,来去无踪。我试图从他的字句间得到更多关于忡忡的气息,可是没有,没有忡忡的气息,只是重重,那个在网络上面的名字。我心里很急,像个久在海洋上漂泊的遇难者渴望淡水般渴望从字句间闻到忡忡的味道,搜寻忡忡的影子,但是他写的哪里是忡忡啊,他的重重根本不是那个梦想着染上绿色头发的女孩子,他的重重面目陌生。
  但是我知道当他的胡子第一次扎到我柔软的下巴上时,他就已经被记忆的潮水冲回南方去,他看得到山坡上发生的一切,只是胆怯,并且小心谨慎,他唯恐被潮水冲得太远找不到路回来。那个树木葱郁的地方,城市中有着金光灿灿的湖泊,我们生活的地方好像终日浸泡在生长着水藻的湖水里面,他必须要到达那里但是又害怕,所以他是在隐藏真相么?我怎么也不愿意相信忡忡从来都没有走进他的心里面,我宁愿相信他是害怕,害怕被这样巨大的爱压倒,害怕背负太多的责任,他给自己的记忆加了把锁,而忡忡只能够偶尔从里面逃出来而已。但是这所有的一切还是迅速地将我带回南方山坡去,我坐在凳子上面,这时候冬天刚刚过去,风很大,吹得外面沙尘横起,我想起忡忡离开南方的那个傍晚,也是这样的大风,比这更巨大的风,把南方所有的树木都吹得东倒西歪,雨水像要将那个城市淹没,忡忡如同最后一批逃难者般离开那里。
  我的行李里面还有忡忡留给我的叶子,装在小玻璃罐子里面。那时候在山坡上,忡忡指给我看外面密密麻麻的树木,她说:“你看到么,就在那里,那种树的叶子是可以泡茶的。”我拼命地看,但是确实不知道她指的哪种树木,后来夏天她与她的同学一起去山上采这种叶子,风干,在冬天的时候确实泡出了好喝的茶,加上蜂蜜加上白糖,用开水煮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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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段时间里面是忡忡与J先生的感情最好的时候,也就是她最最频繁地往返于山坡和湖对岸的时间。他们俩在凌晨坐出租车去海边的通宵小饭馆里面吃海鲜,都是廉价而新鲜的食物,忡忡说那些贝壳只是在水里面捞了一捞就爆了葱花,咬在嘴巴里面汁水就溅到J先生的衬衫上面去。Mary出事的时候,J先生正好在外面短途旅行,他写明信片过来对忡忡说:“你是最最勇敢的,你能够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从此这张明信片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忡忡的钱包。有一天我们去露天市场的时候,一个小偷用刀片划破了忡忡的包,偷了里面的皮夹子,忡忡发现以后一把抓住小偷的手,小偷情急之下就用手里面的刀片去划忡忡的手背,但是忡忡根本就不松手,刀片在她的手背上划出两道血口子,却不怎么见血流出来,小偷这才害怕了,扔下钱包拔腿就跑。忡忡慌忙捡起地上的钱包,第一件事情就是检查里面的那张明信片是不是掉了。这时候她手背上的两道口子才冒出血来。
  这天早晨我做梦,在一片混沌的世界里面,小偷偷我的钱包,我伸手去抢,结果右手背被刀片划得血肉模糊,我却怎么也感不到痛,我不放手,可是小偷还是带着我的钱包跑了,我追,担心着自己的手会不会从此再也不能够使用,有个路人跟着我跑,在边上跟我说,筋腱断了,不能用了。
  我想,这真的是绝望的境地。
  晚上我给J先生泡茶,当我把那个小玻璃罐子重新打开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自己在这里的日子不会很长久,只是一直找不到一个下定决心离开的理由。我在房间里面轻声地走来走去,问他:“你要加糖么?”他埋着头说:“嗯。”其实我对这些时光还是心存感激的,我觉得我们俩多像是一对普通的同居恋人,我在他背后切着水果,泡着茶,他则埋头工作,我们一起吃晚饭,一起散步,像那些寻常恋人般,虽然没有话说,但还是要维系着这份感情,心底里存着牵强,有时有巨大的恨,但还是要爱,怎么办呢?
  “这是什么茶?”他回过头来问我。
  我指指窗户对面的一种树木,对他说:“是叶子。”他合上电脑,扭过头来望着我,于是我说:“我非常想念忡忡,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一个山坡上,最近我总是能够梦到她,她的头发变成绿色,而且站在水里。”其实J先生是很少听到我讲起我的朋友的,因为我在北方没有朋友,而叫我凭空地勾勒给他看艾莲、小夕或者是灿烂的面孔来,也是很难的,他会没有心思去听,我不能把他牵进我的世界来。所以我只有忡忡,我和忡忡一起吃饭,我和忡忡一起过马路,我和忡忡一起恋爱,我和忡忡一起上厕所,我和忡忡隔着厕所的墙壁一起抽烟。
  “你什么时候采的这些叶子?”他喝了一口茶突然问我。
  “在南方。”我说,我望着他的脸,他的阴晴不定的脸。
  “你,很恨我么?”
  “是的。”
  “因为我伤害了你最好的朋友?”
  “你说错了,她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是唯一的。”
  “你还有很多朋友,你这样随和的女孩子,难道不是有很多朋友么?”
  “没有,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那你为什么要与我在一起?”他已经虚弱下来。
  “我们没有在一起,就好像忡忡从来没有与你在一起。但是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如果你没有我的话,你怎么写小说呢,你怎么会再写出一部好的小说来呢,过去的日子你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你必须得承认,你害怕,每个人都有自己害怕的东西,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如果你不再害怕的话,你为什么还要写小说呢。”我说得很骄傲,他狠狠地把杯子连同里面的叶子摔在地上,滚烫的水溅得到处都是。
  “你,滚出去,滚出去。”他暴怒,大声地呵斥我。
  当我走出这个房间关上门的时候我已经浑身虚脱了,我好像个虚张声势的人一样靠在门上,心里面想着当他作为J先生第一次与我讲话,竟然已经是四年前了,他在网络聊天室里面对我说:There is no other troy for you to burn。把我的心脏一下子激活了,我不能够否认他带给我的希望,而我也绝对不是什么勇敢的人,在小五死去以后我确实只能够靠着对他的爱生活,那些巨大的爱全部都从小五身上转移到了他的身上,那些爱是贯穿了我整个少年时代的,我是把他当成亲人的,只有当他几乎要成为我的亲人的时候我才会毫不留情地骂他,对他凶狠。除了忡忡和我的父母之外,我从来没有对其他任何人发过脾气,我从来没有对其他任何人表露出我的不满,如果我不喜欢他们了,如果我开始抵触他们了,我就默默地出局,只有那些像亲人一样的人,我才会告诉他们,为什么我爱他们,为什么我恨他们,因为他们是生命中躲避不了的人,那么现在他也是这样的人么?
  而我竟然对着他凶狠起来,我把他逼急了。
  我独自在房间里面,很难睡着,于是我拎起电话来,随便想拨个什么号码说说话。我曾经每天都跟忡忡通电话,当我们高三最后复习的时候,我们找最拙劣的理由逃课在家里,看书,每隔半个小时就打一会儿电话,讲三分钟讲好一二三一起挂,然后再继续看书,看到累,看到眼睛发花,再也做不出题目的时候就再打电话,晚上睡不着觉也打电话,打到最后握
  着电话气若游丝,昏昏沉沉,电话那头也没有声音,已经睡着了。
  我拨号,电话铃响了数次,有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接起来粗暴地说了声喂。我吓了一大跳,不敢做声,手里面却依然握着电话,那个女人或许是被从睡梦中吵醒,于是她大声地咒骂起来,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等到她挂了电话,我才吓得把手里的话筒摔到地上去。我是拨了小五家的电话号码,他所有的号码我都烂熟于心,到现在都没有忘记,像是长在了脑子里面,这房子,他在南方曾经住过的房子现在肯定是换了主人。这个女人的咒骂却是再次告诉我,小五死了,一个粗暴的事实。
  因为没有参加小五的葬礼,好像他根本不曾确凿地死去,所以悲伤从来不曾过于巨大。
  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不管付出多么大的努力,这次我是真的找不到他了。我总是这样,到现在我对于死亡的概念还是这样缓迟,我需要有人不断地提醒我小五已经死了,然后在心底里一次一次地埋葬他,直到最后他终于被彻底地掩埋,再也爬不出来了。听筒里面传出断线的嘟嘟声,这种声音多像是地铁门关拢起来的瞬间发出的警告声,我想着,没有人可以跟我说话,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于是我像个梦游的人一样来到J先生的房间里面,没有穿衣服,我打开房门,然后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面。他在抽烟,回过头来诧异地望着我,说:“你干什么?”
  “对不起,跟我说说话好么?”我说,我觉得我快要哭出来了,我的情绪坏到可怕的地步。
  他走过来,拿一件他的大衣把我整个人都包裹起来,我像个温顺的动物一样蜷缩在沙发上面,心里根本无从分辨他到底是J先生还是无线电作家,爱情让我几乎要爆炸,我承认我根本不是那个自己心里所想着的勇敢的姑娘,我那么在乎他的爱,我在乎他的一举一动,这才是爱情么?我爱过那么多人,可是我从未得到过这样真正的爱情,我已经糊涂了。他蹲在我的身边,抱着我,把我抱到他的膝盖上,好像我真的是他的女朋友一样,于是我慢慢地放松了自己的武装,我不再隐藏我对他的爱,我亲吻他的耳朵,眼泪和鼻涕全部都挂在他的脖子上,最后困了,他把我抱到床上,我像只树熊一样攀住他的脖子,那么依赖,觉得很幸福。
  早晨醒来我第一次觉得这是在北方新的一天的开始,很早,我站在微波炉旁边热牛奶,然后把脑袋从玻璃窗探出去,大风和大太阳是北方特别显著的天气,彩色的被单都在飘扬,早晨在浴缸里泡了一个澡,然后光着身体窝在被子里面看招聘报纸,试图要找一个新的工作。
  但是我所不知道的是,在这前一天的晚上,他已经亲手谋杀了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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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小说的第八章,重重自沉,溺水而死:
  傍晚大风,整个南方城市都在狂风暴雨里面飘摇不定,房间被惨白的日光灯照得如同永不消逝的白昼。重重从房间里面翻出久已不穿的校服旧裙,樟脑丸的气味,试着穿上,腰间已经很紧,最后一粒扣子怎样也扣不上,于是就这样,反正上面的衬衫也是可以盖住,这副模样,完全是一个没有发育的中学生,纤细得像棵蔬菜,但是她还是找出一双红色的丝袜来,用手指卷着往上面穿,穿上以后才发现右腿从脚踝处到膝盖都已经抽丝了,她沮丧了一下,踩上一双黑色的圆头皮鞋。
  她穿着这短裙走,先是坡路,后是树林,直到湖泊。
  她是上了发条的人,直往湖底走去,手指提着裙子,好像身上穿着的并非如此简陋,而是华服,她有时像个殉情的贵妇,有时又是个无处可去的落难者,直到死,她依然选择最最可怕和决绝的方式,自沉。
  他在我的心脏部位狠狠地扎了一刀,准确地刺断静脉,我握着那些稿纸看,好像我也跟着重重一步步走向金光灿灿的湖泊,我还穿着学校里常穿的校服旧裙子,窒息太可怕了,湖水流进耳朵里面,鼻子里面,眼睛里面,然后血就倒流出来了,我能够在湖水底下睁开眼睛来,看见难看的淡水鱼在来回游动,水草漂浮在水面上,而根须在水底拖得很长很长,慢慢地下沉,好像死亡也就是这样的啊,最后心脏就不再能够把血液压进血管了,就像个被扎破气的娃娃一样直沉入水底。我知道忡忡是不会游泳的,她很晚才学会骑自行车,不会划火柴,化学课实验点酒精灯的时候她独自一个人捏着整盒的火柴发愣,怎么也不敢划,最后在化学老师的逼迫下划了一根火柴,但是火柴刚着,就被她甩进水斗里面,而且还打翻了一个装有氢氧化钠的试管,把整个桌面都毁了。她最怕水,游泳课的时候她总是对老师说来月经,从来没有下过水,甚至连划船她都是绝对不会参与的。东面城市的学校边上有一个公园,常常都有同学午休去那里划船,她做梦都梦见这湖底下全部都是沉下去淹死的人。
  所以J先生那么可怕,他也是那么了解忡忡的人,我们好像都知道正是因为她怕水,所以如果她想要自杀的话,一定会选择自沉而死,因为这样才不会给自己任何求生的机会。自沉而死,水被压进身体,血液和氧气被压出来,一定是很疼的。而J先生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他丝毫不给重重任何求生的可能性,他希望她死,变成梦里面那些划船时失足掉进水里面去的人。他是害怕忡忡的,在最后的那个晚上,他给忡忡下跪了,他几乎要哭着求忡忡离去,他可以与自己的爱人同欢。如果他可以像主宰小说人物一样主宰忡忡的生死,那么他一定在
  那个时候就想把忡忡杀死,永远地逃脱她的爱情,如果可以的话,他一定会。想到这里,我的心都寒了,彻底失望了,我感到我和忡忡对他所抱的希望都是无谓的。
  从第八章往后看,重重再也没有出现过,她好像就是个无足轻重的过场人物,就算最后用一种最最惨烈的办法死去,读者们也都不会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
  一九九七年那次艺术节的舞蹈比赛,我们踩着软底的舞蹈鞋登上台去,底下黑压压的一片,我们昂首挺胸,用力地摆动身体,在做跳跃动作的时候我听到轻微的哎哟一声,扭头看去,忡忡跌倒在舞台的右边角落里面,大约是扭到膝关节了,站不起来,我们已经轮着转圈了,于是忡忡加不进来,我们都用焦急的眼神看着她,但是都不敢停下转圈的脚步,忡忡一直往后退往后退,退到幕布的后面去了。那次比赛因为忡忡的退场,我们没有赢,我们所有的人都哭了,毕竟付出了两个月的心血,排练,每天放学以后都占据舞蹈教室,却连进入汇报演出的机会都没有了。这以后忡忡再也不肯参加艺术节舞蹈比赛。
  不可抗拒的力量,让忡忡一次又一次地退出舞台,她已经做好准备要成为主角,要光芒四射,但是好像所有的事情都与她作对,一次次地阻止她。
  我轻轻地推开他的房间门,望着他,他盖了一条毯子睡在床上,眉头紧锁,鼻子里面的气好像被堵住了一样,发出可怕的呼哧声。他睡得很熟,完全没有防备地松弛下来,好像一副垮下来的皮囊。他正在越变越老,睡眠的时候完全看不出少年的模样来,好像这日夜不眠的写作正在吞食他,他写南方,比他过去任何一个小说都要好,他感情饱满,用尽全力,却又小心翼翼,一会儿把自己收得很拢,一会儿又彻底放开,我跟随着他起伏起伏,并且眼睁睁地看着他老去,无能为力地变成一个老人,一个只比我大了八岁的老人,我早就说过他是个从少年到老年中间有断层的人,他是突然之间变老了,仿佛跳过很多东西,跳过很多年月,于是苍老变得特别可怕以及突兀,横亘在他的面前,他终于是绕不过去了,他亲手杀死重重只是因为他不愿意再跌入回忆里去,他已经回不到那些回忆中去了,所以他瞬间就老了,他无力再爱,他这样一个无爱的老人根本就不配再得到爱。
  他一并杀死的是我的感恩,以及我仅存的爱情。
  自那一天起,我再也没有看过他的任何小说。
  二○○五年四月七日凌晨两点半
  于上海家中
  代后记:往忡忡南方去(1)
  ——写给忡忡,写给FLOWING
  亲爱的FLOWING:
  你好么?明天你就要去巴黎了,从田纳西州到巴黎要飞很久,不要搞丢自己的箱子了。
  当我写完这个小说,我就去了真正的南方,并且一连辗转了三个城市,到达了有椰子树和大海的地方。到处都是狭小的马路,城市里面有上下坡,满目望去皆是葱郁的绿色,生命力蓬勃并且汁水充裕,我知道南方是不会让我失望的,果然是这样。晚上我穿着热裤喝冰啤酒,白天的温度完全消逝了,咸湿的风从整个岛屿上穿过,周围都是陌生而令人愉悦的语言。我想,这充满生机的一切,就是我小说中的葱郁之境呀,而我终于到达这里,并且日日行走在葱郁中直到被晒成棕麦色。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去很多地方了,真的是这样。我们去往南方,我们去往北方,我们去往西面,我们回到东面。迷恋远方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说法,小的时候我们或许都没有想过我们有一天可以去很远的地方,这一天来得总是很突然。
  二○○四年的夏天你背着书包从浦东机场出关,你在那么多人目光的注视下真的没有哭,也没有回头看,你昂着头,镇定地过安检,也是很骄傲的。我与你认识十多年,从没见你当着人的面哭过。印象中,只有你去美国前,我们在MSN上面聊起了你当时爱着的男人,我不知道因为什么狠狠地指责了你,后来你在MSN上面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哭了,其实我也哭了,只是我们都是羞于在对方面前大怒和大喜的人。那个男人后来就成了我小说里面J先生的原形。
  你很喜欢我小说的结尾,我也是,虽然J先生在自己的写作中杀死了忡忡,虽然他否认自己的爱,一笔抹杀忡忡的存在,但是忡忡的爱太强大,是他根本就无法打倒的。J先生在小说的结尾处写道:“重重,但愿我能够再次呼唤你的名字,两个音节,前轻后重。”你喜欢这句话是因为你觉得这句话给整个小说增加了明媚的色彩,使一切不过于悲伤。其实我并没有过于悲伤,或者说我们的爱和悲伤都应该是巨大而磅礴的,就算是悲伤,也是充满力量的,我们都不绵软。
  我想我们共同相信的一件事是,因为我们的爱很巨大,所以我们可以自己支撑自己。
  而你也与我讨论小五的死。最初的时候我并没有想让小五死去,我只是想给他一个彻底离开的理由。我对你说,我们的生活中都有过一个像小五这样的少年,我们爱他,不需要与他见面,不需要与他通电话,只要知道他还生活着,我们就感到我们的爱能够持续下去。但是我想把这样的一个精神支柱抽走,我想知道一旦这种与青春期的联系被割断,一旦一个人被硬生生地推往前去,从此没有了亲人与爱,他要如何继续成长。你到美国两个月后的一天在博客里面写道:当个人的往事忽然失去重量,就拥有了坚强的力量。我又偷偷地感动了一下。我们都是拼命向前走的人。
  我们从未经历过身边人的死亡,但是我们经历过太多的离开,有多少亲密的人现在就算是再次坐在一张桌子边也觉得完全陌生,仿佛我们是两个被阻隔的人,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那么多的人从我们身边走开,走在马路上再也遇不见了。你问过我:难道是我们俩从来没有变过么,为什么别人都变得不同了,我们却总变得一样?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我总会遇见忡忡的原因,我们的目的地是一样的,如果我们是玛里奥的话,我们在不同的管道里面走路,我们踩扁不同的蘑菇,越过不同的火坑,但是最后我们推开头顶的窨井盖头,又能够一起救出公主来了。我们已经不再是两个十三四岁成天黏在一起的小女生了,我还是生活在上海,你却已经去了田纳西,我们爱着完全不同类型的人,我们的时差是十三四个小时,当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在电话的那一头,我们的生活完全错了位。有的时候也会怀疑,到底是什么在维系着我们的感情,我们曾经担心彼此疏远,为此闹过别扭,发过脾气,偷偷哭过。我不停地担心,担心这样辛苦地成长,最后还要在路上把你也弄丢。可是当我写完这个小说的时候我又放心了,因为你就是忡忡啊,我们的目的地是一样的。
  非常感谢你的是,在我写这个小说的过程中,你都在看。我每写一部分,都会发给你看,而你反复地看,看完了我们就在MSN上面通宵地聊,说起Mary,说起小五,回忆起那段有J先生的时光。这是我在写小说的过程中最最愉快的时光。很奇怪的是,很多人都在青春期感到孤独,我却从来没有,我只到最近的一年才感到孤独的存在,我在小说里面尝试着描写孤独,以及与孤独作战。
  有的时候我羡慕那些能够集体工作的人,就好像我们中学里面参加舞蹈比赛,或者是出小报纸,很多人在一起工作,最后的成果大家共享。而现在我已经离这样的工作越来越远了。当我开始写作的时候我就闭门不出,坐在沙发床上,终日只是坐着,把沙发床的一角坐到塌陷了下去。常常是从暮色降临时开始写,写到凌晨手指僵直时停止。第二天又是如此,没有人说话,不出门见人,连电话都没有。那个焦躁的在写作中的J先生仿佛就是我自己,我简直能够看到他在我的房间里面呆坐着,或者是玩电脑上面的纸牌游戏。
  所以谢谢你分享了我的写作过程,当我写完的时候,我很想拥抱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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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很得意地说:嘿嘿,如果没有我的话,你怎么写得出这个小说。的确是这样的,如果没有遇见你的话,我的整个青春期又会变成什么样呢?你,也是一样的吧。所以我才会一直要写关于青春期的巨大的爱与悲伤,不是绵软的小情调,而是成长的力量,岁月的作用,我的记忆力过于非凡,我记得住很多细枝末节,你暗恋过的男生的名字,骑什么自行车我都记
  得,我不想浪费这些记忆。而我又很担心终有一天我要忘记这些。
  其实我从南方回来后,心情是忧郁的,我觉得我终于到了葱郁之境,却什么都带不回来,遇见的人,好的时光都将在记忆里面变得模糊起来,终于还是贪心了,想要留住所有的好东西,而到了最后,唯有写作才是手里面可以把握住的时光。
  不管怎么说,我终于写了一个小说,诚实地记录了我们的爱。
  在南方的小酒吧里面喝冰啤,听英国的小乐队演出,熟悉的歌还是那么老的几首,wish you were here,那么老却还是那么煽情,我们都已经在青春期里执著地变成旧人,却又好像是葱翠不老之人似的。其实从未真正觉得你不在身边了,仿佛我跑过狭小的走廊,从一班的教室跑到四班的教室,就又看到你坐在座位上面做题目了。
  周嘉宁
  于二○○五年五月十一日凌晨
  夏日已近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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