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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红灯-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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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笑不理,却冲那老头儿高声喝道:“你是江湖前辈,可也要放尊重些。无论如何,你名声有多大,可别想在我妹子身上打主意。”他脸上气色凛然。

那老头儿似没想到他突然会起这些念头,怔了怔,上上下下打量了田笑几眼,忽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我已多少年没见过江湖中所谓的正义男儿了。不错,我就是那个坏得透骨、专杀无辜、凶名无两的邪帝。你快发抖,你快快吓得发抖啊!”

他在那里笑得前仰后合,直要打跌。田笑先还恼他这样,接着,他本是没定性的人,唇边不由浮起些微笑来。

那老头儿看着他的样儿,慢慢地像看到块宝,哼哼道:“你小子别弄这神态。哼,我怎么越看你越喜欢,要不,你给我当徒弟吧?我一辈子还没收过徒弟呢。”

可接着,他忽然又带着戏弄又故作紧张地道:“你快快拒绝,千万别答应。你要答应了,我就没收你做徒弟的兴致了。你拒绝得越紧,或文绉绉地说想当我的忘年交也好,或粗暴暴地说还想给我当师父呢,我就越喜欢。你最好说要跟那古杉对打,抢着做我女婿才好,要不就没趣了……”

他一眨眼睛:“我有一门最强的功夫,叫‘陷人两难’,这就是心法,今天算是传给你了。你可听到了,不许赖。你干吗还不磕头拜师?三拜九叩我不要,我要四败七寇。我手下有这么两拨人,一拨儿就叫‘四败’,一拨儿就叫‘七寇’,是不是好名字?”

田笑被他弄得乐了起来,天知道这没正经的老头儿到底是什么主意?只是大大不像江湖传名的凶恶。管他的呢,田笑不想被他调戏,只答了三个字:“去你的……”

那老头儿哈哈一笑:“好,就去我的!”说着,他双手往地上一拍,身子腾起,在空中仍是坐姿,居然用屁股夹着那小凳子,就这么一跳一跳地去远了。

远远地,还听他叫道:“我丫头姓迟,我可不姓迟。她这么漂亮,又这么骄傲,我干吗给她当亲老子?我要给她当野老子才开心呢!”


第七章 蛾眉岂肯让人

田笑又在躲环子。

一切都只为他无意间提了一句“伐柯”的事,然后,地动山摇般,环子就再没叫他安静过了。田笑只觉得头大如斗——怎么凡事只要一沾那古杉的边儿,那小妮子就跟疯了似的——整个咸阳城现在都这样。

田笑无奈之下,只有对她大吼了一声,然后有多远就躲多远了。

现在回想起来,一吼之下,环子那眼泪直在眼框里打转的样子,也说不出的可怜。田笑不由硬起心肠,努力去回想那妮子回回眼泪还没收回去又马上没心没肺地笑出来的样儿。这丫头,伤心从没超过一盏茶的工夫。这会儿,只怕又去找她那“线线姐姐”吹古杉的故事去了。

“线线”——这两字在田笑脑海里跳了跳,不知怎么的,田笑武断地认为她应该姓“蓝”。因为这听起来更有一种细眉细眼、小家小户认认真真过日子的静婉。

他正闭着眼睛躺在一个废园子里。那园子在咸阳城兴废过数道的“兴福寺”后边。咸阳已朽,兴福寺的佛法也保护不了它,甚或它都护不住自己的围墙。那院墙都残破了,里面长着尺余高的枯草。

围墙破了,破处外面露出一条小巷。那巷子是背街,没一道门开向这里的。巷子里有些杂碎的破烂儿和鸟儿的粪迹。田笑躺的地方正邻着这小巷子。他无意识地看着,眼前的草根迷住了他的眼,眼底里却无意识地扫到了一双白鞋。

那白鞋是软缎做的,轻柔舒暖,看起来却揪心:像一边感受得到穿它的愉快,一边又为它这么精致地踩踏在尘土里隐隐生出些不安来。

只见它一直退着,退到院墙边上来。它退出的脚印儿,因为那鞋软软的,总让人感觉隐隐地该有软软的痕迹存在。

——田笑像没在意,又像在下意识里感受着那白鞋的存在。

那步子像带着引诱,又带着怯意。

却听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焦灼地响起来:“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呢?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笑。那笑声很软,没有骨头的脆,像蒸塌了的糯米,又好似外面冻成冰壳的空心汤圆。

那声音是引人食欲的,让田笑想象得出旁边那年轻人猛然间饿极了的眼。

“你如果不要我,就不该勾引我;可你勾引了我,却又……”

可他这话被打断了,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我的钩儿很弯吗?”

地上忽少了一只白鞋,似是那女子正把一只脚抬起来让他看:“我觉得我的银钩儿是直的。我原来认识一个读书的,他说我的脚样儿很好看,他说书上把这东西形容为银钩儿,说什么盈盈娇软,只盈一握。”

那年轻人似禁不起她只抬一脚的媚惑,气息忽粗重了起来。

田笑至此才回过神来,为那粗重的喘气打破思虑,稍稍抬起了头,看见那年轻人的侧影——只见他忽然大了胆,一步猛迈向前,一只手抄住了那只裹着白缎软鞋的脚,握在腰侧。大拇指忽然痉挛起来,似是抚摸,又似欲拧掐。

田笑也就躺平了头不再看。

只听那年轻人鼻息浊浊地道:“我要你!”那女子的声音却软媚到骨里,不理那年轻人,继续道:“我的钩儿虽是直的,但却软。只有遇到那九曲十八弯的喉咙,它才会变得九曲十八弯儿……”

那年轻人的声音也变得干涩了,不再想听她的话,只是一点唾液都没有的干巴巴地道:“我非要你,就在今天。”

那女人忽然抽了脚,正色道:“我是寡妇,有你这么调戏一个寡妇的吗?何况你还是名门大家的子弟!你们‘留照’赵家可有这规矩?一个后生子弟可以随便出来调戏一个寡妇的?不只你老母不会许你这样,你们族人也不会许吧!”

她这话极重。那年轻人的手一空,心里却登时痒了起来,空荡荡地痒。

田笑只见巷边墙角的灰地上,那双白鞋出奇地出污泥而不染。

“何况,你也不敢娶我。”那声音重又娇媚起来。

那年轻人徘徊犹豫了一下后,忽然暴躁起来。只听他粗着喉咙道:“可是,人人都说,你是人尽可夫的。”

那女子一时没回答,可冰冷的沉默浮了起来,让田笑都觉得——他完了,那小子完了。他都觉察出那两人之间的空气,一时硬得如玻璃,冷得像冰。

可那女子忽荡着声音笑了。她好像都笑弯了腰,笑得那年轻人都惶惑起来。那双白鞋也笑得在灰地上微微抖动,可以想见它上面躯体的簌簌。

然后才听那女子道:“人尽可以,独你不能。”

那年轻人一怒,伸手就抓来。日头斜了,田笑只见到地上的影儿,那俩影子纠缠着,分明两个人已动起手来。

那女子声音娇软,可手底下却决不含糊。那影子中的一招一式,绵绵糯糯,看似和软,可像缝棉被时若有心若无意地忘在里面的针。

那年轻子弟出手迅捷,颇有名门大家之风。可那女子在他手下却决不见逊色。两个人都哑了声,只是闷着嘴的苦斗。好一时,怕都拆了有三两百招了,这局面还没分解开。

那女子论功夫分明高过那年轻人,可偏偏只是封躲,不肯还击。就喜欢这么打,把一个妇人的耐心与长性算使了个全。

只听那年轻人怒声道:“小白鞋儿……”

——田笑脑中豁然一亮,已明白这女子是谁来。

“小白鞋”的故事在江湖上可谓无人不知,她被太多的男人讲起,可能也同样在闺阁间回荡。田笑在很多场合听到过那些片段。一想起她来,就会不由地想起那些烂赌摊、车马店甚或还有像模像样的酒楼……以及说起她时,那些年轻子弟浮浪的笑、镖客们老练的暖昧、以及江湖莽汉们脸上的油光……

他们嘴上的她是脏的,可他们偏偏最爱讲她如何穿着一双干净的白缎鞋在江湖这片泥沼地里趟过,趟过了一片脏,还是一片脏,可那双白鞋却似乎永远是充满诱惑力的干净。

那是裹在白缎里的一抹掺了脚汗味儿的肉欲,年轻的子弟再也想不出的诱惑。

小白鞋原本是个小门小派出身的女孩儿——六安府的六合门,那一门派除在两三百年前曾于宋金之战间在瞿百龄手里风光过一时外,此后就寂寞无闻了。如不是“小白鞋”,它只怕再都不会被挂到江湖人的嘴边上来。

如今的江湖,是只有代代有人在“武英殿”任职,或和“弘文馆”关系密切的人家才算是真正风光的名门世家。如“晋祠”流脉的三派,如江南延续三百年香火不绝的“湖州笔”毕家……瞿百龄当年手创的那样满身草莽气味的门派是再提不起字号来了。

据说,那小白鞋的父母曾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得机会让她嫁入毕家。可她还没入门即被休了。江湖传说一是因为她父母原在一件争产之讼中帮过毕家的忙,可打对手官司的人家突然败了,不再需要她家的帮忙;二是毕家的女子一向尚德不尚才,祖孙几辈的媳妇会些功夫只用来强身健体的,而那小白鞋从少女之时起一身功夫就一个女孩儿家来说未免好得过分。她若是出身名门倒也罢了,可在那样的小门小户中,这样的功夫,就是世儒所谓的“其德不足以载其才”,足以招致物议的了。

退婚一事据说是因为毕家的长辈有一次到小白鞋家作客。这人本是她未来的公公,可小白鞋居然还露了一次面,千不该万不该在露面时还让她未来公公看到了她裙裾稍短露出了下面的一双精致的鞋。

毕家长辈见微知著,回去后就退了这门亲。小白鞋的父母气了个倒仰,但毕家财雄势大,也难与他们计较。据说她父亲就是为了这事活活给憋闷死的。此后家门颓败,她只身飘零西北,一转眼就嫁给了西北大豪耿尚天,可一转眼她又守了寡,此后她的名声就一直不大好。

“不大好”这三个字说来简单,可关于这三字在江湖中流传的传说却连篇累牍,都是由些极旺盛的生命力不惜唇舌地传播的,它们合在一起,怕要摞成尺余高的案卷,想看完它都怕要费上一股劲儿的。说的也不外是一件事,那当然是奸情。

那年轻人眼见动手也拿不住小白鞋,忽然放弃,一抱头就在地上蹲了下来。

他开始痛哭流涕。脸上的泪,腔中的鼻涕,浓的稀的体液一滴一滴地滴在土里,溅出土花来,蚂蚁窝似的,让生命显得又好笑又悲哀。

只听他低低的抽泣声中还夹杂着哭诉:“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呢?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办?我为你已经闹得快身败名裂了……我本来过得好好的,我本来也不算是‘留照亭’中最没出息的子弟,虽说我的出身身不算赵家的嫡系,可我也算奋斗得勤快呀!我本来……本来还一直喜欢着我的五妹的,可为什么偏偏让我碰上你?我五妹,那才是真正的名门淑女。她这样的家世,江湖中可真的不多。为了她,我奋斗了这么久!到最后,也不是全没希望的了——韩家和魏家正派这一辈嫡出的也没什么太有出息的弟子,有的话,也结婚的结婚,订亲的订亲了,我们又大半只与韩魏两家通亲的。我只差一两步,真的只差一两步了!我也许就可以追上五妹的脚步。……只要她对我再稍稍怜惜一点儿,只要这个世界让她再没选择一点……我也就可以攀上赵府的正支,从此算在留照亭扬眉吐气了。”

他的声音忽然一怒:“可这时,偏偏冒出了那该死的古杉!那家伙,无论家世,技艺,还是名气,都高过我千百倍。我一知道弘文馆为了扩大声势,闹出了这个招亲之擂,就知道,我的事只怕没戏了。果然,我再见到五妹时,她一下对我重新又疏远起来。本来她已开始叫我‘家祺哥’了,突然又退回到‘家祺哥哥’——和什么‘家祥’、‘家社’哥哥一个样!你根本不懂我心里的痛……我知道,族里的长辈们已打定主意要她赢得这个擂台,为这个甚至不惜出动全力,她就是拗也拗不过他们的。何况我还看到了五妹的眼神,在听到人有意无意间提及那古杉时,分明她也未尝是不愿的。可我还被分派着护送她来这个咸阳。那时,我就知道自己绝望了。我很悲伤,但我还情愿来这个咸阳,给我从幼年时起的梦想,给我对五妹的怅望画一个句号。我什么都没有,可那伤心至少还是完全的……”

他忽一抬眼:“是你,是碰到了你!你用那些假笑与同情来勾引我,用那些野浪与怪模怪样的姿色来撩弄我,让我偏偏觉得生活还有滋味。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子!你弄得我伤心也伤得不完全了。我本来一直以为我可以一直钟情下去的。哪怕伤心,那也是我一生中难得完整的伤心。你这样的人,是再也不懂得感情其实也可以是很美好的。但我却昏了头,居然会迷上你!”

接着他的声音忽然一变:“我也不想再伤心了……我为了婉宜那丫头做得够多的了!”然后他突暴粗口,“……她不可能他妈的看不到!其实她是什么他妈的名门淑女?她只不过把我当消遣罢了!一个女人,有个男人默默在意她对她来说总是好的。你说得不错,她不值得我为她付出一辈子伤心的……

“……我也知道,我天生不是什么情种,就如我不是什么嫡系正派的名门子弟!我知道那些沉重的绝望会压垮我的。我真的真的喜欢你。让我跟你走吧,咱们不管这些擂台了,也不管什么古杉和我五妹了。让他们在他们的风光戏台上闹腾去,让我跟你私奔吧。”

说着,他几乎要趴在地上抱向那小白鞋的脚。可小白鞋的脸上,只苍白地笑着。

她虽堆着笑,那笑意底下,却是再也掩饰不住的鄙夷,像面对着一个终于玩残了可以丢弃的玩具。

看到她那毫无慈悲的鄙夷,那小子忽呻吟了一声:“你杀了我吧!”

他忽伸出手,癞皮狗一样地蹭到小白鞋的足边,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脚。

小白鞋却厌恶得愤怒起来,两人一个要躲一个要抱,游戏将残时心里各露出了丑恶狰狞的本来面目。这不再是什么对搏,而是一场厮缠。

小白鞋开始恶心与恐惧起来。田笑看着他们闹得几乎不可开交,也这时才认出,那小子分明还是“伐柯”那夜曾与其会的一个子弟,心里真是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就在这时,他听到远远传来的一声低低的冷哼。

那两人一静,他们也听到了。

那小子身子一抖,脱口叫道:“五妹!”

小白鞋的脸色也不由一阵发白。预想中的这一刻,她本该是快乐的,砸破一个装模作样的名门子弟的幻想,与砸破这样一个一向惯于鄙视她的世家小姐自私的爱恋,在她本来是快乐的吧?

可这时,居然让那妮子见到的是如此失控的局面。

那哼声中满是一个少女才有的最强烈的鄙夷。发声的人身影远远在墙角一闪,就已不见。趴在地上的小子趔趄地站起身来,想向前追去,又不敢向前。

终于,他还是努力而又缓慢地,像他刚才跌落在尘土中的鼻涕泪水一样,裹着一身尘泥,挣扎无力而又执著地向他五妹消逝的方向追去。

田笑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还会看到这样一场情恋。

留在原地的小白鞋的模样却有些搞笑,像有些好笑又有些不安,不过说到底来还是庆幸,庆幸那个五妹的出现终于让自己摆脱了麻烦。

她多少感到一点心悸,难得不造作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这时,却听到一声重重的冷哼。

小白鞋一惊,却听一个很干、很硬、很苍老的女人声音道:“孽障!”

田笑一奇。他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穿着一身黑衣,身形高瘦的女子飘了过来。她站在那里,两条腿像节孝牌坊的木柱。田笑吃惊地偷看着那突然赶场来的女人的脸,那张脸,简直像一本虫蛀了的《孝女经》!

这又是谁,看她这架势,倒像是为刚才的事来出头的。这女人一见就知可谓出身名门,因为她虽丑,却丑得很有气度。她衣袖上的徽绣像是山东琅邪“崔巍”魏家的,难道她就是传说中魏家的那个魏大姑?

如果是,据说她却是已上了江湖轻薄儿口中《列女传》上的人物。

江湖上不乏轻薄儿,也从来不乏一些让人头疼的女人,魏大姑就是其中的一个佼佼者了。魏大姑一直留在魏门之中,这么些年来,晋祠三家都以她来看守那些年轻女孩儿。

一见魏大姑出来,小白鞋的脸上突然现出一种别样的轻佻。那不是一个女子在面对男子时的轻佻,却是一个自负风情的女人在面对一个德名昭著的女人时刻意的轻佻。因此它格外让人难受。

她口里哼哼唧唧,忽多了句《牡丹亭》里老夫人的唱词儿:“……怕那个、黄莺儿结对,也怨上了、粉蝶儿成双……”

魏大姑厉声道:“给我收了你这些淫词浪曲!”

小白鞋笑道:“原来你听过,知道它原来淫浪。”

魏大姑一双眼狠狠盯着她,冷冷道:“我就知道留着你这祸胎终没有好处。我那帮姐妹早说要除了你,可我们这次来咸阳,一直太忙,一时还顾不到你。没想就给你得了空,到处做耗。现在这咸阳,可是正经人家女孩儿们来出聘的地方,你混来算什么东西。”

小白鞋不由笑了:“我也来出嫁呀!弘文馆替天下女子找了这么好的一个老公,摆擂招亲,锣喧鼓打地轰动了天下,哄着天下差不多的女孩子全来了。我想着,弘文馆现在是江湖中人人敬仰的,我若不来,岂不是不顾他们面子?再说你们三家一向齐名,互为表里,相互间摆不平,最后打定了主意要各选出一个女孩儿来个三女共事一夫,一起便宜古杉那小俊哥儿,我就知道我还是大大有望的了。咱当不成正配,怎么也混个姨娘,或是通房大丫头,好歹也混个男人,不比一辈子赖在娘家强?”

田笑在旁听得一吐舌头。

那魏大姑却表情一黑,冷声道:“闭了你那骚嘴。圣人说:不教而诛谓之虐。现在,你听好了,我们几个姐妹早已料定,有你们一班妖精来闹腾,这咸阳城肯定清净不了。所以拟了个名单,要一一清除。哼哼,花蕊楼的花蕊仙,还有十二环的曲罗刹……你打听打听她们现在哪儿,你从今天起就跟她们去一个地儿吧!我先还留着你,只为怕家祺侄儿为了他五妹的事弄出什么魔狂事来,所以留着你先绊着他。可今儿,你闹得太不像话了,我不杀你,可就太对不起天下所有正派的女孩儿了。”

田笑听得一怔,花蕊楼中的花蕊仙?那女子他可见过。他并不觉得她坏,为人虽在风尘,谑浪处多了点,可最是热心的。怎么,她已被“除”了?

他抬眼忽望向咸阳城上空那灰蒙蒙的天色,心中隐有悲怆:这么热热闹闹的咸阳城,这么平平安安自己以为好玩的日子,原来暗地里已添上了几具女子的尸首。这花红柳绿,比武招亲,奉旨成婚的喜庆之中,原来不只有“伐柯”,不只有他刚刚见识过的恋情,也有这样的血杀……

小白鞋的脸色却已稍微一变,却听她强笑道:“怪不得家祺会跟上我,原来是你们‘列女传’中人准许的。好啊好啊,多承盛情。原来一直就是你们在暗中托我们照管你们家中男人的。”

她虽在笑,声音已忍不住尖利。田笑立知魏大姑的身手想来大不一般。

他念头未毕,魏大姑已然出手。

小白鞋尖笑一声,她其实少有机会跟这些江湖中名门正派的女子过手,这时再不似先前对付家祺那小子,一上手已倾尽全力。

田笑一见魏大姑的出手,不由就有些惊惧——那出手简直有如男人般的强悍!也终于明白了山东“崔巍”一门果非浪得虚名。


第八章 羊癫

一面土墙。

一张幡子。

那幡子上只有两个字:“羊癫”。

其实这儿都不能算是个馆子,只是个小小饭摊儿。

那饭摊夹在一条小巷间,巷子极荒凉,一面墙壁凹进去半间斗室,守摊儿人就操持在那里面。

而饭摊儿就在露天,沿着墙放着一溜桌子,几张长凳对着墙放着,吃羊杂面时尽可以抬起头来欣赏那墙泥里掺着的草梗。空气里有羊肉的鲜味夹杂着膻气。

守摊人在昏暗的凹室里笼着火,炭气里鲜炙着孜然的气息。那守摊的看着年纪也好老了,模样像一只羊——弓着背时只见他下颏上的胡须抖抖地在动,像只年老的山羊;而一抬起脸,脸上也是绵羊般的纯良。

一个戴大檐帽的客人就对着那条桌坐着,她穿的是男人的衣衫,这时正侧过脸望着那幡上的字。田笑一到,看见她就不由有些发窘。更窘的却是她下面的话:“怎么,不偷马了?改顺手牵羊了?”

田笑不觉脸红了红。那女子拿眼看着他,田笑只好抬头去看那幡上的字。天已擦黑,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却听那女子道:“那是他写的。”

——谁?

田笑一怔,接着明白,她嘴里的他,当然只能是古杉了。

“他在咸阳城没什么朋友。”铁萼瑛慢悠悠地说。

“我在这个城市里查找过他所有的交游踪迹,我查了好久,才发现,他原来没什么朋友,一向也很少来咸阳。”铁萼瑛慢慢地说着。

“如果说他还有什么朋友,那就只有他了。”她轮廓太过硬朗的下颏指向那个在凹室里操持着的老人,只听她笑道:“你看不出他其实只有三十岁吧!”

“可他看着却像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听说六七年前,曾经有一伙堕民图谋暴动,他就是其中之一。可他把他们出卖了。所以,现在,只剩他在咸阳城守着这么个摊子。而那三十多人,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宁古塔是个很偏远的地方,想来也死的死,痨瘵的痨瘵了吧。”

田笑的心不由沉了下来——暴动?出卖?堕民?他不由猛地想起剧秦。那天他听说古杉与那剧秦曾经是朋友,如今,这个年轻的老头儿也是堕民?他与古杉又是什么关系?

铁萼瑛忽微微一笑:“你看他长得像头羊,却每天宰杀好羊肉卖给过往的行人,是不是觉得和这故事之间是有着什么关联呢。”然后她看着田笑,“现在,你不窘了?”

田笑已缓过劲儿来,他大咧咧地往铁萼瑛身边一坐:“你一个大姑娘家喜欢上个男人,都敢直来直去的说话;我一个大男人喜欢上一个小姑娘,又有什么好窘的?”

他脸上又绽开他那没皮没脸的笑,已把古杉的事儿抛在一边了。管她心里想谁呢,不管怎么说,现在他不是坐在她的身边吗?

他还从没和铁萼瑛距离这么近过,这时看到她的侧面,只见微弱的光中她侧边的脸上绒着一层少女的绒毛,让她显出一种从没见过的静好。

田笑心里微动了动。

铁萼瑛却庄容道:“你救的人呢?”

“谁?”

“小白鞋呀!”

这句话几乎又把田笑打入了地狱,他张了张口——她不会把自己当作那小白鞋的恩客吧?他可实实在在是清白的!他急得脑门子上筋一暴,接着却一笑,因为回想起今天下午的局面来。

——在兴福寺后园,最后,在小白鞋终于吃不住那魏大姑的攻势,眼看就要失手受死时,田笑终于还是忍不住出手了。

因为他看到了小白鞋脸上那薄薄的笑。那是讥诮的,也是伤惨的,虽说只薄薄的一层,但让田笑觉得不能就这么袖手不管。他突然出手,带了小白鞋从魏大姑手底下逃走。可逃时才发现,魏大姑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们这次清理行动想来策划得很周详,“列女传”中的人物就来了好几个。

这批女人,不好惹呀不好惹!到现在,田笑想起她们还忍不住要直吐舌头,杀鸡抹脖子。他自己的功夫虽说不错,但也只勉强才算得上近于二流,可他的“隙驹步”非同小可。可就是仗着这曾经让邪帝都惊诧过的“隙驹步”,因为带上了一个人,他竟怎么也冲不出“列女传”中几个人的包抄之势。

田笑那时可真的急了——魏大姑、郝婆婆、三九姨、大妗子……田笑认出了这几个人,他不知这些该死的几乎让所有江湖人物都头疼的婆娘今天怎么凑了个齐!

她们一连声地骂田笑与小白鞋是“奸夫淫妇”,要在平时,田笑保证会被骂得要笑得忍不住咧开嘴来,说不定还要回句口——“你们这些正派女子怎么但凡见了个男人和女人在一起,马上就要想起‘奸‘呀’淫的?”

可当时他真的急了,魏大姑的攻势强悍得和一流男性好手都有一拼;三九姨不愧姓封,她的封杀让田笑空有好多次机会都无法得隙逃走;至于郝婆婆,天啊,她那一脸的皱纹像渔网一样,网的就是他这条自寻烦恼的鱼;还有那个大妗子……田笑一回想起来头都大了。

小白鞋已身受数创,血染白鞋。在咸阳城西的那偏荒巷子的屋顶,田笑与她就这么狼奔豕突着。

小白鞋忽然开口:“放开我!”田笑诧异这女子原来也并非全无义气,冷哼了哼,依旧一手拖着小白鞋,好让她跟得上自己的隙驹步。

小白鞋忽把嘴凑到他耳边说:“你这么卖命救我,我已伤成这样,好了后也不见得有力气陪你睡了……”

田笑恨不得回手抽她一耳光。一岔神之下,几乎被魏大姑一招肘底锤打中胸口。他闪了闪,勉强避开,后面还是沾了一下三九姨的裙里腿,屁股上一片热辣辣地疼。接着才发现,小白鞋原来已陷入伤重力疲后的神志不清。

田笑又急又怒,耳中却听神志恍惚的小白鞋突然开口唱了起来:“……想亲亲……想得我心花花……那个软……啊哈嘿;煮饺子……下了一锅……山药药那个蛋……啊哈嘿,哟嘿……”

田笑乍听之下,几乎呆了。只觉那声音全脱小白鞋平日的矫揉造作,像是她平生头一次用略带喑哑的本声唱出来,而不是假假的逼尖了喉咙唱的。

那歌儿本是西北民歌,田笑自己也会。他喜欢这歌,因为那词儿,每听一次都让他开心得跟什么似的。可这时一闻之下,只觉心头伤惨至极。

田笑躲闪间犹忍不住回望了下小白鞋的脸。只见她气喘吁吁,脸上脂粉已尽被汗水冲落,头发粘在额头上,露出了她额头太薄与发际太高的缺点。田笑没想到她脂粉冲荡渐尽后还会有如此一歌,这时只觉救她也不冤了。

可眼下,到处都是该死的跃也跃不完的灰瓦乌檐。田笑心底大怒,拨不开心底的闷郁,忍了一刻,突然敞着嗓子贴着小白鞋尾声落处唱了起来:“……第一次瞄妹妹……你不那个在……啊哈嘿;你妈妈……劈头打我……两锅锅那个盖……啊哈嘿,……哟嘿!”

这一声,却把小白鞋一个人脱力尽处的低喃唱出了没拘没管的泼野,把魏大姑几个一时听到有些呆了。她们心头茫然,隐有所感。只见在她们强攻之下的屋脊上的这对“情侣”,那疯傻的势头,当真是她们平生所未曾见。

可小白鞋的眼忽望向不远处,直直的,呆呆的,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人。

然后只听她喃喃道:“啊……是你……我说怎么有人来救我,原来是你派来的……”田笑听得晕头晕脑,回头看了小白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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