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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床上请-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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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名恶仆上前挥棍示威,方泽芹抱着小徒弟站在门前,一棍挥来没打到石庭之,却险些扫上应笑。方泽芹及时偏开身,心头无名火起,伸手抓住那乱舞的棍头,腕上使了把巧力,便将那棍子夺了下来,朝后远远抛开。

另一人见状,也不做虚招,抡起棍棒朝方泽芹劈面打上去,应笑还趴在方泽芹的肩头,这一棍下来极有可能就落在她的背上,方泽芹横臂挡下,只听“咔”的一声响,棍棒竟断成两截。

旁人只道是巧合,却不知眼前这看似文弱的大夫是个内家高手,方泽芹挡棍后随即退到阶下,主管以为他吃了一棍晓得怕了,又说了些冷嘲热讽的话,招仆从回宅,依旧将大门闩上。

石庭之不敢再去敲门,只捶胸顿足地怒骂许久,待气泄尽之后复又走回方泽芹身旁,问说:“那恶仆气力大,先生受那一棍可别伤到?”

方泽芹道:“不碍事。”摊开手掌在小徒弟背上来回抚摸。

柳应笑覆在师父肩头不敢作声,她在龙江时遇上的都是些亲切面孔,离了城后却常见到令人生厌的嘴脸,有师父护着,她倒也不是太怕,只对那些恶形恶状与冷言慢语感到心烦,不想见也不愿听。

石庭之连声叹气,摇头道:“这潘家老儿也是个不实诚的,他自来抢金莲,除了药钱何曾给什么礼金!对上这家有钱有势,即便当面对质,他若抵死不认帐,又叫凶仆赶打,我一介穷儒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如何能够辩说?”

方泽芹道:“不如书一纸状书请官老爷来断。”

石庭之道:“先生有所不知,这潘老儿与知县素来交好,常使钱上下打点,那知县有个无火虚证,是个在帐里疲软的君子,亏得潘老儿献药才治得好,知县对那何志寿也是倍加推崇,只怕会徇私,诉状不成反倒牵累先生。”

方泽芹道:“听闻新上任的府尹乃是廉正刚直的清官,便是家常民事也不乏有去州衙里的。”

石庭之听从建议径到州衙告状,府尹接了状子看罢即传潘家老儿上堂问话,潘财主递交了卖身契,又找来两名证人,是桥北市里的屠户吕梁与开缎店的吴叔,石金莲卖身救兄那日,他二人都在旁围观,又得了潘老儿的好处,自是处处帮他说话。

府尹再传方泽芹与何志寿上堂,柳应笑直跟到衙门外,见门楼森然,心里害怕,粘在师父身上不肯撒手,方泽芹丢不下她,只得对传报的公人道:“这娃儿亦可做个证见,敢请通传一声。”

那差使见应笑年幼,也不多加为难,客气地说:“先生在此稍候。”入内问讯,不一时折回来,叫左右门吏收了棍,将师徒俩一并领到堂前。

方泽芹跪下行礼,应笑还不懂堂上规矩,有些惧怕却还感到新奇,缩在师父身后东张西望,只见公堂宽敞,衙役持棍肃立,两面立有禁牌,十八般兵器有序地列在木架上,公案后悬挂海水朝日图,再往上看,一块金字牌匾横于壁顶。

应笑喃喃读道:“明镜高悬……”

正念着,却听两旁衙役杖棍高喊堂威,当即被吓得抱头捂耳,直往师父怀里缩去。府尹挥手叫停,笑盈盈地看向台下幼童。

方泽芹抱住应笑拍背,朝上恭敬道:“小徒不懂规矩,还望大人恕罪。”又在小徒弟耳边轻声说:“应笑,快见过大人。”

柳应笑这才跪下行拜礼,低声道:“应笑见过大人。”怕归怕,还忍不住抬头打量府尹,青天老爷方面阔唇、颌下三缕长须,相貌甚是威严,望过来的眼神却和蔼可亲。

府尹笑道:“小娃娃便不必跪了,起来吧。”

方泽芹谢过,扶起应笑揽在身侧。

府尹道:“这石庭之的病是谁医好?他说是方大夫,潘老儿却说是何大夫,又指石家兄妹想违约讹财,故找来一名外地郎中做假证。”

何志寿抢先道:“有保人为证,许身的文书是石金莲自愿签下,小人亲去保来客店替病患诊治,亦开下方子,若按方服药,此时的确该康复了。”

石庭之道:“舍妹确曾按何大夫开的方子去铺里抓过药,可小人所服的药却是方大夫所赠,先生常到店内探视,前三日还是他亲手煎药喂小人服下。”

潘财主斜瞥方泽芹一眼,讥笑道:“这江湖郎中能有什么好药?在街市上便诊错了病……”

府尹轻拍惊堂木,冷声道:“问你时再答!”看向方泽芹,放缓语气道:“方大夫,你说。”

方泽芹朝上一拱手,缓缓道:“确如石庭之所言,他服用的药材是小民亲上济民坊领得,那日散药的医官都可做证。”

石庭之道:“不仅如此,保来客店的店伙与小人的妹子金莲都亲见方大夫熬药煎汤。”

府尹差人将石金莲同店伙一并带上堂来问话,石金莲哭哭啼啼道:“那日,民女按何大夫的方子抓药回店里煎汤,却被方大夫拦阻,他又开下药方,亲自替我兄长熬药喂食,此后,他每日探视,民女见兄长一日好过一日,哪还敢换用别的药?那何大夫的方子……早不知弃到何处去了。”

何志寿闻言,脸色立时变黑。那店伙计道:“小人是看那方大夫煎过药,却不知是他自个儿的药还是何大夫的药。”

那潘财主一口咬定石家兄妹与江湖郎中窜通勾结,用了何志寿的药医好石庭之,对外却说是换开了药方。

应笑见方泽芹什么话也不说,心里直发急,却不敢随意出声,只憋得满脸通红,站也不是坐也不安。

府尹留意到这点,起身下堂,直走到柳应笑身前,缓声问道:“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柳应笑先看向方泽芹,见师父点头才躬身行礼,回道:“大人,我姓柳,名为应笑。”

府尹笑着颔首,又问:“你可是有话想说?”

应笑连连点头,府尹复又走回公案后,扬声道:“柳应笑,有话但说无妨!”

应笑往师父身边靠了靠,拽住他的袖子,仰头道:“师父没有说谎、没有讹人,我随他去济民坊领了药材送去客店,那时金莲姐姐正在后院煎何大夫开的药,可那药汤被我师父泼了,应笑亲眼看见师父拿自家药材与济民坊领的药材煎煮成汤,喂完汤后我们才走,此后五日,每日师父都会带我去客店,非看着病人将药汤喝下才能安心。”边说话,那牙洞里边漏着风。




☆、公堂02

潘财主冷笑道:“小儿口齿伶俐,教这一番话可费了你们不少心思吧?”

石庭之勃然大怒:“小妹被你强行带走之后我便找上方大夫,即刻写状投州衙而来,此间不敢耽搁片刻,如何教得!?”

应笑也自气得面色泛红,拉拉方泽芹的胳膊;闷声说:“师父,你告诉他们,徒儿说得句句属实。”

方泽芹见小徒弟如此回护自己,喜的乐不可支,自然顺着她的意,当下朝上拱手道:“大人,小徒说得字字属实,半分不差!”

石金莲轻抚兄长的胸口,哽咽道:“青天老爷在上,小女子绝不敢欺瞒,签了文书后,那何大夫丢下一纸方子便随潘老爷离去,未曾提点煎药之法,也不见来复诊。”

何志寿面皮紫胀,急冲冲道:“我开下五付药,自然是打算在病人服完药后再诊,我坐在堂里也不是吃闲饭的,还要为众多病患诊治,不是早对你说过么?若病情有变可随时到潘家药铺找我!”

府尹沉吟半晌,随即发下笔墨,叫两名大夫各自写下药方,方泽芹用的是温补益气的药,而何志寿恰恰相反,开的是寒凉解毒的方子。问及病症时,不等石庭之开口,潘老儿便不阴不阳地道:“如今他已病愈,什么症状、是真是假,还不是全凭他一张嘴说?”

石庭之抖着手指向他,只气得面红耳赤,一句话也接不上来,方泽芹道:“石庭之曾去济民坊求诊,究竟是何病症,找来坊里的医官一问便知。”

府尹暂且退堂,差人去济民坊里请医官,人带到之后复又升堂,让石家兄妹与潘老儿等人在外候着,只传方泽芹与何志寿两名大夫上堂,应笑自然跟着师父同进同出。

寻来作证的人正是那日发放药材给方泽芹的老者,人称贾太医,原是太医局的教授,后被调来西都济民坊督导医员。

府尹请贾太医在堂下侧首坐定,方泽芹与何志寿先向前辈行礼,而后一左一右跪在台下,府尹对贾太医一拱手,问道:“据闻这二人均在太医局习读过,不知先生可识得?”

贾太医道:“老朽离京多年,不曾在院里碰过面,但他二人的福牒已经验看,确由太医令亲授。”

府尹向贾太医略述这案子的由来,让方泽芹与何志寿当堂陈述石庭之的病症与辩证开方的依据。

何志寿依旧抢在方泽芹之前开口,高声道:“病者面赤耳红、皮肤热烫,此为火病,需用凉药,又及便血之后痢下不止,粪便溏泄不成形,这是体内有热毒内淤,需用清热解毒的药物,是以小人开下黄连、枳实、黄柏、苊芹等泻火之剂。”

府尹向贾太医请教,贾太医道:“病症倒是不错,且听听方大夫如何说。”

方泽芹道:“这并非火病,而是虚阳浮越,上有热证,此为假象,下腹冰凉,体内真寒,这虽是寒症,也需消火,这火并非外邪内侵,而是肝气不舒所致,肝属木,脾胃属土,在五行里木克土,肝气不舒往后发展必然会对病者的脾胃有影响。”

“石庭之大肠燥结因而便下带血,这却不是突发之症,而是长期操劳与精神郁卒不得志所致,面上出现火象乃是风火上炎,正说明病者脾肾两虚,需温补,还需补到病处,这是个脾胃病,方某所用的药中,以人参、白术为主药,这两味药不燥不峻,专补脾胃气虚,再以肉豆蔻、补骨脂、山药、附子为辅材,吴茱萸、当归、五味子及茯苓为佐药。”

“由于病者积患已久,需连服六日,余下四付只配了参、术、苓、草这四味补气的基本方,作稳固药效之用。这些药需三煎三候、先武后文,慢火熬足三刻方能起用。”

贾太医击掌道:“这方子委实精妙,此中不但包含了补气的四君子汤,更有补脾肾阳虚的四神散,这药下得好!”转而对府尹道,“石庭之此病确是虚热实寒,老朽不才,只想到要以温药驱散寒气,却疏于调理脾肾,急于求成,倒忘了正气存内、邪不可干的道理,人无正气,何以立身!”

这一番话说得何志寿羞惭不已,当即垂下头来拱手高举:“方大夫医术高明,学生甘拜下风。”

方泽芹只道“不敢”,多余的话是半字也不提。府尹沉声道:“行医问诊是为了救人,听你这话说的,岂不是把人命关天的大事当作意气之争了?”

何志寿诺诺不敢言。府尹便传唤潘财主与石家兄妹上堂,当众销毁卖身契,潘老儿贪色生事、强媒硬娶,本当责处,姑念他对地方上曾有贡献,便罚他为石庭之付药钱诊金,暂且释放回家,石庭之为人耿直、不畏豪势,方泽芹医德高尚、广怀仁心,各赏银十两以为旌表,小案子便算结了。

柳应笑此番又长不少见识,亲身体验了何为对簿公堂,将各人面目都映在眼里,字字句句都记在心上,更有满腹的话想与师父叙谈。因缺了颗门牙,她说话时“哧哧”生风,便不大愿意在外人面前开口,只盼能早些回客栈。

出了衙门之后,何志寿倒有些自觉,以袖遮面匆匆离去,那潘财主却是满心不服,横眉竖目又撂下许多狠话,只把石庭之激得七佛出窍,险些又厥过去。

石金莲扶住兄长,拭着眼角道:“这官司是打赢了,可得罪了潘财主,想他不会就此甘休,这往后该如何是好?”说着便斜眼觑向方泽芹,只瞟一眼又移开,脸上泛起桃花,羞怯怯的。

石庭之一介贫士,也不贪图出身,只爱方泽芹人品高洁,便有心要做成这门亲事,直言道:“恩人若不弃嫌,便收了舍妹,做个随侍的丫头也好,小生自是不怕那潘老儿,只恐他背地里弄些阴谋来污我小妹。”

方泽芹道:“这事不急,石兄身体要紧,莫再动了肝火。”他言语闪避,又将话题引向别处,问说:“见石兄描得一手好丹青,肚中颇有学问,可曾进京赴考?”

石庭之神色哀伤,叹道:“乡试倒中了,上京会试之前却遭逢家门骤变,如今……两袖清风一身病,温饱堪忧,唉!罢了。”

正说话间,那里走来一位宽衣玄袍的中年文士,是在公堂上记录案情的主簿,这主簿走到方泽芹身前作揖,道:“先生,我家大人有请。”

方泽芹正在筹思如何帮助石庭之,这一来心里有了主意,与石家兄妹别过之后便随主簿回转府衙,从西首角门进了,径至茶房,府尹大人正在厅内等候,见了人来即起身相迎,执手当胸道:“先生请了。”

方泽芹忙回了一揖,应笑还记得堂上之礼,忙跪下磕头,口称“见过大人”,府尹连忙扶起,说道:“此番也不为什么要紧事,只是想邀先生过来一叙,请上座。”

方泽芹推辞三番,却不过府尹殷切相邀,只得与他分宾主坐了,主簿抬来一张小小圈椅放置在方泽芹身旁,又差人捧来茶食果子,应笑乖乖坐在圈椅上喝起茶来。

府尹问了方泽芹的家乡籍贯,知是渭州人士,沉吟片刻,便道:“我见先生医术高明,亦有太医局的福牒,为何背个药箱行游江湖?目下圣上复诏各州县选善医送京城考校,以优者为翰林学生,若先生有意,本府自当引荐。”

方泽芹略一思忖,说道:“不瞒大人,家父亦曾为在下打点过,无奈才疏学浅,实不敢担待,这才离乡远行,学习各家医道方术。”

府尹问道:“令尊是……”

方泽芹拱手回答:“正是泾原经略使方昱台。”

方昱台以直龙图阁学士任泾原路经略使兼知渭州,有边功,在朝中颇得人心,方泽芹在外从不谈及家事,倒也不会刻意隐瞒。

府尹双眼一亮,惊而起身道:“原来是方渭府的公子,失礼失礼。”

方泽芹也随之站起来回礼,礼毕归座,不觉又饮了半壶茶,二人闲拉些家常琐事、医学药理,谈得甚为投机。方泽芹见气氛热络,便作不经意地提起石庭之,并从怀里掏出一柄折扇打开,这扇乃石庭之所赠谢礼,扇面是他亲笔描绘的牡丹争艳图,只见重瓣层叠、花冠饱满,左右绿叶相衬,色如烟云晕染,真如自牡丹园里摘下的鲜花,绚烂逼人眼目,精工富丽、美不胜收。

府尹赞不绝口,托在手上细细品赏,叹道:“不想那直性火爆的书生有此等妙笔。”

方泽芹道:“空有妙手,却无钱买纸笔丹青,这张扇面还是他流落异乡之前在家中所绘,如今只能沿街卖些糙纸粗画以图生计。”便将石家兄妹的遭遇诉说一遍。

府尹道:“如你这般说法,那秀才确是可惜了,府衙里正需要一个画影图的能手,若那秀才愿意来此出力,本府自会善待他兄妹二人。”

方泽芹正想作一番举荐,听府尹主动提起,便省了那许多溢美的言辞,自愿充当引荐人,离了衙门之后直奔保来客店,向石庭之说了府尹的意思,石庭之喜不自胜,当下换了新衣鞋帽随方泽芹再入府衙与青天老爷会面。

府尹在谈话之间有意无意地考问石庭之的学问,石庭之不卑不亢、应答如流,府尹真如伯乐遇上千里马,不胜欢喜,立刻遣人收拾别院客间,将石金莲接去,又在花厅里摆宴设席款待方泽芹与石庭之二人,亲自把盏相陪。

席散之后,方泽芹自承有急事待办,辞别府尹,带着应笑自回客栈,也没和石家兄妹道别,次日一大早便驱马上路。






☆、渭州01

离了西都之后,方泽芹加快行程,来到平凉之地,径入城里,应笑看时,只见有三市六街,人声嘈杂,不似洛阳华美秀丽,又是另一番熙熙攘攘的景象。

柳应笑一到渭州地界就出现了水土不服的症状,夜间发热,起了皮疹,方泽芹用下去暑湿的药,不敢在外耽搁,急回府宅。

那开门的管家方福是方家三代忠仆,见到方泽芹时先是愣了许久,回过神后竟不顾主仆身份,上前抓住方泽芹两臂,激动地唤道:“大少爷!是大少爷!你可终于回来了!”

方泽芹笑道:“福伯,许久不见,身体可好?”

福伯连声道:“好好!”但见方泽芹一身风尘仆仆,忙叫人抬了行李马匹进院,不意瞥见他身后缩着个小女娃,诧异地问:“这女娃是谁?”

方泽芹俯身将应笑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膀上,笑着介绍:“这是我的徒儿,姓柳,名叫应笑。”又对百般不舒服的小徒弟道:“应笑,叫福伯。”

柳应笑原是趴在师父肩上,这时回头看去,眼里虚蒙蒙一片,只见个矮胖人影在面前晃动,她听话地唤了声“福伯”,又绵软无力地趴回师父身上,脑中嗡嗡作响。

方泽芹道:“小娃初来乍到,水土不服,我先带她回房休息,烦请收拾间僻静的住处。”

福伯道:“少爷说得什么话?您的草园子还给您留着,老仆隔段日子便会亲去收拾打理,就指望你早日回来住,老爷虽嘴上不说,可每每回来必要去那园里兜悠一圈,便是在看你回来了没。”

方泽芹只一笑,客套道:“有劳福伯费心了,请问老爷在家吗?”

福伯道:“老爷巡城去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老太太与夫人们在春浮园里忙着,少爷;您先去收拾收拾,待老奴通禀一声。”

方泽芹略一颔首,淡淡说道:“好,我安顿小徒之后自会去拜见。”

福伯遣两名从人和一名女使随行伺候,方泽芹急入草园,进卧房,将小徒弟放躺在床上,开下方子,叫人按方抓药,又吩咐抬一桶热水来,从人各各照办。

应笑只觉得背后草席凉爽,虚眼睁开,看到透光的薄丝帐幔,轻问:“师父,到你家里了么?”

方泽芹坐在床头为她擦汗,轻声道:“到家了,这会儿感觉如何?”

应笑揉揉眼睛道:“眼还有些发花,身上却凉快了。”

旁边女使静儿机灵地递上团扇,方泽芹却不用,反倒要她去沏壶热茶,静儿道:“小姐怕是热得发晕,厨房里冰了卤梅水,不如奴婢端来给二位解渴。”

方泽芹道:“不必,只需热茶即可。”顿了顿,又问,“府里可有竹蔗?”

静儿道:“有从京里送来的紫皮蔗,老太太与夫人们吃不惯,都堆在灶房了。”

方泽芹吩咐道:“将蔗去皮蒸熟,取汁五碗,放凉了便端来。”

静儿领命出去,不一时托来热茶,说已叫厨子备办,从人急匆匆送来药材热水,方泽芹将下人们屏退,在澡盆一周拉起围屏,先倒了杯热茶端到床前,一手扶起应笑,让她靠在床头。

应笑把竹枕抱在怀里,偏头避开茶水的热气,小声嘟哝:“师父,放凉了喝不成吗?”

方泽芹摇摇头,将茶碗送到她嘴边,应笑抬眼偷瞥师父,见他面色严肃,只得捧过茶碗,又瞟一眼,方泽芹道:“应笑是听话的好孩子,把茶喝完。”

应笑想喝冰过的卤梅水,正要提出来,听到师父唤她“听话的好孩子”,又把话咽了回去,一声不吭地喝下热茶,出了满身大汗,初时觉得湿衣贴肉很难受,等汗出尽却渐渐的凉爽起来。

方泽芹笑问:“如何?还觉得热么?”

应笑老实回说:“好些了,本觉着热水下肚会更热,可这会儿肚里也不怎么热了。”

方泽芹看了她片刻,又问:“应笑可是想喝卤梅水?”

柳应笑面颊一热,含住下唇点点头,方泽芹道:“以后想要什么都提出来,想说什么话也别闷着。”

柳应笑嘟起嘴道:“师父叫徒儿听话,听话便是要听从大人的命令,师父说一徒儿不二,若不然,你哪天嫌烦了,就会把我丢给卖猪的养在臭烘烘的猪圈里——我娘曾这么说过,师父,你家有猪圈吗?”

方泽芹叹气说:“没有,应笑,你娘是你娘,师父是师父,师父怎会嫌你烦?无论你做错了什么事,为师也不会丢下你。”

柳应笑没留神听师父的保证,思绪歪到别处去了,她问道:“师父啊,徒儿没说自个儿想喝卤梅水,你却猜了出来,好生厉害,娘说过,她悄悄抓了一把虫放我肚里,我想什么她都知道,师父,你也抓了把虫放我肚里了吗?”

方泽芹本还想说些体己话,听她童言幼稚,便觉自己多虑了,这般大的孩子总是想到什么问什么,注意力极易分散,任何事情都不会往心里去,便笑着打趣:“为师可没抓虫子,只是眼力好,能瞧见你这小脑瓜子里的念想。”说罢用手指轻点小徒弟的脑门。

柳应笑将信将疑,问道:“那徒儿这会儿在想什么,师父能看见吗?”

方泽芹托起下巴,故作姿态地眯眼瞧了会儿,捏起她的脸说:“应笑在想——师父骗人,对不?”

柳应笑“噢”了声,拍起小手,歪头想了许久,板起脸说:“嗯!师父骗人!徒儿方才没在想师父骗人,你说得不对,这回我可就晓得师父确实是在骗人啦。”

方泽芹笑不可抑,愈发觉得小徒弟可爱,抱起来亲亲,就在此时,房门被推开,静儿托着五碗蔗汁走进房里,乍见这师徒亲密的景象不觉一愣,忙又垂头退到门槛外,惶恐低语:“对不住,少爷,冒犯了……奴婢来送蔗汁。”

方泽芹知道府里对家仆管教甚严,未敲门就进主人家的卧房有失规矩,这使女可能是一时大意,察觉到逾矩之后又退了出去,想来是怕受责备,方泽芹长年在外,被人鄙薄惯了,从来也不在意这些琐事,当下将小徒弟放在床上,亲自迎出去接下托盘,客气道:“劳烦了,你去歇息吧,这草园子里有我照看便够了。”

静儿诺诺答应,待方泽芹转身后才掩上房门离去。柳应笑好奇地问道:“师父,那姐姐似是很怕你,你又没生气。”

方泽芹将盘子搁在桌上,回头闩上门,在热水里加了云花散,走去把小徒弟抱起来,让她站在床边,笑着道:“许是为师面相凶恶,叫她看了便怕。”一面说一面替她脱去衫裙。

柳应笑将手举高,打量方泽芹的面庞,她不懂美丑,只觉得师父的脸比那中保村曹村长的脸亲切许多,慈眉善目,眉心也没有皱纹,脸上时常挂着笑,哪有半分凶相?

方泽芹抱起她放进热水里,解下葱绿的肚兜,以绢布轻擦出了皮疹的双臂和背部。应笑在澡盆里左右挪动,好让绢布能擦上发痒的部位。方泽芹又解下她松散的丫髻浸在水里,用槐柳杨花膏均匀抹在发上搓揉,这本是漱口用的净齿药,以沿途采摘的槐枝柳条杨枝与杨花配上生姜煎出清香,每日起床需用绢布裹指沾药涂擦牙齿,加胰子拌匀可洁肤润面,加淘米水又可去发垢,胰子价贱,药材唾手可得,着实方便又省钱。

洗好头发后,方泽芹照常取来瓷盆,将半干的长发兜出桶外,全放进盆里,叫应笑先泡着,他去将干净衣物拿出来铺好,再从药箱里取出个手掌大小的小葫芦,葫芦里装的是丝瓜叶与长命草熬出来的汁水,药名叫“清胃散火汤”,可内服,外敷则有消疹止痒的功效。

方泽芹抱起应笑,用干布巾仔细擦身,让她趴在床上,以散火汤涂抹颈项、背部和出红疹的地方,轻拍至干,再将兜衣衫裙给穿了,见脚指甲略长,便取出一片石磨,坐在床沿仔细将指甲磨平,伸手在脚掌心轻挠。

应笑痒得直缩脚,方泽芹却不放手,直把小徒弟逗得大笑不止才肯罢休。应笑靠在墙上“哈哈”喘气。方泽芹脱下半湿的长袍,拎来木桶从澡盆里打水,坐在床沿洗脚。

应笑鼓起腮帮说:“师父总是挠徒儿的痒痒,我也要挠师父的脚底。”

方泽芹笑盈盈地说:“好啊,为师就把脚放这儿随你挠。”说着便抬脚搭在桶沿上。

应笑爬到床边往下一瞧,却见满桶泥汤,原来昨夜下了一场雨,城外泥泞不堪,方泽芹牵马而行,踩进了满鞋子的污水,应笑被抱在怀里,自然没沾上丁点泥土。

方泽芹抬起湿漉漉的大脚在空中晃了晃,挑眉问道:“还要挠吗?”作势将脚往床上挪。

应笑“哎呀”一声,往后退去,方泽芹叹着气说:“唉……师父的脚又脏又臭,徒儿可要嫌弃了。”

应笑连连摇头,又凑上前:“不嫌弃,师父的脚不臭,会脏也是走路走出来的,洗过便干净了。”说着还仰头闻了闻,摇摇小手说,“一点儿也不臭!”

方泽芹以逗小徒弟为乐,随口便道:“真不嫌弃?那徒儿可愿替为师洗脚?”

这是无心说笑,应笑却当真了,二话不说跳下床来,蹲身就要去拿桶里的布巾,方泽芹微一愣,忙把她抱回床上,应笑眨巴着大眼说道:“徒儿愿帮师父洗脚呀,一点儿也不嫌师父!我要帮你洗脚。”

这最后一句话的语气有些执拗,方泽芹笑着揉揉她的脸:“为师知道你不嫌,等哪天师父病了再让你照顾。”

应笑小声嘀咕:“师父身壮如牛,从来没病过,病的都是徒儿。”




☆、渭州02

方泽芹一见她皱起脸便又起逗弄之心,看小娃娃发急也颇有乐趣,但想到应笑暑热未清,终于还是忍住了,洗了脚后将脏水泼在院子里,把澡盆也抬了出去,见应笑抱着竹枕在床榻上翻来滚去,便问:“现下感觉如何?”

应笑摊开手脚贴在草席上,笑嘻嘻地说:“舒服了,师父,您这床可真凉快。”

方泽芹把蔗汁端过去,说道:“不是想喝凉汤吗?来,尝尝味道如何。”

应笑迟疑半晌,皱起眉头说:“娘曾讲蔗性寒凉,从不让我食用。”

方泽芹道:“生蔗本性带凉,蒸熟了却无此顾虑,蔗汁又称复脉汤,不仅能润肺去火,更有补益生气之能,正和应笑之症。”

应笑闻言,随即捧过碗浅啜一口,只觉得甘甜如蜜、爽口润心,她“咕嘟咕嘟”喝得底朝天,舔舔嘴唇,还意犹未尽,眼神又瞟向桌上那四碗。

方泽芹拍拍她滚圆的小肚子,笑道:“等这儿瘪下去再喝,饮多腹胀,兴许还会闹肚子,那时可就要尝到贪嘴的苦头了。”顺手便将她嘴角溢出的甜汁抹去。

正说时,敲门声响,福伯的声音传进来:“少爷,老爷回来了,老太太、二小姐和夫人们都在正堂里等着你哪!”

方泽芹走去打开房门,客客气气地道:“烦请福伯先去回一声,就说我即刻便到。”

福伯应声而去,方泽芹换上新衣,结发整装,戴起皂罗纱帽,只对应笑说要见家人,旁的话也不多提,帮她穿了鹅黄绣鞋,又梳丫髻,反复拆编三次才梳得似模似样,再以蓝色绢带扎起,打点齐整后才牵着走出草园。

应笑见园外立着座座石山,老松古柏环绕群山间,地下碧草绵延,偶见星星点点的野花,登上游廊穿堂再看,各处宽敞,所有陈设均不见浮华俗态,朴素自然,观之可亲。

柳应笑一路看景,跟随方泽芹进入正堂,只见堂上聚有男女老少十来个人,正对大门坐着三人,当中的老母鬓发斑白,手里拄着寿仙拐杖,一男一女分坐在侧,左侧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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