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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蕊重芳 by 姒姜-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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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说的是呢!听说那骆垂绮的孩子也病了。。。。。。〃相夫人忽然补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的?〃相渊眉一凛。
〃我今儿去药房里拿药,看到了那个被卖过的丫头,正赶着问什么蝎梢能不能给孩子用哩!〃
〃哦?〃相渊将烟杆子往边上一搁,站起身背着手踱了几步路子,才猛然抬起头,面上一片森然。
风雪天,历名了得知孙菁得病的事,便马上赶去通报一直待在衙中的孙永航。正转出一条巷子,却见一顶轿子早等在那儿。历名一愣,去路已叫那些家丁给拦住。
〃历名?〃
历名心中一转,已听出那声音正是相渊,便赶紧磕了个头,〃小的给大人请安!〃
轿帘不曾掀起,然而声音里的力度与威迫却直压在历名的肩背上,并不叫人起来,仍只淡淡地吐着话,〃历名,早闻你素来伶俐知分寸,我府里正缺你这样的人,不知道你可愿意来我府里帮忙?〃
历名心一抖,忙又磕了个头,〃谢大人抬爱!小的只是个粗鄙的下人,笨手笨脚,整日里也只是航少爷会想着用我。大人如此抬举小的,小的本当尽心服侍大人。。。。。。只是,近日航少爷卧病,府里又值大忙。。。。。。大人美意,小的,小的实在。。。。。。〃
〃呵呵呵,莫非你是不愿意?没想到亲家公一声就应下,倒是你这个小厮百般不肯哪!〃笑声杂着冰雪扑来,让历名忍不住有些瑟缩。
〃小的不敢!实在是。。。。。。〃
还未及解释,轿中人已扬声打断,〃亲家府上正是大忙,我本也不好意思开口,然而早闻得永航与柔儿都在夸你处事谨慎,说话小心,这样吧!就这个年关,过了这个年关,你仍回来伺候你的航少爷。怎么样?历名,你可要抬举得起啊!〃
历名见如此说话,再不应下也是万难,只得赶紧磕了个头应道:〃谢大人抬举!小的一定好好干!〃
〃嗯!这就对了!跟着来吧!〃话音一落,轿子已起,历名只得跟在后头。
老大夫忽然再不肯上门来诊了,而孙菁的病势却一日盛过一日,都起了热症了。原先总是哭闹不休,然而此刻,却是连哭也不大哭,每闹几声,声音也都哑哑的。
骆垂绮与溶月两个直急成了泪人儿,手中银子渐渐花光,连请了几个大夫来,却都你一副药我一副药,药效不见好,而药价却贵得离谱。
骆垂绮心知有异,然而孩子正病着,也顾不得那些。渐渐,能当的首饰当尽了,她一咬牙,便拿出了当年骆相的遗作《鲲鹏万里云》。
溶月一见她拿出了这副画,心猛沉,直直地跪在了她前面,〃小姐!不能把这画当出去!不能啊!这是老爷留给你唯一的物件了!〃
骆垂绮眼睛涩痛得很,然而却一时流不出泪来,只是痛,她怔了会,只幽幽地道,〃溶月。。。。。。我如今,只一个你,与菁儿。为了你们两个,我什么都舍得!〃
溶月猛地哭出声来,一把扑过去抱住了她的腿,〃小姐!你再等等,再等等好不好?我已送信去牛头山了!项大哥他就快来的!真的!小姐。。。。。。〃
〃好溶月!〃骆垂绮微微一笑,伸手将人扶了起来,温柔地替她拭泪,〃溶月,孩子等不及的。。。。。。你与他,是我的命根子了,你们谁都不能有事!明白么?这画如果你舍不得,那我去当吧!〃
〃小姐!〃溶月只是紧紧扯住她,哭得泣不成声,〃小姐。。。。。。这是老爷唯一剩下的东西了。。。。。。小姐!那也是你的命根子啊!〃她哭着,哭中不免又想到孙永航,〃航少爷到底是怎么了!这一个月了,竟不再来看一眼!〃
一语惊醒了骆垂绮,她忽然一呆,继而满脸自嘲,许久才喃喃出一句:〃我终究还在放不下些什么?呵呵,到了这一步,我还在在乎些什么呢?〃她闭眼吸了口气,将画交给溶月,〃溶月,我们双管齐下。你去当画,我去求他。只要他还顾着一点情义,总能把菁儿冶好;如若,他当真绝情绝义,那么,好歹那画也还是值些钱的。〃
她抛下这么一句,便推门直去,溶月震于那抹离去前的哀婉,像是什么都放手了一般。雪愈下愈大,稍一眨眼,便卷没了她纤弱的身影。
孙永航咳着将一碗药饮尽,头仍有些晕眩,但他仍是挣扎着下了床。早先叫历名去看看回影苑的,那牛乳是否是晨起即取?垂绮到底是否喜欢吃?近日天寒地冻的,她是否冻着了?还有菁儿,那小子出生的时候就历了场大劫,他总担心。胃口倒是不错,也长得快,但孩子,就是体格弱,他翻了好些书的,算来算去孩子就这几个月最难养了。
他慢慢披上大衣,不防一记动作过猛,眼前的物事便乱转起来。他扶着床柱闭目养了会儿神,这才缓缓睁开眼。身子仍不太稳,但他今儿一定得回去看看!十一月廿七,垂绮的生辰了。。。。。。
想起去年的光景,他忍不住泛开微微的笑,然而外边风一紧,吹得窗格子〃嗒〃一声响,一切甜蜜的旧景便都打了回去。他悦色一落,人便沉寂了几分。想了阵,仍拢了厚重的披风往官衙外走。
六部之后有个内院,原是用于给官吏稍事休息的院落,后来也便扩建了几重,留给留夜值事的、公务紧急的官吏以过夜用。
孙永航由内院出来,风雪大得几欲把树给吹倒,雪乱舞着,眼前一片昏乱,他费了好大的劲才看清物事。
〃永航。〃
孙永航乍然一惊,几乎是直觉地便朝声音的来处望过去。是垂绮!果然是垂绮!他眼中只望住一抹朝思暮想的身影,连忙几步抢了上去。直至握紧了她的手,他仍兀自不相信,〃垂绮?是你么?你怎么来了?〃他半是惊喜半是疑惑,只是又想笑又想哭。
骆垂绮回望住他,这真是来势极汹的一场病吧?眼前的孙永航神形憔悴不堪,脸色是一径儿的苍白,人似乎一下削了下去,不复当初的风采,连那逼人的光华都消失得寻不着旧迹。
孙永航握着她的手傻站了会儿,才忽然惊觉到触手的冰凉,连忙将身上那件披风除下,替她围上。〃在外面等久了么?是什么要紧的事?叫历名来说声,我也一样会马上赶回来的!也真是!这大雪天,冻天冻地的,出来也不知添件衣裳!〃他给她呵着手,轻轻揉着。
骆垂绮看着眼前这样的他,忽觉眼中的泪意再关不住,拚命撑大的眼,仍是消不去水意,一眨,泪便'叭嗒'一颗滴在孙永航的手上。
孙永航一震,看着那泪,身子忽然有些抖起来,再不能抬头看一眼心中人儿的眉眼,那想了近乎一辈子的眉眼!他咬着牙,声音低抑得几乎听不清,〃垂绮。。。。。。〃
就是这一声,似是打破了所有的迷嶂,让骆垂绮的心意瞬间硬了起来。她瞅着他,极深极抑,〃永航。。。。。。我求你,去救救菁儿。。。。。。好不好?〃她抖着唇吐字,每一字吐出,都像是把刀,将两人之间维系的点滴给一一斩断,声音愈后愈哑,揉进了压抑着的泣声,低到心坎里。
然而孙永航听清了,正因听清了,他才猛然抬起头,眼神里涨满了不敢置信,他几乎是立时地,一下滑开了紧握着的手,只是深深地注视着眼前凄婉却似坚冰般不可逆转的神情。他猛地退了几步,险险地靠住身后的石狮子,满手的冰雪,凉透了他。
此时一名家丁忽然插了进来,像是忽然冒出来似地,冲着孙永航道:〃航少爷!三爷请您回去呢!少夫人就要临盆了!〃
一句话砸下,这方天地忽然间寂静了起来,连风雪也似是一时停了一样。那家丁忽然有些害怕,不住地往后退,退了几步,便一溜烟跑了。
孙永航根本早已承受不住骆垂绮这般的神情这般的话语,他捂着脸大喘了几口气,才挣扎着道:〃你放心。。。。。。〃
孙永航撑着身子,雇了顶轿子载垂绮先回府,随后又托了宫中的御医一并回府看诊。回府之后,他直接便由后门入回影苑。那御医原是儿科高手,细看了看,便向在旁的人宽慰道:〃这是小儿慢惊风,尚是轻症,无妨!此病原在胎时禀气不足,又外感风邪所至,我开剂羌活散,先服个三帖试试。若好了,便只需再用些将养补气的便是。〃说罢,他留了方子,又嘱了如何服药,仍由孙永航送出府外。
骆垂绮见自己孩子终究无甚大妨,不由欣喜万分,只是抱着孩子和着泪笑。外间的孙永航默默地在一边望着,空茫茫的眼神里一片黯淡。
他呆立着,直到前厅又来几个下人催促,之后又是历三娘亲自过来喜报,说是二少夫人亦得了名男孩,三老爷已经取了名,叫荻呢!
他茫然地任着人将他拉去'寻桂园',那怀中被塞入另一个正啼哭着的婴孩时,孙永航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整个儿被镂空了。他低头望着怀中的婴儿,他的骨血。。。。。。也是他的骨血呵。。。。。。
他回望向柔姬,一时理不清心中到底是什么感觉,瞧着众人的神色,他趋步向前,讷了半晌,却仍吐不出半个字来,眼神里尽是对于自己的疑惑。众人却只当他高兴地傻了,一边悄悄退出去,以为他俩要说些体己话。
然而柔姬却看懂了,看懂了那眼中的空茫,看懂了那眼中的死寂,更看懂了那双眼中一抹深深地疏离。心蓦地地悲起来,饶是料得这般远,求得这般少,她还是觉得痛极了。人生一世,她到底求得了什么?她为自己求到了什么啊?
癸卯年在一声声爆竹里响过了,又是一年春芽。柔姬坐足了两个月的月子,相夫人也回了府。众人都对这名生得极好的孩子宠爱有加,然而柔姬自己却不喜欢,甚至是讨厌。
她讨厌,讨厌自己儿子的那双眼睛,那双一睁开就叫孙永航蓦然狂喜而又怔忡的眼睛。那是一双微呈杏仁状的眼睛,眼线虽长一些,然而当这双眼睛望着你的时候,就极带着一个人的神韵。
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她的儿子,却偏带了那人的神情?眼看着孙永航的似喜似悲,柔姬的心也一点点死寂了起来,唯一跳动的,竟闪出些恨意来,深深的、刻骨的恨意。
又一日的孙永航,旁人只道他宠爱孩子,然而柔姬知道,他不在宠。他并不会逗弄孩子,他往往对着那双眼睛,一望便能出神。
一股说不出来的涩意,让这日的柔姬心头蓦地尖锐了起来。她叫来春阳,〃走!我们去看看姐姐吧!〃
春阳一愣,继而闭紧了嘴巴,无声地跟在她后头,入了回影苑。
历名过了年便又马上回了府,孙永航也不用他再做别的,只一应照应着回影苑的一切物事。这一日,他正扫着雪,厚重的雪衬着梅花一看,倒确是美景一道,然而于人行路却甚不方便。小公子病养好了,又学了走路,总防着跌跤。是以他拿着把大扫帚只扫着。
抬眼忽见柔姬伴着几个丫鬟仆妇过来,他不由眉宇暗拢。一旁的溶月早皱上了眉。
垂绮这连日来倒有些着了风寒,是以孩子仍交给溶月带着,怕这寒气又过了去。她无事便做着给孩子玩的布老虎,才比样着看,柔姬已走入廊上。
〃哟,姐姐好兴致!这正坐布老虎哪?〃她说话间,人已入了屋子。
骆垂绮神色黯淡,起了身,笑意总是太过勉强,〃妹妹刚出月子,难为你冒着寒过来。〃她吩咐了上茶。
柔姬一笑,〃姐姐这是说哪里话!妹妹得知这几日姐姐身子不甚爽快,早想着过来呢!但正在月子里,我娘也教训我说,月子里的人,走来走去人家忌讳!所以,也就搁着了。想姐姐大人有大量,也当不计较妹妹失礼才是。〃
垂绮听她刻意说起娘亲教训,脸色一白,只勉强答道:〃你太客气了。〃
柔姬瞧见那落落的神色,心头又是刺痛又觉爽快,连自己都有些讥诮起来,〃呵呵,说起来,姐姐这身子骨也真是娇弱呢!去年,姐姐临盆的时候可真吓坏了人哪!还正巧赶着爹爹摆宴,唉,那个杜迁,也不知怎么赶上了,硬是将好好的宴乐扫了兴头。啊!姐姐不要见怪!柔姬向来直来直去,不习惯那些场面上的扭着肠儿说话,姐姐可别往心里去啊!呵呵。。。。。。其实杜先生关心姐姐是好意,但说话也得注意场子不是?这样给人家误会,还以为姐姐你的师训不好呢!姐姐你说是不是?〃
骆垂绮心中暗沉,抬眸瞧着柔姬那眼神中的张扬,她忽然有些可怜自己。为什么,到如今,她骆垂绮居然沦落到这个地步?幼时的隐忍,此间的委屈忍辱,忽地激起她禀性里的傲气。她抬眼直视着柔姬,正对着那份张扬,没有说话,却已成功地阻却了柔姬后面仍欲吐出的不堪言辞。
柔姬瞧见这眼光,心里愈嫉愈恨,然而一晃眼看到了溶月手中正抱着的孙菁,又想起了自己的儿子。那双极易叫人勾起思念的眼睛啊,为什么,为什么总不能有她的一角?她求得微薄,只要一角就好啊!
同是一阵落漠,让骆垂绮心间疲惫起来,她开口:〃妹妹心意,垂绮铭记在心,只是今儿实在累了。这风寒又易过人,不敢久留娇客。〃
柔姬听得一声冷笑,便站起身来,微微一福,〃那姐姐你好生保重!〃说着便仍领着人回去。出门见着历名仍在扫雪,她有由又一声冷笑,〃蓬门不知为谁开,雪径何妨待自融?历名,你这般花大力气,到底为得哪桩呢?〃她讥诮地一笑,转身离去。
屋里的溶月恨得牙直咬,〃小姐!你瞧她!〃
骆垂绮望着那一行离去的背影,眉间落入了一片深思。
第16章
桃花开东园,含笑夸白日。
偶蒙春风荣,生此艳阳质。
岂无佳人色,但恐花不实。
宛转龙火飞,零落早相失。
岂知南山松,独立自萧瑟。
时至二月,正值热闹的二月闹节,却忽叫一场春雪给压住了喜庆。因近日边关忽然又传来简书,碧落的不太平,加上物候不调,众人都往着东昶寺西昶寺求神祈佑。
二月十五,正值东昶寺有场法会,骆垂绮与溶月也抱上了孙菁,多少也想给儿子乞点福,顺便,会一会一个人。
打开橱格,里头仍好好摆着那卷《鲲鹏万里云》,溶月毕竟还是听自己的话去当了,他也到底是连同那些首饰一并都给赎回来了。只是,她早生不出那份失而复得的喜悦之心了。骆垂绮望着这卷画,心中只闷闷的,她伸手拿了在手,细细地抚了遍,才又叹气放回。终究,她还是要将这画送了!一并,连他那抹在自己心中镂下的影子都弃了!
有了前番几次的变故,历名对于骆溶二人一直倾注了整一副精力去照看。一听二人要去赶法会,便早安排了一驾小马车,自己亲自陪了前去。
溶月坐于车中,看着正哄着小菁儿的骆垂绮,总是想忍不住叹息。小姐不再凄惶了,可那眉眼里,却沉郁了。那双原本笑起来点点柔光的眼,如果只是清冷冷的,深邃而沉凝,总叫人摸不着她在思量什么。但她知道,小姐并不快乐!一直不快乐!
骆垂绮并不是没有看见溶月的眼神,却仍只拿着手指逗着菁儿玩,在孩子〃咯咯〃的笑声里,她也浅笑。没有什么会比现在的她更清醒了。她想了整整三夜,想她从小到大,想她识字读书,想她出嫁,想她这一路,她蓦然发觉,这一段日子,居然是自己最糊涂最傻的日子。
她太高估了自己,高估了她骆氏这一姓,更太高估了孙家。她完全辜负了师傅当日的教训,她错了,师傅才是对的。她现在有什么?一无所有!她空长了一双眼睛,却原来是个瞎子!
现在,她醒了,终于醒了!
东昶寺位于天都城北,由孙府只需沿踞虎街直北,至崇太街便是。虽经春雪,然而杏花依旧开得很艳,夹道都是那一片粉艳艳的光泽,正兀自耀目。因是法会,有高僧讲法,碧落除'巫策天'以外便虔诚礼佛,是以整座东山都热闹非凡。那百级石阶俱是人头攒动,就是整一条崇太街,于今日也是车马难行。沿途商贩云集,各自吆喝叫卖着自己行货,有山货杂品,也有香烛元宝,日常杂货也是鳞次栉比。小吃点心更是香溢整一条崇太街,卖烧饼的、卖包子的、卖馄饨的,几家都是忙得手上乱,嘴上笑。而孩子们只围着那些吹糖人的、捏面人的、卖冰糖葫芦的、做风筝的、看皮影戏的、玩杂耍的,一圈一圈地奔走瞧新鲜。
这一番热闹,虽不如二月二龙抬头时那般热火朝天,但也拥塞了整一条崇太街,使之车马不行。
历名见实在不行,也只好叫马甲停在这路口候着,便请骆垂绮下车。垂绮倒也不甚在意,抱着孩子便举步下车。菁儿是初次瞧上这般喧哗人声,一双小眼看得骨辘辘乱转,东扑来西扑去,倒叫垂绮抱着有些吃力。
溶月瞧着便笑了,伸手要抱,谁知小菁儿却只瞅准了那儿吹糖人的一处,〃呀呀呀〃叫着就往那边扑,任谁抱都不成。
历名见状便笑着跑去买了个糖人来,塞到小菁儿手上。孩子见东西到了手,倒也没在计较,乖乖地任溶月抱了,只琢磨着手中的糖人。时而〃咿呀〃地叫两声,时而手指头在上面捏捏,因是糖人,便粘住了些手,他便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啊啊〃叫着,直把糖人往溶月脸上蹭。又因闻着了这甜甜的香味,便急着往嘴里送。
一时把两人都逗笑了。骆垂绮拿着巾子仔细给他擦了手,几人便仍往那山寺行去。远远地就听闻阵阵梵音,诵经声低沉,就像这香烛的青烟,袅袅,绕在每个香客的周身,最终,直上青天。
梵楼广厦,巍巍地压过来,骆垂绮站在山门前静静地注目了会,才举步跨入。
大雄宝殿里僧众正齐声诵唱着'阿弥陀佛赞佛偈',成百上千的香客俱在殿门外伏着。骆垂绮举目一瞥,见到端王妃连同端王爷正往禅院西偏一角转过去。原来,来得还不只是王妃。
一炷香的时辰过后,法会开始了。一句老僧冉冉的白须,持着法杖落坐于那最大的团蒲上。众僧又诵唱'香炉赞'、'佛宝赞'后,老僧开始祝语。此时端王也到了正场,配合着老僧的祝诵,也上了香祈了福。
骆垂绮此时已然明白,这场法会原来祈的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难怪端王会到场了。她静静等着,总是过了一个时辰左右,端王才离开正殿,离去前似乎瞧见了她,眉色一顿,瞟了她一眼,回身直走。
骆垂绮清楚那抹眼中的责难,转身吩咐了溶月照看好菁儿,便紧跟着前去。急急赶了几步,果然见寺中住持正与端王、端王妃于一株杏花树下寒暄。她牵出一笑,朝两个拦住她去路的侍卫福了福,随即转向端王扬声行礼道:〃臣妇骆氏,拜见王爷王妃万安!〃
端王眉一拢,微哼了声,但也仍是摆了摆手放她进来,扭头时又丢给住持一个眼色,住持会意便托辞退出了这后厢禅院。
骆垂绮见住持与杂人都已退去,便屈身一跪,〃臣妇求王爷王妃恕罪!〃禅院泥地,春雪虽已叫众僧扫去,但仍是湿寒侵肤。那冰冷点点滴滴渗进来,让她微微拧了下眉。
端王哼了声,并不看她,只是冷声道:〃原是你的家事,扯入了本王,却又半途而废,本王倒来落了个两头得罪,哼,骆垂绮,你相当不错啊!〃然而端王口气虽恶,脸色倒并无多少冷凝,眼神微微带过王妃。
姚纹自然会意,也接过话荏嗔道:〃垂绮呀!你可真是糊涂了一回!上回原本说得好好的,但谁知就愣没个回音!害得王爷得罪了相渊不说,连亲哥哥信王爷也得罪了!而你又偏偏连了个一年半载都不见个音信儿!你说说!这做人做得!〃
骆垂绮听出话中之嗔多于怪,心头稍安,便俯身下去给磕了个头,〃王爷、王妃恕罪!垂绮年轻识浅,处事不周,害得王爷如此为难,是垂绮的错!求王爷王妃责罚!〃
端王仍是哼了声不语。姚纹便又道:〃你倒说说,这到底是怎么给弄的!〃
此时的骆垂绮心中已然有谱,便婉转道来,半分委屈,半分敏锐,也不说其他,却全在相渊仗势欺人这一头上落脚。溶月的被掳,相渊的威吓,亲舅外调,骆垂绮都巧妙地半明半暗,移花接木。一番话说下来,连端王妃姚纹也不禁有同忾之心。
话了,骆垂绮又补上了一句:〃其实垂绮不过一名孤女,无亲无靠,夫君纳妾原也无话可说。只是,相府如此之逼迫,在天子脚下猖狂行事,擅弄权柄,仗势掳人,所坏者,国之礼法。这等以权谋私之行,所蒙者何人?王爷,这相尚书正是借了信王爷的信任,蒙蔽上听,下行不法啊!事前所辑种种罪证,王爷您心如明镜,自然清楚,然而信王爷却仍被蒙在鼓里,声声相援。长此以往,世人恨相门是一则,对于信王也难免会有微辞,有损皇家威严。〃
端王前番倒还不动声色,只听到最末一段,心中便起微澜,口气也软了些,〃你先起来吧!〃
〃谢王爷。〃骆垂绮盈盈起身,然而久跪的双膝不禁酸麻,又兼她病体初愈,身子便不由微微一晃,几欲立不住。
骆垂绮本是花柳这姿,容貌本自娇好,而这一身纤弱之气又是极惹人怜的。二人眼见她这番情景,心底到底也有些动意,端王容色一缓,王妃便拉着人往石凳上坐了。〃唉,也是吃了苦了!没见你这么弱的,经不得风!〃
骆垂绮微微一记苦笑,春风剪剪,拂了瓣落花在其肩头,看得二人一怔。
端王咳了声,才道:〃垂绮,本王当年便是敬慕你的父亲骆相,你系出名门,又得杜迁名师,前番几次说话也知分寸、有计较。虽是相渊一事上出了岔子,也是人生一道坎,本王既往不咎。〃
骆垂绮一听连忙起身欲跪谢,却叫姚纹拦住。只听端王状似无意地笑了笑,〃也无需多礼。今儿便算一处赏个花吧!〃
王妃朝骆垂绮一笑,忽道:〃垂绮素有才名声闻天都,不妨以这株杏花为题,
吟诗一首,如何?〃
骆垂绮往二人一掠,疏风疏月,只浅浅一笑,心中已定下三分主意,〃蒙王妃不弃,垂绮自当献丑。若有不工之处,请王爷、王妃不吝指正。〃
端王拍了拍手,旁处早有那名王府管家寻了笔墨纸砚过来,在石桌上摆放妥当,并着手细细研磨。
骆垂绮则是驻立杏花树下,仰脸望着那株因新雪冽风而花蕊飘零的杏花,这禅房深院,芳不得其所;这春雪压庐,盛不得其候!
心中思定,她转身步向石桌,王府管家已磨好了墨,压妥了纸。骆垂绮蘸墨悬笔,细一思量,便提笔落下。笔致清逸而奔放,气势开张,却并无逼人之态;布白舒朗,又不失洒脱雄健。这一手字,无论怎么看,也瞧不出丝毫闺阁之气。
玳筵浓芳禅院,莲灯清碧红帏。
璧月琼枝零零,梵音宏呗巍巍。
春衫不避寒重,彩凤难得旨归。
惆怅东君新雪,徘徊太真流菲。
端王是鉴赏书画里的行家,一看这一手字,心中便对骆垂绮更添几分欣赏。此时见骆垂绮诗作已毕,眼中只对着那稿迹深思。
〃王爷、王妃,垂绮拙作。。。。。。〃骆垂绮递上新诗,还未说完,端王已脱口问出:〃你这是骆相之体?〃
骆垂绮垂眼浅笑,眉睫盖住一片盈光,〃垂绮笔拙,尚不得先父三昧,王爷见笑了。〃
端王〃哈哈〃一笑,边看字边点头,〃骆相之体本是蛟龙多变,然纵意清雄之势总在其间,而其布白舒朗简洁,结体新呈一番气象。这行草,是本王最为喜爱之体了!你虽未臻绝境,亦是仿体中不俗之作。骆垂绮呀骆垂绮,单是这一手字,你已配天都才女之名!〃
〃王爷谬奖了。〃
端王妃听说,也接过了诗作细看,细看了遍,不由心神微动,〃写得好!〃她抬眼朝端王瞧过一眼,念了出来:〃玳筵浓芳禅院,莲灯清碧红帏。。。。。。呵呵,垂绮这一笔倒是道尽了这杏花所居之不当哪。。。。。。惆怅东君新雪,徘徊太真流菲,果不得其时。〃
垂绮眉眼一收,又补上一句:〃杏花虽好,然不得天命之时所盛,故而禅院冷寂,新雪偏压,彩凤衔书不得,便是名不正!〃
端王一怔,目光炯然亮起,敏锐地直视骆垂绮,〃你的意思是。。。。。。〃
〃王爷,信王历来主事朝政,而王爷您,则是闲逸洒脱,皇上也并不着意朝政之实。但王爷请想,此番法会祈安,佑我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为何已不再与信王而交予您来办呢?〃骆垂绮依旧浅浅地笑着,明淡的娇容上只一派春光温柔,似乎与口中所出的机峰完全不能相谐。
〃好!想得好!问得也好!〃端王闭眸叹笑一声,〃垂绮啊,本王果然没看错你!你。。。。。。〃端王正欲说些什么,王府管家却忽然趋前禀报。
〃启禀王爷,秘书监孟物华孟大人求见,说是有幅。。。。。。〃管家忽地抬头朝骆垂绮瞄了一眼,才复道,〃有幅骆相遗作献上。〃
端王也朝骆垂绮带过一眼,笑了笑,〃好啊!正好骆门遗女在这儿,请他过来吧!〃
骆垂绮瞧着端王沉吟,心中只是暗疑。端王最是喜好书画收藏,虽说是韬光养晦之计,却也是真心喜好。但为何这番得闻名画,却如此镇定从容?想试她?试她什么?
正思量间,秘书监孟物华已抱着一锦匣趋步而来,至石桌前也不敢抬头,立时就是一拜:〃下官叩请王爷王妃万安!〃
〃嗯,孟大人请起。〃端王随手一摆。王府管家早已沏上茶来,〃孟大人,请用茶。〃
〃多谢多谢!〃孟物华笑着接过,并不喝一口,便将手中锦匣呈上,〃王爷,下官多日前幸得骆相真迹《鲲鹏万里云》一幅,呵呵,下官眼拙识浅,并不识得,素闻王爷雅意高洁,于此间知之甚详,因此,特来请王爷一鉴。〃说着,他便将锦匣打开,由中取出画轴来。〃呵呵,其实下官早想拜见王爷,奈何几番王爷都事务缠身,不便打扰,只得作罢。今番有幸,还请王爷不吝慧眼相鉴啊!〃
端王拈起茶盏浅酌一口,才笑着朝骆垂绮道:〃人家正主儿的千金在此,本王也排在后头了。呵呵,〃他笑着又扫回有些怔愣的孟物华,才继续道,〃孟大人大概不识吧。这位就是兵部侍郎孙永航孙大人的正妻,骆相的遗女,孙夫人,此画有她来相鉴,想必定能给孟大人一个清楚明白的交代。〃
骆垂绮听到这儿,是什么都想明白了。原来端王今番留她赏花作诗什么的,只是因为留着这一出戏哪!端王什么耳朵?这天都城里有爹爹遗作,这于书画行里可是天大的事了,这孟物华想要送鉴,又岂是难的?大抵是端王也觉着有些疑问,不好定夺,才几次拒见了那人,直到此时才叫她来验一验真伪吧。
先父遗作,骆垂绮自是闭着眼都能指出真假,更何况那幅《鲲鹏万里云》真真地还留在自己手中,哪来得什么别的真迹?
浅浅一笑,骆垂绮款步上前一福,〃臣妇骆氏见过孟大人。〃
孟物华直到此时才正眼瞧见一边还有一位女子,下意识地回了一礼,〃啊,孙夫人客气了。〃然听得方才端王所述孙永航之正妻,心中又有疑,便不由自主地抬眼一打量。这一打量之间,便是神魂俱失。
孟物华脑中轰然,几乎再听不得看不清其他物事,只有眼前这月白锦袍,娇弱兼梨花淡月之神的女子。她只是款款而笑,眉黛青青,杏眸温转,盈盈间两痕秀水深澈,那芙蓉面,那纤柳质,似是沾尽了这春光秀媚,然而却又于这美中暗敛冰雪之姿。似梨花,淡月疏风下的清丽绝人;似红梅,冰雪凛霜中的清傲绝尘。好一个梨花为神,梅花为品的女子呵!
〃孟大人,可否请赐画一观?〃骆垂绮浅垂着眉眼一问。然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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