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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蕊重芳 by 姒姜-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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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蕊重芳    作者:姒姜

【内容简介】

“夫人,为什么这么轻易就饶了柔姬呢?”在她看来,柔姬当初是何等的嚣张!夫人也并不是个手软的主,为什么就不斩草除根呢?
骆垂绮懒懒地捻针绣着一只幼鹿的眼睛,好半晌才抬起纤秀的下颌。春日温温融融的日光暖暖地笼入‘回影苑’,一室明媚。桃花的芬芳混着疏疏淡淡的梨花香,萦绕着人的鼻端,有一种别样的旖旎。见鹿眼灵动有神,骆垂绮这才轻轻一笑,螓首半偏,泻下一络乌丝。“还有荻儿呢。”她换了一色绣线,将针一别。“溶月”轻柔的嗓音细细地低唤了声,她抬眸朝这个从小伺候她的丫鬟看去,莹莹然的眼波流动,折射出春日的斑斓,“你记住,荻儿比菁儿更适合作孙家的继承人,不只因为王爷宠他,而是因为……他有这个资质。至于他是不是我的儿子,那并不重要。”只要孙永航的正妻是她骆垂绮,这一切就不会改变。她的话说得缓慢又柔和,可到最后一句,却是稍稍敛去了微笑。
“那夫人您自己呢?”
丫鬟一句无心的问话直直射入安适的心房,她手上的针一顿,但也只是一顿,绣架上的那缺了茸的幼鹿很快就绣好了。她自己?她已经有很久很久不曾再想这个问题了。有过怨,有过恨,那是因心中有所念,但她如今已经不想有所眷念了,再不想!

【正文】

第1章 

    芳意何能早,孤荣亦自危。
更怜花蒂弱,不受岁寒移。
朝雪那相妒,阴风已屡吹。
馨香虽尚尔,飘荡复谁知。

乾定四年,四边战事初定,民丰物阜,过了二月二龙抬头,街上的热闹才散去,但苍屏街上却还是丝竹相闻。这不,一阵阵伶歌丝丝袅袅地传出,正逢着端王爷的软轿行过,端王掀了下轿侧的窗帘子,〃是哪家唱得曲?这调儿虽凄婉些,倒颇能入耳。〃
跟在轿侧的管家立时上前答道:〃回王爷,是孙府在办酒哩!应是庆着孙三老爷今日升了工部尚书的喜。〃
〃孙骐?〃端王微哼了声,放下帘子,管家才吩咐要走,忽然端王又掀起轿帘来,〃哎,对了,听说孙家的长媳也快临盆了吧?〃
管家一愣,想了想才小心着回道:〃回王爷,奴才不知。〃
〃你不知道?!〃端王显然一怔,眼神有些古怪地朝他看了眼,遂放下轿帘,不再说什么。
管家把手一扬,却未再跟着轿子,而是扭身转向孙府近旁的几条巷子。片刻后,他已返身追上自家主子,回到了端王府。〃启禀王爷,奴才打听到骆夫人的确快临盆了,但据说是难产,已经生了两天了,只怕。。。。。。〃管家瞧见主子脸色似乎一沉,便住了口。
端王努着嘴缓缓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再说下去。
〃呃,好像孙侍郎的侧夫人相氏也有孕了。。。。。。〃管家偷觑着主子的脸色,话说得小心又小心。
〃嗯,知道了。〃端王拿起侍女送上的茶盏,轻呷了口,除了眼色儿深些,倒也别无异样。
管家揣着主子的意思,又问了一句,〃王爷,要不要指个女医官过去瞧瞧?〃
端王蓦地朝他盯了眼,复又端着茶盏默了会,〃人家的家事,与本王何干?〃
〃是,是。奴才糊涂!〃管家连连认罪,马上退了下去。
端王看着他退出去,才重重叹了声,喃喃自语道:〃骆垂绮啊骆垂绮,本是个女巾帼,只可惜呀。。。。。。〃

戏台上的戏仍是一出接着一出,正演着《赵氏孤儿》,把西皮慢板敲得介响,饰庄姬的旦角仰首明月下,咿咿呀呀地唱着,〃。。。。。。宫庭静寂影孤单,不堪回首话当年。为报冤仇熬岁月,要学松柏耐冬寒。。。。。。〃
柔姬陪在于写意身侧,款款笑着,于夫人笑意融融地望着才嫁入不久已叫大夫诊出怀上身孕的儿媳,脸上几乎要开出花儿来,〃柔姬啊,多吃点!正怀着身子呢!可要养好喽!给永航养个大胖儿子!我也好抱抱孙子!〃
柔姬笑得春花灿烂,略带些苍白的脸颊上漾过两朵红云,倍显娇媚。她倚入于婆婆怀中,嗔着撒娇,〃娘!尽取笑柔姬!〃
〃呵呵呵!〃这一撒娇更是把妇人哄得乐开了怀,眼神扫向一旁的丈夫,见孙骐也擎着酒杯与亲家公兵部尚书相渊笑着往这边看过来。
孙永航铁青了一张脸,浑身都绷着,细看之下,那握着酒盏的手还在微微发颤。蓦地,他猛然站了起来,正欲离开,却被其父厉声喝住,〃永航!哪里去!〃
孙永航回过身,怨悒的眼神埋得极深,只是轻轻扫过一眼其父,神色已平静下来,〃父亲,儿子酒喝得有些憋气,想去庭院里透透风。〃
〃不许去!一帮同僚都好好坐在这儿,你去透什么风!〃孙骐怒叱儿子,但言语里总颇有些心虚的意味,连带地,那勃发的怒意,听去也有些故意。
〃是啊,你爹今日喜庆,快快,坐下坐下!〃于写意笑着打圆场。
孙永航侧身揖了揖,正好避开于写意的一扯,〃岳父大人,爹,娘,各位叔伯,晚辈今儿多喝了些酒,有些不胜酒力,还望各位见谅见谅。〃
相柔姬正了正身子,明眸轻轻一转,便笑着开口,〃爹爹,娘,永航也的确多喝了些,就让他去吧!再说姐姐临盆,虽说这儿正摆着戏台,但大家都挂着心,柔姬也恨不得飞过去瞧瞧呢。那地方虽说男人去不得,但永航重情重义,自然也坐不住,娘,您就让他去吧!〃说罢还扯了扯于写意的胳膊。
于写意拍拍儿媳的手,孙骐也朝相渊瞅了眼,见亲家公也没说什么,也就点头允了,〃既然柔姬那么说,你且去吧。〃
〃是。〃孙永航朝四围的人都揖了揖,立刻飞也似地去了,在相柔姬的眼里只留下一个极为匆促的淡紫袍影,往撷芳园西角一拐,便不见了。
柔姬淡淡垂下眼,素手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轻轻盖住,嘴角有一丝倏忽即逝的冷笑。她知道,那儿是落影阁的方向。

〃小姐!小姐!你可撑着啊!撑着啊!〃溶月牢牢地抓着骆垂绮纤白的手,目光不离那张苍白汗湿的娇颜。小姐。。。。。。这可怎么好!都已经两天了!怎么会这样!溶月又急又怒,一双眼早哭得红肿酸涩。猛地朝身边的产婆骂道:〃小姐到底怎么样了!你倒是给落个话呀!〃
产婆也苦着个脸,扶着骆垂绮双腿的手也不自禁地抖起来。接生了十多年,这样的事遇上过,多半是没啥希望活下来了,羊水早破了,孩子却只出来个手。不得以,她只得把孩子复又推进去,再让产妇使力,让孩子的身子顺过来。可是,可是。。。。。。
产婆胀着脸看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道:〃只,只怕。。。。。。姑娘早,早,早做准准备吧。。。。。。〃
〃什么!〃溶月差点瘫在地上,只是不敢置信地盯着产婆,产婆被她盯不过,便是在早春的寒气里,也出了一身的汗。〃不行!一定要救她!小姐不能有事的!不能的。。。。。。你一定要救活她!一定要!〃她瞅着产婆不动,不禁大喝一声,〃你倒是救呀!她现在还有口气,你难道不救!你救呀!救呀!救呀。。。。。。〃她拽着产婆的人猛摇。

〃垂绮!垂绮!〃孙永航被几个丫鬟小厮拦在屋外,几番想闯进来,都被阻住,心中焦急得惊怕起来,不禁高声大唤。
〃航少爷,您不能进去!还是在外面等吧!里面一有消息就会出来禀报的。〃
〃你们让开。。。。。。〃孙永航浓眉深锁,只是往前冲。
〃小姐!〃
里头忽然传出溶月一声哭叫,孙永航只觉肝胆惊裂,面色青灰,只是几脚踢开小厮便推门而入,众人见他如凶神恶煞的模样,心中害怕,不敢阻拦。
〃垂绮!〃孙永航一见着脸色苍白的骆垂绮那样气息垂微地躺在床上,心一下就冰起来,几步冲到榻前,跌撞在床头,〃垂绮。。。。。。垂绮?〃骆垂绮满额都是汗,唇际沾着已成暗黑色的血块,孙永航只觉自己的心都绞在一起了,伸出的手想替妻子擦把汗,但手却一直抖着,剧烈地抖着,抖得心神俱散。
〃哎哟!大少爷!您怎么闯进来啦?快出去快出去!〃产婆连忙要把他给推出去。
孙永航猛地一回头,朝产婆狠狠地瞪着,〃你怎么不救她?你怎么不救她!你说!你怎么不救她!〃他一把钳住产婆的双臂,狂乱地吼着。
产婆见他两眼发赤,心中害怕,只得勉力上前,眼看着骆垂绮要昏过去了,她连忙塞了几片参片入她的口,往她人中上一掐。
〃唔。。。。。。啊。。。。。。〃骆垂绮竭力想睁开眼睛,但最先占据她意识的却只有漫无边际的痛,人像要被撕成两半似的,很疼很疼。
〃小姐!小姐!你要撑着!〃
〃垂绮!垂绮。。。。。。你不能有事的!你不能!你说过的,愿妾久芳华,随侍君畔永朝夕!你怎么可以食言!怎么可以!还有,还有咱们的孩子!孩子!咱们的孩子!垂绮!〃
似乎是永航遥远的声音荡过来,听不真切,只模糊有几声孩子。孩子。。。。。。孩子。。。。。。对!她要生孩子。。。。。。她的孩子。。。。。。孩子!
〃对了!对了!就这样使力!再使力!〃
使力。。。。。。使力!使力。。。。。。再使力。。。。。。啊!骆垂绮尖叫了出来,气息极喘,抓着身前白绫的手青筋一拧。
〃对!对!就这样!头已经出来了!再加把劲!〃
孙永航看着她紧闭眼咬着唇地使力,心中有无限柔情,他拉过她的纤纤素手,执在胸前,握紧。另一只手便扣向她的唇际,指节轻轻掰开她的嘴,让她咬着自己的手指,让她将那份痛也传递给自己,让他分担她的痛。
指节上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疼,孙永航看着她汗流满面,泪意怎么也将忍不住地溢出,滴在骆垂绮的手背上,烫烫的一滴、两滴、三滴。。。。。。
溶月看着心酸,心中虽是怨恨着这位姑爷,但此时见他如此,也只得狠狠背过身去,猛哽着声擦泪。
蓦地,孙永航只觉手上狠狠一痛,接着便是产婆终于叹了口气的呼声,〃总算出来了!总算出来了!老天菩萨保佑啊!〃外头的丫鬟立时捧上热水,将孩子洗净,包好。
产婆抱过孩子,验了验,是个男孩儿!但面色有些紫胀,整张脸都皱在一处,也不哭不闹,心头不禁担心起来,一把倒拎着在婴儿屁股上拍了几下,仍是未见哭声,心已是一凉,连忙抱到孙永航跟前,〃大少爷,是个男孩儿!可是。。。。。。〃
然后孙永航似是根本无所听闻,只是瞅着精神有些涣散的骆垂绮,一手原本让她咬在嘴里的手上沾着血丝改握住了她的手,而另一手正轻轻拂拭着骆垂绮额上的汗。他抚着她的眉角,抚着她的脸颊,抚着她耳边的鬓发,眼中满溢的是失而复得似的欣慰与深沉的爱恋,很浓,也很重。
产婆看到这情景,不由一愣,话在口中讷了半晌,却又吐不出来。忽然身后一个丫鬟惊叫了一声,〃啊!血!血!少夫人出血了!出血了!〃
孙永航一惊,立时撩起被子瞧了瞧,那里正缓缓积起一滩血,红红的,触目惊心地撞入他眼里,他回头一把捉住骆垂绮,〃垂绮!垂绮!你不要吓我!你不要吓我!你撑着!撑着!〃他似是急得发疯了,一把扯过产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产婆被他那样给吓傻了,只是呆呆地道:〃是,是,是。。。。。。血崩了。。。。。。〃
血崩!孙永航只觉浑身的血也在这时被一下抽尽了,手中只知道紧紧地抓着妻子的手,〃怎么办?。。。。。。快!快去叫大夫!把全天都所有的名医都给请来!快去!〃
〃是!是!〃一群人豁拉一声跑出去了。
产婆这时才稍微回过身来,瞧见这副样子,便上前轻劝了劝,〃大少爷,老身做产婆也做了几十年了,手上经手的产妇无数,像少夫人这样的。。。。。。唉!您就节哀吧!先看看孩子!这孩子在娘胎里憋得久了,先救孩子才是要紧!〃
孙永航猛地回过头来朝产婆一瞧,阴厉的眼神似是一头凶兽,不余半点理智,〃你敢说垂绮没救?!你敢说她没救!〃
产婆吓着了,只得抱着孩子一步步往后退,两腿直打着颤儿。
〃唔。。。。。。〃
蓦地,身后传来骆垂绮一声呻吟,孙永航立时回过头去。〃垂绮!垂绮!我是永航,你看看我!看看我!〃
骆垂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神志有些清明,感觉小腹处似是有什么正在泄去,一寸一寸地,将她的气力抽去,但感觉却很舒适,有种终于获释的轻松。恍惚间,她看到了自己的丈夫,孙永航泪流满面的脸。。。。。。。这个负心狠情的人哪。。。。。。为什么明明恨他恨得发狂,却又见不得他这副样子呢?为什么明明说着要恨他到死,心里头却如此痛呢?
爹。。。。。。娘。。。。。。看着自己这样,你们是不是也在替绮儿不值呢?
〃垂绮!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求你别死!你看看我!你看着我!你看着我遭报应好不好!垂绮!〃
感觉自己的身子被抱入怀里了,骆垂绮终于迷蒙地看向自己的丈夫,口中翻滚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丈夫薄情。。。。。。终,终。。。。。。令,令人,生死隔。。。。。。隔。。。。。。〃
〃不!不是的!不会的!不会的!〃孙永航泣不成声地一把抱紧她,紧紧地抱着,怎么也不肯松开,〃你不会死的!不会死的!。。。。。。〃

当杜迁拖着一名背着医箱似是名医者的男子赶到时,就瞧见孙永航似是傻了一般牢牢抱着骆垂绮,眼神直直的,忽然一个激伶,他自言自语似地道:〃不会生死隔的,你到哪里,我就追到哪里。你说你恨我,永不原谅我!没关系!你只要让我跟着你。。。。。。上天入地都跟着你!〃
一旁早有丫鬟捂着嘴哭得泪人似的,杜迁见此也只能长长一叹,朝一旁同道来的医者瞅了眼,快步上前。
〃孙少爷请先让一让。〃医者道了句,却见他恍然未闻,只得大声在其耳边道:〃孙永航!你妻子还有得救!先让开让我瞧瞧!〃
〃有救?〃孙永航惊喜地缓过神来,愣愣地连忙让出身子,凑在一旁看着,连身边杜迁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先去一边坐着都恍然未闻。
医者翻了翻骆垂绮眼皮,又垂手去切她的脉,只见腕上一圈青黑的於痕,不由回头朝孙永航望了眼。
〃怎么样?〃孙永航马上问。
〃请先一边坐会儿,我施几针看看。〃医者一点也不客气地将人推开,吩咐着身边的丫鬟,〃去熬碗人参汤来!要快!〃他随手取出医箱底部放着的艾草,凑着火烛点着了,便敛高其袖子,炆在一处穴上。直到参汤来了,才拿下。他连忙扶着骆垂绮的头,将药碗凑近灌着,见她还能喝,心头稍稍一松。忙又取针在其头部几处穴位施了几针,又在两手处又施几针。半晌,收针。
〃怎么样?〃
〃怎么样?〃
杜迁与孙永航同时发问,医者看也不看两人一眼,径直吩咐丫鬟,〃快打热水来将此处清理干净,产妇体弱,易得病。〃接着又转过身看向一旁的产婆,〃把孩子抱过来!〃
产婆见他不到半个时辰便止了血,知道他医术甚神,马上将孩子送上。杜迁见状只退于一边,但孙永航却不肯,硬要问个清清楚楚,〃大夫,她。。。。。。〃
医者颇有些不耐烦,一把收起检查婴儿的手,狠狠朝他瞪了眼,〃你孩子快死了!你看也不看一眼?〃
孙永航惨淡地扫了眼闭目无声的婴儿,〃孩子以后还可再有,真若不能,大不了我孙永航无后,这都无妨!〃
医者并不待见,依旧冷言,〃无后?你那侧夫人不是已有身孕了么?〃
孙永航脸狠狠地一白,神色忽然间凄怆起来,〃是啊。。。。。。我没资格说这样的话。。。。。。但是,〃他朝医者猛地一跪,〃我孙永航可以天地不容,只求能救活垂绮,只求这一条!〃说着便〃嘭嘭〃地磕起头来。
医者显然也有些受不住这般的话,朝杜迁扫了眼,却见他仍是深沉着脸色,不语,当下只好将他扶起,〃你放心吧!你妻子只需好好将养,其余的不必担心。就是这孩子,也会健健壮壮地长大的!〃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好啦好啦!〃医者撇撇嘴,替那婴儿施针,半晌才喃喃自语,〃真是!明明这么钟情,却不知为何走到这番田地。。。。。。〃
孙永航听在耳里,只是苦涩,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永航在床榻边守了整整三日三夜,对外只称得病,也不去朝会,也不去处理公务,只是守着昏迷的骆垂绮。后来眼看着一点点好起来,他才去朝堂理事,只要一回来便往落影阁里跑。守了月余,杜迁与医者在确定她们母子并无大碍后,也要起身告辞。
那日午后,已是春日融融,杜迁立在一棵梨树下,纯白得不沾一丝儿瑕疵的花瓣儿透出屡屡芬芳。前年的这个时候,也是梨花开得很盛,他的徒儿也是这般坐入花轿,出阁。
孙永航送着医者出来,已完全冷静下来的他在面对骆垂绮身边的人时有一抹很深沉的怅痛,眼神始终悒悒的,但守得很隐约。他朝杜迁拜了下去,拦也拦不住地磕了三个头才起来,〃师傅,我没有照看好垂绮,让您操心了。〃
杜迁极冷淡地瞅着他,忽然有些讥诮地笑了笑,〃起来吧!孙侍郎!是绮儿自己不好,谁叫她没娘家人呢!〃落下这话儿,他便与医者回身便走,根本瞧都不瞧孙永航一眼。
风过,梨花落了孙永航满身,他轻轻拈起一片花瓣,怔怔地看着。

第2章 

〃呵呵,绮儿的生辰总是那般小,让舅舅连着这两个月都不得闲呀!〃今儿十一月廿七,过了外甥女的生辰,便要忙着过年了,而在朝里又刚好凑上了这个年前的忙儿,总是让他有些紧。卞敛秋笑着摸了摸自己已长及胸前的胡须,有些感叹。
〃绮儿让舅舅、舅母费心了。〃年及十七的骆垂绮微垂了头,长长的刘海遮却了细致娇柔的容颜,只见得到乌云环鬓的青丝盘成的一个温婉怡人的'笼芳鬓',一袭白狐裘袄,领子上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她纤巧的一点鼻尖更为粉盈通透。
卞夫人成氏温温雅雅地笑着,朝丈夫看了眼,〃绮儿总是那幺贴心的。〃
卞敛秋瞧见夫人递过来的眼色,笑容顿时变得有些勉强与尴尬,但在自己外甥女抬起脸时却马上恢复原状,甚至笑得更开,〃呵呵呵,是啊是啊!绮儿十岁就住到我这里,眼看着就这幺大了,十七,十七。是出阁的年纪了,舅舅我可舍不得呀!〃
骆垂绮微垂的头微微一偏,眼神渐渐浮散开来,笑意也跟着泛开,溶成这一室的婉转清丽,她粉脸轻抬,已凝上一抹嫣红,瞧得人怦然心动,〃舅舅这是拿绮儿说笑哪!绮儿可不嫁人,绮儿要服侍舅舅、舅母一辈子,好好报答您二老。。。。。。绮儿命薄,爹娘早逝,这些年全靠了舅舅、舅母才得吃穿,绮儿敢不好好孝顺您们二位!〃说着说着,杏眸中点点泪光,晶莹剔透,映着一室的烛光灯盏,逸出溶溶柔弱,竟似把人心都扭得疼了。
卞敛秋连忙出言安抚,〃哎呀,绮儿,怎幺又提起那些事呢?我是你舅舅,你娘福浅,你不跟着我,还能跟着谁?好了好了,今儿是你生辰,别提那些个伤心事了,啊!〃
〃嗯。〃骆垂绮嘤嘤应了声,语气里渗着哽咽。
卞夫人忙瞪了眼丈夫,走过去轻轻拍拍外甥女单薄娇弱的肩膀,〃绮儿,别听你舅舅胡说!这些年下来,我和你舅舅可都是把你当亲生女儿一般的疼。你要孝敬当然也该,只是就怕你呀,出落得这般模样,倾国倾城的,教你那从小定了亲的夫君看了等不及,迎娶了去呢!〃她出言戏谑,半真半假。
骆垂绮缩在袖中的手轻轻捏了捏袖沿,破啼笑了声,红着脸嘟囔,〃舅母!〃
〃呵呵呵,咱们的小绮儿害羞了呢!〃

〃小姐,你在找什幺?〃溶月是从小跟着骆垂绮一起长大的,当年老爷夫人没的时候,她也就跟着小姐来到了卞府。府里丫鬟自是不少,但小姐从来都是细心柔婉的,只与她贴心,对那些丫鬟仆妇客气得像待客似的。
骆垂绮从一裹旧包袱中抽出几卷书册与一轴画卷,细细触抚了半晌,才重又放到橱里收好。圆满的瓜子脸透着少女的清纯饱满,但此时却于中透出些淡漠与迷惘来。秀眸望着桌上的烛台,火光摇曳,映得人心也跟着晃,迷蒙中,只听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们能呆在这儿的时日不长了,早些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也省得他朝手忙脚乱。〃
〃呆不长?小姐的意思溶月听不明白。〃
骆垂绮朝她看了眼,缓缓一笑,一手拉过她,让她坐在一边,〃好溶月,十多年了,咱们两个一直都在一起,这一次,我也一定会把你带在身边的。〃她的身边也只剩下溶月了。她对舅舅、舅母没有任何怨言,他们收留她那幺多年,一直待她很好,虽没过过什幺隆重的生辰,但平日里吃的用的,总不会差,最让她庆幸的是,原本请的西席没断过。杜师傅很好,不仅学识渊博,而且并不以自己是个女子,又年幼失怙失恃而薄待她。他是当世的大儒,她相信,自己的一生有了杜迁这个师傅而变得深刻得多。
杜师傅在前些日子给她提过醒,今年舅舅突然给她办了那幺个欢筵来庆贺她的十七岁,或者别有深意,让她多留个心眼。同时也隐约地提到了孙家,也就是在她出世才几个月的时候便定下婚约的夫家,在朝中是多幺的炙手可热。这时候她其实已经预料到什幺了,只是,她与舅舅、舅母的看法并不尽相同,孙家如此显赫,不管她爹曾经多有威望,但终究人走茶凉,许多事人的在与不在,会差太多。当然,也不是一点好处也没有,但是最苦的会是她--骆垂绮,自己是美,但美色事人以获得的荣泽毕竟会褪去,没有坚实的背景,在孙家,她是艰难的。
〃小姐不愿意嫁幺?〃
嗯?对上溶月蕴着关切的眼,骆垂绮有些迷惘了,嫁?不嫁?可能最没有说话的份的就是她吧。不过,听师傅说,这孙永航人才出众,聪明俊秀,寻常女子若得嫁此夫,亦是终身之幸了吧。〃怎幺会不愿呢?这是爹爹定下的婚约。〃

〃绮儿,今儿你很不专心。〃杜迁一双淡明的眼仍是专注于书本,似乎根本没有瞥向一侧的徒儿。
骆垂绮微微一惊,回过神,低头认错,〃绮儿知错。〃
杜迁放下书本,走到一侧将火盆拨了拨,又轻掀窗格,天都早已落过几场大雪,腊月里,即便午时,也是冷得让人抽骨头。杜迁只这幺一拨,风便立时贯了进来,使得骆垂绮一个哆嗦。
〃师傅,这一次还是不能在这儿过年幺?〃她拢紧了身上的裘袍,迷离的眼神望着隐隐发青的炭盆,那热浪使得这火光背后的物事都似透过了水看,蠕蠕而动。
杜迁放下窗格,转回身,〃为师自有要去之处。〃
〃可是。。。。。。〃骆垂绮俯下脸,将五指张开,平伸在炭盆之上,感受着热浪,〃或者这就是绮儿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受师傅教诲了。〃师傅每年一到十二月,便会离开,不知去哪里,也不知干什幺去,再见面时便已是阳春三月。她怕,她的出阁之日说不定就在阳春之内。
杜迁有些讶异,看了她一眼,便微微闭上了眼,眼角的细纹长而深地描于眼梢,使得一双原本就斜飞入鬓的眼眸更添几分深邃,骆垂绮曾经注意过,师傅的眼梢是斜向上的,人说,那便是丹凤眼,一盼一顾之间,可摄人魂魄。但她从未在师傅的眼中发现哪怕是一丝的多情,有的只是那一抹深睿与严厉。师傅从来都是严苛的。
〃为师自有为师的行事本则,不会因任何事、任何人而有所改变。〃他缓缓展出一抹笑,〃绮儿,人生皆有际遇,你也要看清,认清,做得干干净净。把自己的本则把稳了,不要因任何人、任何事而轻弃。。。。。。特别是人生最无常的情爱。〃
〃师傅?〃骆垂绮因着师傅有异于平常的重话而困惑,〃师傅觉得绮儿会做错什幺事幺?〃
杜迁看着她有些严肃,〃绮儿,你当记住你将要嫁入的是谁家的家门。孙永航只在其次,孙家才是真正需你去牢牢把握的。你明白幺?〃
骆垂绮默然半晌,〃师傅的话,绮儿并不很明白。〃
〃你才多大,竟也来诳我这个做师傅的!〃杜迁笑斥,〃也不必怕他,孙家再怎幺厉害,也不过是一群人,为师只是不想你受委屈。〃
〃那。。。。。。师傅觉得绮儿还是有这个受委屈的可能了?〃
〃孙家是个太有权势的家族,碧落自打天下那一刻起,便有了孙家的地位。但其势未稳,这便是孙家想图的。。。。。。或者,也是你可以由此安身立命的契点。〃杜迁坐下来,眼中神采飞扬,透出一股激昂之气,〃绮儿你记着,你长着一双非常动人的眼睛,但能否保你终身平坦康泰的,却是要看这双动人的眼睛里究竟能看到多少。为师信你的聪慧,却担心你的心性。〃
〃绮儿谨受师傅教诲。〃骆垂绮起身跪在杜迁身侧。
杜迁连眼角都未瞥向她,只一径儿往下说,〃父母心性,子女必承秉十中八九,然这于孙家最是要不得!骆相及其夫人,可比人间仙侣,世人冀求,然难得其万一,你可信其三分,但若用情十分,只怕你日后有得苦受!〃
骆垂绮心中一冷,〃师傅是否是说,那孙永航风流成性?〃所托非人,良人难求,自古而来俱是如此,她本不应希求太多。
〃那倒不是。〃杜迁扶起她,眼神恢复到一如既往的平和淡涓,〃为师可以告诉你,那孙永航是天都女子心坎里万中挑一的夫婿,干定元年,方及弱冠的他便已登科中了状元,之后,转调各州做了一年监察御使,政绩卓然;至今,也不过第二年,他已是朝中的翰林供奉,兼领通政使司。〃他静静地叙述,语声不带丝毫情感,有种莫名的冷然,〃通政使司便是朝中掌管百官政务的职官,所有密报都经由他手,这是什幺职务,什幺份量,绮儿你可要想清楚了。〃言下之意,便是指孙永航虽年纪轻轻,但能掌上这个职务的,料想也不是简单的人物。
饶是骆垂绮冰雪聪明,也揣摩不透杜迁方才说的话中的含意有多深。照话的字面意思来看,孙永航出类拔萃,端的是孙家最有出息的一个,得嫁此夫,可以想见日后的荣耀贵气,但是,为什幺师傅的语气是这样的淡漠呢?近似于冷漠了。。。。。。通政使司,掌管百官密报。。。。。。骆垂绮秀眉一皱,〃师傅是说,孙永航涉入朝中的权势旋涡太多?〃
杜迁嘉许地一笑,〃宦海沉浮,趋炎附势太过平常,有时也只是身不由己。更何况他如此才智,要他屈居人下,正如鹤立鸡群,难以自平。〃这样的有野心更有才智的男子,会是一个好配偶幺?杜迁在心头一叹,各人自有各人的路途要走,他与她师徒缘分已尽,差不多也只能说到这里了。
骆垂绮听到这里,心里也是觉出些味来了,她凄然一笑,〃师傅平日里似乎从未教过绮儿如何去做一名媳妇吧?〃倒似将她作一名士子般地执教,一本本的经史子集,一册册的名文策论,一卷卷的兵法谋略,现在想来,如果只是去做一名媳妇,又哪里不是让她鹤立鸡群,难以自平?
杜迁无视她的凄恻,只是笑得云淡风清,〃呵呵呵,绮儿没听清楚为师的话,也罢,时日长久,你自然会想明白的。师傅平日教你的,总有用得上的一天,我杜迁的徒儿可不是那幺轻易就叫人欺负了去的。〃
〃那师傅自己为何不入仕?〃这是她一直奇怪的,以前不敢问,但时至今日,因为分别在即,倒反使她少了顾忌。
〃我?〃杜迁笑得清浅,〃为师有个祖训:终生不入仕途。〃他答得很绝决,甚至杜绝了日后这个唯一的徒儿可能会向他提出的请求。
依骆垂绮的剔透心思,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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