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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羽.青空之蓝-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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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的直接,殷夜来不便再虚与委蛇,寥寥数语说明了此行的真正来意:“家兄不才,昨日无意开罪了慕容大公子,夜来今日是特意来替他赔罪的。”
“哦?”慕容隽吐出一口气,“仙子多虑了。”
“多虑?”殷夜来蹙眉。
“仙子不知道么?今日天未明时,已经有缇骑的密探上门来为令兄求过情──缇骑乃是皇家耳目,慕容家又怎能不卖面子?”慕容隽笑了笑,语气意味深长,“我已将那群动手打人的家丁逐出了门,也训斥了我大哥,反而是希望令兄不要介意才好。”
“什么?”殷夜来一惊,“缇骑来过?”
慕容隽喝了一口茶,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是阿!令兄人脉深广,令人佩服。”
“那就更糟糕了。”殷夜来蹙起眉,“得罪慕容府也就罢了,若家兄被缇骑带走,只怕。。。。公子能否帮忙打听一下缇骑带走家兄,究竟所为何事?”
慕容隽不动声色:“缇骑的事情,旁人哪能得知半分?〃
殷夜来叹了口气:“公子若是不能,天下谁能?”
“谬赞了,”慕容隽喝了口茶,笑道,“叶城之事。慕容家或可进退自如,但此事关系到缇骑,便不是我等可以轻易插手的了。仙子之请颇是强人所难阿!”
殷夜来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只是微笑着说话,却看不出真正的用意。
已经完全陌生了么?她拿起锦帕掩柱嘴,咳嗽了几声:“公子似是执意不肯出手救家兄,不知是为了什么?〃
“家兄?”慕容隽微微冷笑,“他真的是你哥哥么?”
殷夜来一震,闪电般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眼里有一掠而过的怨毒和愤恨,竟是埋藏了多年的剑,“刷”地抽了出来。
“他究竟是什么人?”慕容隽冷笑道,“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殷夜来一惊,不知如何作答。离最后一次见面,已经十年时间了,她没有想到他居然依旧耿耿于怀。那一瞬,各种情绪一起涌上她的心头,竟是难辨甘苦。殷夜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的握紧了茶杯,淡淡回答:“彼此彼此。当初慕容公子不也是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是么?原来是因为这个阿。。。。如果一早知道我是镇国公的儿子,你是不是就不会跟着别人走了?”说到这里,慕容隽的语气里已然有再也难以掩饰的尖酸和恶毒,刺得殷夜来微微一颤。她面色苍白地拿锦帕掩住嘴,勉强忍住了咳嗽,忽的一笑,坦然承认:“是啊。。。。如果当时你告诉我你的真正身份,大概,咳咳。。。。一切都会不同了吧?”
他无言地看看她,手指握紧了又放松。
她叹了口气,低声道:“昨日之事,何必再提?”
“抱歉,”仿佛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控,慕容隽稳住了自己的情绪,随手拨弄着案上的白玉折扇,“在下的意思是,既然令兄不是普通人,自然有办法脱身自保,还轮不到慕容家出面。”
殷夜来叹了口气:“若公子觉得为难,那便作罢。”顿了顿,她重新开口,“上次拜托公子的那件事,不知。。。。”
“你说的是那位宝露姑娘?”慕容隽笑了笑,“今天一早已经从蓝王行宫里离开了,仙子等会儿回去,应该能见到她了。”
“真的?”殷夜来松了一口气──无论怎样,今天出来还算是有点儿收获,她叹息了一声:“本来这些事不该来麻烦公子,可是那个姐妹开罪的是蓝王的内侄,在这个叶城里恐怕也只有公子才能说得上话了。”
“仙子过奖了,”慕容隽笑了笑,不动声色,“那位宝露姑娘本来就是个不挂牌的清官人,蓝扈公子非要强行带回府邸,的确是做的有点儿过。慕容家世代管理叶城,出了这等事自然也应该居中调停。只可惜。。。”说到这里,他停止了拨弄玉扇的手指,“只可惜我到得晚了些,那位姑娘。。。。唉,不幸已经被糟蹋了。”
殷夜来一震,猛然握紧茶盏,手指苍白。
“事已至此,我也不好因一个妓女而处罚王室子弟,只能将人送回星海云庭了事。”慕容隽淡淡的道,“按照十二律,王室贵族即便是强暴了某个中州良家女子,最多只会判流刑一百里。更何况那个姑娘又是个妓家?”
“啪!”殷夜来忽的拍案而起,变了脸色。
看到平日仪态万方的女子如此失态,慕容隽不但没有惊讶,眼里反而露出一丝微妙的快意和恶毒来:“仙子莫动怒──我听说那位宝露姑娘平日脾气并不好,行事骄纵刻薄,对仙子多有冒犯,仙子为何还要为她费如此心思?”
“城主这样的贵人,自然不明白我们这些烟花女子的苦处。宝露还是个孩子,有些时候难免不懂事。。。昔年我刚入行时,又何尝懂事过呢?”殷夜来冷笑了一声,“青楼里的姐妹都是苦命人,如果不互相帮忙,还有谁帮?难道等着贵人老爷们大发慈悲么?”
慕容隽的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一下,面上却笑道:“殷仙子说得太过了。。。。不过,如果仙子真的想为姐妹们出这口气,在下到是也有其他的方法。”
殷夜来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强暴妓家虽然不足判罪,但侵吞府银,却是板上钉钉的大罪,”慕容隽从怀里拿出一叠文书,轻轻的推了过去,“蓝王多疑而贪婪,对侵吞了自己府里钱款的蛀虫,即使是亲戚也绝不会手软。那位蓝扈公子手脚一直不甚干净,所贪款项都记录在这上面。”
殷夜来看看桌上那一叠文书,问道:“你。。。想要用什么来换?”
“这个么。。。对仙子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慕容隽放下茶盏,嘴角浮出一丝微笑,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鼻尖,“听说白帅最近在西海所向披靡,功勋日隆,在下非常仰慕,希望能有幸见其一面。”
“什么?”殷夜来一震,后退了一步,“你。。。想见他?”
“白帅如今是国之柱石,自然万人景仰,谁不想结识?可惜他日理万机,又常年带兵在外,每次回朝都不过短短几日,要见他一面难于上青天。”慕容隽嘴角带笑,忽的压低了声音,“侥幸得知仙子乃白帅的枕边人,唯一的红颜知己,所以,这等引见之事应该是举手之劳吧?”
“。。。。。”殷夜来怔怔地看着他,神色微妙的变换着。
真是完全变了么?昔年那个在渡头腼腆的递给她一把伞的少年,那个曾经在深夜的雨里对她大声说着内心梦想的少年,已经蜕变成了今日这样的一个做事滴水不漏的豪门继承者了?光阴真是一个可怕的熔炉,可以将一个青涩的灵魂千锤百炼,直至化为铁石。
“见了他,你又想做什么?”她低低问道。
“也没什么,想和他商讨一些事情而已。或许还能合伙做一笔生意。”他虽然含笑,却没有表情,“万望仙子代为转达。”
“你真的想见他?”她又一次问道,还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慕容隽微笑,“若仙子愿意引见,在下不但重金酬谢,此外在蓝王内侄一事上也愿助一臂之力,保管不令你的姐妹白白蒙受屈辱。”
这样的条件一开出来,便是一场赤裸裸的交易。殷夜来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用锦帕掩住嘴,低低的咳嗽起来──多年之后,他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居然不惜通过自己的初恋女子,去讨好一个保养她的男人?
沉默中,她飞快的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极其锋利,他虽觉察到了,却不动声色。
“公子或许不知道吧?白帅向来不喜欢别人多嘴多舌,尤其是身边的女人。”许久,她笑了笑,叠起锦帕收入了袖中,抬起纤纤十指将那一叠文书推了回去,语气平静,“夜来弱质无依,只得那么一个靠山,哪敢冒这个险?感谢公子百忙中还抽空见了妾身一面,如今时间不早了,夜来先告辞了。”
慕容隽微微一怔,眼里失望的表情转瞬即逝,欠身站起:“慢走。”
两人再也没有说话,一前一后的离开梅轩。梅林还在风雨中摇摆,黄叶一片片在风里飘转,仿佛时光飞舞。
殷夜来走到廊下,怔怔看着落叶,忽的笑了笑:“少游,原来我真的是从未认识过你。”
没有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个久远的称呼,慕容隽明显怔了一下。
“十年前,你会为了一个在码头上挑担的陌生贫女出头。而十年后,你竟然会以另一个无辜女子来做这一场肮脏交易的筹码。”殷夜来的声音很低,却锋利如刀,“少游,你忘了昔年说过的花么?呵,‘要为中州人寻到一个不受欺辱的公平境遇’。。。。咳咳,如今你怎会见死不救,任凭一个弱女子被强暴欺凌?”
慕容隽默默地听着眼神几度变换,嘴角却缓缓露出一丝笑意来。
呵,他知道,她这是在激他。
“是啊,你说的没错。。。那个少游早就死了,正如昔年的堇然也已经死了一样。”他喃喃道,望着风雨 里的梅林,“记得那时候你最是看不起那些卖笑的女子,认为她们不劳而获,低贱肮脏,连走路都要绕开群玉坊──如今呢?”
她的脸色蓦地白了,仿佛被刀锋刺中。
慕容隽的唇边露出了锋利的笑:“弱女子被欺凌强暴,又关我什么事呢?她不是我的女人,你也不是我的女人──这一切都和我没有半分关系,凭什么要我出面?呵,当你不再是你,又怎能要求我还是我呢?”
殷夜来的肩膀微微一抖,她没有说话,只是咳嗽得越发厉害了。
“任何事情都有代价,”慕容隽的笑意平静而残忍,“如果你真的想借助慕容家的力量为那个受辱的姐妹报仇,那么,就请替我引见白帅──不必觉得尴尬。我们以前的事不过是年少无知,我早已忘却,也不会对任何人提一个字。”
年少无知么?殷夜来默不作声的听着,脸色渐渐苍白,似是怒极,连眼眸里都浸出了微微的恨意,但她却还是一言不发。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背叛,也不是遗忘,而是对昔日的全盘否定──是她先背弃了他,所以,他也就这样否定过去。
这世上的事,原也公平的很。
“公子说的是。”许久,她吞下了那一口气,微微一笑,“青楼的女子迎来送往,哪儿还介意这个?”
〃不过,我想白帅却会介意。”殷夜来的眼里露出讥诮的笑意,语气转为锋利,“为了公子的身家性命考虑,我劝公子还是别贸然去见他为好,不然得罪了白帅,很容易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一语毕,她突然笑起来,撑开伞,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她最后的话相当锋利,慕容隽的眼里本来已经迸出了一丝恨意,然而看到那把撑开的伞时,却微微的怔了下,往前走了一步。
那把伞。。。。他居然留到了今天?
殷夜来撑着伞,那把伞很精美,上面的绸子极其奇特,纯青色的底子上仿佛有着极其微妙的明暗色彩在流转。
慕容隽在廊下看着她撑开伞离去的背影,眼里有一样的光芒闪过。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容颜不减昔年,然而却瘦多了。手腕纤细,两个翡翠镯子空荡的选在那里,敲出清脆的响声,露出的锁骨也深深地凹陷了下去。而那般轻薄华美的衣衫披在她身上,居然也给人一种弱不胜衣的感觉,令人生疼。
怎么会瘦成这样?这些年来,她留在那个位高权重的人身侧,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是欢喜的、心满意足的,还是有苦难言、日夜煎熬的呢?
这一切,他都没有问。不知道是有意的回避,还是已然觉得没有必要。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殷夜来走了几步,却突地开口道,“当年在码头上你我第一次相遇时,大雨倾盆,你便送了我这把伞。。。是否因此而一语成畿呢?”
她苦笑着,走入雨中:“伞就是‘散’阿!《白蛇传》中,书生许仙就是在初遇时借了白蛇一把伞,才有此结了一段缘──不过到了最后,却还是生生的被拆散了。。。。。真是个不详之兆呢。”
慕容隽脸色微微一变,沉默了一会儿,才勉强道:“仙子说的这个什么《白蛇传》,在下并未听过。帝都有严令,不许唱中州人的戏。”、
“哦,是么?果然。。。”殷夜来回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看来的确是我记错了──原来我们从来不曾相逢过。”
她低头笑了笑,又回头走入了雨里:“珍重。”
走出长廊,枫夫人正带着秋蝉在外面等着。那个身材高挑、脸色苍白的女子站在那里,看着她从内院走出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却是如此的熟悉。
“小姐已经帮府里的女眷们挑好了衣饰吧?”枫夫人躬身道,“辛苦了。”
“不敢当。”殷夜来也是笑着回礼。
“妾身来送仙子。”枫夫人微微一礼,示意她跟着自己从偏门出去。
主仆二人随着管家穿过后院来到了侧门口,软轿在门外深巷的雨里静静等着。秋蝉让小姐留在廊下,自己先冒雨快步过去掀开了轿帘,整理好垫巾。
殷夜来和枫夫人站在廊下,相对无言。
正当殷夜来准备走向轿子时,却突地听到镇国公府的大总管在身后低声道:“城主准备向广漠王的女儿求婚。”
“是么?”殷夜来不由自主的停住脚步,怔了怔,复又微笑,“是九公主琉璃吧?实在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好姻缘──恭喜了。”
枫夫人定定的看着她:“老实说,我很为公子担心。”
“哦?”殷夜来的嘴角浮出了一丝笑,“枫姨多虑了吧?”
枫夫人叹了口气,目光里满是忧虑:“你别看公子现在看起来冷静沉重,做事也果断,但是,我觉得在他内心里。。。。唉,其实还是个孩子阿。在关键时候,总是做不了决断。”
“是么?”殷夜来淡淡应一句
“这样子的他,如今却坐到了镇国公的位子上,日夜和一群豺狼为伍,实在是让人担心。”枫夫人摇着头,压低了声音,“不瞒你说,老爷去世的时候,慕容家被空桑六王巧取豪夺,早已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这几年全靠着公子才苦苦支撑下来,总算没有闹得家破人亡,毁了镇国公的名声。”
“是么?”殷夜来的眼神变了变。
──原来风光无限的慕容家,也有那么多不为外人道的苦衷。也难怪,在空桑人的天下,一个外族生存至今已然不容易。更何况慕容家掌握着云荒最繁华富裕的城市,怎能不让那些藩王帝君垂涎欲滴,都想分一杯羹呢?
“我不知道公子这几年是怎么撑下来的。如今他渐渐连我都疏远了,有事业只和那一帮心腹家臣商量。”枫夫人轻声叹息,“很多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但是我却总觉得他目前在做的事情必然非常危险。”
“危险?”殷夜来微微一怔。
“是的,”枫夫人的语气非常奇怪,“我总觉得慕容家就要大难临头了。”
这样的预言,从这个面色苍白、沉默寡言的苍老女人口中说出,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味道。殷夜来怔了一下,却只是笑了笑:“夫人多虑了吧?连两百多年前那一场中州人的大灾难都奈何不了慕容家,如今又怎么会有过不去的难关?”
“一家有一家的难处,不足为外人道。”枫夫人叹道,“所以无论如何,都请姑娘不要怪他。公子身上背负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他身不由己阿!”
那边的秋蝉早已整理好了轿子,唤了一声“小姐”。殷夜来不便多呆,便撑开雨伞走了过去,回头微微一笑,低声道:“谁都身不由己的,夫人。”
初冬,外面细雨霏霏,长短的敲击着琉璃瓦和青石台,仿佛有人在时光的深处低吟着一首歌,如此的遥远而模糊。
然而悲歌未彻,人事已全非。快十年了,世间之事如洪流疾奔,冲刷了这一切。这一曲虽未终了,无论如何,却终究还是要唱下去的。
不是所有的梦都来得及实现
不是所有的话都来得及告诉你
内疚和悔恨
总要深深地种植在离别后的心中
尽管他们说 世间种种
最后终必成空
我并不是立意要错过
可是我 一直都在这样做
错过那花满枝桠的昨日
又要错过今朝
今朝 仍要重复那相同的别离
馀生将成陌路
一去千里
在暮霭里
向你深深地俯首
请为我珍重
尽管他们说 世间种种
最后终必 终必成空
(注:引自席慕容《送别》)
慕容隽站在廊下,看着那个撑伞的背影远去,忍不住又往前踏出了一步,半个身子已经站到了雨里,却浑然不觉。
多年后再次相见,往事如烟。
尤自记得,初逢时是个细雨连绵的暮春。那时候,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豪门子弟,整天无所事事。虽然不像大哥那样耽于享乐,也继承了慕容氏的聪慧机敏。
那一天听说从南方碧落海的璇玑列岛上来了一队商船,船上载有海国的诸多珍宝,他一时兴起,便瞒着父亲偷偷跑去看。然而刚踏上跳板,还没走到船上,耳边便听到“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从船上落了下去,重重的砸到了水里。
他吓了一跳,抬起头,却看到头上一丈高的地方就是船舷,船上站着一个人,手里紧握着一根扁担,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怒骂道:“臭流氓!”
“什么?”生平第一次被人这样辱骂,少年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
“哎,我可不是说你!”那个人这才看见跳板上站着的人,指了指船下犹自荡漾的水面,声音清脆,“我是说那个被我一扁担给打下去的肥佬!”
“哦。。。。”他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刚才掉进水里的居然是一个人。他低头看去,只见一个商人模样的家伙正在水里扑腾着,脸上明显有一道道红红的挨打痕迹。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打着伞,站在跳板上抬头往船舷上看去。逆着光,只见那个少女和自己同龄,额头上沾满了细密晶莹的汗珠和雨水,脸颊白里透出微微的红,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粗粗的辫子,弯过右肩,长长的拖到了腰间用红绳子简单的束了起来。
少年心理“咯噔”了一声,竟然僵在那里。
直到看到一群壮汉围上去,要对那个少女拳脚相加的时候,他才如梦初醒般地跳上船去喝止。他不是个莽撞的孩子,虽然不便说明自己的身份,却偷偷的塞了一个价值不菲的翡翠玉扳指到管事的监工手里──跑码头的人见多识广,看他谈吐不凡,势力眼儿的监工不敢造次,只能由着他拉着她下了船。
初于感谢,她请他在附近码头的摊子上吃了一碗阳春面。锦衣玉食的他本吃不惯那样粗糙的食物,然而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鬼使神差的跟了去。可是他却惊讶的发现她只给他点了吃的,自己却在一边小口的喝着免费的酱汤。
面对他惊讶的目光,她有些脸红,低声解释说自己一天的饭钱只有五个铜子,早饭两个,午饭三个,晚饭回家吃──既然请了他吃面,便没有钱买其他东西了。
他长大嘴巴,不敢相信有人居然一天只花五个铜子。要知道在镇国公府,他每日的膳食费用是她的数百倍,吃饭时,却仍觉得无处下箸。看到她清澈明亮的眼睛,少年登时觉得羞愧不已,硬着头皮将粗糙的瓷碗彭起来,将面汤全部喝了下去。
她心思单纯,毫无戒备,闲谈间,便被他用几句话将家世全套了出来。
原来,这个少女是个贫苦的中州人家的孩子,从四年前起就在落珠港的这个码头上干活儿。然而,这些年来她渐渐长大,出落得越来越美丽,在鱼龙混杂的码头上抛头露面的干活儿,难免惹出事非。这一次,便是被一个来船上提货的商人调戏,这个烈性的少女一怒之下居然操起扁担,毫不客气的将对方打落到了水里。若不是他偶然经过,这个丫头便要被一群奴仆和码头监工狠狠地教训一顿。
“哎呀,看来以后每天来上工之前,要用灶灰把脸抹花了才行!”她一边喝着面汤,一边皱着眉,“这些臭男人!”
他听着,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只是觉得她的声音如此悦耳动人,一颦一笑都如清水出芙蓉一般,比他看到过的任何女孩子都美丽。
她喝完了汤,便准备回家。他毫不犹豫的把随身携带的伞送给了她,虽然这把伞价值上千铢,是父亲用皇帝御赐的流云纱裁了衣服后的余料做的。她显然不知道这把伞色贵重之处,只是看着上面如青空般变幻不定的流云纹赞叹:“真好看阿!谢谢你拉!”
他看着她撑着伞走入那条雨巷怔了片刻,忽的回过神来,再也顾不得什么,追上了几步,大声喊道:“等。。。。等一下!”
“还有什么是?”她有些惊讶地站住身。
“我。。。我。。。”他站在街上淋着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心跳得很快,脸上热的厉害。他知道自己的脸肯定变了色,然而越想要镇定下来,却越是慌乱,完全不像是十岁就被严厉的父亲称为“吾家千里驹也”的天才少年。
“哑巴了么?”她等了片刻,惊讶地看着这个张口结舌的少年,笑了一下,转过身去,“不管你了,我可要回家去给爹娘弟妹们做饭了!”
眼看她又要离开,他终于结结巴巴的说出了一句话:“那。。。那我明天请你吃面,好不好?”
她笑了笑,“嗯”了一声。
那一瞬,他心里仿佛有一只小鹿跳了一下,狂喜轰然而啦,几乎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
看到他失态的模样,她笑了笑,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一笑:“我叫安堇然。你呢?”
安堇然,安堇然。一个多么宁静美好的名字,从此仿佛烙印般刻在了他心上,成为他心里永远难忘的一道伤痕,腐烂了,见骨了,痊愈了,却永难抹去。
那时候,她十七岁,他十八岁。
那时,我忍住了冲到嘴边的话,犹豫了一下,却回答道:“我叫慕。。。慕少游。”
十年后,他依旧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回答,用谎言遮盖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或许,从小被父亲以权谋之道训导长大的他,即使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轰然而至的真爱,内心里还是无法放下戒备吧?
毕竟,在这座城市里,他的身份太特殊。
那一天后,他便认识了她。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很短暂,从相识到分别也不过六七月,从白帝八年的晚春四月到深秋十月。
然而,这样短短的一段时光,却成了他之后十年里最难忘的记忆,其中掺杂着太多复杂的情绪:青涩、朦胧、甜蜜、担忧、忐忑和憧憬。
对于他来说,少年时的成长和蜕变,都完成于那短短的半年时光。
从那一天起,每天他都在落珠港的码头等她放工,看着斜阳下,那个纤细的身影卸下沉重的担子,从长而软的跳板上轻盈的走下来,快步奔向他高高兴兴地一起离开。
她的身世和他天差地别。她年纪虽小,家累却重,每天在码头做完工后只能休息一会儿,便要匆匆赶回家去给父母弟妹烧水做饭,打理家务,等一直忙到了晚上,侍候父亲休息,弟妹安睡,还要出门去做另一份工,忙到凌晨才能回家。
所以每一日,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个时辰。
那一个时辰里,他们所做的和一般的恋人无异,不过是一起吃吃东西,逛逛大街,不着边际的说一些话,要么就是牵手走在叶城的海滩上,静静的看着大海发呆。然而,即便是在这样无关风月和欲望的静默相处里,即便只是坐在她的身边什么也不做,他的心里依旧能感觉到罕有的平静和温暖。
他们虽然日渐亲密,却并非无话不说。她很少对他说起自己家里的事,正如他也很少对她提起自己的情况一样,偶尔,在点数一天挑担赚来的铜子的时,她会叹气,说父亲的病逐日加重,已经卧床不起。而母亲带着一堆弟妹,每天都等着她赚钱回去买米下锅,如果不快点儿找一个能赚更多的钱的营生,估计就供不上一家人的吃穿用度了。说话的时候她秀丽的双眉紧蹙着,每个铜子都数的分外小心。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手在口袋里动了动,却是不敢将怀里满把的金珠掏出来。如果。。。如果堇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会怎么样?
与当时的她相比,他的心思显然更加复杂。少年老成的他始终顾虑重重,怯于对意中人说明自己的心意和身份。他不仅是担心幕布一旦揭开,两人之间的巨大落差便会令她远离自己,更是担心──除了门当户对的巨族外,其他女子爱上的往往不是他的人,而是慕容家的权势和富贵。
他不敢揭开谜底,生怕真相是自己无法承受的。
他一直举棋不定,为他们之间的未来而忧心忡忡。而她是那样聪明的人,应该是看出了他有所隐瞒,却始终不曾开口询问。
秋天来时,他做了一件最大胆的事:他没有参加镇国公府举办的海皇祭宴会,从一群王室贵族中间逃了出来,带着她翻过了检查的关卡,划船去黑石礁上看大潮。
潮来的时候,天地一片苍茫,充满了造化洪荒的力量,令所有人都觉出了自身的渺小和生命的未可知。她和她缩在黑石礁上,相互依偎着,风卷起的浪溅湿了他们的衣衫,脚下的岩石在巨浪里颤抖,潮头上龙舟竞驰,船头有人在歌舞。
“少游!快看,彩虹!”她惊喜万分地喊着,指给他看大潮背后那一轮淡淡的落日──苍茫的雾气下面,闪动着江海的光芒。潮水如一堵墙一样升起来,高达数十丈,日光透过蒙蒙的水汽,居然幻化出了一道晶莹璀璨的彩虹来,就悬在他们的头顶不远处。
“看啊!”她欢喜的像个孩子,伸出手去触摸那尽在咫尺的彩虹。
他却没有看彩虹,只是出神地看着身边的少女。她那美丽绝伦的容颜,即便在彩虹在依然不曾逊色半分美得令人忘记了一切──那一瞬他忽然下了人生最大的一次决心:无论面前横亘着怎样的困难,他都要永远的抓住这个女子,要和他永远在一起。
就在她伸出手去抓住那道彩虹的时候,他忍不住俯身轻轻吻了一下她的侧脸。她身子一僵,脸色瞬间飞红,却有迅速苍白了。
“堇然,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他低声道,许下了人生的第一个诺言。
然而,她没有回答。她伸出去触摸彩虹的手僵在空气里,脸色很是奇怪。下一个瞬间,大浪呼啸而来,拍击在礁石上巨大的浪潮在他们头顶散开,笼罩下来,仿佛是一场盛大无比的流星雨。
“永远?”水雾弥漫了视线,他看不见她的脸,只隐约听到她轻轻叹息了一声,“永远到底有多远呢……少游?”
“多远?”他凝望着海天之间。“就如海皇苏摩对白璎的心意,生死无阻。”
水雾漫天而来,视线一片模糊。白茫茫一片的礁石上,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面颊上轻轻一碰──少女的嘴唇柔软而冰凉,带着轻微的颤抖。
那是他的第一个吻,也是她的第一个。那一瞬间,他仿佛被雷电击中了。“堇然?”他满怀喜悦地伸出手去,然而却落空了。
当视线重新清晰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身边的礁石上空无一人,只有滔天大浪从南方天际一波波地袭来,仿佛巨大的白色莲花盛开在周身。而片刻前还在自己身侧的少女,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仿佛幻化在了彩虹里。
“堇然!”他惊骇万分,对着苍茫大海呼喊,“堇然!”
她去了哪里?是掉进大海了么?被潮水卷走了么?
他发了疯一样地呼喊着她的名字,在礁石上四处寻找,甚至跳下大海在风浪里寻觅。然而,她却仿佛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丝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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