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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荒纪年·太史阁卷·涅槃书-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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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阁位于镜湖南侧归山之畔,距离云荒最大的港口城市叶城有半日的路程。朝轩半夜匆忙出门,连马车也无法雇到,便径直施展轻功往叶城方向飞奔,连累颜莹也不得不强提内息,才勉强跟上他的行踪,心中实在疑惑究竟是什么急事让朝轩日夜兼程。
两人一前一后行了半夜,终究因为出门时被冉霖耽搁了一下,到达叶城时天已大亮。宽阔的街道上行人逐渐增多,两旁的商铺也次第开业,颜莹混在人群中偷望朝轩,果然是目不斜视,行色匆匆。
仿佛极是熟悉脚下的道路,朝轩三转两转,便走到一座坊间,道路两侧都是大同小异的宅院,说是住宅却挂着招客的旗幡,说是商铺却又朱门紧闭。一直到朝轩敲了敲其中一座宅院的门,与开门的伙计说了几句话,颜莹才明白过来——这里,就是叶城专门买卖鲛人奴隶的“西市”。这种地方,她虽然早有耳闻却从不曾涉足,想象中西市是个嘈杂混乱的所在,却不想竟会这般安静整洁。
“我来看昨夜新到的货。”随着朝轩这句话,伙计已极为熟络地将朝轩请进院内,重新关上了大门。
看来朝轩是这西市的常客。颜莹一念及此,眼见侧面院墙里种着几株心砚树,当即飞身跃上树冠,正好看见朝轩跟着伙计穿过前院直往囚房般的后屋而去,想必那里就是关押鲛人奴隶的地方了。
“货。”这个字如同一根长刺,梗在颜莹心中极不舒服。虽然鲛人在她心里未必如空桑人一般高贵,但朝轩这个冰冷无情的称呼还是让颜莹失望。或许冉霖说得对,像朝轩这种自命不凡蔑视生命的贵族子弟,根本不适合进入太史阁,此番他携带公帑到这种地方来,莫非真是要买回一个鲛人奴隶去?原先的那个,难道是因为不能让他满意,就一剑杀了么?
过了良久,当颜莹几乎怀疑朝轩已从后门离去的时候,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才终于陪同朝轩走出了“库房”。眼看朝轩眉头紧锁,颜莹凝神谛听,依稀听见掌柜道:“所有的新货都在此了,怎么,客官还是没有相中的?”
“这些就是你这里所有的鲛人?”朝轩疑惑地打量着掌柜,“我得了可靠消息,连夜赶早来挑,却没看到我想要的那一个。”
“真的都在这里了,您可是我们今天第一位客人。”掌柜的盯着朝轩背上沉甸甸的包袱,单凭经验就能估计出里面的金铢不下千枚,绞尽脑汁地想了半晌,终于一拍脑袋:“对了,还有一个。因为运输途中不小心,被他瞅空割了手腕子,现在还在树底下拴着呢。”
“就是一进门躺着的那个?”
“是啊是啊,有客人昨天晚上就预定了他,今天牵到外面等着领走。”掌柜的谈到那个已经卖掉的奴隶,显然没有方才那样热心。
“我看看。”朝轩并不理会掌柜的神色,径直走出后院,向着颜莹藏身的心砚树下走来。颜莹垂目下望,果然透过茂密的枝叶看到一个人形裹着破烂的毯子躺在自己脚下,有细细的铁链从毯子下延伸出来,紧锁在心砚树的树干上。
朝轩走到那团人形面前,一把扯开了御寒的破毯,审视的目光牢牢地盯住那个面色灰败的鲛人,眼中精光闪动。掌柜刚想开口,朝轩忽然蹲下身,一手扣住鲛人的下颌,一手箕张按上了他的头顶。
也不知朝轩暗中施了什么力道,那个先前一直沉默的鲛人忽然痛苦难耐地呻吟出声,双手挥舞着想要掰开朝轩的手,却撼动不了分毫。这份情形不仅颜莹惊异莫名,一旁的掌柜也忍不住叫道:“客官,这可是别人的奴隶了,不能乱动!”
“这个奴隶,我要了。”朝轩放开那个喘息的鲛人,站起身将背上的包袱取下,塞在掌柜手里:“这个价钱,比你们的标价多出一倍以上。”
“哎呀,客官万万不可,这可是别人买下了的……”掌柜手足无措地捧着沉甸甸的金铢,想要阻止朝轩,却哪里能够?眼看着朝轩一把扯断锁住那鲛人的铁链,提起鲛人就往外走,掌柜连忙大声招呼伙计关门,朝轩却已风一般走到门口,脚尖一勾打开了大门。
“是谁敢抢我家将军的东西?”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大喝,霎时冲上七八个侍卫打扮的人来,堪堪堵住了朝轩的去路。
朝轩懒怠与他们答话,一手将鲛人担在肩上,一手抽出铁剑就往外走。
“想动手?兄弟们上!”几个侍卫见朝轩不过书生打扮,却偏生一副轻蔑神情,不由恼羞成怒,各布方位抽出兵刃,顿时将朝轩团团围住。
“就凭你们也想困住我?”朝轩冷冷一笑,迎着面前的侍卫径直走上去,单手挥剑一挑,那侍卫猝不及防,手中兵刃竟脱手飞出!
其他侍卫一见之下,连忙收敛了方才轻敌的心思,抖擞精神冲上来,发一声喊,齐齐往朝轩攻去。
朝轩边打边往街外退走,显然不想跟他们纠缠,只求早点抽身。但那几个侍卫眼见他抢了家主的鲛奴,哪肯放他走脱,拼着被铁剑划得遍体鳞伤,依然附骨之蛆一般缠斗不休。
朝轩性情本就高傲急躁,时间一久目中杀气便越来越甚。眼见一个侍卫一边挥刀一边口中大骂不休,朝轩心中恼怒,铁剑一晃,顿时将那侍卫一条手臂砍断,借着众人惊讶之际飞身而起,眼看便冲出了侍卫们的包围圈。
就在此刻,一个人影忽然从天而降,堪堪拦住朝轩的去路。只听兵刃相交之声不绝,两人在半空之中已过了数招,朝轩身负一人终究身形受阻,没奈何被那人缠斗着落下地来。
“将军来了!”那几个侍卫眼见大喜,连忙大声喊道:“将军,这小子伤了我们好多兄弟,别放过他!”
那将军微微抬手,众人立时安静下来。他打量着面前傲然而立的朝轩,忽而一笑:“小侯爷别来无恙?”
“几年不见,浦明将军倒是把手下的侍卫调教得越来越好了。”朝轩点了点头笑道。
“还不是小侯爷手下留情,才饶了他们的命?”浦明说到这里,转头对手下侍卫喝道,“不长眼的东西,居然敢冒犯蔚城侯,还不快滚过来赔罪!”
“罢了,也是我无礼在先。”话虽这样说,朝轩脸上却没有一丝歉意,“听说这个鲛奴是浦明将军定下的,却不知能不能让给我?”
“小侯爷能看得上,是浦明的荣幸,当然双手奉上。”浦明浑不在意地笑道,“这个鲛奴又倔又残,我原本只是看他的一双眼睛生得好,打算制成凝碧珠给母亲贺寿。小侯爷既然看上了他,我再寻一个鲛奴便是。”
鲛人泣泪成珠,深碧色的眼珠也可以制成凝碧珠,成为空桑人喜爱的贵重装饰,价值连城。因此朝轩听浦明的解释并无不妥,当即笑道:“既然浦明将军只是看上他的眼珠,我便献上作为赔罪好了。”说着手中铁剑一翻,肩上的鲛人立时长声惨叫,昏死过去,随即两颗深碧色的珠子沾着血丝落在浦明的手中。
“小侯爷一掷千金,果然爽快!”浦明与朝轩相顾一笑,拱手作别,随即各自消失在西市的街道之中。只有颜莹还藏身在心砚树上,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只觉那鲛人的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心中的怒火一阵阵升腾而起——朝轩朝轩,不管你目的为何,单这种残忍无情的手段,颜莹就永远不会原谅你!
四 折翼
尽管早走一刻,直到颜莹回到太史阁几个时辰后,朝轩才孤身回来,也不知半路如何处置了那个鲛奴。他刚迈上大门前的台阶,早等得心急如焚的静河连忙扑过去,关切地道:“你没事吧?”
“一口气花了上千的金铢,这般风流快活,哪里会有事?”冉霖冷笑着在一旁道,“朝轩,阁主要见你。”
“阁主若是问到你挪用公帑的事,你就说……就说是我偷给你的好了。”静河小声地在朝轩耳边说,急得快要哭出来,“反正我父母死时把我托付给阁主,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傻丫头,你哪有那么大本事窃取公款。”朝轩笑着拍了拍静河的肩膀,“我不过先借来用用,你还怕我还不起这点钱吗?”说完放开她的手,也不看四周窃窃私语的门人一眼,从从容容地往太史令所在的密室方向走去。
“颜表姐,朝轩到底干什么去了?”看着朝轩走远,静河忍不住问了出来。她的身后,所有的门人都以好奇的目光期待着颜莹的回答。
“详情我已经禀告了阁主,看他老人家如何处理吧。”颜莹淡淡地答了这一句,返身回自己的住处去。她不愿意对别人谈及朝轩,并非因为漠然,而是因为太过在意。在意到不论是对他的爱还是对他的恨,她都生怕被别人触及。
奇怪的是,这件事到了太史令那里,只是让朝轩想办法弥补了阁中的亏空,就这么不了了之。阁中门人虽然大多心中不服,却碍于迫在眉睫的难关,不敢以此扰乱太史令的心神。至于那个费了偌大钱财心力夺到的鲛人后来去了哪里,颜莹猜不出来,朝轩的一举一动中也透不出丝毫端倪。阁中岁月似乎如常,只有静河明媚的脸上渐渐少了笑容,蒙上沉郁,常常一个人坐在树下出神,让惜墨斋里静静凝视她的朝轩轻轻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不给她解释?”颜莹站在朝轩身边,第一次见他握着笔,手指却颤抖得无法书写,不由开口问道。
朝轩啪地将笔压在砚台上,墨点溅出来,弄脏了颜莹刚擦干净的桌面。“解释什么?”他转头问道,眼中的怀疑和凌厉让颜莹心中一凛——那是她小时候见过的,被锁在铁笼中孤狼的目光。而笼子里的孤狼,通常只有两个结局,要么咬破铁笼伺机报仇,要么被人剥皮吃肉尸骨无存。无论朝轩是哪一种结局,颜莹都不敢想象,可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连她这淡泊世事的人也能预感得到。
那天夜里,和衣而卧的颜莹忽然被一串金铃声所惊醒。自从发现有人擅自翻动过藏书洞内的书册后,颜莹就在洞内布下了机关,只要有人闯入,她房间内的金铃就会摇动。
下意识地一跃而起,颜莹拉开房门就往藏书洞方向奔去,却见原本紧闭的石门果然被人打开,四壁镶嵌的萤石绿光灿然,就仿佛点燃了幽冥之火!她正要冲进洞中查看,远处高墙上却有人影一晃而过,兔起鹄落一般往阁外奔去。刹那踌躇之际,颜莹转眼正见冉霖领了一众门人赶来,赶紧道:“你们进洞保护藏书,我去追那贼子!”说完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沿着太史阁层层叠叠的檐角追下去,那个人影在视线中便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熟悉。颜莹忍住心头的震动,蓦地大喝一声:“朝轩,是你么?”话音未落,一道无形的网便从她袖底飞出,死死阻住了对方的去路。
人影顿住了。过了一刻,那人转过身来,俊眉修目,赫然便是朝轩!此刻他立在狭窄的墙沿上,衣袂飘飘,似乎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清朗秀逸的外形,可颜莹却觉得自己从云端落入了渊薮,心底的寒意让她不易觉察地微微发抖。
看着颜莹雪白的脸色,朝轩阴冷一笑:“颜表姐,为什么每次都是你?”
颜莹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为什么每次都是她?因为只有她有这个能力,而且也有这份心思时刻关注着他,可惜他能明白前者,却永远不能明白全部。
“留着你,终究是个麻烦,害我都没来得及放把火,将那些妖书烧个干净。”朝轩揉了揉眉心,似乎颜莹的存在真的让他有些头痛,而下一刻,他手中的铁剑便毫无征兆地向着颜莹刺来。
颜莹心头一寒,只觉得自己残存的一点柔情都被朝轩这几句话冻成了绝望,而之前深埋的愤怒便如同熔岩一般从裂开的心谷中汩汩流出。她蓦地挥起衣袖,大片的浅银色光网便从袖底飘出,缠住了朝轩的剑,也缠住了他的身。
“好功夫!”朝轩赞了一句,不退反进,顷刻间与颜莹斗在一处,竟不顾远处冉霖带了太史阁门人一路逼近。
“你为何不逃?”颜莹脱口问出这句话,心中便是一悔——都到了这个时候,自己为什么还要关心他的安危?
“你可曾听说过蔚城侯临阵脱逃?”朝轩站在墙头长声一笑,铁剑遥指着脚下的人群道,“何况这些人又怎能入得我眼?”
“不知我这老头子,可还入得你眼?”随着一个沉稳的声音,墙下包围的人群便自动让出一条道来,正现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明净的额头显出他的睿智,可眼下深深的皱纹和黑晕却早已出卖了他的憔悴。
“太史阁朝不保夕,你们还是好好盘算怎样逃命吧。”朝轩轻蔑地看着太史令,冷声笑道。
“小侯爷艺高人胆大,可太史阁能在云荒千年不倒,也并不是靠几枝笔就能撑得下去的。”太史令说着,举起手中一个黑黝黝的铜匣,沉声道,“只要你归还盗走的天祈朝文献,我就不伤你性命。”
天祈朝文献。难道朝轩以侯爵之尊混入太史阁,真的就是为了偷窃那封存了三百年之久的书册?天祈卷中究竟有什么秘密,竟让当今朝廷如此看重,恨不得毁之灭之?而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完全是在做戏么?颜莹站在一旁全身戒备堵住朝轩的退路,心头却是一片迷乱。
“你们既看重这妖书,我还给你们就是。反正我早已熟读,皇上也早已知晓!”朝轩言毕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册来,轻轻一抖,那书册便如同枯叶一般化为碎片,随风扬下墙头。
“不!”人群中静河再也按捺不住,疯了一般奔上去想要收集那些残片,却被冉霖一把拉住,“幸亏阁主洞察危险,早已命我等分别将天祈卷各章背诵下来。除非他能杀光我们,这真相就永不会被埋没!”
“朝轩,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静河捧着几枚残破的书页,努力压抑着眼里的泪花,“你可是点了承钧星的呀,那是你对天地发下的誓言,永远不会背弃真理和正义。难道你都忘了么?”
“你说的,就是这个无聊的符号吗?”朝轩轻蔑地看着静河,似乎对她天真的话语感到好笑。他摊开左手端详着掌心那发出淡淡光芒的九芒星,冷笑道:“真理和正义只有当权的强者才有权定义,我今天就破了这个虚幻的图案,让你们知道我从来不屑与你们为伍!”说着他斜过铁剑在左手掌心轻轻一划,顿时将那枚深入肌理的承钧星一分为二!血珠从皮肤的裂痕中蜂拥而出,滴落在地上,也冲走了众人心头最后的残念。
“实在过于狂妄了。”太史令轻叹了一口气,仰望着墙头睥睨众人的朝轩,蓦地打开了手中的铜匣。
无数细碎的光在黑夜中一闪,仿佛群蜂一般从铜匣中飞出,布成阵势向朝轩包围而去。尚未等众人反应过来,耳中已是叮叮之声不绝,朝轩早已挥剑护住身形,将那些光影纷纷打落在地。颜莹低头一看,铜匣中飞出的竟是些做工精巧的小箭,样式古拙,一看就是上古之物。更奇的是,那些小箭落地之后尚能跳跃而起,再度攻向敌手,方位分寸竟然丝毫不乱。想起太史阁正是数千年前神人一般的星尊帝大力倡建,那么这些小箭应该也在那时被赋予了灵识,再非凡品。
朝轩万料不到这些不起眼的小箭竟能自行跃回,伺机袭击宛如活物,手中剑招再不如方才那般潇洒自如。偏偏这些小箭不知是何种金属打造,朝轩的铁剑竟伤不了它们分毫,即使远远拨开也能瞬息扑回,永无颓势。就这样支撑了一柱香的功夫,朝轩终无法毫无破绽,一枚小箭堪堪突破剑网刺入他的脚踝,力道之大竟将他整个人带得立势不稳,跌下高墙。
太史令一招得手,随即召回了兀自飞旋的小箭,颜莹便跟着跃下墙来,却见朝轩背靠着墙壁站直身子,手中尚紧紧握着铁剑摆出防御之势,竟不顾脚踝处血如泉涌,也不知是否伤到了筋脉。
“放下兵刃,我们饶你不死。”冉霖率众走上几步,参差的人影便覆盖了朝轩布满冷汗的额头。他微微抿了抿嘴唇,眼光复杂地扫过一旁沉默的太史令,终于慢慢垂下了手中的铁剑。
“绑了!”冉霖刚吩咐了这句话,就有两个门人取了绳索向朝轩走去。然而尚未等他们走近,静河早已奔上去将他们推开,含泪大声道:“他受了伤,你们谁也不准再欺负他!”说着蹲下身,撕开衣襟就要为朝轩包扎伤口。
“小心!”冉霖一语未毕,朝轩已蓦地探出手臂,一把将静河拉起挡在身前,手中的铁剑架上了她的脖子。“放我走。”他冷静地朝惊魂未定的众人说道。
“这样下作的手段,亏你堂堂小侯爷也使得出来。”冉霖怒斥道。
“冉兄既知我的外号‘铁心辣手’,自然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说这些话毫无意义,对不起你平时修史时的好文笔啊。”朝轩好整以暇地说着,胁持着静河一步步往大门外挪去。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朝轩拖着伤腿越来越远,一时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然而就在颜莹寻思如何出手之际,忽听朝轩一声闷哼,静河已猛地挣脱了他的桎梏,转身看着朝轩缓缓地靠着门柱坐倒在地。她不断发抖的手中,握着一把染血的匕首。
“我从来也想不到,我这把防身的匕首第一个伤的人是你。”静河站在原地,看着朝轩凄然一笑,“为什么会这样,其实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会顺着你……”
“我……不稀罕。”朝轩捂住腹部的伤口,抬头盯着静河,冷笑着一字一句地回答。
“把他关入藏书洞,现在我们还不能同朝廷对抗。”太史令安抚了群情激愤的门人,转身离开,蹒跚的步履在颜莹眼中如同风中摇曳的残烛。她走上去点了朝轩的穴道,吩咐人扶他起来,朝轩便把头扭开去不看任何人一眼。然而颜莹却仿佛看见他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痛楚和脆弱,幸而下一刻她认定,这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五 缄口
“把他放在这里,你们出去吧。”打开藏书洞中一间空置石室的门,颜莹道。
扶朝轩进来的两个门人心中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得罪平日里冷面冷心的颜莹,只好重重地将朝轩抛在地上,退了出去。
颜莹亲自将藏书洞的大门关好,才取了药物和绷带走回来。虽然心中恨着朝轩的欺骗与背叛,却也不忍心看他流血而死。
走进石室的时候颜莹发现朝轩靠墙坐在地上,满身都是血迹,地上也拖出几道血痕。由于穴道未解,他手足无法活动,也不知是怎样使力才从地上爬起,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狼狈。此刻他的眼睛微微阖起,就算听到颜莹进来也一动不动。
颜莹自然不和他计较这些,只是蹲下身拉开他染血的衣襟,感觉得到朝轩在她手下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不管外表多么坚强,他的心里还是怕的。颜莹想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朝轩的脸,看见他白色的门齿紧紧咬着下唇,依旧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轻轻叹了口气,也叹不尽心底的黯然,颜莹小心地为朝轩止血上药。脚踝和腹部各有一道伤口,血流得猛,所幸没有伤及筋骨内脏,毕竟亲自下手的两个人——太史令和静河,都曾经万般爱护于他,但也正是如此,彼此心底的伤痛才会更甚于这血肉之伤。
包扎的过程中朝轩一直很安静,直到颜莹收了手,才低低地吐出两个字:“多谢。”
颜莹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身走出石室。她要去给他取点水,毕竟他失了那么多血。
然而当她打开藏书洞的门,迎面看到的却是冉霖锦途等十几个太史阁门人,他们焦虑的神色终于因为颜莹的出现而舒缓开来。
“颜表姐,请放我们进去。”冉霖客气地道。
“你们要干什么?”瞥见冉霖眼中刻骨的寒光,颜莹心头一震,转目扫视,发现静河呆呆地站在众人身后,面上一片黯淡的哀寂。
“那贼子武功高强,若是被他伺机逃出,朝廷立时就会翻脸动手。”冉霖耐下性子给颜莹解释,“所以我们虽不能杀他,却也要废了他的武功,让他无法逃脱。”
“所以你们就带来了化功散,想给朝轩强灌下去?”颜莹静静地看了看锦途手中所捧的酒壶,见众人默认,忽而冷笑道,“可是太史令只是下令让我将朝轩囚于此处,并不曾有多余的吩咐。”
“阁主方才回房的途中晕倒了,现在还没有醒过来。”锦途道,“颜表姐,冉霖兄也是为了太史阁的安危考虑。”
“有我在,他逃不了,否则我以性命相抵。”颜莹守在藏书洞口,寸步不让。不管心里再怎样憎恨失望,她始终不忍心再给朝轩加以任何伤害,何况对于朝轩而言,失去武功将是多么可怕的灾难,足以摧毁他所有的骄傲和自尊。
“不是我们信不过颜表姐,只是此事干系太大,不得不谨慎从事。”冉霖劝说了一会,见颜莹始终不为所动,不由有些恼怒,手指不由自主地扶上了腰间的剑柄。
“动手也没关系。”颜莹立在门间,脸上笑容虽然极淡,心底却暗暗下定了决心。
“我知道颜表姐武艺高强,十个冉霖也不是你的对手。”冉霖胸有成竹地一笑,“可是你不敢离开这道门,我们却可以轮番吃饭休息,时间久了,颜表姐也支持不住的。何况,阁主醒了之后多半也会赞同我们的做法,那你这番撑持又是何苦呢?”
最后一句话击中了颜莹的心底,若是太史令也赞同,她就再没有拒绝的理由。然而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她就会拼尽全力保护朝轩,哪怕他是一个奸细,他也首先是一个人,不能被人随意伤害侮辱。“不用多说了,动手吧。”颜莹看着缓缓结成阵势的门人们,心中苦笑自己居然有一天会与他们为敌。
“大家都是同门,动起手来终究贻笑外人。” 看见颜莹长袖无风自动,冉霖缓缓放开了拔剑的手。就在颜莹诧异之际,冉霖忽然取出一个四方的铜盒,样式古拙,盒盖上还铸造着皇家独特的狷纹——颜莹认出来,这正是方才太史令用以收伏朝轩的神器,铜盒内那些灌注了灵力的小箭根本不是凡人的武功可以抵挡。那么在这件神器之下,自己又能支撑多久呢?
“你,你居然偷了阁主的宝物……”似乎被神器上锃亮的铜纹晃花了眼,一直呆呆出神的静河忽然惊惶地开了口。
“静河妹子,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冉霖兄必定是下一任阁主,他动用阁中物件有何不可?”锦途见冉霖面色尴尬,连忙一把将静河拉到一旁。
与此同时,冉霖已打开了手中的铜盒。
颜莹目不转瞬地盯着那些迎面飞来的小箭,心中知道就算自己把袖底风发挥到极致,也绝对无法全身而退。何况她要的,只是守,并不是退。
那么,就让她拼命一搏吧!谁让她的心就算失望到了绝望,也终无法抛开那个安静孤傲的人呢?心底刚刚转到这个念头,飞蝗般的金属利刃已经淹没了她。
眼前的光霎时被切割成零碎的斑点,然而预期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仿佛只是一瞬间,一切又恢复如常,颜莹甚至可以看到那些充满了生命力的小箭仿佛受到召唤一般飞回了铜盒内,而冉霖的脸色,已是窘迫得发青。
收回袖底的银光,颜莹转过头,正看见朝轩扶着洞壁站在自己身后,他平伸出的左掌上,那颗裂开的承钧星正发出淡淡的金光。
他居然自己冲开了穴道。这是颜莹的第一个念头,然而下一刻她的心思便彻底颠了个个儿——太史令昏迷不醒,朝轩却冲破了穴道,那现在还有谁能制得住他?
可是下一刻,朝轩原本包扎好的伤处迅速地渗出血迹,身子一晃,便倚着墙倒了下去。
“你对阁内的心法修习得倒快,可惜只会让阁主更悔恨当初的信任。”冉霖也没料到朝轩竟然可以破解自己的驭箭之力,震惊之下却瞅准颜莹转身的空隙,一步抢进藏书洞,闪电般扣住了朝轩右腕脉门。
颜莹低呼一声,却已来不及施救。她看见朝轩缓缓抬起左手,心中一阵紧张,生怕这个骄傲的人和冉霖拼个玉石俱焚,朝轩却只是低头看了看左手心一分为二的承钧星,缓缓说了声:“别杀我。”
“我不杀你,却也不能再留着你的武功。”冉霖绝决地回答。
“要我喝下你们的化功散?”朝轩单手撑地坐起来,看着洞外表情各异的太史阁门人,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又倏地点亮,忽而笑道,“要我喝也可以,只需一个条件——”他蓦地伸出手,指着人群中的静河道,“只要她亲手喂我喝。”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还是锦途反应得快,将捧着的酒壶往静河手中一塞,轻轻推了她一把:“去吧。”
静河浑浑噩噩地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要做的是什么,立时瑟缩着往后退去:“不……”
“你也想当叛徒么?”冉霖眉头一拧,生怕时间拖久了朝轩伺机反扑,厉声朝静河喝道,“过来!用你的行为证明,你还分得清是非黑白,还配在这个阁里待下去!”
静河浑身一震,如同被一根看不见的引线牵着的傀儡娃娃,慢慢走到了朝轩面前。她颤抖着手将怀中几欲倾倒的酒壶捧起,尚未凑到朝轩唇边,眼泪便扑簌簌地滴落下来。
“不论你喂我什么,我都甘之如饴……”朝轩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面容,轻轻说出这句话,俯首伸出舌头舔去一滴静河落在壶身上的泪珠,随即一口咬住壶嘴,头一仰,就着静河的手将那壶化功散直喝下去。
看着少许的药水沿着朝轩唇边滴落,静河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放开手掩住面孔就朝人群外跑去。朝轩看着她的背影,清澈的眼眸中霎时漫溢了痛楚,却立时被他紧闭的眼睑遮没了一切表情。
啪地将那空空如也的酒壶在地上摔得粉碎,朝轩蓦地一把推开冉霖,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再不看众人一眼,返身就朝藏书洞内部走去。
冉霖微一踌躇,还是有些不放心,正想迈步追去,颜莹却已冷冷地挡住了他的去路:“你们已经达到目的了,回去吧。”
冉霖盯着颜莹,却再一次从这个淡泊的女子身上看出了坚持的力量。于是他点了点头,转身出了藏书洞。
紧紧地将大门重新锁好,颜莹背靠着石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中的郁垒却难以消解。方才朝轩喝下化功散的时候,她并没有阻止,毕竟她尚能清楚地分辨局势。可是现在所做的一切,却完全是顺遂了自己情不自禁的心痛——她赶走了所有的人,不让任何人去打搅他。因为她知道,朝轩此刻需要的是绝对的孤独,那样骄傲的人,绝不容许自己化去内力的痛苦过程展现在众人面前。不论是屈辱还是愤怒,他都宁愿选择在那空荡荡的石室中独自承受。
她能帮他的,也只有这么多。
接下来的日子,是连天云涛中难得的平静。
颜莹清楚地记得一天一夜之后,朝轩是怎样打开虚掩的石室门,一步步缓缓地走出来。他径直走到颜莹面前,几无血色的唇中吐出四个字:“我想看书。”
其时颜莹早已备好了饭菜药物,却不知怎样开口招呼朝轩。看着朝轩憔悴得如同落地的秋叶,轻轻一捻就能粉碎,颜莹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她打开了所有石室的门,将那些珍贵的孤本全部向他敞开。除了藏书洞的大门,她再不对任何洞内的收藏落锁,反正朝轩失去了内力,也破解不了大门处“无形钥”的机关,逃不出这天成的牢笼。这也是在她的职责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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