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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进城-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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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父亲的名声便在老家响亮起来,人们都知道,当年靠山屯的小石头,如今在军区里当着官。父亲对这一切并不清楚,他为老家办事,不为名不为利,完全是凭着一份感情。家乡就是他的亲爹热娘。’
那一年冬天和往年的冬天并没有什么不同,那一天傍晚和所有的傍晚也没有什么不同,父亲下班走回到自己家门前,他看见楼门口蹲了一个人。那人正在吸一支纸烟,父亲先是看见了那人嘴角的烟火,然后才注意这个人,一顶狗皮帽子,一件羊皮袄,父亲的心动了一下,他对眼前这人的装束太熟悉了,他当年离开家随抗联的队伍走进大兴安岭时,穿戴就是这个样子,一种久远的亲情从父亲的心底里涌出。父亲向那人走去。
那人听见了脚步声,抬起了头,一双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父亲也看见了这人的面孔,他觉得这张面孔是这么熟悉,可是一直又记不清到底是在哪见过。那人见父亲一点点走近,他一点点地站了起来,随着父亲走近,那人也一点点挺直了身子。当父亲站在那人面前正准备开口说话时,那人扑通就给父亲跪下了,操着父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家乡话说:爹,俺来了。
父亲怔住了,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从感觉上他已经承认眼前的汉子是家乡人无疑,但他没想到这人会给他下跪,还口口声声地叫爹,父亲糊涂了,父亲呆怔了。还没等父亲醒悟过来,跪在地上的汉子又说:爹,你不记得俺了,俺是大奎呀。
父亲彻底晕乎了,他真的不知道谁是大奎。叫大奎的人向前移动了一下自己的双膝,一下子抱住了父亲的双腿,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开了,大奎一边哭一边说:爹,你让俺找得好苦哇,这么多年你咋就不回家看看呐,俺娘做梦都念叨着你,亲爹唉,想死俺了。
父亲这时才醒怔过来,他问:谁是你娘?
大奎仰起脸,不解地冲父亲:爹,你咋连俺娘都忘了呢,俺娘就是邱丫呀。
父亲眼前的天黑了,这么多年没有人和他提起过邱丫,他早就把邱丫忘了,大奎一声邱丫把父亲唤醒了,击中了,他惶然地看了看周围,一些首长这时也正住家走,父亲怕别人看见影响不好,忙说:你站起来,咱们进屋再说。
唉——大奎抹一把鼻涕站了起来。
父亲把大奎领进了家门。
早在这之前大奎就敲过门了,开门的是母亲,大奎的样子令母亲大吃一惊,她从没见过这种人,开门后,又口口声声地要找自己的爹。母亲从口音断定这是父亲的家乡人,这一阵子找父亲的家乡人很多,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人,母亲很警惕,以为大奎是想和父亲套近乎而有求父亲。母亲没敢让大奎进门,母亲说:这里没你爹,便把门关上了。
大奎受到了挫折,他便不再叫门了,而是蹲在门口等父亲。
父亲回来时,母亲和三个孩子早就趴着窗子向外面观看了,眼前这一幕他们谁也没有料到,当父亲领着大奎走进家门时,三个孩子和母亲谁也没有出来。
父亲让大奎坐在沙发上,进了屋的大奎眼睛就不够用了,看这一眼,又看那一眼,坐在那里就说:哎呀——爹,你就住这呀,比县长住得都好。
父亲坐在大奎的对面,他望着跟前的大奎一直没有说话,他在研究琢磨着大奎,思绪也飘到了几十年前。那年秋天他和邱家丫头圆的房,到他离开靠山屯,大约有三个多月时间,那时他真的不懂男女间的私事,更不可能知道邱家丫头是否怀孕,反正那时他义无反顾地就走了。一晃已经四十一年了,想到这,父亲便问:你今年多大了?
大奎眨巴着眼睛说:爹,你咋那么记性好,俺都四十一了,就是你离开家第二年夏天俺出生的。
父亲抱住了头,他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前些年,父亲这批人进城后,曾有不少乡下女人,拖儿带女地找到部队,她们来寻自己的丈夫,可这些丈夫早就另有家室了,事情就麻烦了,父亲曾亲自处理过这样的事情。父亲万没有料到的是,这样的事让自己也碰到了。于是父亲颤颤地问:你妈——
大奎就平静地说:死嘞,前年死的,肺气肿,老是咳。
父亲想到了自己娘的死,娘也是死于肺气肿,老家地方冷,得肺气肿的人很多,父亲得知邱家丫头已经死时,不知为什么,他顿时松了口气,他望着大奎,又问:你叫啥?
大奎不解地望着父亲。坚定地强调着说:俺叫大奎,刚才在外面都告诉你了。
父亲点点头,此时他已经承认了大奎,他不能不承认大奎。从见到大奎的第一眼,他就认定眼前的人一定和自己有着某种关系,他从大奎的眉眼中看到了邱家丫头的影子,还有一些自己的影子。父亲只能就范了,他已经别无选择了。父亲站起身出去了一趟,他找到了母亲,母亲早就听清了他们的谈话,什么都明白了,母亲把后背冲着父亲,父亲立在母亲身后,他第一次觉得心里是这么没弯底气,然后父亲就很没底气地说:丫头,出去见一见吧。父亲一直称母亲为丫头。母亲不理,仍旧把后背冲着父亲。父亲就又说:都四十多年了,俺早就把这事忘了。
母亲的眼泪流了出来,她觉得自己受了欺。一开始,她就从来没有真心实意地爱过父亲,但毕竟和父亲在一起生活二十年了,她在心里早就承认了这份现实。母亲二十一岁嫁给父亲她就觉得委屈,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此时一古脑都涌到了母亲的心头。母亲趴在床上嚎啕大哭起来。
父亲立在一旁,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他不知怎样冲母亲说:你看这事咋整,你哭啥哩!
母亲终于止住了哭,她站了起来,母亲虽是女人,遇事还算冷静的,现在她已经是文工团长了,大事小事也见过不少,最初的委屈和惊愕过后,母亲很快平静了自己,母亲回过身冲父亲:你要我干什么?
见见吧,大老远来的,要不咋整。父亲搓着手。
母亲擦了擦脸走了出去,父亲就指着母亲说:大奎,这是你娘。
大奎扑通一声跪在地板上冲母亲热热地叫了声:娘。
当大奎从地上站起来时,揉着自己的眼睛冲母亲说:娘,没想到你咋这么年轻。
后来父亲才算了一笔帐,也就是说,大奎和母亲同岁,父亲比母亲大十五岁。
大奎和母亲比起来就显得老多了,农村人,风吹日晒的,但这没影响大奎一声又一声热热地喊娘。
父亲又把林、晶、海叫了出来,他冲三个孩子说:这是你们的哥。
三个孩子看着眼前的大奎谁也没有叫,也没有动,他们无法承认眼前的哥。倒是大奎很主动,学着城里人的样子,伸出双手,把弟呀妹呀的手握了,乱摇一气地叫:弟呀,妹呀,你们想死俺了。
大奎的到来,给家里的生活带来些许的变化。大奎一进家门那一刻,便没把自己当外人,当走到饭桌前吃饭时,俨然自己是主人,推三让四的。以前一家人吃饭的格局都是固定的,由于大奎的介入,一切都乱了秩序,他让了父亲又让母亲,然后又依次地让林、晶、海,仿佛这些人到自己家里一样。令众人惊讶的是,大奎吃饭的样子和父亲吃饭的样子如出一辙,父亲吃饭时,总是要弄出很响的声音,然后咕噜有声地把饭咽下去。这一点是母亲和孩子们极其反感的,时间长了,慢慢的又能忍受了。
那一晚,父亲特意拿出了一瓶酒,他要和从没谋面的儿子喝上几杯。
喝了几杯酒的大奎话就多了起来,大奎说:爹呀,咱爷儿俩喝了这杯吧。
父亲就喝了,大奎也喝了。
大奎又说:爹呀,咱那疙瘩都知道你当了大官。俺要来找你,县里的领导还不高兴哩,他们说俺影响你工作哩,爹呀,你都想死俺了。
父亲听大奎这么说,想起这么多年,大奎和邱家丫头风里雨里的,也不容易,虽说他对邱家丫头没有什么感情可言,但毕竟邱家丫头是进了石家门,现在又知道邱家丫头和自己又有了眼前的儿子,一日夫妻百日恩,父亲想到这就动了些感情,由于酒精的缘故,父亲的话也多了起来,父亲说:大奎呀,这么多年了,俺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娘。父亲说的是实话,母亲听了,却从心里往外觉得不是滋味,她看了孩子们一眼,三个孩子也在看她。
父亲和大奎在酒精的掩护下竟有些得寸进尺了。父子俩同心协力地巴唧着嘴,又目标一致地把食物咕噜有声地咽下去,整个饭桌都是两人弄出的声音。
大奎就说:爹呀,这下可好了,俺可找着亲爹了。俺要尽孝,为你养老送终。
母亲吃不下去了,孩子们也吃不下去了,都纷纷离桌,悄然离去了。
大奎不知深浅地冲众人说:咋吃那么少,吃么。没有人搭理他,他也觉得没有啥,亲爹都找了,还怕啥。
那天晚上,父亲和大奎说了许多话,大奎说到爷爷的死,娘的死,还说到了许多邻居,许多父亲都不知道的人。但父亲爱听,在大奎的描述下,老家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在父亲的眼前又活了过来。
大奎一支接一支地抽着卷烟,把客厅里弄得乌烟瘴气,大奎的眼前就放着烟灰缸,但他却没有往里弹烟灰的习惯,任烟灰掉在地板上。吸完烟,把烟屁扔在地上又用脚踩了,然后大声地吐痰。
大奎后来就睡在了客厅里,大奎继承了父亲和邱家丫头身上的许多缺点,睡觉的时候咬牙放屁,一双大脚丫子更是臭气熏天。按照晶的话说就是:我家都变成猪窝了。那些日子,三个孩子没人再去客厅了。母亲没有办法,每天早晨,等大奎起床后,她都要捏着鼻子,忍着恶心去收拾客厅,她怕万一有客人来。
早晨醒来之后,他急着找茅房,那样子显得很急迫和痛苦,他捂着肚子,弯着腰,冲父亲说:爹呀,咱家茅房在哪呀。
晶听了这话就想笑,但又笑不出,于是隐忍着望着大奎;父亲便打开厕所的门,大奎进去了,一会儿又出来了,苦着脸冲父亲说:爹,这样的茅房俺屙不出。
父亲理解了,父亲刚进城时也用不惯这样的厕所,于是父亲便满怀同情地冲林说:领你哥去外面。
林便不情愿地引领着大奎去了院里的公厕。从那以后,大奎一直去公厕。公厕在营院的西南角上,离家里还有一段路,大奎每次去公厕时,总是慌里慌张,小跑着去,轻松地回。
白天的时候,父母都去上班了,林、晶、海也都去上学了。大奎一个人闲在家里没事可做,于是他就蹲在门外等人们回来。他先等来的是母亲,母亲从外面回来时,手里总要提些菜回来,大奎这时就会远远地跑过去,热络地冲母亲叫:娘,你下班了,看把你累的。母亲这时是不搭腔的,她有些难为情,也有些不情愿,奎和自己同岁,长得又老相,娘长娘短地这么叫,她心里很不舒服。
进屋后,母亲就冲他说:你以后不要叫我了。
大奎不解:那咋行,俺娘没了,你今生今世就是俺娘了。
母亲是个善良的人,听大奎这么说,也不知说什么好了,长长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母亲不习惯大奎,但又有些同情他,总之,母亲对待大奎心情极复杂。
大奎总想和林、晶、海套近乎,可他又不知怎样套,三个孩子不论从哪方面讲还无法接受眼前这个哥。
当林、晶、海在自己的房间里读书学习的时候,大奎就手提暖瓶挨个地给他们杯子里倒水,一边倒一边说:喝点吧,学习累脑子,不喝点水咋行。
有一次他来林的房间冲林说:大兄弟,你今年多大啦。
林答,十八。
大奎就说:哎呀——你比俺家的老大,就是你大侄子还小两岁哟。
他这么一说林不知如何回答,陌生地看着大奎。
大奎见林这样就说:兄弟,好好学吧,你一准有出息,不像你大侄子,他这辈子就是修理地球的命了,过了年该给他结婚了,女方就是后山老李家的。
林不知道后山老李家是何许人,惘然困惑地望着大奎,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好,就那么望着这位陌生的同父异母的哥哥。
大奎又来到晶的房间,大奎说:小妹呀,喝点水吧,俺家大丫头,就是你大侄女,比你还大两岁呐。前一阵给张罗了个婆家,就是前屯老马家,等明年秋收了,就让她结婚了。孩子大了不能留,出去一个是一个。
晶就听天书似的听大奎说。
大奎又冲海说:老兄弟,喝点水吧,俺家的老三,就是你三侄子今年读高中了。识字好哇,你大哥这辈子是不行了,就是种地的命了。
大奎身穿羊皮袄,头戴狗皮帽子在家里进进出出,引起了许多人的议论,后来人们都知道这是老石的儿子。林见大奎这样脸上有些挂不住,便把自己的一件军大衣,和一顶棉军帽送给了大奎,大奎把这些东西穿在身上,照着镜子说:哎呀——真精神,等俺回到屯子里他们一准不认识俺了。
大奎又被林带到理发室理了发,刮了脸。回来的路上,大奎走到前面,林随在后面。林不愿意和大奎同出同进的,他怕人们看见,究竟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回来的时候,还是被林的同学碰上了,同学就问:这是谁呀?林就小声说:父亲老家的。
林说完这话脸红了。
大奎回过头冲林道:兄弟快些来,爹在家还等着咱们吃饭的呐。
林此时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大奎大呼呼地向前走去。
大奎来家里已有些日子了,母亲似乎已经容忍了大奎的存在。前些年,像父亲和母亲这样组织起来的家庭中,大都出现过老家的妻儿老小,背着抱着的找到部队,找到昔日的丈夫。在现实面前,他们只能大哭小叫了,他们说着各式各样的家乡话,企求昔日的丈夫收留他们孤儿寡母。现在当了大官的丈夫们在这件事情上也是一筹莫展,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硬下心肠不承认眼前这桩事。孤儿寡母只能一步三叹着走了。虽说他们走了,留给父亲们的是良心的煎熬,他们背着众人独自唏吁,也是良心使他们对家乡的孤儿寡母伸出了一次次援救之手。这些找上门来的母亲们,她们也知道再也配不上昔日的丈夫了,但她们希求心里的那份平衡。早年,丈夫们离开家门,参加了队伍,她们带着孩子苦守家中,一年又一年,她们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死是活。但她们的信念,却异常坚定,那就是活下去,把丈夫和自己留下的孩子养大成人,这是对丈夫的责任,于是在那些含辛茹苦的日子里她们坚持了下来。后来她们知道自己的丈夫还活着,并且做了大官,于是她们拖儿带女地找到了部队。眼前的一切让她们清醒了,她们知道,无论如何自己再也不配和昔日的男人同床共枕了。她们只希望得到一点点感情,让昔日的丈夫承认这既定的事实,她们的心也就踏实了,才觉得那些苦没有白受,泪没有白流。这些丈夫们在事实面前却没有勇气承认,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们害怕了、颤栗了。在战争岁月中他们没有退缩没有倒下,现在他们却倒下了。孤儿寡母们只能伤痛欲绝地离开部队,离开绝情绝义的昔日丈夫了,她们伤心的哭声笼罩在部队大院上空。
这些当了大官的男人们现在年轻貌美的妻子们,此时心里明镜般地清楚,她们更不愿承认眼前的现实,她们在枕边鼓励自己丈夫咬牙挺住,丈夫们就挺,死活不认帐了。母亲曾为现实,为那些伤心的孤儿寡母们留下过许多泪水,她瞧不起这些男人,同情那些受苦受难的女人。
现在这样的事实又轮到了自己的家里,起初她看到大奎那一刻,她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那一刻,母亲的心里异常复杂,一方面她不愿意承认现实,那样的话她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同时她又惧怕父亲会走那些当了大官的人的路数,总之,这种矛盾的心情让母亲倍受煎熬。
让母亲没想到的是,父亲在这件事情上一点也没有推拒的意思。在大奎的启发下,父亲终于想起了当年的往事,然后,父亲长驱直入地把大奎带进家中。
母亲无疑受到了伤害,但她在心底的另一面同时也敬佩着父亲:她觉得父亲处理这件事情很男人,母亲喜欢这样的男人。
在父亲没出现前,母亲在文工团里和一个叫枫的男演员谈恋爱,枫眉清目秀,脸色苍白,多愁善感,枫的一切很符合母亲小情调的心理需求。就在两人缠缠绵绵,脸热心跳的当口,父亲出现了。父亲一眼就看中了母亲,不管母亲愿意不愿意,父亲按照自己的计划,强硬地把母亲娶到了家中。母亲便只能是母亲了。在这一过程中,母亲一直希望枫像个男人一样冲将出来,把她从父亲手里夺回去,哪怕枫为自己和父亲进行决斗,不管结局如何,她也会死心塌地的随枫生或死。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出现。
母亲盼望着在枫身上发生的男人壮举没有发生,却在父亲身上发生了。父亲为了母亲,曾和另外一个人,那个人还是父亲的上级,两人拔枪相向,你死我活的样子,最后还是那个上级改弦易辙,事情才不了了之。母亲便只能跟随父亲了。她在父亲身上得到了她以前不曾得到的东西,同时也失去了枫身上的小情调,于是她便一遍遍回忆温习过去曾经有过的浪漫情怀,得不到的永远是珍贵的,在现实生活中,母亲矛盾着,困惑着。
·5·
同父异母
下
母亲毕竟是母亲,她和天底下所有母亲一样,有着最人性的那一面。在这点上,母亲在对待大奎的态度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一方面无法容忍大奎许多生活习性,例如睡觉前不刷牙不洗脸,放屁、咬牙、打呼噜,随地吐痰扔烟头等等,大奎身上的毛病也就是父亲身上的毛病,她这么多年都无法习惯和容忍父亲身上这些缺点。现在家里又多了一个大奎,这是母亲永远无法接受的,但同时,她又深深同情着大奎。大奎在她面前娘长娘短地叫,大奎和母亲同岁,但大奎长的样子,说是母亲的父亲也有人相信。母亲受不了这些,人心都是肉长的,大奎的谦卑击中了母亲最软的地方,况且大奎对母亲的情感又是真心实意的,没有半点作戏的地方。
在大奎来家里的那些日子,母亲每天都提前一些下班,先去菜市场采购一番,回到家里后她每顿都要多炒两个菜,让大奎吃饱吃好。大奎吃饭时狼吞虎咽的样子,让母亲知道了大奎从前的日子。在交谈过程中,母亲知道大奎的三个孩子比林、晶、海都要大,大奎也是做父亲的人了,也许在不远的将来就做爷爷了,这样一个人,在母亲面前表现得低三下四,不笑、不说话,这令母亲心里难过异常。
每次吃饭时,母亲都真心实意地说:大奎,你多吃菜。
大奎听了这话就很感动,一脸感激地冲母亲:娘,你也吃,说完颤颤抖抖地为母亲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母亲的碗里,然后又用劲地吮一下自己的筷子头。母亲不习惯这些,但她还是坚持着把大奎为她夹的那块排骨吃下去了。
母亲没事的时候也和大奎聊会儿天。他们没有多少共同语言,大奎向母亲打听城里的事,部队上的事,向母亲不厌其烦地叙说生产队里的家长里短,然后说自家养的猪呀鸡呀什么的。这都是母亲没法关心的。最后他们把话题转移到孩子身上:这是他们共通之处,不管贫贱、富贵,他们对待孩子的情感上,永远是一样的。大奎谈到自己孩子时,很是动情,张罗着给老大找媳妇,给二丫头寻婆家,这次是大奎离开家最长的时间,他还真的有些想念那些孩娃了。因此,大奎说到这些时,充满了十二分的感情。母亲认真仔细地听着大奎的说话,大奎说到动情处,母亲不时地点头,她就想到了自己的三个孩子,她虽说天天能看见三个孩子,但她仍有许多柔情需要向孩子们表述,流露。每次说到这,大奎都要说一句:娘,俺们让你操心了。母亲听了,不知为什么她红了眼圈,然后长长地叹口气。
父亲无法走近林、晶、海三个孩子的心里,他却轻而易举地走进了大奎的心里,同时大奎也走进了父亲的心里。
当大奎第一次跪在自己面前,叫父亲第一声时,父亲便被击中了,他从没想过自己不承认眼前的大奎,大奎是他年少时和邱家丫头的产物,年少懵懂的父亲做梦也不会想到,靠山屯还留着他的骨血,大奎就像一株野林棘树,在父亲的视野之外悄然长大着。
过惯了农村生活的大奎没有贪睡的习惯,天刚放亮便醒了,父亲这时也就起床了。起床后的父亲有早晨跑步的习惯,起初大奎不知道父亲这么早出门去干什么,后来他知道了,便心甘情愿地随在父亲身后,父亲在前面跑,他在后面紧跟着。父亲跑了一辈子步了,从十五岁参加抗联开始,便用跑步的方式和鬼子兜圈子,后来就一路跑步追杀敌人,一直把小日本追出中国,又把国民党追到台湾。因此父亲在战争岁月中练就了一副好脚板,和平年代中的父亲把跑步又发扬光大了,轻装跑步,对父亲来说如鱼得水。
庄稼汉大奎虽说比父亲年轻十四岁,种了大半辈子庄稼,腿脚都种硬了,跑不动路了。跟在父亲身后,跑了不久,他便上气不接下气了,然后大奎就喊:爹,慢点跑吧。这路滑呀,摔个跤啥的可咋整。
父亲不理大奎的话,仍风风火火地在前面跑。好在父亲是绕着家属院跑圈,不一会就迫上了大奎,父亲此时已是跑得热气腾腾,满脸流汗,然后父亲把帽子,棉衣什么的脱下来让大奎抱着。大奎就抱着这些东西跑,他怕父亲把他拉下,他不放心父亲,觉得父亲随时都有摔倒的可能,况且父亲的棉衣又在他的怀中,要是父亲冷了他不能及时把棉衣塞到父亲手上,那简直是他的不孝。于是,大奎就在后面硬胳膊硬腿的猛追。追了一气,又追了一气。大奎跟不上,大奎就又叫:爹呀,慢点跑吧,那么大岁数了,有个好歹的可咋整。
这时,天渐渐亮了,不少首长都走出家门晨练了。他们看到一副有趣的景象,父亲在前面跑,大奎在后面很狼狈地追,知道的是父子关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对哥们在吵架。庄稼人大奎长得的确有些老相,生活的操劳,日子的艰辛,使四十多岁的大奎过早地衰老了,不知内情的人,说他是父亲的哥哥也有人相信。
在大奎起初来家的日子里,父亲那些老战友还真的以为是父亲的哥哥来串门来了。胡副司令就问父亲:老石呀,以前也没听说你有个哥呀。
父亲就不高兴了,沉一会儿脸道:老胡你别瞎扯,你把眼睛睁大点,这是俺儿子,叫大奎。说完父亲又叫过大奎冲大奎说:叫叔叔。
大奎就听话地冲胡副司令喊:叔叔首长。大奎知道,这些人都当着大官,于是他在叔叔后面就加了首长。
胡副司令就惊愕,喃喃着:没想到,没想到,你小石头还有这两下子。
以前,别人家哭爹喊娘有老家的前妻找上门来时,父亲的门前一直很清静,那时,父亲觉得自己是个很干净的人。这件事,一度成为棘手的大事,于是,就推举父亲处理这些棘手的事。父亲处理这些事时,很干脆,也很原则,那就是要保护老战友眼前的利益,不能因为老家的什么事而破坏了老战友的幸福,枪林弹雨的能活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但同时也不能伤害那些孤儿寡母,虽然这些老战友不承认过去发生的事,但父亲心里却明镜似的。他也不把话说破,一方面安排这些孤儿寡母好吃好喝外,另一方面和这些寡母谈条件,只要部队能办到的,父亲一定答应下来。那些寡母们没什么大的奢望,她们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她们有求父亲让孩子当兵的,有求帮助孩子找工作的,父亲都一一答应了,然后派人买好车票送这些寡母们回家。孩子们合格的,当场就留下了,发一身军装当兵去了,年龄大的不能当兵的,父亲便派出参谋、干事们去这些人的老家联系安排工作的事,那时部队很有威信,办起这些事来并不难。
父亲的儿子找上门来的消息很快便在部队首长中传开了,他们找出这样或那样的借口来家里坐一坐,说一些和父亲在办公室都已经说过的工作,他们一面来看大奎,一面来摸父亲的底细,以前是父亲帮助他们摆平了那么大的麻烦,现在他们要来帮助父亲了。这些首长每次来,都冲大奎说:孩子呀,有啥困难你就说,叔叔伯伯们帮你解决。
大奎就很感动,哽着声音,眼泪汪汪地说:没啥,啥也没有,俺这次来,是看爹的。
首长们就走了。
父亲也想过大奎以后的事,并含蓄地冲大奎提过,大奎就实话实说:俺都大半辈子,现在种地,以后俺还种地,种不动了,还有孩子们。大奎大有一辈一辈把地种下去的决心和勇气,他认为种地没啥不好,要是没人种地了,人们吃啥?
这一点父亲没有提出异议。
父亲还和大奎数次站在家门口那片空地上议论过种庄稼的事:每个首长门前都有一块这样的空地,所以管理局的人每到春天都要派出战士们在这片空地上种上花花草草,后来不知哪位首长带头,拔掉了这些花草,种上了黄瓜、茄子、西红柿,一时间,许多首长都纷纷效仿,花地都变成菜地了。
此时,大奎和父亲一同站在门前那块空地上,大奎说:爹,等开春,种高粱吧,咱老家的高粱好哇,粒大,成色也好。
父亲的眼前又闪现出家乡的高粱地,红红的一片,父亲站在空地里,对秋天的景象一往情深,父亲就说:那就种高粱。
大奎说:嗯哪,等春天俺再来,带上咱老家的高粱种,帮你种地。
父亲和大奎在一起觉得有许多说不完的话,大奎想的就是他想的,他想的,有时也是大奎想的:父亲觉得大奎离自己是那么近,那么亲。
在许多个晚饭后,父亲和大奎在客厅的地板上,盘腿而坐,就像坐在老家的火炕上一样,抽着自卷的叶子烟,一边喝茶一边聊天。那样子不像是父与子,而是老哥俩,说老家的事,家乡的一草一木都让父亲激动亲切。几十年没有回过老家了,老家是父亲的根,是父亲的血脉。
父亲向大奎讲自己小时候的事,大奎也向父亲讲小时的事,后来他们发现,他们童年是那么的相似。父亲也恍惚地觉得大奎不应该是自己的儿子,而是自己的兄弟。
大奎不可能不提到自己的母亲——邱家丫头。大奎告诉父亲,邱家丫头生下他后,便一边带大奎,一边照料爷爷,后来爷爷死了,爷爷死之前曾劝过邱家丫头改嫁,邱家丫头没那么做,她一直在痴等着父亲,她坚信父亲就像一个走丢的孩子,迟早还会找回家门的,一直到邱家丫头去世,这么多年她一直这么坚信。
父亲听了这话,心里还是难过了好一阵子,虽说他和邱家丫头没什么感情,但邱家丫头的所作所为还是感动了父亲。父亲在心里隐隐的有些觉得对不住她。
大奎就说:爹,你抽空回老家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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