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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进城-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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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伍子一脸不解地问:师长,“收拾”是什么意思,你是要打她么?
少废话,让你写你就写!父亲红头胀脸地叱小伍子一句。小伍子就听话地把他不理解的“收拾”二字也写进了信中。
就在父亲在遥远的朝鲜战场上,牵肠挂肚地思念母亲和儿子时,家里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和枫有关。
枫所在的文工团,并没有随第一批人朝的将士开赴朝鲜,仍在沈阳城内待命,他们在忙着排练一批新节目。他们知道,这些节目迟早会派上用场的。
满月之后的母亲,在家里呆得实在是没什么意思了,她就抱着林来到了文工团。
文工团是她战斗过的地方,这里不仅有她的初恋,同时还有她的青春和欢乐,她无法忘却这里,她抱着林一出现在文工团,她便看到了枫,枫正用一双忧郁的目光望着她。
母亲一见到枫,心里便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期期艾艾地冲枫说:你为什么不去看我?
枫垂下了头,脚尖搓着地板,低低他说:我,我,我——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母亲的到来,很快引起了战友们的注意,他们团团将母亲围住了,七嘴八舌地间母亲这呀那的,他们还轮流着把林抱在怀里,他们异口同声地夸奖着林。唯有枫站在远处,一往情深地望着母亲,枫的目光,让母亲的心在流血。
母亲很快又回到了自己家中,枫的目光,已使她无法承受了,回家后的母亲流下了伤感的泪水。
就在那天晚上,枫轻声地敲开了母亲的房门,此时三十二师营院,人去屋空,只有少数一些和母亲一样的女人留在家中。这样一个宁静的夜晚,使昔日的恋人有了一个美好的幽会氛围。这时,林已经睡着了,母亲和枫相对而坐,他们彼此望着对方的眼睛,说着昔日早已说过的情话。说着说着双方都动了感情,母亲再一次把自己的身体投入到枫的怀中,枫似被烫了似地哆嗦着。母亲在没有嫁给父亲之前,她对枫的爱情朦胧而又迷悯,在和父亲生活了一段时间后,她对男女之间的事情有了清醒而又深刻的认识。以前,她和枫只是相互拥抱而已,并没有实质性的接触。
再一次和枫缠绵在一起,她的欲火被点燃了,在这寂静美好的夜晚,她的目地直接而又明确,那就是,她要把身体献给自己所爱的人,哪怕就一次,她也知足了。母亲一边亲吻着枫,一边脱掉了自己的衣服,她躺在床上,目光迷离地望着枫,喃喃道:枫,你来吧,今天我是你的了!
母亲没有料到的是,枫突然蹲下,双手抱住自己的头,他哭了,一边哭一边说:不哇,我怕,我不能呀!
母亲在等待着枫,她在等待着与自己所爱过的人相互占有,结果却等来了枫的哭声。母亲的身体冷却下来,心也冷了。她开始默默地穿衣服,穿好衣服后的母亲说:枫,你走吧!
枫已经停止了哭泣,慢慢站了起来,泪眼朦胧望着母亲,枫可怜巴巴他说:那我就走了?母亲点点头,枫真的就走了。
从此,枫在母亲心中死了,活在母亲心中的只是梦中的枫,母亲仍一往情深地爱着梦中的枫。
父亲不知道这些。
不久,枫入朝了。在一次去前线演出时,被一颗流弹击中,枫便再也没有回来了。
9
其实母亲也很想随文工团入朝的,没结婚前她是文工团的台柱子,她年轻的梦想和激情已经和舞台连在了一起。当她面对台下的观众时,她喜欢那一双双真诚热烈的目光,还有那一阵又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这一切构筑了她青春的梦想。
母亲在一天天盼着林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那时她就可以把林寄养在父母家里,然后她就可以一身轻松地入朝去寻找属于她的舞台了。是父亲没能使母亲的梦想成真,在这期间,父亲回国休整了一段时间,在这一段时间里,母亲再一次怀孕了,不久,晶出世了。晶是个女孩,但她的哭声一点也不亚于林,晶呱呱落地时,父亲在朝鲜正艰苦卓绝地打着第四战役,他没能听见晶的哭声。
在这期间,父亲的职务也有所变动,他由师长,晋升为军长。他的部队在三八线附近和美国鬼子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母亲在晶出生之后,她入朝的梦想终于破灭了。她用年轻的生命,抚育着林和晶,那时林已经会走了,晶还在吃奶,母亲年轻的生命,在哺育孩子的过程中,一点点地消损着。母亲的父母在这段时间里,也忠实地成了母亲的帮手,他们差不多每天都要过来,帮助母亲照料林和晶。随着林和晶一天天的长大,母亲因夭折爱情而失落的心,又重新找到了寄托。她可以不爱父亲,但她不能不爱自己的孩子,况且林和晶在她的眼里是那么的可爱,招人欢喜招人疼。母亲原本愁眉不展的额头,终于舒展了。
朝鲜战争进入到第五次战役之后,双方便僵持住了,又过了不久,双方签定了停战协议,战争结束了。这件事,父亲一直耿耿于怀,他是个主战派,但他又不能不服从毛主席的指示,最后他还是班师回到了国内。在那些日子里,他逢人就说:妈啦个巴子,仗要是再打下去,老子两个月肯定把美国鬼子赶回老家!
父亲回国不久,他的职务再次荣升。胡麻子参谋长当上了副司令,在胡麻子的力荐下,父亲接替了他的职务。
随着朝鲜战争的结束,全国人民的所有精力都转移到大建社会主义上来了,部队也随之稳定下来。在这样的大背景下,父亲的小家也安稳了起来。
在晶蹒珊学步时,母亲又生下海。海是个男孩,海出生时的哭声一点也不响亮,等在产房外的父亲听到海有气无力的哭声时说:操,这小子一点也不像我!
母亲一口气生了林、晶、海三个孩子,家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那一年母亲二十六岁。二十六岁的母亲只能一心一意地照顾三个孩子了。
父亲当上参谋长之后,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忙。现在虽说不打仗了,但身为军区参谋长的父亲却每天都在为打仗做着准备。他和下属们商量作战计划,一遍又一遍地琢磨着假想敌,跟真事似的在沙盘和地图上圈圈点点,总之,父亲满脑子都是战争。
回到家以后,他仍不能从虚幻的战争中走出来,这时林、晶、海不停息地哭闹,从这个房间跑到另外一个房间,他们发动一场战争似的,把家里的一切都搞得天翻地覆。母亲天天守着孩子,对这一切都已经习惯了,况且她也照顾不过来,她有许多事要做,洗淡刷刷,缝缝补朴,还要一日三餐,为孩子为父亲做饭。父亲对这一切是不习惯的,林和晶出生时,他正在朝鲜打仗,孩子的哭闹离他很遥远,可现在不行了,他只能面对这些哭闹的场面了。一会林把晶推倒了,晶就扯开喉咙没命地哭闹,等晶不哭了,海和林又一起哭了起来,原因是林打了海的屁股,晶又把林的耳朵咬了。一时间鸡犬不宁。父亲生气了,他站起来,来到三个孩子面前,大吼一声:都给我住嘴!再哭,老子把你们统统都毙了!父亲真的拿出了自己的枪,枪洞乌黑地冲着三个孩子,果然,他们不再敢哭了,他们迷悯、惶惑地望着父亲及黑黑的枪口。
父亲的敲山震虎,果然换来了片刻的安宁,待父亲离开他们,只一会儿工夫又和从前一样了。这时父亲真的被激怒了,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每人都打了屈股。刚开始,他们在挨打之后,哭得愈发响亮了,他们越哭父亲打得越起劲。父亲是真打,而不是恫吓,有几次打得他们的小屁股都无法坐下了。后来,他们真的害怕了,在父亲大喝一声之后,他们果然大气也不敢出了。
父亲打孩子时,起初母亲在冷眼观看,这几年中,母亲仍很少和父亲说话。母亲用无言抗拒着父亲,父亲不在乎这些,他有老婆了,有孩子了,他就啥也不怕了。
父亲狠命打孩于时,母亲心疼了,这些孩子都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平时,她舍不得动他们一根指头儿,她出现在孩子和父亲中间,指着父亲的鼻子说,你算什么父亲,你给哪个孩子擦过一回屎把过一回尿,你没权利打孩子!母亲说得千真万确,这三个孩子他的确没有尽过心。但父亲毕竟是父亲,他冲母亲嚷:你懂个屁,棍棒出孝子,不打不成材!再不打,他们都反天了。母亲仍然不躲,冷着脸看着父亲。母亲站出来为三个孩子撑腰,三个孩子就理直气壮呜哩哇啦地又乱叫起来。父亲眼见着自己的计划要前功尽弃也急了,他冲母亲吼:你给我滚开!孩子是我的,打死了我愿意,你管不着!惹急了,老子连你一块揍!说完把母亲搡到一旁,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揪住一个就打。
母亲有理说不清,躲在一旁痛哭流涕,她暗自想:这都是命啊!怎么嫁给了这么一个粗暴野蛮的家伙?!
三个孩子终于在父亲的淫戚下屈服了。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只要一听见父亲回家时的脚步声,不管他们玩得有多开心,马上扔掉手里的玩具,龟缩在一个房间里,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之间的交流,也换成了挤眉弄眼,还有一些意义不明的手势。
在父亲又一次离开家门,三个孩子集体找到母亲说:妈妈,以后不要让这个人回来了!自从父亲残暴地打过他们之后,他们便不再称父亲爸爸了,而是改成了“这个人”。
母亲叹口气说:他是你们的爸爸呀!
三个孩子异口同声他说:我们不要爸爸!
父亲对孩子虽然残暴得不尽情理,但对母亲的父母,也就是他的岳父岳母却孝顺异常,父亲很小就失去了父母,他没有尝到父受和母爱。于是,他把对父母所有的感情都集中在了对岳父岳母的厚爱上。
每到星期日,他会派出自己的司机(那时父亲已有了一辆华沙牌轿车了),去接岳父岳母来到自己家中,同时让炊事班长过来掌勺,做一顿可口的饭菜。那时,虽说不上富裕,但身为军区参谋长的父亲,养活一家老小还是绰绰有余的。每个星期日,是一家人最和美最幸福的时光。饭桌上,年迈的岳父岳母仍不时地夸奖着父亲,夸父亲的战功卓著和前程似锦,同时也夸母亲的眼力和眼前这美好的生活。岳父岳母说这些时,母亲一声不吭,她不停地为父母挟菜,劝吃劝喝,就是不搭理父母的活茬。
父亲此时的心里洋溢着无比的温暖和幸福,就是三个孩子放肆一些,他在这时也不去管教的,任他们放肆和疯狂。父亲对眼前的生活无疑是满意的,他把这一切都记在了岳父岳母的账上,要是没有当初岳父岳母对自己婚姻的支持,哪里会有他美好的今天?父亲的心里,真心实意地感激着岳父岳母。
10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林开始上学了,晶和海也分别上了幼儿园的大班中班。
母亲在孩子身上终于熬出了头,她又重新回到了文工团,但她再也无法唱歌跳舞了。
文工团经过朝鲜战争的洗礼以及和平年代的成长壮大,演员的队伍有了质的飞跃,况且由于母亲连续地生养孩子,她的身体比起以前有了显著的变化,清脆甜美的嗓于也大不如从前。母亲重新回到文工团以后,她只能管一管服装和道具了,在遇到有大型演出需要大合唱的场合,她才会再一次走到前台,站在合唱的人群中,充一回数。母亲过早地结束了艺术生涯,她把怨和恨都记在了父亲的账上,是父亲让她失去了这一切。那时母亲仍然很年轻,刚刚二十九岁,母亲仍然有许多理想和对生活的追求。
父亲仍然很忙,他除了激动地研究那些假想敌外,工作的需要他还要有许多应酬,父亲回家吃饭的次数便明显地减少了。父亲每次回来,都是一嘴的酒气,父亲是有酒量的,在外面应酬喝这点小酒不在话下,父亲回来时,母亲早就安顿好了三个孩子上床睡觉,她躺在床上,借着台灯的光亮正在研读《红楼梦》,母亲早已被《红楼梦》的氛围感染得一塌糊涂,她正在为宝王和黛玉的爱情伤心不已。在母亲这样一种心情下,父亲满嘴酒气地回来了。回来后的父亲,坐在床沿,很有内容地望了眼母亲,这时,他仍然不急于上床,他要让这个美好的过程延长,他要吸支烟。
父亲吸的不是纸烟,而是喇叭筒,父亲吸不惯纸烟,他吸自己卷的喇叭筒才过瘾。
父亲的喇叭筒冲劲十足,很快房间时里便乌烟瘴气了,这是母亲无法忍受的,不管是冬夏,也不管是什么时间,母亲无论如何都要爬起来,乒乒乓乓地把门窗打开。
父亲不理解母亲这一系列举动,他仍满眼内容地瞅着母亲,虽然母亲一口气为他生了三个孩子,体态已有所改变,但母亲的形象在父亲的心中仍是完美的。父亲终于吸完了他的喇叭筒,这时他站起身开始宽衣解带了,父亲一边动作,一边满怀内容地微笑,父亲迫不急侍地钻进了母亲的被窝。母亲是要反抗的,父亲这时就可怜巴巴地央求母亲道:丫头,整一把吧,我都两天没整了!母亲道。你这头猪,滚一边去!父亲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洗脚、刷牙。随着生活的稳定,母亲对父亲的要求也苛刻起来,父亲不洗脚不刷牙是无法和母亲亲近的,但父亲无论如何也养不成洗脚、刷牙的习惯,这是父亲的前半生养成的无法改变的劣习,在战争岁月中,别说洗脚刷牙,就是脸也有一连十几天不洗的记录,行军、打仗哪有那么多讲究。
父亲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只好不情愿地爬起来,把脚伸到水笼头不冲一冲,拿着牙缸胡乱地漱一漱口,然后火烧火燎地跑回来,关掉台灯,死乞白赖地往母亲身旁凑。母亲无法抗拒父亲的要求,忙乱一阵之后,父亲倒头就睡,并不时地伴以响亮的鼾声。父亲睡觉的毛病很多,不仅打鼾,而且还伴以咬牙放屁吧卿嘴。
母亲无法入睡,她在这臭气熏天、鼾声嘹亮的环境中怎么能睡着呢?她隐忍着父亲的恶行,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红楼梦》里的情景,落红、残雪、吟诗对赋,那才叫生活。母亲对《红楼梦》里讲述的生活一往情深,男男女女极有情致的爱情生活,真是太美妙了。然而,现实又使母亲的幻想变得支离破碎了。她怎么能不痛苦不失眠呢?
由身边的父亲,她又想到了枫,梦想中的枫。要是和枫结合在一起,眼前的日子会是这样一番景象么?不,决不会!母亲毫不犹豫地断定,枫决不会像父亲这个样子。枫是多么缠绵和有情致的人啊!她和他躺在床上,会一起读《红楼梦》,谈枫创作的歌曲。枫的脚自然是认真洗过的,牙也是刷过的,他的嘴里会飘出一阵又一阵中华牙膏的气味,他们在床上、台灯下说说笑笑,相亲相爱,那将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呀!母亲在无法人眠的夜晚再一次想起了她梦中的枫。对母亲来说,无法得到的,才是最美好的。
母亲还无法忍受父亲的吃相。父亲每次吃饭,食欲都极好,吃饭时,父亲异常地专注,大碗盛饭,大块吃肉自不必说。父亲吃饭时,总是要节奏有力地吧卿嘴,父亲吧卿嘴的声音一点也不亚于快板打起来的声音。父亲在吞咽食物时,也总是咕咕有声,喉头上下那么一滑动,一口食物就咽下去了,每次吃饭时,母亲总不忍心看父亲这种饿死鬼的样子,她每次都在碗里挟一些菜,躲到别处去吃饭,父亲一直没弄明白,母亲在吃饭时为什么总是躲着他。有几次,孩子们也想躲开他,他及时发现了,用仍在咀嚼食物的嘴大喝一声:站住!
孩子们就站住了,他们也常常被父亲的吃相惊呆了,而忘记了自己吃饭,呆呆地望着父亲。父亲发现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叱一声:看啥看?你们的老子也不认识了?!孩子们马上埋下头,真真假假地吃,等父亲一离饭桌,他们终于忍不住,“哄”地一声笑了,他们交头接耳,小声地说:饿死鬼,饿死鬼!
孩子们的话是母亲冲他们说的,母亲说,瞧你们的爸爸,那饿死鬼的佯!孩子们记住了,他们小声说“饿死鬼”时,心里面充满了快感。
许多年之后,大起来的孩子们,斥责父亲的吃相时,父亲听了,久久没有言语,他的神情有些黯然,许久父亲才说:你们没挨过饿,知道个屁!父亲说到这,便再也不说话了,他的目光,透过窗子望着极远处的天边,这时,他又回想起了吃百家饭时的童年,那是怎样的一段岁月呀!在这家吃了上顿,还不知何时在另外一家吃到下顿呢,父亲一想起童年,心酸无比。
三个孩子中,父亲最喜欢的还要数晶,晶虽说是女孩子,但胆子比林和海都大。
星期天,没有什么大事,他总要带上三个孩子去打靶,他一个星期不听枪声,浑身上下就不舒服。每次打靶,林和海都躲得远远的,还用双手捂住耳朵,唯有晶不捂耳朵,她随在父亲身后,睁圆了眼睛,看着父亲手里的枪,一张小脸激动得通红,父亲先是让林来打,林不敢,在父亲的强迫下,他双手握住了枪,闭着眼睛,扣动了板机,随着枪响,他把枪扔了转身就跑,父亲大骂:没用的东西!
海更是胆小如鼠,他还没摸到枪,就尿了裤子,气得父亲一脚把他踢出老远。
轮到晶时,她不慌不忙,拿起来就射,她一边射击一边呀呀地喊着什么。
以后,父亲再去打靶,便只带晶一个人了,晶的枪法在父亲的调教下,差不多每次都能射在靶子上。父亲对林和海失望的同时,对晶燃起了希望之火。
11
一转眼,父亲就五十岁了。
五十岁的父亲想起了老家靠山屯,在这之前,父亲曾无数次地想起过老家,但只是匆匆而过的一个念想而已。五十岁的父亲心情却不一样了,靠山屯一旦从他的脑海里冒出来,便再也挥之不去了。
于是父亲决定回一趟老家。父亲回老家时,是坐着自己的专车走的,父亲原来那辆华沙牌轿车,已经换成了上海牌。父亲带着警卫员还有秘书便匆匆上路了,父亲先到了家乡所在地的省军区,省军区早就接到了父亲要来的通知,他们热烈地接待了父亲,并一再要求父亲要有所指示。父亲心不在焉地在省军区的院里走了走看了看,胡乱地指示了两条,便归心似箭了。以前,父亲回老家的心情从没有这么迫切过,马上就要到家门口了,父亲实在无法忍受思乡的煎熬了。当天父亲就奔靠山屯而去。省军区为了使父亲高兴,同时也为了使父亲这次返乡之旅愉快,他们做了周密的安排。除派出一个警卫排外,另外又派出了两辆卡车,车上装满了大米,还有猪肉粉条子,省军区的领导也亲自陪同,于是,一个车队,浩浩荡荡地开到了靠山屯。
靠山屯的父者乡亲做梦也没想到,当年的小石头还活着,他们以为,父亲早就被冻死在了深山老林里。因为当年,那些抗联战士,没有几十活着走出深山,他们不是被日本人打死就是冻死饿死在山沟里了。父亲却奇迹般地回来了,而且还这么大的排场。全屯老少都拥出家门,一睹父亲的风采。当年的老人大都不在了,父亲的同龄人大都健在,他们站在父亲的面前不敢认了,父亲也认不出他们了。于是,他们相互启发着回忆着,终于想起来了;然后他们的手握在一起,眼泪横流,父亲又一次想起当年掏鸟蛋、骑牛背的种种细节,唏嘘不止。
在父亲的眼里,靠山屯还是靠山屯,只不过现在的靠山屯人丁更加兴旺了。此时的靠山屯比过年还热闹,孩娃们呼爹喊娘地走出家门,围在父亲的身分看车队,看亲人解放军。
父亲为了酬谢靠山屯的父老乡亲,他命人在屯中心搭了两个大灶,闷了一锅又一锅白米饭,烧了一锅又一锅猪肉炖粉条。父亲少年的梦想就是又朝一日能吃上猪肉炖粉条,这不仅是他的梦想,也是靠山屯人的梦想,父亲今天要向人们还这个愿了。父亲的壮举一连持续了三天。这三天中,不仅惊动了公社领导,就连县里的领导也都来了,他们都想亲眼见识一下从家乡走出的大人物。他们一律称父亲为首长,一时间,小小的靠山屯热闹异常。
三天以后,父亲恋恋不舍地告别了他的父老乡亲,告别了他的家乡靠山屯,又回到了沈阳城。在这几天中,父亲的心情波澜难平,他一家家坐过了,每到一家,他都会想起一串童年的往事,李家曾给过他一个饼子,张家曾送过他一碗高粱米饭……这一切的一切,使父亲既伤心又亲切。回到家中许多天,父亲仍然处在亢奋中。
父亲回老家不久,乡人们使带着老家的特产成群结队地回访父亲了。他们没想到父亲会当这么大的官,在他们的眼里,军区的参谋长和军委主席已经没有多大的区别了。乡亲们的心是热的,情是真的。
乡亲们坐满了家里的大小房间,他们一边和父亲抽着家乡烟,一边谈天说地,叙说着靠山屯这些年的变化,以及询问着部队及城里的大事小情,此时的父亲是高兴的,他盘着腿坐在屋地中央,乡亲们也这么坐了,他们坐不惯城里人的沙发和桌椅、板凳,他们盘腿坐在地上,就像坐在自家炕头上那么从容不迫,顺理成章。一时间家里乌烟瘴气,臭气熏天。
母亲早就无法忍受这一切了,白天的时候,她还能躲到单位里眼不见心不烦,可下班之后,她没处躲藏,只能回到家中,平时,父亲一个人她都无法忍受,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把她都快逼疯了。家里每个房间里都混乱一团,她更无法忍受的是乡人们的粗鄙。他们见到母亲那一刻,乡人们都惊呆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母亲会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他们亲切地称母亲为嫂子,虽然,母亲比他们还要小,在父亲的家乡,凡是被称为嫂子的女人,是可以打闹取乐的。虽然他们在母亲面前不能放肆,但他们对母亲却真诚地热情着,他们掏出大把大把的核桃往母亲手里塞,有人卷好一根纸烟让母亲吸,父亲家乡的女人是有吸烟这一习惯的,他们以为母亲也会吸烟。母亲终于无法忍受了,她躲到厕所里,此时家中唯有厕所是最后一片净上了,因为乡亲们用不惯抽水马桶,每天有乡人们上厕所时,父亲都让公务员小李子引领着他们去院内的公共厕所。母亲躲在厕所里,她第一次感受到,厕所里是这么安静,这么洁静,香皂散发出淡淡的幽香笼罩着母亲,笼罩着厕所。母亲的眼泪也随之流了出来。
父亲叫来了炊事班长,让炊事班长做了一大锅猪肉炖粉条,然后父亲就陪着这些童年的伙伴,大碗地喝酒了,父亲一边大口地喝酒一边大声地让酒让菜,父亲说:二哥,整酒!父亲还说:三兄弟,整酒!
于是,众人就整,整来整去就都整高了,乡亲们说话也不那么规矩了,每句话都带着操操的了。操来操去的,就想起了母亲,他们大呼小叫地向父亲提议,让母亲来敬酒。父亲这时也有些喝高了,他大着嗓门喊母亲:丫头,来来来,敬酒,敬酒哇!
母亲听到了,她不动,父亲喊了一气见母亲没动静,然后起来敲厕所的门,一边敲一边喊:敬酒,敬酒!这些都是我光腚眼的朋友。母亲不能不出来了,她出现在乡亲们面前,这时已有人为母亲倒上了酒,然后碰杯,然后干杯。母亲不喝,她从来没喝过酒,别说让她喝酒,眼前狼藉的场面早就让她作呕了。趁着酒劲的乡人们,七手八脚地把一碗酒倒在母亲的嘴里,母亲一头撞开厕所的门,她翻江倒海地呕吐起来。
父亲还在说,大哥整酒!小弟整肉!
从那以后,只要农闲时节,乡亲们总要前呼后拥地来到家里,他们来看望父亲,顺便走一走,到靠山屯外的世界开开眼。每次来人,都是父亲车接车送的,他们平生还是第一次坐上轿车,仅凭这一点,就够他们在家乡人面前说上半年的了。
母亲再也无法忍受了,她警告父亲说:不要再让那些人来了,要是再来,我就和你离婚!“离婚”这个词对父亲来说又新鲜又陌生,他以为母亲只是说说而已,在又一次老家来人时,母亲真的搬到文工团去住了。后来乡亲们走后,父亲亲自跑到文工团好说歹说,母亲才回来。
以后,再有乡亲们来找,父亲就不往家领了,而是把他们安排在招待所里。在那几年中,只要在军区大院里看到手提蘑菇、肩扛核桃,在招待所食堂里,大碗喝酒大块整肉的乡下人,十有八九是父亲的家乡人。
乡亲们来过一阵之后,便明显的稀疏下去了,相反的,老家再来人,就换成了公社和县一级的干部。他们不再单纯地来看父亲,而是有求于父亲。在计划经济下,什么都紧张,例如,农机、化肥、种子、布匹……都是农村基层紧缺的,他们来求父亲,想购买这些紧俏商品。父亲对家乡是有求必应,父亲虽身在部队,不管地方上的事,但父亲有许多老战友、老下级,不少人都已转业到了地方,在各条战线上战斗着。这些对父亲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只一个电话一张条子,家乡人无法解决的问题,在父亲这迎刃而解了。这些东西到手后,父亲并没有完成任务,他还要想办法帮助乡亲们把这些东西运回去,有时父亲要到铁路局为他们申请车皮,铁路紧张的时候,父亲就直接命令部队的军车为他们送回老家。
那些年,父亲为老家办了许多大事。
父亲在陪县委书记喝酒时说:老家以后有求我老石的就说,没有老家那些乡亲,我老石早就饿死了。我老石死后也要埋在家乡。父亲说的是实话,他万没有想到的是,正是他的实话,给他埋下了一个祸根。后来父亲犯错误了,正是他这一席话引起的。
12
父亲十三岁来到了部队。从他参军那天起,便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了部队,几十年的戎马生涯,父亲的生命已完全和部队这个大家庭融在了一起,父亲认为军人这个职业,是世界上最光荣的职业。
父亲这一看法,体现在他对三个孩子的安排上。林首先高中毕业,他毫不犹豫地把林送到了部队。父亲对待子女体现出了他的大公无私,他没有把林留在身边,而是送到了边远的哨卡,那里是冰天雪国。父亲的人生观是:温室里的花草成不了什么气候,只有在大风大浪里才能百炼成钢。他十三岁参加抗联,这么多年不就是这么摸爬滚打过来的么?
一年以后,林就无法适应边防哨卡单调艰苦的生活了,于是他一封封言辞委婉地给父亲写信,希望父亲看在他们父子的情面上,拉他一把,把他调到条件稍好一点的环境下为祖国守好北大门。父亲接到林的信并不为所动,他一根火柴把林的求救都化为了灰烬。
林对父亲失望了,他又求助于母亲。母亲早就对父亲的做法存有异议,当初让林去边防哨卡,母亲就曾和父亲争论过,最后还是父亲大手一挥道:孩子是我的,就这么定了;父亲一直把三个孩子看成是自己的,甚至连母亲都没有份,在感情上,他把三个孩子已经占为了己有。
母亲毕竟是母亲,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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