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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多鹤 作者:严歌苓-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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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那时她幸亏没咬他。 
“怀孕了我。”多鹤说。她的句子只有他们家三个人听着不别扭。 
“噢。”张俭说;眼睛大大地睁开了。真是块好田;旱涝保收! 
当晚小环带着丫头回来;一听这消息扭身又出去了;一边小跑一边说她打酒去。晚饭时三人都喝得满头汗;小环还用筷子头蘸了酒不断点在丫头舌尖上;丫头的脸皱成一团;她就仰面大笑。 
“这回多鹤肚子再大起来;邻居可要起疑心了:怎么又没见小姨子的男人来;小姨子就大起肚子了?”小环说。 
张俭问她是否有打算;她一埋脸;腮上的酒窝深成了一个洞。她说这还不好打算?把多鹤关家里;她腰里掖个枕头到处逛。多鹤呆呆地看着桌面。 
“想什么呢?”小环问她;“又想跑?”她转脸对张俭;指着多鹤;“她想跑!” 
张俭看小环一眼。她三十岁了(还是按她瞒过的岁数);还是没正形。他说她的戏法不行。一排房子就一个厕所;恨不能一个坑几个人;难道她揣着枕头去上厕所?难道多鹤不出门上厕所?小环说这点尿还把活人憋死了?有钱人家谁上厕所?都在自家坐便盆。张俭还是叫她别扯了。 
“要不我陪多鹤回安平镇去;把孩子生那儿。”小环说。 
多鹤眼睛又亮闪闪了;看看张俭;又看看小环。张俭这回不让小环“别扯了”。他默默抽了两口烟;跟自己轻轻点一下头。 
“咱家离镇子远哪!”小环说;“吃的东西也多;鸡仔儿多新鲜;面也是新面!” 
张俭站起身:“别扯了;睡觉。” 
小环绕在他左右;说他一到打主意拿主意时屁用也没有;回回叫她“别扯了”;可回回都是她的主意行得通。他这么大的个子;原来全是听他那笑面虎老娘的。张俭随便她啰嗦;伸开两臂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多鹤和丫头收拾桌子;说笑哼唱;成了一对日本母女;小环闹脾气她们一点都不难受。 
小环问张俭那他刚才点什么头。张俭说他什么时候点过头?抽烟抽得好好的;就点了点头!那好;他以后不点头了。张俭只想把小环的思路马上掐断;他不想把不成型的主意拿出来。 
张俭一旦拿出主意来就没商量了。第二天他进了家门。多鹤上来给他解鞋带;他叫她等等;他得先把事说了:他们下月搬家。小环问;搬哪儿去?搬得远了。比哈尔滨还远?远。到底是哪儿?工段里没一个人清楚它到底是哪儿;就告诉说是长江南边一个城市。去那儿干吗?工厂有四分之一的工人都得去那儿。 
    多鹤跪下;给张俭解开翻毛皮鞋的鞋带。长江南边?她在心里重复着这四个字。在多鹤为张俭脱下鞋子;换上一双干爽的雪白棉布袜的时间里;小环和张俭的问答还在继续;一个说她不去;另一个说由不得她。为啥非去不可?因为他好不容易才申请到的。 
小环头一次感到害怕。去长江南边?连长江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要去看一眼!小环上过六年小学;但对地理一点也不通。她的世界中心是她土生土长的朱家屯;安平镇已经是外地。嫁到安平镇最让她宽心的是它离朱家屯只有四十里;“活不了啦”、“不过了”也不过只需要跑四十里回朱家屯。现在要去长江南边;长江和朱家屯之间还有多少道江多少条河? 
夜里小环躺在炕上;想象不出不往朱家屯跑的日子是什么日子。活不了也得活;再没有爹、妈、哥、奶、嫂子听她说“不过了”。她感觉一只手伸进她的被窝;准准地摸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乏乏的;一点性子也没了。那只手把她的手拖过去;放在那副说话不爱动的嘴唇上。那副嘴唇有些岁数了;不像它们刚亲她时那样肉乎了;全是干巴巴的褶子。那嘴唇启开;把她的手指尖含进去。 
过了一刻;他把小环的胳膊也拖进他被窝;接下去。是小环整个身子。他就那么抱着她。他知道她是没见过世面的土窝子里的娇闺女;他也知道她有多怕;怕什么。 
小环还是有长进的。她长到三十岁至少明白有些事闹也白闹;比如她男人拿了大主意的事:去南方。 
 
第四章 
坐落在长江南岸边上的这座城市是崭新的;被九座不太高的山围住;环绕三片湖水;一面临江。叫做花山、玉山的两座山;其实就是巨大的盆景;一座五百米左右;另一座六百米出头。山上松树林是像样的;刮风的日子松涛声也打哨;山下都听得见。两座山的山脚凭借山势立着崭新的红砖楼房。绿的山和红的房;让上山的人往下一看;就要大唱《社会主义好》。 
楼房一律四层;张俭家在四层楼最靠头的单元;楼上邻居谁也不会有意无意走错门走到他家去。房有两间;带一个能摆下吃饭桌的过道。阳台上一趴;脸往左一侧;就是一面开满金红色野花的缓坡。 
整个怀孕期间多鹤没出过门。这天下午;她套上张俭的帆布工作服;八个多月的便便大腹就被遮得严严实实。她呼哧带喘地来到山坡上;倒是要看看这是什么花;一开开成一片山火。走近了;她失望了;发现这不是代浪村附近山上开的猪牙花。猪牙花每年四月开;到了夏天;就变成更美的山百合了。每次小环和丫头爬山回来;总带回松果、野葱和野芹;从没有把花带回家。 
多鹤被大得吓人的肚子压得微微仰身;看不见脚下的路;只能拉紧一棵棵松树慢慢往上坡爬。三月的太阳已经有点烫人;不久多鹤脱得就剩一件贴身背心。她把工作服打了个包;用两个袖子把它捆在背上。 
金红色的花细看花瓣上一层细绒;花蕊长长地翘出来。丫头好奇起来;眼睛完全绽开;从二孩那里来的骆驼眼睫毛就成了黑色的花蕊。多鹤常常发现自己的脸映在丫头黑得像井底的眼珠里。丫头把小环叫成“妈”;把多鹤叫成“小姨”;每回她的腮帮或手背或后脖颈痒痒地停落着丫头那双毛茸茸眼光时;她便觉得六岁的丫头不那么好糊弄:她六岁的脑瓜在飞转;这三个人到底都是什么关系?用不了多久;丫头会有她自己的答案。那是她们秘密母女关系的开始。 
远处;工厂的小火车悠扬地叫了一声;比一般火车调门稍高些;也模糊些;听上去跟另一个世界似的。 
世上没有多鹤的亲人了。她只能靠自己的身体给自己制造亲人。她每次怀孕都悄悄给死去的父母跪拜;她肚子里又有了一个亲骨肉在长大。 
几个月前;丫头和多鹤一同洗澡;她突然伸出她细嫩的食指;顺着她肚子上那条棕色的线划下去;然后问她肚子是不是从那里打开、关上。她说是啊。丫头手指划得重了一点;肚子都给她的指甲割疼了。但她丝毫不躲;让她往深处探问。丫头果然又说:“打开了;这里就会出来一个小人儿。”她笑着看她入迷的样子。丫头又说;她从里面出来;然后这里就关上了;等弟弟出来;这里又打开。她的手指甲使劲划上划下;马上就想打开它;要看透大人们扯的一切谎。 
手上抓了两大把金红色的花;多鹤发现下山几乎寸步难行。她找了块石头坐下;炼钢厂的小火车拉长声调从一头往另一头开;过一会儿;又有一辆拉长声调开过去。多鹤把眼睛一闭;拉长声调的小火车就是她童年世界里的声音了。代浪村的孩子都是听着小火车声长大的;吃的、穿的、用的日本货是小火车运来的。她记不清日本的任何事情;小火车运来的一包包摆放整齐、装帧考究的紫菜;一小捆一小捆仔细折叠包装的印花布;就是她的日本。代浪村有个哑巴不会说一个词;学小火车尖叫却学得一流。多鹤这时闭着眼坐在石头上;把远处钢厂的小火车听成了逗孩子们乐的哑巴。 
铃木医生也是从小火车上走下来的。铃木医生戴雪白手套、漆黑礼帽;穿藏蓝洋服;走起路来;手杖迈一步;腿迈两步;两条腿和一根手杖谁也不碍谁的事;把村里的乡间小路都走成了东京、大阪的华灯大街。不久她就知道铃木医生连同手杖一共有四条腿——他的左膝下面接了一条机器腿。铃木医生因为要支配那么多腿才从前线退了下来。多鹤相信东京、大阪一定美好;因为铃木医生就那么美好。全村的女孩子都这么看铃木医生:即便打仗打掉一条腿还是那么美好。在代浪村最后的日子里;铃木医生的真腿、假腿、手杖急得走乱了;他一家家鼓动;要人们跟着他乘小火车离开;经过釜山搭船回日本。他说苏联人突然和英、美站到了一起;从背后的西伯利亚扫荡过来。所有人跟他来到盐屯车站;却看着火车把怒发冲冠的铃木医生带走了。多鹤觉得铃木医生最后的那瞥目光是落在自己脸上。多鹤相信有些神秘的铃木医生能把别人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他应该知道多鹤多么想跟他走。 
多鹤有点冷了。太阳已经被山头挡住。一帮孩子从山坡顶上下来;脖子上套一块三角形红领带;一个男孩举着三角形旗子;他们大声问多鹤什么。多鹤摇摇头。他们太七嘴八舌。她发现他们不是扛着棒子就是拿着网。他们又问她几句;她还是摇头。她不懂他们说的“田鼠田鼠”。他们的旗子上三个字她认识;但放在一块儿她又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除四害”! 
    学生们从她旁边跑下坡。他们一个个斜瞟她;琢磨这个女人不对劲在哪里。 
多鹤再站起来往山下走时;一脚踩滑;顺坡溜下去好几米远;最后被一块石头挡住。她听见哗哗的水响;侧头去看;一条石沟里浑黄的汛水飞快冲过。她怕再来一跤;索性把两只鞋脱下。这些布底鞋是她跟小环学着做的;穿旧了又松又大;也滑。一阵腹痛来了;她两手赶紧抱住肚子;肚子又紧又胀;铁一样硬。她发现自己不知怎样已经又坐回地上;被一座小山似的大肚子压在下面。疼痛在肚子里乱撞一阵;很快找着方向;朝两腿之间的出口冲来。 
多鹤看见沟里的泥黄色汛水上;翻腾着金红的花。 
她知道疼痛与疼痛之间还有一段时间;她可以往家里一点一点挪。生过两个孩子;她觉得她已经很会生孩子了。她眼前现在是太阳落山后的晴天;蓝得微微发紫;鸟叫出夜晚归林前的那种叫声。等这阵疼痛过去;她会跨过石沟;往家里去。过了石沟;山坡下上百座红砖楼房中的一座;就是她家。可是疼痛越来越凶猛;扯住她肚腔里所有脏器往下坠。她把手按在肚子上;她得把这个亲人平安无恙地生下来;她可不能死。她要给自己生许多亲人;然后她就再也不是举目无亲的女人了。 
蓝紫的天在她眼前明一阵暗一阵。疼痛过去了;她的脸冷冰冰的;汗珠在她额上像一层冷雨。她侧脸看看旁边的石沟;要她跨过这道哗哗作响的水;等于要她跨过长江。 
这是下班时间。每座楼下的小路通向去厂区的大路;每天这时大路就到了汛期;人流轰轰地往前冲。全是穿帆布工作服脖子上扎毛巾的下班工人。多鹤从来没有听过那么多自行车铃一块儿响。这个人群被楼前一条条小路切分开;穿帆布工作服的男人们各自把自行车锁在楼梯口;然后水泥建筑的秃楼梯上好一阵都会响着男人们百十斤重的脚步声。这时从钢厂回来的张俭会发现多鹤没了。又跑了?他会转身就下楼;累散架的身子马上聚紧。 
张俭从鞍山到了这座新的钢铁城市;给调到了刚成立的钢厂;几个月的训练学习结束;他已经是吊车手。这些消息多鹤是听他跟小环说的。多鹤总是把每次听到的话记在脑子里;有空时再从记忆里翻出;慢慢拼凑出意思。这时张俭会在哪里找她?他知道她从没出过家门;哪里也没去过。 
疼痛再一次发作。她叫了一声。山坡下已经有灯光了。她又叫一声。她叫叫心里好受些。一叫就顺应了疼痛的劲道。她自己不是很清楚她在叫什么。 
她这一刻恨所有人;头一个恨让自己莫名其妙怀起孩子的中国男人。多鹤不喜爱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也不喜爱她。她不是要跟这男人讨到喜爱;她讨的是生存。她母亲、她祖母差不多都是这样。她们真正的亲人是她们自己生出来的人;或者是把她们生出来的人;一条条的产道是他们亲情来往的秘密隧道。她和丫头有时候对看着;忽然都一笑;她们瞒着所有人的一笑;小环是没份的;连张俭也没份。 
她叫啊叫啊;什么东西进到她嘴里;一看;是她自己的头发;她向一边扭脸时;咬住了散了一肩的头发。母亲把她生下来;把弟弟和妹妹生下来;给她自己生下这么多亲人;加上把母亲生下来的外婆;以及从外婆的产道里爬出的一个个骨肉;这是一个谁也进入不了的骨血团伙。因此父亲的阵亡通知书在母亲的面前展开时;母亲没有疯。她生下这些亲人们就为了这一刻:在丈夫一去不返时;一群小小的亲人围绕身边膝下;让你知道你还没有完蛋;每一个小小的亲人都将可能是你的转机。 
多鹤要把肚子里小小的亲人生下来;这样;她才能接下去一个一个地生。她要生出这个家的大多数来。看小环怎样把他们一个个制服!他们都会像丫头那样;瞅个空就递过来一个微笑;那笑就跟密码一样;除了血亲;谁也解不开。 
她就那样叫啊叫啊。 
一个人在远处叫了起来:“多鹤!” 
多鹤立刻不叫了。 
那个人打着电筒;抱着一件破袄子。手电筒的光先照到多鹤脸上;马上又去照她裆间。她听见这个人叫了一声:“哎呀妈呀!” 
多鹤顾不得想;为什么来的不是张俭;而是小环。小环的脸凑到她脸前;一股烟味。小环凑那么近是为了把一条胳膊塞到多鹤颈下;抱起她来。多鹤比小环胖;加上肚子上那一座山似的身孕;小环一试就知道她是妄想。她叫多鹤再挺几分钟;她去山下叫张俭。小环一劈腿从石沟上跳过去;还没站稳又跳回来。她给多鹤盖上破袄子;又让多鹤拿着手电;万一摸不准方向;多鹤可以用手电给他们打信号。她一劈腿又从沟上过去了;没走多远;多鹤又叫一声;小环给这一声非人非鬼的高腔吓坏了。 
“现世现报!你跑啊!跑山上找你亲爹亲妈亲姥姥来了?”小环一边大发脾气;一边又从沟上跳回来。 
多鹤的姿态变了;她改成头朝山顶脚朝山下;两只手把身子撑成半坐;两个膝盖弯起;腿分得大大的。 
“成母野猫了!把崽儿下在这儿……”小环上去拉扯至少有一千斤重的多鹤。最近她饭量大得不成话;连丫头都得省一口给她。 
小环再一次使劲;不但没拽动多鹤;反而给她拖倒了。把手电捡回来;光一下子晃在她两腿之间:一砣东西凸在裤裆里。小环上去就扯了多鹤的裤子;手电光里;一团湿漉漉的黑头发已经出来了。小环马上脱下自己的夹袄;垫在多鹤身下。没用了;血水把泥泡透;已糊了多鹤一身。 
小环听多鹤说了一声什么;她知道那是日语。 
“好;想说什么就说……使劲……有什么心里话都说给我听听……使劲!”小环怎么跪也使不上劲;一脚还得使劲踹着树根;不然她会滑下坡去。 
多鹤下巴朝天;说了很长一句话。小环只是说“好;行;说得对!”多鹤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假如这时有个懂日语的人在旁边;会从那些断断续续的词句里听懂她在跟一个人恳求。是跟一个叫千惠子的女人恳求。多鹤的牙齿深深咬进每一个字眼;求她别杀死久美;让久美再多活一天;久美才三岁;明天她的病还不好;再把她掐死也不迟。就让她背着久美;她不嫌她拖累…… 
“行!好!”小环满口答应着多鹤;一手托住那个又热又湿的小脑袋。
    多鹤的声音已经变成另一个人的;她低哑阴沉地恳求着;声音越来越低;变成了咒语。假如这个懂日语的人附到她嘴边;会听到她在胸腔深处嘶喊:别让她追上来;别让她杀死久美……杀孩子了…… 
“行;听你的;有什么都说出来……”小环说。 
多鹤哪里还像个人?整个山坡成了她的产椅;她半坐半躺;一手抓紧一棵松树;狂乱的头发披了一身;大大张开的两腿正对着山下:冒烟的高炉;过往的火车;火红的一片天;那是钢厂正在出钢。多鹤不时朝山下拱一拱;大肚子顶起;放下。那个黑发小脑袋对准山下无数灯火;任这两个女人怎样瞎使劲也不出来。 
多鹤的肉体全破了。她的母亲就这样把她生到地球上;那么甘心地忍受一场超过死的疼痛;就因为她要生出一个自己至亲的亲人。 
小环呜呜地哭着;多鹤的样子让她不知为什么就哭出来了。手电的光亮照着多鹤死人般的脸;眼睛死不瞑目地大睁着;什么样的磨难才能把一个女人变这么丑?什么样的了不起的磨难…… 
小脑袋一点点脱离了多鹤;在她手心里了;然后是小肩膀、胳膊、腿、脚。小环进一口气;用她包了金的牙咬断脐带。小东西的哭声在山野里吹起小喇叭。 
小环说:“多鹤;儿子!咱又来了个儿子!” 
可多鹤的姿势没变;肚子的大小也没变。她两手抓的松树给摇得窸窣响;脚朝上挪挪;再蹬实在。小环把滑溜溜、黏糊糊的孩子搁在自己的衬衣上;把手电光对准多鹤的腿间:居然又出来一个小脑瓜! 
小环尖叫:“哎呀!是双胞胎!你可真行;一生生一对!”她不知该怎么忙了;太受惊吓又太欢喜。这样天大的大事怎么轮到她小环来应对。 
多鹤拉住两棵松树;向下发力;然后自己坐了起来;手捧住已经出来一大半的脑袋瓜。小环一手抱着哭喊的孩子;一手上来按多鹤。她也不清楚为什么要按她;似乎是怕她滚下山坡;又似乎帮她纠正分娩姿势——分娩该是躺着的。但她挨了重重一记;差点掉进石沟。小环几秒钟之后明白她挨的那一记来自多鹤;多鹤踢了她一脚。 
手电也不知被扔到哪里;小环抱着肉虫子一样扭动的婴儿;脑子和手脚都不够用。山下灯火在泪眼汪汪的小环看去;是一片火浪。 
第二个孩子是自己出来的。多鹤只是轻轻托住他的头和肩;他熟门熟路地就出来了。 
“多鹤;看见没;俩!你是咋生的?!” 
小环把自己的裤子也脱下来;把两个孩子紧紧裹好。手忙脚乱渐渐过去了;她动作有了些效率。一面忙着;她一面交代多鹤一动别动;就在原地躺着;她把孩子抱回家;再让张俭来背多鹤下山。 
风在松树里变了声音;呜啊呜地响;带个长长的笛音。小环看看快没气了的多鹤;忽然想到了狼。她不知这座不高的山坡上会不会来狼。多鹤眼下可别成了狼的一堆好肉。 
小环突然在石沟边上站住了。她浑身暴起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冷风吹的;是她让心里那个她不认识的念头给吓的。那个念头其实是她不敢认识;或者认识也死活抵赖。小环活了三十多年;多少歹念头从心里生在心里灭;统统不算数;但从来没有像刚才那个念头那样;让她毛发直竖。那念头是血淋淋的:一群饿狼你牵我拽地争食之后;世上再也没有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女多鹤了。 
正是好时候;一双儿子刚出世。 
小环站在哗哗作响的排汛沟边上;听着自己的歹念头在哗哗流动;流走了。 
她慢慢走回多鹤身边;坐下。两个孩子被捆紧了;不再为世界的无边无际而害怕大哭。小环拉起多鹤的手;手像死了一样;手心被松树干磨得又于又粗。她告诉多鹤她不能把她一个人留给狼;谁也说不准这山上会不会有狼。 
多鹤的呼吸慢慢悠悠;放宽了心似的。小环不知她是否听懂了她刚才的话;她让多鹤别担心;她们俩不回去;张俭会找来的。丫头告诉小环;小姨一定上山采花去了;小姨问了好多次;山上的花叫什么名。 
小环最初看见的是快速移动的手电筒光亮;至少有二十个人打着手电从山下上来了。 
小环大声叫喊:“来人!救命!” 
两个刚出世的儿子被大而无当的世界吓坏了;你一声我一声地哭喊;两只小喇叭又高又亮。 
来巡山的是几个民警。张俭在十点钟敲开派出所值班室的窗子;说他家一下子失踪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爱人。另一个呢?他差点说也是他爱人;话到嘴边他说是个女眷。女眷?就是小姨子。民警把人集合起来已经是近十一点;他们派了几个人去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剩下的人按张俭提供的线索往山上搜。民警们不喜欢这片山;人失踪在哪片松树林里都没有好事。贪污的、殉情的、两口子打架的;都到松树林里上吊。这时他们一边四面八方晃着手电;一边问张俭这俩女人怎么串通一气失了踪。张俭每答一句都觉得自己一定答错了;可又记不清他究竟答了些什么。他的两个爱人一块跑了。爱人这称呼他好久才习惯;听久了也不觉得它不正经了。这时他觉得这称呼特别适合他的家庭:两个爱人;就是有那么一点不正经。 
一听到小环叫喊张俭就猜到是多鹤出事了。紧跟着的一个猜想是多鹤肚子里的孩子出事了。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远远地把警察和其他所有人落在身后。又一个猜想追着他;他又要像当年一样做一次罪孽的选择:留大人还是留孩子。紧跟着的下一个猜想是;他猜自己会对医生说:那就……留孩子吧。那样的选择后;他这一生也许都会感到造了大孽;但他猜想他这次不会像上次那样选择了。他的手电光柱找到了小环。 
小环穿着花短裤站在石头砌成的水沟那一面;怀里抱着两个包裹。满嘴是血。新月刚从山后上来;那血迹漆黑漆黑。她已经把发生的事讲了:多鹤生了;一对小子。民警们陆陆续续上来;相互之间说:生了孩子?谁生了?是双生子!活着呢! 
等人们集合到排汛沟那一边时;多鹤已经站起来了;穿着左一层右一层的衣服;七长八短;是小环和张俭两人凑的。她半依在小环怀里;一只手扶着松树。人们说找到就好;这下放心了;怀这么大个肚子;怎么敢爬山?母子平安就好;真算是命大。 
    他们把手电打开;照照两个孩子;又去照他们的母亲。每一道手电光上来;孩子的母亲就深深鞠个躬;人们于是不求甚解地也回个鞠躬。很快他们又反应过来:好像我们从来不这样鞠躬啊。 
大家嘻哈着说张俭应该散红鸡蛋;别人不散;他们这些三更半夜帮他搜山找人的至少一人够格吃五个红鸡蛋。一个老气横秋的民警叫老傅。老傅一直不笑;认为张俭的当家人当得太差;要不是小姨子;他的老婆孩子今天命都没了也难说。 
事情再清楚不过:两个女人中的产妇是张俭的老婆;穿红花短裤抱孩子的是小姨子。真相给拧了麻花;张俭想拧过来是要费很大劲的。他这时只能随口敷衍;打哈哈说一定给派出所送红鸡蛋。 
到了山脚;左边的小路通向张俭家那幢楼。两个警察抬着多鹤飞快地错过去;张俭急了;问他们要把人往哪里抬?人民医院呀!孩子都生了还去医院干什么?小环也急了;赶上来拉住担架。民警坚持要检查一下;看看大人孩子有没有什么差错。大人孩子都好着呢。好?好也得卫生卫生;万一在这荒山野地里生产出了事;跟组织上交代不了! 
下半夜才把多鹤和两个小子以及被吓着的丫头安置睡下。 
小环让张俭去睡;她要做一夜看护;得保证大人孩子没差错。张俭也搬了把椅子坐在多鹤床边。 
清早病房阳台上落了几只鸽子咕咕直叫。把张俭从一小觉中叫醒。小环挤在丫头旁边熟睡;她的头占了多鹤小半拉枕头。两个小子都在多鹤腋下。大小男女六口原来睡成了一窝。他抬起头;多鹤正看着他。他觉得他浑身每一处都给她看了很久;非得在他睡着了、全无防备的时候看?他半睁的眼睛又半闭上。外面天亮了;屋里还点着日光灯;多鹤伸出的一只脚惨白浮肿。 
张俭走出去;在路口的小摊上买了一碗豆浆;让摊主打了两只荷包蛋;又加了五大勺红糖;硬把白色豆浆搅成棕色。他端着豆浆鸡蛋回来时;小环的身子已经彻底睡到床上来了;把丫头挤到多鹤这边。多鹤的眼睛还是盯着他;看他两手捧着蓝边的粗瓷大碗穿过走道。他又想;她这样看他什么意思?刚才走了一路好好的;这时豆浆却泼洒出来。 
第二天晚上;估摸着所有邻居都睡了;张俭把多鹤和一对双胞胎接回了家。 
等到双胞胎大孩二孩出了满月;张俭把两张木床加宽了;还是做成炕的样子。大孩二孩跟多鹤睡小屋;他自己、小环和丫头睡大屋。偶尔来个厂里的人和张俭副组长谈事;大屋也是客堂。拼命干活、拼命不说话是张俭的优势;他占了这优势升任了吊车组的副组长。 
从此张俭基本上不去多鹤的屋。六岁半的丫头已经很好使唤;跟她说;去;把大孩二孩抱来;她就会先抱一个、后抱一个地把两个弟弟抱给张俭。二孩稍微瘦一点;张俭就凭这个记号辨别一对双胞胎。兄弟俩特别能吃能睡;张俭再正眼看多鹤时;发现她多余的肉全化成乳汁;让两个小子嘬走了。多鹤还是多鹤;一天到晚有条有理地做她的那一套。丫头的衣服给熨得光整无比;打补丁的花格子裤还给熨出两道刀刃似的裤线。连丫头去幼儿园别在胸口上的手帕;也熨得棱角分明。生了孩子的第六天;她一早就下床了;拎一桶水;跪在地上撅着屁股把水泥地面擦得发蓝。 
张俭有两个年轻的工友;是和他一块儿从鞍山来的。二十岁的那个姓彭;二十四岁的那个姓石。组里一共三个从鞍山来的;马上就跟从上海来的、武汉来的开始了对台戏。小彭头回上张家是双胞胎满月不久;他要让张俭给他的入团申请书查查错字。门一开他站在门口不动了;问张俭他们家铺的是什么地面。告诉他跟别人家一样的水泥地;他说不可能。他蹲下去;用手指搓搓地面;说真光溜啊;跟玉似的。再看看他自己的手指;一点灰尘也没沾。他看看张家门口的一排鞋;又看看张家人脚上雪白的布袜子;自己却穿着一双油污的翻毛皮鞋走进来。第二次他是跟小石一块来的;两人做了准备;换上了一双破洞最少没有过分臭味的袜子。 
又过一阵;小彭和小石来张家;发现张家也做了准备;张家的小姨子不声不响把两双木拖板放在他们面前。他们觉得张家的小姨子就跟没长脸蛋似的;看见的总是她的头顶;要不就是她的后脖颈。 
他们来张家最主要是因为小环;头一回来小彭给小环嫂子的一团热乎劲弄得家也不想了。小石听了小彭的叙述;才跟着来见小环嫂子的。小环总是把大围裙往小细腰上一勒;嘴角的烟嘴俏俏地斜着;问他俩想吃什么;嫂子亲手给你们做。小环对油盐柴米一点都没数;只要做出的东西好吃;一斤油她也舍得用。她最拿手的饭食是猪油蒸大米饭。做起来很省事;最合适她这种懒人做。只要有好板油;切碎了和大酱大葱一炒;拌进大米里蒸;香气把楼顶都能掀起来。 
小彭和小石发现张家小姨子从不上桌;她带着三个孩子在小屋吃他们自己的。一次大屋里的人吃乐呵了;说把双胞胎小子抱过来玩玩。张俭高起嗓门;半醉地叫丫头把大孩二孩抱过来。过了几分钟;丫头的童花头出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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