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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宅诡事:守宅人-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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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你就不要管了。”王二不耐烦地说。
“就这些?”
王二点了点头。
“好,那我先去买东西了。”张虎转身要走,看起来并不是很喜欢这个礼物。王二赶紧上前一把拉住了他。
“别走,在这里陪我。这么晚了……”王二的语气软了下来,显然有点胆怯。王二脑子转得再快,掩饰得再快,也快不过展现胆怯的速度。
“这椅子是不是你私自留下来的?”张虎的脸色一变,看来他也不是个傻子。王二愣了一下,不得不点了点头。
“你就不怕鬼来找你?本来这就是座凶宅,你还凶上加凶,你不想活了!”
“别这么大声,别这么大声。”王二边拉张虎往屋里走,边合上了门,“明天夫人不是要叫道士来吗?道士作作法,什么鬼啊神的都没有了,你还怕什么?就今天一晚上,就一晚上。过了这一晚,这俩椅子不都是咱的了?我还不是为了你哟,兄弟!你这么老实会吃亏的。再说了,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啊,是吧,还不一定哩。”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再加上当时王二害怕的样子,如果说没鬼,这种说法在张虎面前肯定是站不住脚的。王二把语气一转,说道,“今天晚上我有些害怕,倒不是怕鬼,真的!可是,你没看老爷回来时那样子?像是中了什么邪。我想他一定又见到什么了。再加上那收旧家具的人的话,你又不是没听到,多税。∥揖拖肽闩闩阄遥蚴裁疵魈炻蚧共怀陕穑康绞蔽遗隳闳ヂ颍腋懵蚧共怀裳剑 �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跟你在一块儿住!”张虎嘴上是这么说,但他心里倒是想,像王二说的那样,不就是一晚上吗?晚上一过,自己就多了张好凳子。张虎在外面混了也不是一时半时的了,对好东西还是识货的,他一眼就知道那张凳子是个好东西,虽然不及王二留的那张,但也是值一些钱的。即使将来主人不要他了,他把这凳子卖了也可以多得点钱,这也算是一个家当不是吗?
王二见张虎愿意留下陪他了,脸上出现了释然的笑容。此时,天已暗了下来,沉了下去。俩人围在桌子旁聊天,坐的当然就是王二留下的那两把椅子。坐上去也就那样,不是格外的舒服,但他们却格外欢喜。就像人追求名牌一样,是一种虚荣。
蜡烛已经燃得接近末尾了,王二问是否要续上一支,张虎则摇头拒绝了,这一聊又是大半天,两个人的话题不知不觉地就往这几天发生的事上靠了。当王二把昨天晚上他看到的情况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的时候,眼前蜡烛的火舌随着人呼出的气息颤巍巍地抖得不行。张虎也觉得恐怖之极。张虎就觉得自己的屁股底下有丝丝的凉气往上冒,冒着冒着,这凉气就没有了原本的那种单纯的凉,而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就是人们常说的阴气。这凉气直达头顶,竟然顶出一头汗来。
“咱睡吧。”张虎说着已经站了起来。凳子在地上移动时发出的声音更让他觉得是一种折磨。
“你怕了?”王二四处看看,也跟着站了起来,“噗——”
“你干什么?”张虎还没到床前,听到背后的吹气声,眼前的景儿忽闪忽闪的,他像被针刺了一般紧张地转过身。
“熄了它,多浪费。”王二自觉委屈,又很迷惑地看着张虎。蜡烛顽强地挺着身子,因为王二刚才吹气的原因,瘦瘦的火苗几乎要散架了。
“别啊,还是燃着吧,我有点害怕。不差那么一点儿了。”张虎上了床,盖好被子,他倒不像小翠那样把自己蒙住,因为他是男的,那样做会被笑话的。不过他当时可真希望自己是女的,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因为那露出的头似乎随时会有人来拿。张虎是老实人,性子直得很,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这两天恐怖事件的接连发生,使他有些惊恐。
王二嘴上嘲笑着张虎,心里却是直打鼓,最终还是没熄蜡烛,径直上了床。他其实比张虎还怕。毕竟那东西他是亲眼看到的,那恐怖的印象留在脑海里怎么也摆脱不了。
“哎,你听。”张虎小声唤了唤王二,“有人在说话。”
“那有什么?像咱一样害怕的人多的是,你今天看到没,早上王管家的脸色就没好过。”王二已经开始试图睡觉了,但那双眼却在眼皮底下精神着呢。张虎一叫他,他的眼就用力紧闭起来,眼珠子都被压疼了。
“不是,是一男一女。”
“什么?”王二跟触了电一般,身子直直地弹了起来。这院子是下人住的,都是男的与男的一间,女的与女的一间。怎么会深更半夜的有男的与女的一起说话?莫非是偷情不成?如果是的话,那倒有得消遣了。
王二把耳朵立起来,仔细听着。果然有声音。缥缈得很,不确定是在哪儿,像是在他的隔壁又像是在张虎的隔壁,又像在后院,后院那么远他怎么会听到?又像是在……就在那两张凳子上!
只听一个女的说:“小声点儿,吵着别人睡觉了。”
张虎和王二全身的肌肉都紧紧地绷了起来,他们同时看向那两张凳子,可那里什么都没有。蜡烛还在燃着,直直的,火苗也直直地往上蹿。张虎和王二彼此看看,两张苍白的脸把彼此都吓得够戗。
然后就是低声的说话声,嘤嘤地听不清。那男的声音听起来感觉很老了,女的却很年轻。
“他们在看咱们呢,把蜡烛灭了吧。”女的又说。男的含糊地“嗯”了一声。只听外面风起,门一动,蜡烛瞬时就灭了。
张虎和王二赶忙把头歪过去,外面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到了,他们又彼此看看,屋子里被浓重的黑色所充斥。他们都闭上了眼,呼吸急促,眼泪在紧闭的眼缝儿间想要逃走。
“活着真好,我怎么从来没有体会到呢?如果能活着的话……”女人哀伤地说。
“死人都会说这样的话。”男人不无惋惜地说。
本来就阴虚虚的说话声渐渐远去,随着一阵微弱的单音节,声音彻底消失了,张虎和王二都听晕了,他们谁死了,谁没死?不过他们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声音不是从那凳子的地方传来的,而是从门外传来的。王二想起昨天晚上看到的情景,今天晚上就和无声电影加了声音一样,更让他不安了。而且那女的说灭蜡烛就灭蜡烛,那也太神了。可如果那男的没死,怎么会说出后来的话?那么他们到底是什么呢?是人是鬼,还是两者皆有?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眼睁睁地等待天亮,他们想此时全世界就属他们俩睡不着了,就属他们俩恐惧得要死了。他们宁愿再见到昨天晚上的那个黑影,这总比看不见、摸不到却能感知有鬼就在身边好得多。他们谁都不吭声,就那么躺着,谁稍微一有动静,另一个人肯定得吓一哆嗦。除了他们能看到的三维空间,他们现在相信还有另一个空间存在,两个空间彼此相融,可以穿梭。但是另一个空间,可是一个非人的空间呢!在夜里,任何一点看不到却听得到的声音都让他们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发出的。两个人惴惴不安,却不敢找对方相互鼓励。深夜里,看不到对方的脸,看不清对方的嘴在动,他们又如何确定那声音是从哪儿发出的呢?这事可能说出去听起来让人觉得可笑,但经历了这两夜发生的恐怖事情,他们再怎么警惕也是不为过的。
其实,范围不用扩大到全世界,就在这座宅子里,这时还有人没睡。比如小翠,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了,却没有一点睡意,她感到今晚一定会有事发生,而且是很恐怖的事。她要睡觉,要避开那件事,但这么想着,脑子就更来精神了。想法激烈得让她觉得自己在跟自己进行辩论赛一样,无论她怎么劝自己睡觉,可那脑子就是清醒得很。由于她是在耳房,她没看到正屋的吴炳湘夫妇还在亮着油灯呢。
吴炳湘把今天老巡警告诉他的事跟夫人说了一遍。原本他是以为多一人听,这恐怖的感觉就少一分,他的心里实在是藏不下这些事了。吴炳湘顺带着也把自己头一次路过棺材铺和今天下午误进棺材铺的事也说了一遍。以此证明,死亡真的要光临他们家了。他进屋后说的那句话可不是在危言耸听。
世上的事总是事与愿违。吴炳湘发现,随着故事的展开,他的恐惧感更强了,像是一种强大的心理暗示从他的嘴里吐了出来。同时,夫人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最后几乎成了菜青色。吴炳湘后悔了,但事到如今,他也只好把事情全讲出来。他怎么忘了起初他为什么不把那些恐怖的事告诉夫人,那是怕夫人害怕呀,现在他怎么就忘了这一点了呢!恐惧击垮了他原有的理智,所有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他像一个逃亡的士兵一样慌乱。为此他又有了种对夫人的负罪感。
当初,也就是刚结婚不久的事。吴炳湘在一次行动中被匪徒用刀刺中了右腿。在结婚前,吴炳湘可是不会这么玩命的,人虽然忠于职守,可也只是比那些流氓巡警多了几分做人的正气而已。但结了婚,男人的责任感和对夫人的爱,使他每次行动时都冲在最前面,为的就是立功。他不是为了那几个立功所得的钱或是奖状,他用命换来荣誉是为了向他的夫人证明自己的勇敢,给夫人一种男人应给予女人的安全感。钱和功名都不是人人想要就能得到的,吴炳湘也不奢望得到那些,而他能给的,就是作为男人的安全感。
那次负伤后,吴炳湘只在医院里做了简单的包扎便赶了回去。因为当天是夫人的生日,他忍着剧烈的疼痛向家赶去。一路上,由于赶路太急,刚刚包扎好但还没有愈合的伤口不断地出血,他不断地撕里面的衣服来包好它,汗水早就浸湿了他的全身。汗水弄得伤口更加疼了,他脸色发白,头脑眩晕,有几次还差点失去了方向感,但他还是坚持回到了家。在进门前,他来到一个水龙头前把全身冲了一遍,血早就凝在了伤口处,不再往外冒了。这也是他不坐人力车回去的原因,他怕时间短了,血凝不住。于是他宁愿忍受着钻心的痛苦,也要走回家。
一进门,吴炳湘就挂上了灿烂的微笑,说工作紧,所以才回来晚了。夫人也没责怪他,把给他留的蛋糕拿了出来,还有一碗面、一瓶白酒,像是他过生日一般。吴炳湘高兴地坐在桌前,夫人幸福地坐在他的一旁,听他说破案的事,看他吃饭,有时还会给他倒酒。医生说过让他忌酒的,但为了不让夫人担心,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大口大口地喝酒,胃里是舒坦了,可伤口却火辣辣地疼,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改变。爱真的可以克服一切,当时他就是这么想的。
老母亲和小翠已经睡去了,屋子里就剩下他们俩。蜡烛发出暧昧的光芒,照在两张幸福的脸上。虽然吴炳湘脸上幸福的内涵比夫人的稍微复杂一点,可那幸福却是如此的相通。在这昏黄的烛光下,夫人把手轻轻地抚在吴炳湘的手背上,她的手是那么的柔滑,那么的细腻,吴炳湘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心跳得厉害,血自然也流得旺盛了,那红色的液体又开始汩汩地往外涌。
吴炳湘感到血已经湿了裤子,不久就会滴下来了。他不情愿地、狠狠地推开了情欲中的夫人。用尽所有的力气控制着体内的欲火和伤口的疼痛,低头冷语道:“我明天一早要出去,有任务。早点休息吧。”
说完这话,吴炳湘又觉得自己的语气过重了,又换了一种语气,可那伤口的疼痛和有口难言的心理交杂在一起,使他的心一紧一紧地疼。当他满脸是汗地抬起头时,夫人已经在收拾碗筷了,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痕。刚才他的举动一定是伤着她的自尊心了。见她这样,他的心更疼了。今天可是她的生日呀。
那一晚,夫人都没再和吴炳湘说过话,吴炳湘是睡在堂屋里的。为了彻底避免被夫人发现他受了伤,他没有选择与夫人同床。这件事后来想起来,他也十分后悔,夫人那次真的伤透了心。
第二天一早,他就赶回了医院。由于喝酒,他的伤口有些恶化,为此,他在医院里待了整整一个月。
那种负伤不说的勇敢,那种不让自己女人担心的精神,在这一刻,在死亡的压迫下,吴炳湘全然忘了。看着眼前的女人受惊的样子,吴炳湘对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失望。
“这种事也有?”这话夫人不知是说给谁听的,眼神缥缈地看着空气,“可能是传说?”
“可这是老巡警亲自说的。”吴炳湘原本是想安慰夫人的,但话到嘴边,却变了。这是事实,不是吗?连自己都安慰不了的话,是没有勇气说出来安慰别人的。
夫人不说话了,无神地瘫坐在床上,手指把一根衣带绕来绕去。
“睡吧,可能你说得对,不过是老巡警老糊涂了而已。”吴炳湘展开被子,扶着夫人躺下,懊恼自己太过迷信了。
“你说,这事能解释今天早上那块红丝绸的事吗?这是两件事,还是一件事?”夫人的提问使吴炳湘愈加发憷。是两件事,还是一件事呢?至少吴炳湘现在看不出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
“不想这些了,快睡吧。”吴炳湘烦躁地熄了油灯。黑夜里,那个黑色的柜子却闪着白光,骇人的亮。
两个人自然是睡不着的,想说说话,但一开口必定是说那恐怖的事,还不如不说。他们就这么干睁着眼躺着。
小翠还没睡踏实,偶尔有一点响动她就坐起来看看。外面没有什么影子,一直都没有。看来今晚是不会出什么事了。小翠站了起来,来到窗前,又往院子里看了看,看了一遍又一遍,得到的结果很令她满意,什么都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在小翠往外看的同时,吴炳湘的房门被敲响了。
“谁?是小翠吗?”夫人坐起身来。吴炳湘烦躁地翻了个身,这个丫鬟,这么晚了不睡觉来打扰主人干吗?十几年来这可是第一次。有什么事?她为什么不说话?来北京这些天,她的表现实在不能让吴炳湘满意。
“谁啊?”夫人又问了一遍。没人应。
是下人吗?他们不睡觉来找主人干吗?吴炳湘又把身子翻了过来,看着门,他感到门外的敲门声不是院子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弄出来的。因为吴炳湘看到那影子很高,快到门顶了,敲门的地方也很高,在门的半截,敲门声很有规律,但却没有什么力量,死气沉沉的。这是老式的门,高得很。吴炳湘肯定自己没见过这么高的人,那么这是谁呢?吴炳湘把每个人都过滤了一遍,还是没有想出这人可能是谁。半夜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高高的人,让人不得不防着一点。
吴炳湘对夫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地下了床,他觉得那个黑色的柜子正在角落里暗暗地看着他,这使吴炳湘感到不自在,抬腿时不小心碰到了椅子,发出尖锐拖沓的声音,门口的那个影子没有做出什么反应。有风声,影子前后摇摆,拍得门咣咣响。
吴炳湘来到门前,又问了声:“谁?”
那影子还是没开口。吴炳湘来了气,松开门闩,猛地拉开门,想吓唬一下站在门口的人,但开门后,被吓着的却是他自己。
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人高高地悬在他的上方,一双白色的布鞋耷拉在他的眼前。吴炳湘抬起头,顺着脚,仰视着,一直看到那个人惨白的脸,细看之下,那脸上已经有了些许的斑点,有些暗淡的红色舌头长长地吊在外面,双目圆瞪,直直地看着屋子里面。这骇人的面孔竟然有几分熟悉。
在屋子里面的夫人也看到了,吓得大叫一声顿时晕倒了。吴炳湘怔怔地站着,这个人不就是他刚来时,在门口见到的那个自称是管家的人吗?
夫人的叫声惊醒了刚刚进入浅睡状态的小翠,她忙披上衣服赶了过来,而她见到的只是不远处开着门站着的吴炳湘。小翠来到吴炳湘的跟前,叫了几声“老爷”,吴炳湘却没有反应,眼睛向半空中空茫地看着。小翠再往屋子里看,看到夫人仰面躺在床上,被子已经落在了地上。她知道一定是出事了,惊慌失措地往前院跑去喊人。霎时间,府上便热闹了起来,王管家拿着火把赶来了。王二也叫着张虎与他一起往后院奔去,他们俩也是一直没睡,似乎冥冥中就等着这一刻的到来,他们因为手忙脚乱还差点忘了开门再出去。
火把照亮了后院,吴炳湘还是呆呆地抬头站着。顺着他的目光,小翠和王管家看到了使他们惊悚的东西——一块红丝绸,打成结挂在了房檐上。王管家的手一抖,火把落在了地上,溅起火花。王二忙弯身拾起火把,但在他低头的一瞬间,他和张虎也都吓呆了,地上有一把倒了的椅子,那把椅子就是王二给自己留的放在屋子里的那把。
这一夜,恐怖笼罩了整座宅子。
第八章 魂归故里
赵德山回过头后,发现自己不过是虚惊一场。当然没有什么女鬼。不过外面的天却阴沉得厉害,看来是要下大雨了。天边泛起紫红色,大块的云朵在空中飘移。刚才那飕飕的冷风就是下雨的前兆,而那滴答声就是最先承受不住重量而下落的水珠。赵德山努力压制着刚才惶恐的心情,拿起凳子要往外走。
一道闪电照亮四野,随之而来的轰隆雷声又把赵德山镇住了。他没有出门,而是看着外面那陌生的世界,一时间忘了自己是在哪里。那半人高的荒草在风中疯狂摇曳,外面的屋子也像是怒吼的巨人,在闪电下露出狰狞的面孔。赵德山觉得自己不仅是在一座凶宅里,而且是在一个凶险的空间里。
他忙退到了那张放日记本的桌前,在桌边坐了下来。他必须给自己找点事做,转移一下注意力,否则他不敢再正视眼前的一切了。风吹进来了,吹得那些残破的旧家具咯吱乱叫。雨飘进来了,打在地上噼啪作响。这一切响声都使赵德山感到心乱如麻。慌忙中,他拿起刘管家的日记,就着微弱的光亮,时断时续地看了下去。
日记里记载着各种家事,比如为老爷记的日程表,为夫人记的收支账目,为仆人记的工钱的发放,为自己记的心路历程等等。
关于他自己的这方面内容很少,杀死一个人,或者说,一个人间接地死在自己手里,他就可以随意忘却吗?一个人对生命和死亡的印象就可以简单地埋没在琐碎里吗?赵德山不信刘管家可以做到这一点,既然刘管家当时对自己是那么失望,他不可能就此忘记自己的这桩罪行。以他之前看到的那篇日记推断,刘管家绝对不会是这种人。果然,在5月19日的日记里,赵德山再次看到了小姐的“身影”……
今天一天都没什么事,昨天我做了个噩梦,梦见小姐又来找我了。这些日子里我都没梦见过她,还以为我把她……不,我没有忘记她,我在白天经常愣神想她。应该说我还以为她把我忘了。可她又为什么要记得我呢?记得我是一个懦弱的男人,还是一个见死不救的窝囊废?我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她不可能把我当成爱的人而记住。
在梦里,我哭喊着逃跑,虽然她在后面只是缓步跟着我,但我却怎么也摆脱不了她。我喊:“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放了我!”跑着跑着,我撞在了一个健硕的身体上,这一撞才终于把我撞醒。我睁开眼,看到老爷站在我的面前,见我醒了,他关心地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我点了点头。老爷也没多想,拿出一个奏本给我。我不解,他从来不会把这类东西给我看的,一来我不关心政治,二来他也没必要给我看。
“这个奏本关系到我们家,甚至是我们国家的前途。但皇上已经很久没亲政了,我不知道交上去会是什么后果。”
我迟疑了一下,没有接过奏本。
“明天联军会派一个医生去宫里给皇上看病,你懂英文,你去帮我问问看皇上怎么了。”我答应了,但那个奏本的内容我始终没有看。我怕看了会伤心。如果那是一个坏的提议,我怎么忍心看到有人为那几个字而受苦?如果那是一个好的提议,万一被拒绝了,我会感到难过。但向联军的医生打听情况这事太简单了,举手之劳而已。老爷拜托我后,蔫蔫地走了出去。这两个月来他的确是消瘦了许多,政治上遇到问题,他的女儿又不见了。我看在眼里,真为他着急,如果我能帮他什么就好了。帮他什么?找他的女儿!这个念头闪过脑海,我为自己的想法吓呆了。小姐已经不在了,她真的不在了。我找不到她的,我这么提醒自己。但像我两个月前说的那样,我知道,其实小姐已经回来了……
等等,今天是几号?19号?按阳历算,今天小姐已经死了整整两个月了。怪不得她晚上要来找我。这两个月来她一直都是游魂,这对像她这样出身的人来说真是件耻辱的事。
看着老爷离开,我又回到了床上。回忆着过去与小姐的点点滴滴,她的音容,她的笑貌。回忆很快就到了两个月前的那一天,她快乐地跳着,笑着,然后就是血……我似乎真的听到了小姐的声音,真的看到她就在我的眼前。可能是回忆过于伤心了,我合上含泪的眼睛,再睁开时,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于是我再次合上了眼睛,再次睁开。这时我信了,我痴痴地看着外面,一件红色的旗袍在院子里飘了起来。几乎与此同时,我听到老爷与夫人叫喊着从后院里出来,他们喊着小姐的名字,哭声震天。那衣服就是小姐与我出去的时候穿的那件。我看清了之后,一点也不感到惊奇,像我说的那样,小姐其实早就回来了。虽然不久就有个丫鬟出来承认那旗袍是她的,晾在走廊里被风吹落了,可我对小姐已经回来了这事一点都没有怀疑。
小姐第一次回来是3月22日。按中国人的习俗,三日坟是很重要的。那天晚上,趁老爷、夫人还有那些可有可无的家丁都睡着了,我拿着一瓶白酒,几沓纸钱来到大街上。大街上没有什么人,那时已经是半夜了,连月亮也不知道躲到哪里睡懒觉去了。路上黑得很,但我很快就适应了黑暗。
我打开酒,在地上画了个圈,然后开始念叨一些好话,希望她能原谅我,我还写了封信,无非就是忏悔之类的内容。我不敢把我对她的爱写下来,那样的话就太可笑了。她看了那些爱慕的词语会怎样地鄙视我呢?在坏人面前保护不了她不说,还放弃使她得救的机会。啊,即使是一般人也不会这么做的呀!为了给自己点颜面,我放弃了把自己心里的爱说出来的机会。这些爱意在我的胸口堆积、挣扎,嘲笑我、斥责我,我无法把它们发泄出来,只好忍受它们在我心口腐烂,那腐烂的感觉和味道让我痛苦不已,却无处诉说。
整个过程都很顺利,看着烧着了的黑糊糊的、比黑暗还黑的纸钱随着火的热气在空中上升、飞散,最后旋落,我却没什么踏实的感觉,似乎在玩烧纸的游戏。没等纸钱都烧完,我就回来了。来到门口,我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我可不希望恰好从里面出来个冒失鬼,碰了面我们还要彼此解释。里面很静,连鼾声都听不到。夜凝重得有些沉,院子里的静是一种非人的静,虽然我知道里面有像死人一样熟睡的人。
听了一会儿,我才伸手开门。出来的时候我怕有人趁机进去偷东西,就在大门的门缝里夹了张黄色的符咒,如果有人进来的话那符咒就会落下来,我就知道有人进来了。而事实上,在我的心底还是有点防鬼魅进去的意思的。我看了一下,那符咒还在门缝间,看来没有什么事。
就在我的手要碰到门的时候,门却突然开了。我一惊,忙闪到一旁,不管是谁,看到管家大半夜的在外面毕竟是不好的。门开了许久却没人出来,是风?风可没这么大的力气。是仆人?为什么不出来,难道发现我了?还是同样怕被人看到,因而看到我后躲了起来?
“你躲什么呀?”声音突然响起,吓得我打了个哆嗦。这是小姐的声音!那符咒没有用?不,符咒是有用的。但事实肯定像我想的那样,小姐其实早就回来了。三天前的那个晚上就回来了。
我狼狈地站了出来。一袭红色的旗袍在我面前晃荡,旗袍的上面是小姐过于苍白的脸。
“我死了,你为什么不去埋我?你还假惺惺地烧什么纸钱?我现在是孤魂,要那些钱也没用!我还是爱你的,只希望你能把我好好地安葬。以前的事我不怪你。”
她的话让我恍如隔世,这是真的吗?我糊涂了,但糊涂也使我勇敢,面对一个死人,我怕什么?我竟然理直气壮地告诉她:“对不起,为了我的地位我还是不去埋你的好。否则,老爷迟早会发现你是怎么死的,以他的势力,无论凶手多么狡猾也在劫难逃。可真正在劫难逃的人却是我,当凶手把一切都供出来的时候,我也难逃责备。我就是怕这个,才把你丢掉的。既然一开始就错了,就让我一直错下去吧。你已经死了,你就不能让我这个活人好好地活下去吗?”我狠毒地哀求道。
事后想起来,这真是禽兽才说的话。谁能想象,这是我这样一个高学历的人该说的话吗?但在黑色的夜幕下,人的本来面目就这么暴露了。禽兽啊!那些在白天道貌岸然的人,晚上才真正地属于他们,因为到了夜晚,在夜色的保护下,他们不必极力掩饰自己了。而白天,在光天化日里,他们还要装一装的。你说,白天的那些“正经人”就不可怕吗?我的思想处于分裂状态,无法给自己定位,我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是一个可耻的人,还是一个值得可怜的人?这又引申出另一个令人手足无措的命题:人给自己的定位。我们是否真的了解自己?
小姐听了很伤心,鬼也会伤心。最能使人伤心的人就是他最爱的人,或是最信任的人。
“你学了那么多,就学了这些吗?你是一个自私的人!”小姐愤怒地咆哮着,她的脸在旗袍映衬下显得通红。她对我仅存的最后一丝希望被我无情地浇灭了。“好吧,既然你是这样的人,我也不再包庇你了,我这就去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的父亲。”她一转身,向后院去了。门被她重重地合上,那张符咒还在门缝里。我面前的门与刚才的一模一样,难道是我刚才看花了眼,还是出现了幻觉?那更像是我内心的恶魔与良知在我眼前上演了一出批判我的好戏。
门最后是被我推开的,符咒落在了地上。一定是我太心虚而看错了。因为门就是红色的,刚才看到的一切是我的一种错觉。在英国念书的时候,研究心理学和美学的人都告诉过我,人会容易在特定的角度,在色彩相通的时候,在某种心理干扰下产生错觉。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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