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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狼与白鹿-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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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援引了这个故事,希望打动父汗,贷忽勒秃罕一死。何况,当他父亲脱黑脱阿与父汗为敌时,他根本还未出生,不应该为其父的罪恶负责啊。”
“殿下所言条理明析,合情入理,以大汗的英明,怎会不采纳呢?莫非大汗最近有什么不高兴的声情吗?”
亦勒赤台不由自主得陷入了断事官的角色之中,开始对情理进行归纳与分析。
“不,父汗当时很高兴。至少在我求情之前,他的情绪都一直很好。”
“是啊,最近国势兴旺,国力大增。上月公布了大札撒法令;塔塔统阿大人的蒙古文字也编制完成;木华黎国王的南征军再度兵临黄河。如此三喜临门,大汗的心情怎会不好呢?”
“可是,当我一提出赦免忽勒秃罕的事,他的眉头便立刻皱起,然后想都不想便下令立即斩杀了那个青年勇士。难道,只是因为我的求情,就不能允准吗?”
术赤的脸色很差,面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亦勒赤台可以清晰得看到其下的肌肉的丝丝跳动。
“殿下没有再争辩吧?”
“没有。对于父汗那样的人来说,已经做出的决定,除了长生青天之外,没有人能改变!”
“那就好。殿下再忍一忍吧。”
亦勒赤台轻声道。说完这一句,他也找不到更好的安慰话语了,于是闭口不言。术赤也在沉默。二人相顾无语,使得帐幕中的气氛异常沉闷起来。
许久,术赤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光顾说我自己的事了,差点忘记与你有关的事情了。”
“与我在关?什么事?”
“父汗命我带话给你,命你明日去觐见他,说是有任务要交给你。”
“大汗还记得我?”
“父汗有着惊人的记忆力。他记得每一位曾经为蒙古的事业流过血的勇士,无论他们是死去还是健在。别看他已经五十七岁了!”
术赤显然是在为拥有这样的父亲而自豪。这种真情往往只有在私下,于不经意间才会流露,就如残冬时牧场上的草般,默默生长,不为人知。当春日一至,令人满目惊喜。
※※※※※※※※※
与成吉思汗的每一次见面,对于亦勒赤台来说都是一件充满痛苦与兴奋的事情。痛苦缘于忽阑,那么兴奋呢?从行进途中就能感受到。
短短十年之间,这草原上的变化令所有的人为之惊叹。且不说那如雨后春笋般不断出现于各处的新营地,也不必说那些此前从未见到过的宽阔的驿道以及沿途服务周到的驿站,更不用说市场上难以计数的各种商品和随之而来的操各种语言、相貌彼此迥异的商人。单是从每个蒙古人面部上所散发出来的喜悦、安宁、祥和的表情就足以令人心潮起伏。过去,当一个人要孤身向远一点的地方做一次旅行,都如同进行一次非凡的探险一般,要带上各种防身武器与充足的箭簇,否则根本不敢远离营地。因为你不知道会在什么样的地方有个什么人来袭击你、掠夺你。也许你们之间从未谋面,只是因为几代甚至十几代之前有过那么一次算不得什么的冲突。更有甚者,一些杀戮根本毫无理由,只是因为生活的贫穷与资源的溃乏。
如今,谁还会为一匹马或是一头羊去争执呢?若是那样,反而会遭到耻笑的,说这个人太没出息,没见过世面了。听说,这都是一个来自契丹的长胡子耶律楚材的宣传。
说来也奇怪,整个蒙古除了他之外,无论王子亲贵还是功臣宿将,任何敢于与大汗争辩的人鲜有不遭惩处的。唯有这个生就武人相貌的契丹大胡子不仅时常与大汗进行面对面的争辩,而且每次都会占据上风,大汗却从不生气,反而会采纳他的言论,做为治国圭臬。
他们之间的所有争论都是围绕着武力与文化之间的关系为焦点来展开的。其中最为著名,以至流传甚广的一次公开争论就发生于数月之前。起因是者别从哈剌契丹遣人送来了最后的宿敌——古出鲁克的首级。
当时在场的众人们从首级上那张充满了惊恐、痛苦和绝望的面部表情上感受到,此人定然是死于一种前所未有的残酷的处刑方式之下,以至于众人于好奇之余,心中复生悚然寒意。这时,那名使者讲述了征服哈剌契丹全境的过程。原来,者别听取了副手郭宝玉的建议,一入喀什噶尔城,就下令废除一切直鲁古和古出鲁克时代的暴政,严禁部队进行任何掠夺、杀戮和破坏,保护伊斯兰教的信仰自由,禁止任何形式的宗教迫害,穆斯林们可以如往昔一般自由地礼拜斋戒。
这效法汉刘邦“约法三章”的政策使得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获得了解放并取得了住民们的信任,以至于者别根本不必留下过多的守军,更毋需浪费时间来平息地方骚动,扫清残余敌军。喀什噶尔的农民们自发地组成了讨伐队,将那些曾经同古出鲁克一同残害过他们,如今溃散藏匿的士兵们捕杀殆尽,几年来郁积于心的恶气终于得到了释放。
与此同时,市民们向者别提供了古出鲁克的逃亡时间和路线。者别当即决定率领轻骑入山,跟踪追击,如紧摄猎物的猛犬般咬住敌手。由于有熟悉地理的向导指引,蒙古军抄近路绕过了艰难的雪山危谷,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提前赶到撒里黑谷地,刚刚设下埋伏,便一举擒获了如丧家之犬般的古出鲁克。
者别将古出鲁克押解回八剌撒浑,就绑在曾经钉死老教长的城门之下,然后告知百姓,但凡有憎恨其人者,可携带小刀前来,限每日百人,每人割取他的一两肉。这一判决所产生的效果无疑是大快人心的,消息如同生了翅膀般飞向各个绿洲。人们怀着复仇的心情涌入八剌撒浑,涌向城门之下,在争相亲睹寇仇身受酷刑的同时,跃跃欲试着等待着亲手宰割的那一刻。在郭宝玉的随从中,有一人曾经供职于金国刑事衙门的小吏,对于中原的凌迟之刑颇有研究,因此被临时调来做监斩官,他以一种草药熬制的药汤来维持古出鲁克的性命,使他虽惨遭脔割却不得毙命,直至十余日后肉体切割殆尽时,方才因斩去首级而死。饶是如此,还是有许多来晚的人意犹未尽,不知是谁突发奇想,开始向前面割得肉者出资求购。一时间,古出鲁克的肉价一路飙升,达到了黄金的价位。
汇报听到这里的时候,成吉思汗发现一旁的耶律楚材面现不忍猝听之色,便说道:
“乌图合撒儿啊,象者别这样的英雄豪杰,我蒙古大有人在,我率领着他们,可以征服整个世界,以武力为蒙古带来无限的财富与荣耀。”
而耶律楚材的回答却是:“大汗,世界是无比广阔的,居于其中的民族是如此众多,单凭武力是无法解决的。”
“可是我的者别如此迅捷的消灭了敌人,这不正是说明了武力强盛的优势所在吗?”
面对大汗的问道,楚材不慌不忙的应答道:
“由大汗居中调度,者别将军亲自指挥的这一战确实取得了卓越的武功。然而,你们所打的不是一场武力之战,而是人心之战。古出鲁克倒行逆施,自掘坟墓,我大蒙古则吊民伐罪,高张义师,正合逆取顺守、兼昧攻弱之道。故而可一战以禽渠魁,兵不血刃而收万里国土。”
楚材的一席话,说得成吉思汗默然半晌,方道:
“那么我们对金国的征伐也要做到这些,是吗?”
“金国与哈剌契丹的情况又有所不同,仅仅做到这些还不够。”楚材侃侃而谈道,“金国在军事上虽然已经遭受了惨痛的打击,但其至今之所以一直不能被彻底降伏,则要归功于它在文化上的先进性。没有先进文化做为核心的蒙古,是无法完全统治金国的,即使能在短期内对其实施占领,也很快就会象投入大海的金沙般,被浩瀚的海水彻底淹没,连痕迹也无法留下。”
此言一出,旁听的众人尽皆耸然动容,均感这个大胡子的言谈也太过目中无人,分明是是在藐视大汗多年来的辉煌武功,否定蒙古的基本国策。人们小心地观察着成吉思汗的表情,只见他眉峰紧皱,眉梢威威跳动,面部的肌肉时而凝滞,时而轻颤,仿佛正有一条神密的暗流在激荡不休。
——也许一旦开口,就要下达对乌图合撒儿的斩杀之令吧。
危险的情绪在人们的心间扩散着,紧张的空气笼罩着人们。这其中,如耶律阿海、不花兄弟这样的契丹裔将领故然忧心忡忡,其他蒙古裔的将领们则怒其出言贬低奋战的成果,期待着大汗将监斩之任交予自己来执行。
“那么你认为怎样才能使蒙古彻底征服阿勒坛国呢?”
“当然是建立自己的文明!大汗要在心中点燃永不熄灭的火焰,照亮文明的道路,并一以贯之地走下去,永不停歇。唯其如此,蒙古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国家!”
就在众将各怀心事的肃然之中,成吉思汗缓缓开口了,他的话语全然出乎众人的意料之外。
“真正的国家?那是怎样的呢?”
“一个真正的国家,要具备凝聚人心的力量!”
楚材的目光熠熠有神,话语掷地有声。在接下来的大段独白中,他如是说:这种凝聚力的既不是严刑峻法,也不是道德友爱,更不是对个人权威的忠诚,而是至高无上的信养。严厉的法律也只是一时的强制,良好的关系也难维持几代,再绝对的权威当人死之后也就随之消亡,唯有信养是不变的,则会通过世代传承而永存人心。
如今的蒙古国内,除了蒙古人外,还有大量的突厥人、汉人、女真人、契丹人乃至深目高鼻的畏兀儿人乃至印欧人。这些不同民族都有其各自信奉的宗教和神灵。譬如蒙古人信奉珊蛮长生天,而汉人和女真人则多信奉佛、道、儒三教的释加佛、老子、孔子。至于穆斯林们对伊斯兰教和真主安拉虔诚更是无以复加。此外,景教、袄教、摩尼教等等也并存于人心之中。如果强迫他们信奉一种宗教或使其中的某一种宗教获得过高的地位,则会引发其余宗教的反对与敌视,那么民心就会骚动难平,进而造成帝国内部的裂痕并渐渐阔大直至分崩离析。象古出鲁克那样破坏信仰,制造纷争的行为最终导致自我覆灭,就是前车之鉴。
在认真倾听的时候,成吉思汗的脸色在不停地变幻着,从严肃沉重至豁然开朗,其间穿插着冥思默想,但始终不曾有任何打断之处,使得整个祝捷仪式化为楚材的个人政略演讲。
最终,当楚材的演讲告一段落后,成吉思汗表示愿听从了这个建议。他们的主张截然不同,甚至是背道而驰,却并不妨碍他们之间最终取得一致。因为成吉思汗从不拒绝任何良好的计策与建设性的意见。
很快,大汗就下令全蒙古禁止任何宗教迫害行为。他宣布,任何无害于帝国秩序的信仰都是有益的,不受谴责的。严禁不同宗教之间发生争执。他以自己的太才思维进行了解释:各种各样的神,都高居于天上,因此与长生青天并不矛盾,天涵盖四野,无所不容。为了不失去本民族的特性,他又严格规定蒙古本族人必须恪守对古老天神的信仰,但亦不得强迫他族人也对天神保有这种信仰,即使是主人对奴隶、长官对士兵也不得胁迫。他命大断事官失吉忽都忽将这一命令正式写入了青册与亲立的大札撒令之中。
对于这部高悬在人们的头顶之上,代表着绝对权威的大札撒法令,楚材也有着独到的见解。他说,汉人的圣贤有一句话,叫不加教化便行诛杀,是不合理的暴虐行径。因此,在严格立法的同时也要加强道德教育,使人们尽量避免因为得不到适当的管理而触犯法律,这将挽救许多人的生命,使之成为社会链条之中的良好一环。否则,那将是做为君主者的失职。
过去,蒙古民众因为贫穷而对盗窃深恶痛绝,因此无论所盗之物多寡,均处以极刑。现在,楚材在征得大汗的允准后,开始了他的宣传活动。他将所有的囚犯都召集起来,告诉他们:盗窃是不光彩的事情,有损于人却又对已无益。如今的草原上再没有部落的藩篱,尽有草场可以去放牧致富,又何必冒这种风险呢?然后,他又调查了这些囚犯的家境,对于富庶者课以罚金,然后又将这些罚金转借给贫穷者做为生产的资本,规定归还期限和利律。在临释放前,楚材又警告他们:回去后要洗心革面,努力劳作,如若再犯而被捉,当严加治罪,决不宽贷。就这样,全国的囚犯都以此类方式进行了重新处置,除了少数罪不容赦者外,都在受到教育后被开释还家,投入生产之中。这也就是如今蒙古社会之中一片安宁的原因所在。蒙古人的淳朴与勤勉为楚才实现其推行先王之道的理想提供了舞台(3),而楚才的良能更为蒙古全民带来了富足而有序,合理且团结、稳定并积极的环境——就是这个新兴国家的真实写照。
当然,这样的深层意味对此时即将亦觐见成吉思汗的亦勒亦台来说,都无从理解。他只是以惊异的目光观察着身边的一切变化,体会着内心的百味杂陈——
(1)据《拉施特书_部落》记载,脱黑脱阿共有六子,分别为:脱古思、秃撒、忽都、赤剌温、赤不黑和忽勒秃罕。
(2)蔑儿干一词在蒙语中的意思是“娴熟”、“精通一艺”。
(3)此一情节是有根据的。蒙古人崇尚诚实,这一点在之前者别等人身上已经完全体现了出来。据南宋出使蒙古的官员徐霆说:“见其一法最好,说谎者死”(王国维《黑鞑事略笺证》,《王国维遗书》第十三册,第十五页。)第三篇 大海的怒涛 第六十八章 世界之窗
再见到成吉思汗的时候,亦勒赤台发现这个男子与六年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岁月在他的身上仿制凝固不动一般。甚至可以说,比六年前显得更有神采。残酷的战事与繁忙的国政对大汗而言,有如一剂永葆青春的神药,使得他神采奕奕,雄姿英发。
〃是亦勒赤台吧?术赤的救命恩人,首先冲上野狐岭的勇士之一。〃
这样的问候永远会令人如沐春风。全蒙古有多少名为国家付出牺牲的战士啊,这些人名字如天上的繁星般众多,却都被他一一装入心中。
〃能被大汗所记住,是小臣的荣幸。〃
如非内心承载着关于忽阑的仇恨,亦勒赤台将会立刻垂下泪来。一句话就能将人心的荣誉感激发而出,这只是大汗身上众多魅力之一。有这样的主君,谁还会吝惜于自己的生命呢?谁还会萌发不忠的种子呢?
〃听说你现在是术赤兀鲁思之中的断事官,所以召你来,将新订立的大札撒令颁赐予你,请你仔细研读,以此来帮助术赤治理人民,赏善惩奸。〃
说这句话的人是大断事官失吉忽都忽,做为亦勒赤台的顶头上司而行使说明的权力与义务。说完话后,他将用羊皮纸写成的法令文本交到了亦勒赤台的手中。
亦勒赤台用单手高举札撒,向成吉思汗下拜道:〃定当奉行大汗之札撒,尽力治理。〃
大汗微微颔道:〃我知道你会做到的。〃
他稍顿了顿,又道:〃今天找你来,一共三件事。第一件是看看我们的功臣过得如何,现在看来是不错,我也就放心了。第二件事就是关于札撒,你已诚心接受,必会严谨奉行,这一点我也不担心。现在咱们来谈谈第三件事,也就是我交派予你的新任务。〃
〃新任务?〃亦勒赤台微微一怔,随即答道,〃请大汗下令。〃
〃我想任命你为前往撒儿塔兀惕(1)的商队首领,同时也是我国的使者,将国书递交给该国的算端,你有什么想法吗?〃
〃撒儿塔兀惕?西方的回教国吗?〃亦勒赤台问道。
〃是啊!听说那是一个不次于金国的大国,有着我们所未知的文化与风俗。放心吧,这次我让三个来自花拉子模的商人与你同去。另外,为了保护你,我将我最精锐的怯薛卫士一百人做你的卫队。〃
说着,大汗指着立在他身边的一名强壮汉子说道:〃这是怯薛歹的百夫长,精通武艺的兀忽纳(2),他是这百名卫士的统领,也是你的副使。你们两个彼此认识一下吧。〃
前面说过,在蒙古军中,怯薛歹的地位是非常尊崇的。即使是一名怯薛兵与普通部队的千夫长发生冲突,那么无论曲直在谁,这名千夫长将受到责罚。现在,成吉思汗居然派出一名怯薛百夫长来做自己的副手,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极高的荣誉,同时也代表着极大的责任。
在极度的荣耀与沉重的负担之下,亦勒赤台的头脑之中一片混乱。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与大汗告别,又是怎样走出的宫帐,直到那位叫兀忽纳的怯薛百夫长从背后连喊数声,才将他的神志唤了回来。
〃亦勒赤台大人,大汗命我们十天后上路西行。我看不如先带你去见一见那三位撒儿塔兀惕商人,让他们给咱们讲一讲关于撒儿塔兀惕的事情吧。〃
〃兀忽纳大人说得有道理啊。〃
亦勒赤台缓过神来,点了点头,便随着兀忽纳向一处漂亮的白色毡帐而去。
帐幕内一共坐着四个人。从穿着打扮就可区分其阵营。坐在主要位置上的人一身汉人打扮,凭着那副迥异于蒙古人的美髯,亦勒赤台足以断定他就是那位耶律楚材。环坐在他身旁的是三个带缠头、穿锦袄的西域商人想来就是那三个花拉子模商人。当亦勒赤台与兀忽纳进门的时候,他们正在热烈得讨论着什么话题,只是他们之间对答所采用的前非畏兀儿语、蒙古语或突厥语之中的任何一种,因此亦勒赤台和兀忽纳皆不知所云。
〃乌托合撒儿大人果然在这里啊。〃兀忽纳走上前,笑道。
乌托合撒儿在蒙语里面的意思就是美髯公,这是成吉思汗赠与楚材的称号,因此所有的蒙古人都这样称呼他。虽然他在蒙古国内没有什么显要职务,但是有了大汗的尊敬,谁也不敢对他失礼。尤其是身为大汗近卫的兀忽纳更是知道这位美髯公在大汗心目之中的地位。
楚材抬头看到是大汗的亲卫队官员,便含笑回答道:〃这三位就是大汗曾经对我说过的执着之人。经过连日交谈,他们对于财富和特产果然很执着呢。现在,我正在向他们请教撒儿塔兀惕的造纸术。我看到了他们那里特产的撒麻尔罕纸,质量真的不错,甚至超过了高丽纸。我想弄清这种工艺,如果适合蒙古本地的材料,我会设法推荐给大汗,然后进行生产,以取代现在使用的羊皮纸。〃
兀忽纳连忙摆手道:〃这个你就不必对我说了,我也听不懂的。〃
楚材一笑收住。三位商人显然也认识兀忽纳,连忙起身行礼。兀忽纳便将亦勒赤台介绍给他们。
三位商人听说眼前站的就是这支商队的首领,连忙再度施礼。在他们想来,连兀忽纳这样的大汗亲信都是亦勒赤台的副手,那么此人的地位更加了得,因此腰弯得更低,脸上的笑容也愈发可掬起来。
他们的蒙古语说的相当流产,亦勒赤台听得很清楚。这三个人分别是来自讹答剌(3)的剌麻儿哈扎;蔑剌合(4)的哈马勒;不花剌(5)的法合鲁德底扎吉。如今这三个地方都是花拉子模算端的领地。其中,讹答刺地区与蒙古最西方的边境仅隔一条乌浒河(锡尔河)相望。
楚材见他们在谈公事,便知趣得起身告辞。亦勒赤台与兀忽纳向他颔首致意。当亦勒赤台与楚材的目光交汇之际,他发现对方神情倏然一肃,仿佛看到了某种危险的征兆一般。但楚材也没有说什么,便擦身而过。
亦勒赤台正忙于倾听三个商人对自己介绍将要出使的撒儿塔兀惕的概况,也未多想什么。这个神秘国度的种种异域风情已经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心。
※※※※※※※※※
十天的时间,转瞬即逝。亦勒赤台率领着队首途向西。由于驿道制度的完善和治安的强化,使得他们在蒙古本国境内的旅行变得分外轻松。
这是一支庞大的商队,足足由四百五十个人和五百多头骆驼所组成。成员之中,不仅有来自阿剌伯世界的客商,更有许多奉成吉思汗命携带巨款前往花拉子模进行采购的各宗王、那颜们的家臣,当然还有一百名便装打扮的怯薛护卫。
他们准备的交易物品也是相当丰富的,其中有来自中原的黄金、白银、瓷器和丝绸;西域的驼绒织品;蒙古特产海狸和黑豹的珍贵皮毛等等。琳琅满目,种类繁多。用同行三商人之中来自讹答刺的剌麻儿哈扎的话来说,〃这是只有世界之主才能做出的梦幻交易〃。
亦勒赤台本身是一个相当聪明的人,因此在短短几天内,他已经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撒儿塔兀惕商业通用语——波斯语。这使得双方的交流变得愈发融洽起来,几乎已经接近了无话不谈的地步。唯有一件事例外,那就是当谈及他们是如何成为大汗的御用商人的过程时,三个人的脸上都现出了尴尬之色,接着就将话题扯到了别的地方。
最后,这个问题还是由兀忽纳解答的。
〃他们自己才不想说那些丑事呢。〃
身居显要的兀忽纳和大多数蒙古人一样真率而爽朗,虽然区居于亦勒赤台的下位,但无论从行事态度还是说话语气上都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满与桀骜。看得出,他是诚心诚意得要做好亦勒赤台的副手和保镖,齐心协力得完成大汗与西方通商的伟大计划。
〃是什么样的丑事呢?〃亦勒赤台笑问道。
〃所有的商人都和秃鹫一样贪婪,没有例外。三个家伙之中尤其以那个剌麻儿哈扎为最,简直是秃鹫之中的秃鹫。〃兀忽纳道。
亦勒赤台没有接口,只是静听他的陈述。
〃这家伙来咱们蒙古出售他的织物,一些绵布和织金缎子。大汗见他的货品还不错,打算全部买下。可是你猜怎样?〃
〃怎样?〃
亦勒赤台知道这是所有讲述者的通常习惯,在讲故事的时候必需在转折阶段有人来缝一句嘴,否则就如同烤羊肉没有放盐般索然无味了。
〃他居然狮子大开口,向大汗讨要高出原价十倍的价钱!〃
兀忽纳的讲述热情在亦勒赤台的良好配合下被最大化的释放出来。
〃真是太不象话了!〃在适当得表示气愤后,亦勒赤台追问道,〃大汗既然明知这家伙在诓他,又是怎么反而任用他呢?〃
〃这就是咱们大汗的高明之处了。〃
兀忽纳每当提及成吉思汗的名字时,脸上都显现出一种诚挚的尊敬之色。这种表情落在亦勒赤台的眼中,就会感到一阵违和感。
〃大汗并不直接点破他,反而让我领着他去参观咱们的仓库。这一看之下,那家伙立刻就傻了眼。咱们的库存里,同样的绵布和金丝缎堆得比小山还要高,更别说那些四方进贡的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的奇珍异宝了。我领他们出门的时候,三个人的腿肚子都打着哆嗦,几乎是被怯薛歹们半搀半架出来的。
〃等再见到咱们的大汗时,三个人跪在地上只剩下磕头的份儿了。大汗问他们看到了什么?那个剌麻儿哈扎胆子倒还大一些,结结巴巴得说看到了天堂。这之后,大汗才严厉得指出了剌麻儿哈扎的欺诈行为。剌麻儿哈扎自然无话可说,只得俯首认罪,连声告饶。大汗命令将它的货物全部没收,本人则被拘捕起来交给大断事官审理。
〃这一下,另两个商人再不敢漫天要价了。只是一味称赞大汗是四海之主,定然会慷慨给价。咱们的大汗也亏待他们,真得以十倍的代价收购了他们的全部货品。〃
〃大汗真是胸襟似海啊。〃
亦勒赤台这一次赞美真得是发自内心之言了。仇恨归仇恨,但是真正的勇士从不吝惜钦佩真正的慨举,哪怕对方是仇人。
〃这个自然。〃兀忽纳似乎觉得亦勒赤台的赞美之中情感还不够强烈,因此显得有些不快起来。不过,他还是继续述说了下去。
〃接下来,大汗又对我们说,‘把那位爱说谎的朋友也放回来吧‘。等我们将业已吓得半死的剌麻儿哈扎带回到大汗面前后,大汗也按照同样的价格支付了货款。这下又差点要了那个秃鹫的命。〃
〃这话怎么说?〃
〃你想啊。一个人刚刚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甚至有可能性命不保,却又突然被以十倍的价值抵偿了回来。这短时间内经历了大喜大悲,除了咱们如铁的大汗之外,还能有哪个经受得起呢?因此,这家伙立刻就晕倒了。要不是抢救得快,只怕当场就会咽气呢。〃
说到这里,兀忽纳回忆起那天的有趣情景,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亦勒赤台也跟着笑起来。他们的笑声借着旷野之风远远送出,惊动了三个商人,不住得回头报以探询的目光。
笑过之后,亦勒赤台道:〃于是,这三个人就感恩拜德,发誓忠诚于大汗了吧。〃
〃当然啦,如果这样的慨举还能感化一个人,那么这个还要得吗?〃
兀忽难说者无心,亦勒赤台却听得有意。虽然明知对方的语意与自己无关,不过刺在那快心病上,还是火辣辣的疼。于是,他变得垂首不言起来。兀忽难只道他在想什么事情,也不打扰,自顾自得与手下的怯薛卫士们聊起天来。这一日,直到天色昏暗,商队扎营的时候,亦勒赤台都显得闷闷不乐。他想起了临出发前成吉思汗的嘱咐。
〃亦勒赤台,你可是我们蒙古人里第一个商人。往后,我们不能总靠打仗增加自己的财富。也不能只靠别的国家的商人把东西运进来,我们要像耶律楚材说的那样,要同别的国家通商。你所迈出的第一步也是这件伟大事业的第一步,要以此为光荣!〃
自己当时回答的是什么呢。好象也说了一些话,现在却除了一个〃诺〃字之外都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的情绪也很高昂,应该是说了一些慷慨激昂的话吧。总之,在那一刻,自己似乎真得成为了成吉思汗的部下了。臣服于仇人,哪怕只是短暂的瞬间,对于亦勒赤台而言,都可谓屈辱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随着身下的绿色渐渐褪去,商队进入了西域的境内。一片迷朦的黄色世界。单调、枯乏的颜色令习惯于清新之绿的蒙古人从心灵到肉体都感到极为不适。亦勒赤台虽然对这里迥异于家乡的气候早有准备,但真的临其境后还是大为困惑。
在这里,连天的颜色都和蒙古不同。沙漠的颜色几乎渲染上了天空,蒙古那透彻清澄的蓝天被变得浑浊凝滞起来。同样的日光在蒙古是和煦暖润的,此刻却是那么严酷炽烈,在毫无遮蔽的情况下直刺下来,炙烤着、蒸发着人体内的水份与精神。
如果说白天是极温的炼狱,那么夜晚就无疑是寒冰的冥渊。昼夜温差的急剧变化冲击着人体的承受极限。很快得,蒙古人变得无精打采起来。虽然强韧的生命力和充足的补给还足以支持着他们的体力,但在精神上却自然而然得陷入了低糜的谷底。唯有那些长年来往于这条魔鬼商路上的花拉子模人依旧显得老神在在,安之若素。
幸好,在这沿途之中还有着弥足珍贵的绿洲来缓解人们的情绪。否则,长时间面对一种单调的颜色,任何人都很难保持清醒的神智了。
统治这一带的,就是成吉思汗的女婿,高昌国王亦都护巴儿术。早已得到消息的他,对这支由岳父组织的庞大的商业代表团表现出十分积极的态度。不但派出重臣在边境上专门迎接,还在本国都城哈密为其举行了盛大的入城式,亲自将商队接入。
亦勒赤台对这位美男子国王的盛情款待表示了由衷得感谢,并代成吉思汗接受了国王及王后的问安信。暂时脱离枯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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