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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狼与白鹿-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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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军的弓箭手依托盾牌墙,开始发箭还击。但是他们立刻发现,在这强猛地逆风情况下,射出的箭簇飞不了几丈远便纷纷落地。非但对谷口的蒙古军无法造成杀伤,反而引来了对方的一片嘲笑声。
“阿勒坛人的手臂被女人和烈酒泡软啦!这种程度,就是一只兔子也射不中呢!”
“冲啊,杀过去,把这些鞑子杀光!”
被嘲笑所激怒的金军们发声喊,一拥齐上,又突进了数丈。忽然,冲在前面的金军发出一连串的惨叫,纷纷倒地。
“是铁蒺藜!满地都是!”
反应过来的人开始大声叫喊着,提醒后面的人不要前进,并开始后退。可是一万军队被狭长的山谷挤压成一条线,根本转动不灵,而后面的队伍还在源源不断地冲入。大家都想在开战之初就能斩几个敌军,毕竟首功的荣耀对于任何军人来说都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
于是,骚乱发生了。后退者与前进者相互着拥挤着、推搡着,发出惊诧的疑问与大声的斥骂以及兵器盔甲之间的金属撞击声。在这种纷乱的环境下,许多人根本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时间人心惶惶,阵脚大乱。而对面谷口的蒙古军毫不留情得继续射击愈发加速了这种恐慌的扩散。前面的士兵如同发疯般全力向后退去,当他们发现身后的退路被别人截断后,便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被骂者自觉无辜,当即反唇相讥,火气越来越大。
忽然,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忍不住死亡恐惧的压迫,一刀砍倒了对面的人,立刻便几支长矛同时刺入了他的身体,身体被搠翻在地。这个突发事件立刻如同一块砸入水面的石头,激起的波纹立刻波及四方。更多的人或为夺路逃生,或为防身自保,开始挥动手中的武器,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人的身上招呼了过去。立刻,又有许多人倒下,更多的鲜血迸溅而出。
在鲜血与恐慌的双重压力下,更多的人丧失了理智,开始盲目得砍杀起自己的同志来。全方位的械斗开始了!
一个人倒下去,后面立刻有人补上位置,继续完成其杀戮遗志。他们已经忘记了真正的目标是蒙古军,只知道自己若不斩杀别人,别人就会夺走自己的性命。军纪威严、袍泽之情、作战目的等等这些人为约束统统被抛诸脑后,留下的只是兽性的发作与无限释放!
“好啊,上天也站在我们一方啦!这强猛的烈风使得敌人自相残杀起来啦!”
蒙古军先锋速不台观察到这种情况,不禁大喜。他当即传令:
“继续放箭,不要停!但也不要过于密集,一次射倒几个就可以。其他人对天射箭,攻击敌人的后续部队!”
“喏!”蒙古军答应着,按照他的吩咐改变射击方式。立刻,大片的箭雨凭借风势的助力,以超出常识的射程光临了后续部队的头顶。
※※※※※※※※※
“该死!怎么这么乱?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谁能告诉我?”
定薛终于发现情况不妙。他焦虑地大叫着,却没有谁能给予他正确答案。战况突变之下,却没有确凿的情报可以提供,这使得本来已经缺乏决断能力的定薛无法下达任何实质性的命令。而他每耽误的一分一秒,都造成了大批金军的死亡。
※※※※※※※※※
“抢占两边山顶的部队怎么样了?”速不台问道。
“还没有任何消息。”副将脱欢帖木儿答道。
“太慢了!”速不台用鞭子把狠敲着马鞍。
“一场敌众我寡的遭遇战能有现在效果,已经不错啦。他们出发也没多久。”
脱欢帖木儿从旁劝解道。
“我是着急啊!”速不台说道,“做为首战,绝不能失败!否则会影响大汗的全盘部属!”
“那么就用号角再催促他们一下吧。”
听速不台如此一说,脱欢帖木儿深表认同。
传令兵立刻吹起号角,三声急促的鸣声向山顶送出。稍顷,山顶方向传来了两声悠长的回音。速不台闻声大喜,兴奋得叫道:“好!他们到了!”
一旁的脱欢帖木耳也高兴得说道:“是啊,太好了!这下可以给阿勒坛汗的这些蠢兵来个三面夹击了!”
“嗯,我看是火候了!吹号,命令他们立刻攻击!我要让阿勒坛人的尸体填满这条山谷!”速不台大叫道。
“只怕他们没那么多人来填呢。”一旁的脱欢帖木耳大笑道。
他的俏皮话引得速不台以及身边的其他蒙古军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就在他们的笑声中,发布死亡命令的号角声再度吹响了!
“轰隆——”无数的巨石与滚木大声咆哮着从壁立如刀的危崖之上落入山谷。每一块或者每一根落地,都有数十乃至上百的灵魂伴随随着痛苦的哀鸣与惊惶的呼叫声依依不舍得告别肉体,飘流向未知的冥冥。
这来自天空的突如其来的打击,几乎完全摧毁了那些被杀戮欲望提升于临界点的金军的精神,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崩溃。所有人的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片无情的吞噬生命的山谷,一辈子也不要再踏入这里。而此时从山谷外本阵传来的鸣金收兵声,无疑是一种颇具讽刺意味的迟到福音。
※※※※※※※※※
“可恶!废物!”望着眼前这些七零八落、神情呆滞的残兵,定薛将军怒冲冲得吼道,“对方三千,你们一万,居然就跑回来这么几百人!真是把我大金国的脸都丢净了!”
然而,将军的喝骂并未激发起全军的战意。除了他之外,所有金国军队都触目惊心地看到了残兵们挂在身上的五颜六色的液体。红色的是血,白色的是脑浆,绿色的是胆汁,甚至还有黄色的人体排泄物——前所未有的恐惧令这些侥幸逃生者完全失禁了。可以说,现在的他们虽然尚保有人形的驱壳,灵魂却已经被山谷中的死亡恐怖完全压榨殆尽,成为了一具具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
是怎样的打击令他们变成这样的呢?两军阵前,失去性命并非最可怕的事情,可怕的是敌方居然连灵魂都可以吞吃?那样的敌人还是人类吗?不是人类,岂非就是恶魔?谁可以战胜恶魔呢?
这一连串的疑问如同一记又一记重锤,落在金国士兵们的心中,打击着他们的意志,使得原本就不甚高昂的士气愈发一落千丈。虽然定薛在此后又连续组织了两次进攻,但是攻击部队仅仅向山口里虚张声势得冲击了几步,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就纷纷后撤。
这种情况令定薛大怒,他迁怒于第一次攻击的幸存者,命令将他们全部就地斩首,试图以这种极端手段来振奋士气,可惜收效甚微。奉命发动攻击的士兵们依旧视山谷为禁地,根本不敢越雷池一步。无奈之下,定薛命令组织督战队,斩杀那些退却的士兵。可是士兵们宁可死于督战队的刀下,也不肯向前与蒙古魔鬼作战,一些胆大者被逼急了,居然与督战队发生了冲突。
定薛见状,愈发怒不可遏。他挥舞着军刀大叫:“后退者死!后退者——”
言犹未尽,忽听背后金风袭来,一惊之下连忙闪避,虽然躲开了后心要害,肩头却中了一箭。
“兵变!”
他的头脑中闪过了危险的信号。肩头的疼痛倏忽间使他的头脑冷静了下来。再打下去,只怕非但无法夺去黑风谷,自己的性命也会被士兵的愤怒所淹没了。终于,他在疼痛中做出了一生中最为明智的决定:退兵。
做为整个野狐岭大战序幕的黑风谷前哨战以蒙古军完胜,金军惨败而告终。是役,金军损失了近万人,而蒙古军所付出的代价只是区区两人死亡。死亡原因是登山途中不幸坠崖身亡。这样的结局即使是成吉思汗本人也没有料到,捷报传来的时候,他在惊愕数秒后说了一句话:
“速不台难道是神人吗?”
※※※※※※※※※
顺利通过黑风谷的蒙古大军在一处名叫獾儿嘴的小丘前布下了阵势。狂烈的风势一旦出离山谷,就被一场弥天大雾所取代。山南与山北几乎是两个世界,空气被浓雾所凝滞,几乎难以流动。
在他们对面百余丈远的另一高坡上,是三十万仓猝列阵的金国大军,漫山遍野,杀气腾腾。坡顶处,飘扬的帅旗下,是主将完颜九斤的本阵。
昨天弥漫于野狐岭上的大雾依旧未散,不过势头已经减弱了不少。成吉思汗透过薄薄的雾气眺望金军,饶是他久经战阵,也为这三十万大军的浩大声势而暗自心惊。沉默良久,他轻轻叹息了一声道:
“怪不得父亲和察剌合总是说阿勒坛人的厉害,今日一见,泱泱大国的名头果然不是吹出来的。只怕我们全蒙古的百姓都聚在这里,也没有这么多的人啊。”
“大汗!不必担心!金国虽然兵马众多,但是经过昨日一战,他们的战斗力也不过如此而已!给我一支将令,我会象在黑风口那样再次狠狠得教训他们一顿!”
黑风口的英雄速不台神情激动地说道。
“不可轻敌!”军师月忽难轻轻摇头说道,“敌军虽然初战受挫,但其主力未损!我们与他们之间依旧是三比一的劣势,不设法出奇兵将无以制胜!”
“是啊,敌众我寡,必须拼死一战了!”忽必来道。
“大汗千万不可动摇,我们来到这里就已经没有退路了。除了拼死向前,再无他途!”木华黎冷峻的声音在雾中响起。
“不错!如今的形势如同两个巨人角斗,胜利属于更有勇气的一方!”者勒蔑道。
“对!横下一条心!打败完颜九斤!”博儿术激昂得声音亦随之响起。
“好!苍狼白鹿的子孙,只有向前,没有后退!今天,不是我们横尸此地等待后人再来报仇,便是越过敌人的尸体挺进中都,让千秋万代传诵胜利的威名!”
成吉思汗奋然拔出腰间的宝刀,向着虚空疾劈而出,眼前的薄雾似乎感受到锐不可当的刀锋劲疾,倏然间向两边散去,显露出山下漫山遍野的两军士兵……
※※※※※※※※※
“元帅大人,请容下官禀报。”监军完颜万奴催马来到帅旗之下,向完颜九斤说道。
年过四旬的完颜九斤生得甚是高大,淡金的面皮配着一副黑漆漆的连鬓络腮胡须,颇具大将威仪。反观他面前的完颜万奴,三十来岁年纪,白净面皮上生着些许小麻子,眉目相当清秀,颔下一部微黑短髭须,疏理得相当齐整。即使他现在满身戎装,也全无一丝军人气质。
——居然派这么一个白面书生来做监军!九斤自从接到朝廷任命状以来便对这个人事安排甚为不满。偏偏这个家伙又很不安分,动不动就跑来对自己献他的那些破计,实在是可恶可厌。他若不是朝廷册封的钦命监军使,自己早就传令将他堵上嘴巴,捆在马背上送回中都了。
“监军大人请讲。”完颜九斤强压心中的不耐烦,脸上装出一副洗耳恭听之状。无论再怎么讨厌此人,他毕竟是当今皇帝的亲信,自己虽然贵为一军统帅,却也得罪不起。
“元帅大人请看。”完颜万奴遥指前方的獾儿嘴道,“蒙古军大营就在那个方向。末将愿请一支将令,率轻骑疾袭敌营,生擒铁木真,来他个擒贼先擒王!”
——就凭这副德行也要做单骑闯敌营的关云长吗?也不找根称来量量自己几斤几两!
九斤腻味地乜视着万奴,心中好生不屑,不过口头还要应付几句:
“将军的报国之心,本帅甚是钦佩。不过既然是敌军大营,防御必然严密,将军若是偏师犯险,一旦为敌所困,等于自陷绝地,难以保全啊。当此两军交战之际,若先折了威风,岂非自堕士气呢?何况此次的作战方略是聚众而战,正面交锋,将军此计有违皇上的旨意啊。”
说到这里,九斤的瞥了身旁的先锋定薛一眼,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日前兵败黑风口的恼人战事,心中被万奴激起的怒气无处宣泄,便化为寒冷的目光,盯视着定薛的脸。定薛感受到元帅的恼怒,唬得连忙低下头去。
“既然如此,是末将孟浪了。”完颜万奴虽然碰了个软钉子,热情却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继续进言道,“既然朝廷方略已定,大军又已云集,元帅大人此时正该奖率三军,鼓勇向前,一举攻克敌阵啊。”
九斤大是不耐,冷哼了一声道:“本帅去那边巡视一番,少陪了。”
说罢,双脚踹镫,催动胯下战马向右翼阵营驰去,将一脸尴尬的完颜万奴甩在原地。副元帅完颜胡沙见状,连忙出面打圆场道:
“监军大人有所不知,鞑子的骑射本领甚是犀利,且行动飘忽,委实难测。我军却是马步混杂,不利转动,若旷野争锋,难免为敌诡计所乘。今鞑子远来为客,我军据地为主,正好以逸待劳,严整列阵,使敌以客犯主,自投死路。”
“哦?若是鞑子突击本阵,何以制之?”
万奴摆出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姿态,继续追问道。
“监军大人请看。”胡沙指着布阵于山脚之下的金军最前列说道,“我军以步兵为前锋,皆使数丈长矛和齐身大盾。其后布置弓箭手,骑兵则分列左右。一旦鞑子骑兵敢来冲突,则长矛悉数竖起,立时便成一片猬刺之林,待彼自行冲上受死。彼若迟疑不敢进,则弓弩齐发,敌必大乱而溃。届时我军左右两翼骑兵尽出,随后掩杀,必然大获全胜。”
“原来如此,多承指教了。”
万奴点了点头,虽然心中对这个一厢情愿的列阵方式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却又一时找不到什么破绽,只得诺诺不言了。
※※※※※※※※※
此时,成吉思汗的中军大帐中也是一片此起彼伏的讨论之声。
“敌人这个阵势很高明啊,硬是来个老虎不出洞,让咱们自己去冲,倒让咱们有点无从下嘴了。”军师月忽难面色凝重的说道。
“怕什么?他们不敢过来,咱们就冲过去!蒙古铁骑,有进无退!”别勒古台大叫道。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做无谓的牺牲啊。”者勒蔑沉声道。
“是啊,金军那些长矛可不是蜡做的,咱们的马还没冲到对方跟前,那些长矛先就招呼过来啦。”博儿术也面露忧色。
“说来这个阵势也不是完全无懈可击,最大的弱点就是欠缺机动能力,纯属防御阵形,没有攻击力。”忽必来沉吟着说道。
“不过,这种战法虽是怯懦,放到眼前的环境中,却是最适合他们的。他们是主,我们是客,他们以逸待劳,我们却耗不起啊。别忘了,宣德城还有十五万后援部队,一旦被他们抄到背后,来个前后夹击,咱们就危险了!”速不台说道。
“要破敌军的防御阵形,却也不难。”木华黎若有所思的说道,“敌人虽然以长矛列阵,但是我们也不必非要冲上去拼命。咱们的马快,可以缠绕他们,同时用弓箭远远射击,搅乱他们的阵形。他们无力反击,只能被动挨打了,这样主客之势就调换过来啦。”
“对,他们虽然有大盾护身,但是护不住头,咱们就对天射箭,让箭雨落入他们的队伍里去。”始终闷声不想的赤老温也开口了。
这时,始终沉默的成吉思汗点头道:“木华黎的计策不错。等他们阵形一乱,咱们就全力攻击敌人的一支部队,从一个地方撕开缺口,直取他们的中军!我打算组织一支把阿秃儿队,将最勇敢的战士摆在最前列,争取一举突破!”
“诺!”众将齐声答道。
术赤挺身道:“父汗,请让孩儿来率领这支把阿秃儿队吧!”
“父汗,孩儿也愿去!”察合台也站起来。
“窝阔台愿随两位兄长同去!”
“脱雷也要去!”
成吉思汗看着眼前的四个如同初次出猎的苍狼般精神抖擞的儿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好!我勇敢的儿子们,今日一战事关蒙古的兴亡,你们这些幼狼也该经历风雨了。去吧,在战场上完成你们正式成为苍狼的仪式吧,即使血洒战场,也将无愧于苍狼白鹿的子孙!”
“谢父汗!”第三篇 大海的怒涛 第五十七章 激突!野狐岭
第五十七章激突!野狐岭
“安答,你也要加入把阿秃儿队吗?”术赤吃惊得望着亦勒赤台问道,“这可是有去无回的队伍啊。”
亦勒赤台微笑道:“你既然叫我安答,怎么还会问出这样的话来呢?大家是好兄弟,自然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安答身入险地,我怎能安居后方?”
术赤沉默得望着亦勒赤台,半晌无言,忽然猛拍了他的肩膀一下,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开去了。
亦勒赤台目送术赤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叠叠营帐群中,他低着头,用靴尖踩着一棵小草,狠踩,狠踩,但这完全是下意识动作,毫无目的。唯一可以透露出心事的只有他脸上所露出的一丝阴冷笑容。心中暗想:
“忽阑,我一生的最爱啊。我们既然已经相见,这就足够了。剩下的只有仇恨!我可以了无牵挂得去复仇了!铁木真,我虽然杀不了你,但至少可以在战场上杀掉你的儿子!让你痛苦一辈子!请敞开你的胸怀接受我这战败者的复仇之箭吧!”
这个激战前的夜晚,心情难以平静的又何止亦勒赤台一人呢?即使深沉如成吉思汗,也情不自禁得走入忽阑的帐幕。
他默默得坐下,一言不发,想着忽阑究竟是怎样通过那场艰苦行军的磨练。关于此事,忽阑始终没有提及,成吉思汗也就没问。他知道,这个女人有着非凡的毅力与坚持,任何时候、任何人都无法勉强她,击退她。
摇摇曳曳的烛火映着成吉思汗,使他的脸色阴晴不定。这种寻常难得一见的表情,却没有引起忽阑的特别重视。她的心情还因几天前的狩猎大会上遭遇旧情人巴图儿的事情而被搅得乱如麻团,难以自持。
若说这种遭遇会令她产生旧情重燃的念头,也是不确切的。对于那个人,如今的感觉大约是一种近乎故人之情却又略带某种排斥之心的感觉吧。对于自己,他所代表的是一段早已割裂的人生往事,注定忘记的前情旧念。这种忘记可以说是顺理成章,毫无窒碍的。而现在他突然出现,所带来的只有某种不可言传的突兀的违和感,完全不合时宜。
——“铁木真发现了会怎样?如果发现了,我会不会为他求情?”
——“如果他突然来请求自己和他逃走,自己会答应吗?”
这些问题几乎在同一时间内纷至沓来,使她的心海起伏不定,巨浪叠生。以至于成吉思汗连呼她数声,这才反应过来。那一声“啊”全然是神情恍惚之中的下意识回复。
“有什么心事吗?”成吉思汗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他从来不曾看到过忽阑有过这样魂不守舍的表情。
忽阑没有回答。欺骗对方吗?从夫妻立场而言说不过去。何况,成吉思汗岂是容易骗过的人呢?如实说出吗?就更不可能了。即使没有恋人的依恋,这也将有着出卖的意味。于是忽阑采取了不置可否的态度。
“是在担心明日的大战吗?”成吉思汗微笑道,“不要担心,我会胜利的。从起兵那天起,我自己都记不得打了多少仗,至今不还是平安无事吗?”
“可是,明天的仗不一样啊。比哪一次都更激烈,更凶险!”
忽阑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一下子惊动了熟睡中的小阔列坚,这个不满周岁的新生儿立刻哇哇大哭起来。这哭声在瞬间唤醒了忽阑心中为人妻、为人母的职责感。她急忙爬上床去,抱起婴儿轻轻哄着,同时在心中厉声责问着自己:
——“巴图儿已经是过去的一个幻觉,你为何会为了一个幻觉就开始漠视眼前最为真切的丈夫和儿子呢?你追随丈夫跨越草原大漠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怀念一个过去的影子吗?你这个胡涂女人啊,你已经不再是蔑儿乞惕部中的那个沉醉于懵懂爱情之中的小女孩了!你现在是这个男人的妻子,他明天就要争战沙场,面临出生入死的凶险,你应该为他担心、祈祷。而这个孩子,是你和他的血脉,你有义务保护他,使他不受饥馑、恐惧、死亡、孤独等等人间灾害的侵袭与迫害。这是一个妻子母亲的职责与荣耀!”
念及于此,忽阑的心情豁然开朗,几天来纠结积压在心头的种种忧郁与困扰通通一扫而光。虽然此时帐幕之外是幽暗的黑夜,忽阑的心中却是阳光普照,晴空万里。
“谢谢你,阔列坚。”
她轻轻拍打着婴儿的同时,将嘴唇凑在那小巧的耳朵边,轻声呢喃着。
婴儿在母亲轻柔的爱抚下,渐渐恢复了平静。他睁大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凝望着母亲的脸,浑然不知自己刚刚为曾经天人交战的母亲做出了一个怎样重要的决定!
孩子的哭声也同样牵动了成吉思汗的心。他没有上前来帮忽阑哄孩子,因为这不是他所擅长的。他如同草原上大多少男人那样,从来只是将对妻儿的爱化为工作上的干劲和战争中的勇气。也许他们的表现形式过于刻板与严峻,但较之许多口不应心的虚饰浮华言词,反而更为接近人间美至纯的爱恋。
成吉思汗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得站起,缓步走到帐幕的门口站定,回过身来,正面迎上了忽阑的目光。二人就这样对视着,不言亦不动。但是从成吉思汗紧握的双手可以看出,他的心中也做出了某种决断。
是的,他确实做出了决断。为了眼前的妻儿,为了所有蒙古人的妻儿,他都要在明天竭尽全力去争夺胜利。他不但要自己带着胜利平安走下野狐岭,还要带回更多的人,使他们的妻子不再担忧,与孩子一起快乐地迎接父亲的凯旋。会的!一定会的!
他放眼四顾,但见夜色之中,蒙古大营的灯火彻夜不息,多少人在摩拳擦掌,又有多少人辗转忧戚。
不远处,四杰之首博儿术的帐幕中传来阵阵轰笑欢闹之声。成吉思汗知道,四杰、四狗再加上老将主儿扯歹都在聚集在一处饮酒。他们本应是十个人,如今却缺了三个:除了远征辽东的者别之外,其余两个永远也无法再回来了——战死于泰加森林中的孛罗兀勒和捐躯于红柳林前的忽亦来。这两个人的死亡是成吉思汗心中永远无法释怀的痛。
不绝的夜风隐隐送来那边的话语,引得成吉思汗侧耳倾听。
“主儿扯歹大人,夜凉了,你的风湿又犯了吧?”这年轻的声音来自速不台。
“喂!你在瞎说什么啊,难道嫌我老了不成?”老将的声音依旧苍劲有力。
“呵呵,我们的主儿扯歹大人最讨厌的就是有人说他老呢。”博儿术笑道。
“嗳!博儿术大人,你就不要再拿我做挡箭牌啦。说出这种话之前,也不低头看看自己的胡须都灰白啦。”
老将的情绪蛮高的,语调中透着孩子般的顽皮。
“哈哈,看来我们的老把阿秃儿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呢。”
听到一向不苟言笑的者勒蔑居然也开起玩笑来,成吉思汗不禁莞尔。不过,他随即想到,这种玩笑也正是为了缓解大战在即的心理压力吧。他这一疏神间,后面的话就没再听见。只是大约知道,木华黎、赤老温和忽必来也都不同程度得说了些俏皮话。这些流血不流泪的钢铁汉子,在这紧张时刻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以轻松说笑的方式来加以排遣。
“他们会这样一直喝酒聊天,直到天明吧?这真是一个不眠之夜啊。”
成吉思汗如是想。他很想加入他们,一起谈笑,又怕这样会令他们无法尽情抒发心中的情绪。虽然自己一直视他们为朋友,可是随着国家体制的逐步完善,一道无形的距离之墙还是在彼此之间悄然建立起来。即使心中并不情愿就此疏远,可是他也很清楚,这是维护秩序的必然结果,自己除了接受之外,再无他途。
“我亲爱的朋友们,我们之间的情谊只有通过战场来表达啦!”
成吉思汗在心中默然说着,然后转身走入忽阑的帐幕。
※※※※※※※※※
随着新一天的来临,弥漫于野狐岭上的迷雾终于尽数散去,露出了山峦真正的面目。这里的山初看上去,与蒙古的山没有太多不同。但细加观察,却也有着细微的不同。蒙古的山是熟悉的,亲切的,虽然偶尔也会峥嵘毕现,但多数时候还是想到温情的,呵护着每一个蒙古人的灵魂,使他们的心得到安宁。这里则显得那样陌生,一树一石都在拒绝着这些来自不同地理环境的陌生人,即使被踏在脚下也依旧涌动着反抗的情绪。这种情绪虽不显著,却足以用内心来感受到。以至于蒙古军的战马四蹄都在不安分得刨着地面,同时发出焦躁的响鼻声。
士兵们神情紧张得一边压制着坐骑的躁动,一边注视着对面金国军队的动向。十万大军,一片沉寂。
忽然,疾如暴豆的马蹄声倏然响起。成吉思汗带领他的主要将领们出现在獾儿嘴上最为突出的那块巨岩上。他驻马远眺片刻后,用响亮的声音大声说道:
“苍狼白鹿的子孙们!我的勇敢无畏的把阿秃儿们!我们现在来到了这块异国土地上。是的,我们来了!我们不但来了,还要占领它,把它踩在脚下,使这里成为我们永久的牧场!因此,我们必须一战!我们不惜一战!这一战不仅仅是为了权力、名誉、财宝或者其他的什么!我们为的是全蒙古的母亲!为的是全蒙古的后代子孙!使他们不必再忍受争战造成的别离,失去亲人的痛苦!使蒙古的土地永远不再遭受兵燹涂炭,不再遭到异族践踏!为此,我们势必一战!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中,我不但要求你们勇猛向前,更要求你们活下来,和我一同迎接属于我们的辉煌胜利!记住,每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战争的目的是杀死敌人,保存自身。你们,我吉祥的那可儿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为宝贵的亲人和朋友,因此,我不求你们为我而战,因为你们清楚,你们是在为自己而战,为自己的母亲、妻子、儿女而战!他们才是你们战斗的目标与动力!我要带着你们活着回家!”
“喏!为蒙古战!为大汗战!为长生天战!为母亲、妻子、儿女战!为我们的生存和未来奋勇作战!”
战士们怒吼着。是啊,当一支部队突然明白,自己即将参加的战斗原来与自己的一切如此息息相关,谁还会将这场战斗当作别人的战斗呢?谁还会为此而将自己当作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呢?
长久的欢呼从獾儿嘴的脚下扩散到每一支部队的每一名士兵的口中、心中,回旋盘绕,经久不息……
※※※※※※※※※
“鞑子们在喊什么?”
帅旗下的完颜九斤将疑惑的目光投注在副将完颜胡沙的脸上。胡沙无言的摇了摇头。
“可惜明安还没回来,他出使过蒙古,应该能懂得这些鞑子语。”
另一副将完颜承裕叹息道。
“不要提那个契丹杂种!派他出使的那一刻我就没准备他能回来。卑贱的契丹狗用用就可以,完全不必吝惜啊!”九斤仰天大笑起来,“那个家伙现在应该已经被鞑子剁为肉酱了吧。”
此言一出,立在众将行列之中的契丹籍将领无不勃然变色。在他们之中,官阶最高的石抹也先的脸色铁青,他扫视着同族的同僚们,发现他们也在用同样的目光表达着自己的愤慨。尤其是自己的副将兼同宗兄弟石抹尽忠,双目如欲喷火,紧闭的双唇之内传来轻微的牙齿挫咬之声。
早在开战之初,契丹诸将已经对于完颜九斤的安排大为不满。那些站在军队最前排的都是契丹籍士兵,他们将毫无疑问的去承受蒙古军的第一波攻击。然而,在女真的积威下,这种愤怒情绪也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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