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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狼与白鹿-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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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设法阻止这种事情继续发生。如果我这辈子做不到,那么由术赤来继续努力!察合台,窝阔台,还有拖雷!这也是你们的任务!”
“诺!”
四子齐声答道。这其中,术赤的声音最响,察合台的声音却最低。成吉思汗发现,察合台望向术赤的目光之中有着某种似曾相识的东西,却一时想不起来此前究竟在哪里遇到过。但是,他明显感觉到那不是什么善意和友好。不过,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没有余暇来考察这些。成吉思汗待四子话音方落,便公布了一件在他认为是当务之急的事情:
“术赤听令!”
“儿臣在!”
“做为我的长子,你初次领兵远征便能收取大功,令林中百姓倾心归降,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因此,我决定由你统领这些百姓,成为林中九千户百姓之主!”
“父汗……”
成吉思汗用斩钉截铁的手势制止了术赤,继续说道:
“不要推辞,这是论功行赏,即使你不是我的长子,也将获得同样的恩赏!”
他话锋一转,对其余三子道:
“至于你们,我将八千户百姓交予察合台统治,窝阔台和拖雷各五千!”
“谢父汗!”
察合台的回答愈发低弱了下来,这种不满的态度明显指向多他一千户的术赤。成吉思汗顾不得去教训他不要忌妒,又转向合撒儿道:
“你是我的长弟,多年来辅佐于我,为蒙古做出了重大贡献。因此你的封地也将超越你的其余兄弟,宜领四千户百姓。”
接下来,成吉思汗又将两千户百姓封予三弟合赤温,异母弟弟别勒古台则得到了一千五百户。至于叔父答里台,成吉思汗命他去统领先前由于背叛而遭到废黜的札合敢不的那些克列亦惕旧部。对于这位曾经几度背叛自己的叔叔,他实在不想让他留在眼前,因此特意将他贬去远处。这种流放的态度后来遭到以博儿术、木华黎和失乞忽都忽为首的重臣们的反对,联合进言劝他念在他是也速该唯一的弟弟的份上,不要过于苛待于亲叔父。何况他已经年过六旬,也不会再有任何兴风作浪的可能。这才使得成吉思汗回心转意,这才作罢。
在亲友中得到封地最多的是母亲月伦与幼弟帖木格,二人的领地合计一万户,同时派古出、阔阔出、种筛和豁儿合孙这四位老臣为师傅,负责辅佐帖木格。又指派忽难、蒙客兀儿、客帖等三人辅佐术赤,其余三子也各为其指派了师傅。特别是针对性如烈火,心地偏狭的察合台,在定制的师傅之数外,又加派了为人厚重,颇有器局的阔阔搠思来规劝和引导他,希望能于浅宜默化之中逐渐消除掉这个缺点。即使不能消除,也要尽量将其抑制在一个可以容忍的范围内,不致酿成不可收拾的祸端。
给予母亲和幼弟的封赠,再多也不致引起众人的不满,因此成吉思汗希望这样可以稍稍慰藉一下正陷入巨大悲痛之中倍受煎熬的她。然则,这种程度的补偿对于母亲而言,究竟能有多少意义呢?果然,从弟弟帖木格的回复中证明,母亲对此事的态度完全是嗤之以鼻,除了一声冷哼之外,竟无只言片语。
——看来母亲真的是不满意啊。
这一瞬间,成吉思汗深感自己心中的情义是如此的贫乏,思想是这般的枯竭,以至于除了物质与权力之外,竟再也找不出一点新鲜的货色。当一对原本应是骨肉相连的母子亲情,如今却蜕变为锱铢必较的纯粹利益关系的时候,那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啊。可见,在自己走向政治上的绝对成功之时,却在家庭关系和亲人情谊上一败涂地,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然而,人一旦踏上权力战车,就再没有片刻留顾的余暇。远征唐兀惕(1)的决策已经形成,出兵的日子迫在眉睫。
这次出兵,完全是一次对未来攻击金国的预演,也是解除后顾之忧的必然手段。在十三世纪初页的中国境内,仿佛又回到了纪元3世纪的三国时代。在华北地区,有持通古斯语言的女真人所建立的金国,华南则是汉族建立的南宋(2)。双方大致以淮河为分界,处于时战时和的对峙状态。由于大部分精力为南方政权所牵制,使得金国不得不允许在自己的西北一隅存在着另一个较为弱小的西夏政权。
所谓西夏,即蒙古语之中的唐兀惕。这个国家所统治的地域大约相当于今天的甘肃(2)和宁夏两省全境、内蒙古西部的河套地区以及青海省的东北部。虽然论其疆域是三国之中最为局蹙,但其立国时间却最为久远。大约从成吉思汗时代向前追溯两个世纪的北宋初年,生活于这一代的属于藏民族一支的唐兀惕人便在其拓拔皇族的带领下据地称王,借用汉字“夏”为国号,并改姓李氏。这是一个深受汉文化影响的国家,却又保留了本民族的传统,独特的西夏文字便是两者相嫁接的产物。两百年来,这个国家依靠巧妙的外交手段和坚强的民族精神在中原统治者和北方游牧人之间左右逢源,安然存续至今。直到成吉思汗将其纳入自己的视野之时,才迎来了它最为困难的时代。
早在两年前(纪元1205年),成吉思汗西征乃蛮旋师的途中,就曾经对其西北边陲发动过试探性的攻击。这些突然出现的游牧人令唐兀惕人大吃一惊,意识到自己的北面出现了一个不可漠视的强大邻居。然而,随着这一波攻击的潮来潮去,他们又认为这只是一次偶然性的袭击,即使这个邻居确实强大到足以超越克列亦惕和乃蛮的地步,他们也只是一些满足于有限度劫掠,其实胸无大志的蛮族。于是,他们再度施展出传统的外交手腕,派出使者,带着珍贵的礼物前来探察北方邻居的动向。
当这位使者到达不儿罕山麓的营地时,赶上了成吉思汗的加冕大典。这个手腕老道的外交家立刻随机应变地自称为祝贺使者,希望籍此麻痹这位蛮族首领。成吉思汗也并不加以点破,安之若素地接受了对方的外交词令和礼物,并表示出愿意与之通商,并建立和睦关系的态度。此后,他装出一副好奇的姿态,向这位使者打听唐兀惕的风土人情。他看出,这位使者表面上恭敬有嘉,骨子里却根本看不起自己。这是文明民族对游牧人的一贯蔑视态度,即使是一个普通的农耕村民,都会在牧人面前表现出趾高气扬的教师爷派头。
这位使者显然也不能免俗。在成吉思汗不着痕迹的恭维下,他展开无碍的辩才,鼓动如簧的巧舌,将唐兀惕的情况略加发挥地大肆宣讲一番,满以为这是一种“布上国教化于蛮夷”的盛举,殊不知许多对成吉思汗可谓相当宝贵的情报也就此泄漏了出去。
现在,展现在成吉思汗面前的唐兀惕是一个富庶(这一点从他们献上的礼物可以看出)而缺乏严密防御(从边境地区的毫无戒备所得到)的国家。而这个国家又相当中国化,根据使者的介绍,他们的主要大城市,如:都城兴庆府、灵州、甘州和肃州都有着与金国相似的城防。至于那条对骑兵有着极大限制作用的长城,在唐兀惕境内也不再令人望而却步。配合月忽难所做出的介绍,通过这个国家可以直接绕到金国人的背后,发动突如其来的袭击。
——早晚要将这个国家收入蒙古的版图!
成吉思汗下定了决心后,立刻着手布置首次南征中国版图。他认为,没有任何理由可以使自己放过这个国家,攻击他既可以为自己麾下的士兵们积累宝贵的攻坚经验,也可以折断金国人的一条臂膀,确保在对金国开战后不会遭到侧面的夹击。
基于以上诸般考量,纪元1207年的秋高马肥之际,蒙古军再次集结于不儿罕山下,准备远征。临出兵前的夜晚,成吉思汗终于鼓足了勇气,前往母亲的帐幕之中。不知怎地,他有一种预感,自己这次远征肯定会发生什么事情,也许是自己,也许是母亲。其后果可能会使双方抱憾终身。因此,这一见势在必行。
进入帐幕的一刹那,成吉思汗只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紧,眼皮几乎不敢抬起来。对他而言,母亲的目光比敌人的利箭更具杀伤力。
“又要出征了吧?”
是母亲的声音,口调相当轻柔,然而底气也明显不足。短短的六个字,竟然连喘了两口气。
“是。”成吉思汗低声答道。
“过戈壁的时候小心点,那里气候不好。”
“母亲……”
成吉思汗已经不记得母亲上次这样叮咛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然而,这种久违的温情立刻淹没了他的心。他怔怔地伫立在原地,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思绪脱离了控制,飘飞向遥远的时空深处。直到一只枯瘦的手搭上他的大手,才驱散了那些倏忽飘近,随即翩然远逝的陈年旧梦。
“什么也不必说了,我能了解。”
母亲的气喘声愈发强烈了。她居然支撑着病骨支离的身子从卧榻上爬起,踉跄着靠近自己。成吉思汗慌忙搀扶住她,将她送回去躺好,然后轻轻盖上毡被,又为她按摩双肩。
“好舒服啊!当一个人上年纪的时候,能被自己的儿子服侍,真是长生天的赐福呢。”
月伦发出悠长的感叹,情状甚是满意。母亲是这样容易满足,而自己却直到今天才能做到。成吉思汗一旦想到这一点,心中的自责就化作万把钢刀,翻绞切割,痛彻心肺。
“孩子,不要难过。其实,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开心还来不及呢。”
“如果母亲的病能好,我宁愿舍弃这一切!”
“别说傻话。事到如今,你已是身不由已啦。你不仅是我的儿子,更是蒙古人的大可汗,代表万能的长生天统御万民,带他们征战厮杀,使他们安康富裕。所以,你的一切已不再属于你自己,更不属于我与家庭。”
母亲的话对成吉思汗无疑是有着醍醐灌顶的效果。诚然,他现在的身份不仅是月伦额客的儿子,更是全蒙古的成吉思汗,这就促使他的思维模式迅速转变。一些亲情的东西,也就是在这个转变期中不得不退居末席,甚至于不得不忍痛割裂。
“我懂了,多谢母亲。”
“这就好。”月伦气色晦暗的脸上露出阳光般的笑容,“你父亲在天上也会开心的。记住,你是他的骄傲!永远都是!”
一旦提及父亲二字,成吉思汗的心中就会微微一颤。母亲的言辞中仅仅说了“父亲”字,却未直言也速该的名字。然而,这又能证明什么呢?若是换做另一个毫无心病之人,则完全不会有多余的疑问。
成吉思汗凝望着月伦那两张微微开阖的干瘪嘴唇,心中萌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他几乎在下一个瞬间的言辞中将长久以来缠绕心头的问题合盘托出。
——我的父亲究竟是谁?我究竟是不是蒙古人?
但是,当声音吐出口齿之间后,却变成了另一句话:
“我会努力保持着这种骄傲,我会让你和父亲永远以我为骄傲!”
说完这句话之后,母子之间就完全陷入了一种温馨而恬静的沉默。成吉思汗续继为母亲按摩着。他那有力的巨手从颈项一路向下至肩背,滑过那片粗糙松驰的肌肤。他感到,那每一寸皱褶上仿佛都附着一段堪称不凡的岁月。年老的母亲依旧保有着过人的见识与才智,洞析每个孩子的内心,体其喜怒,察其忧患,知其冷暖,念其苦乐。拥有这样的母亲,对于自己的一生来说,是何其幸运的事情啊。唯有在这一刻中,成吉思汗才深切的体会到,母亲对于自己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人啊。
渐渐地,手指下的母亲发出了轻轻的鼾声,均匀而和谐,召示着她心中那种幸福中的平静。她的脸上,犹自挂着甜美的微笑。
成吉思汗稍然停手,然后同样悄然地离开了母亲的帐幕,一个人在黑黢黢的夜色中狂乱地行走着。身边夜风劲急,摧动草叶,发出凄迷的呻吟,映射出他心中的万般忧思。
——也许这将是今生自己与母亲之间的最后一面。错过今晚,那个答案就再也无从获知了。这预感随着阴冷的夜风不时袭击着他,使心情愈来愈难以平静下来。只需口齿微动的事情,却有千斤之重,无论怎样也无力出口。合解的气氛,难得的倾谈,少有的温情……这一切的一切晃若无数把沉重难启的巨锁,将那个疑问封入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这就是身为王者之人必需付出的代价吗?——
(1)蒙古史源又将西夏称为“合申”。三次入侵年代据《拉施特书》记载为:回历601年,牛年;回历603年,兔年,《元史》作卯年;回历605年的后六个月,蛇年,经《元史》勘证。
(2)甘肃地名,创自元朝,采用两个城市的地名:甘州和肃州。
(3)蒙古称“南家思”(Nanguiass)。第三篇 大海的怒涛 第五十二章 复仇的序曲
自蒙古人的发祥之地三河源头一路向南,便是著名的大戈壁。中国的古人称之为“瀚海”,盖因其植被稀缺,平平漫漫,一望无际之缘故。起伏的沙丘则一如海之波涛,然则此物亦诚然随风而动,时常改变其形貌与位置。由细砂与碱性粘土所结构而成的地面坚硬如铁,拳头大的砾石遍布其表,缝隙中偶尔刺出数缕灰朴朴的蒿子和干巴巴的沙棘草,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生命的迹象。一旦阵风吹过,漫天黄沙腾空而起,遮天蔽日。那些肉眼不可分辨的粉尘,因风势狂飞劲舞,人类的感观亦因之变得凝滞迷朦起来。
至于风平沙静的时候,灰白色的炽烈阳光立刻将熊熊大火不断投向地面。不久后,戈壁就会变成一块变灼得通红的铁板一般变为赭石色。在这个时候,如果有谁敢于跳下骆驼背来,他的双脚立刻就会了解什么叫烧烤。高温压榨出地表上的每一丝水分,使之化为不绝的雾气,与几欲熔化的空气杂糅一处,不时在半空中发生着不规则地波动,干扰着人们的视线,使之变得扭曲变形,颠倒倒错。只有在清晨时分,才是一天中最为清爽明朗的时刻:天空挣脱出厚重夜幕的掌控,逐渐向靓丽的浅蓝色过度。不久后,晨曦的光剑刺透轻薄的雾霭,还光明于大地。那一刻,空气如山间溪流般透澈,轻快地流动于人们的鼻息肺腑之间,那感觉如丝帛般柔滑动人。视线如此悠远,可以无远弗界地延展向呈现出本色的天地尽头,近而使人辄生错觉:沿着这条路可以一直走到天上去。
成吉思汗选择的出兵时间是一年中穿越戈壁的最佳时机。来自西南方向的干燥季风未至,沿着骆驼商队所开辟的通道行进,可以不时在一些沙丘或风化严重的岩石背后附近寻到一些零星的草场,还有向地下挖掘不及两、三米甚至数呎便可涌出的清泉。有了这些休憩之地,蒙古兵马就绝偶无水草匮乏之虞。
在这里,偶而现出几间帐篷和数匹驼马的影子也算不得一件稀罕事。成吉思汗便多次亲眼看到过一些人影的晃动。这些为追逐利益而跋涉于生命边缘的人们从外表穿着上几乎全无二致。同样宽大的遮阳笠,袍子和靴子乃至稳健的步履,使他们个个都具备了孪生兄弟的特征,红褐色的砂地上驻留着他们长长的影子。这沙丘、岩石、牲畜、人形在红褐色的背景映衬下,表现极为生动。
一千多年来,每一年的这个季节和这条路,对于南方的农耕民族来说,都是相当危险的时期。成群结队的游牧民族长驱直入,出现在这条名为“河西走廊”的狭长地峡一带。再向东,是绿意盈盈的河套地区,日夜奔流的黄河在大地上划出一个大大的“几”字,将河套平原同河套以外的沙化草原一劈两半。穿越最后沙丘与盐池后,眼前的情景就因河流的走向而变得截然不同起来。
从中国古人留下的“黄河百害,唯利一套”的说法来看,这条中国北方最大的河流在此处还显得相当可爱,平静而温和地灌溉出许多草原和良田。因之而诞生的绿洲农业的富庶景象——绿树成荫、繁花似锦、果实累累、麦浪翻滚,对于刚刚走出荒凉戈壁的游牧骑兵来说,当真是如诗如画的仙境,富足安康的天国。从而激发了他们大肆掠略的热情,冷酷的铁蹄如入无人之境,困扰着历代中原统治者的心绪。
如今,这一困扰将由唐兀惕人来率先承接,而他们所面对的偏偏是千年以来各蛮族中最伟大的首领和最强悍的部队,这使得其宿命悲剧的色彩愈发浓厚起来。
唐兀惕帝国的首都名叫兴庆府(1),位于黄河大“几”字型的一撇之上,西傍贺兰山脉,东接鄂尔多斯草原,是一座典型的绿洲城市。经过二百年来的不断完善与开凿,在其郊区形成了四通八达的灌溉渠网,促进了这里发达的农业与良好的气候。同时,这也是一座属于丝绸之路上的重要工商业城市。这一点,通过马可。波罗在其著名游记中所提及的大规模驼绒织品工场和同样巨大的交易量上即可窥见其当年之风采。
对唐兀惕人的征伐以斡罗孩城(2)之战揭开了序幕。负责驻守此城的唐兀惕人将军史称嵬名令公,是他率先发现了蒙古人的异常动向并立即将自己的判断上报于当时的唐兀惕王李安全。嵬名令公在奏章中指出:此次来袭的蛮族图谋甚大,绝非一般性质的劫掠,宜早图对策。
这位李安全(3),在中国历书中被称为襄宗,是于去年通过篡位的方式刚刚登上宝座的新君。按照他的年号为“应天”。因此,纪元1207年便是西夏的应天二年。从多方史书来看,李安全都不能算是一位昏君,而且相当有军事才能,即位之初也力图重振西夏之国威。在得到嵬名令公的奏章后,他立即命自己的世子李睍为主帅,以宿将高令公为副手,发重兵迎击。
他们在斡罗孩城与嵬名令公的边防部队会师后,双方迅速议定了战法。决定依托城防布阵,诱蒙古军主力前来决战。如果战胜,自不消说。若一旦不利,也可依托坚城,形成持久局面。根据游牧民族的特性,这种持久战是对方最难适应的,最终可导致对方耐性全失,不得不撤兵。届时,自后追击,可一举反败为胜。就其本质而言,这不失为一种攻守兼备、稳健合理的战法,唐兀人本身便是游牧民族的后裔,只有他们才能想到如此具有针对性的策略。这一切的计划都构架于斡罗孩城控河套要冲的险要位置之上,无论任何来自北方的入侵,都必须通过此地才能进一步染指南方的绿洲,除非敌军愿意横渡东面的黄河或不惜穿越西边的巴丹吉林沙漠。
“世子请安居城内,看末将与嵬名令公破敌。”
在高令公以此言做为整个军议的结语后,李睍点头承知。战场对于这个仅有十余岁的少年而言,确实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情。做为提升士气的标志,他能亲临前线已经完成了主要的使命。其父李安全在临出兵前已经对其职权做出了严格的规定:不得绕过前线将领发布任何指令,避免干扰将军们的战场指挥。从李安全的本心出发,他很希望自己亲自出阵,然而他必须留在都城内应付那些对自己的权威尚存异议的亲戚和臣子们。可见,篡位者的日子并不好过。
西夏军按照预定的战法在斡罗孩城下严阵以待,然而一连数日,却连蒙古人的影子都未发觉。根据远近斥候传来的消息,方圆近百里之内不见匹马单人。蒙古大军凭空失踪了!
这种情况,别说是世子李睍,就是高与嵬名二令公亦感奇怪。
“敌人莫非退兵了?”
第十天头上,嵬名令公终于忍耐不住了。
“我看未必。或许是在窥伺动静吧?试图以此来麻痹我军,然后采取偷袭之术。”
对于高令公的判断,嵬名令公深表赞同。
“看来惟有如此解释啦。不过这样也好,我们是主,敌军是客,比起耐性来我们便立于不败之地了。”
正谈论间,急骤的马蹄声忽然自南面响起,打断了两位将军的猜测。不久后,他们就看到了风尘仆仆的来者。
“西壁太师?因何至此?”
看到这位朝廷大老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二将立时面现惊疑之色。
“二位还在此安坐吗?蒙古人已经快打到兴庆府啦!”
这位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官气急败坏的大声叫道。黄豆粒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涔涔而落,焦虑惶急之色溢于言表。
“蒙古人难道是肋插双翅飞过去的吗?”
嵬名令公惊呼道。即使是对于一位沙场宿将而言,这个消息也太过惊人了。
“现在不是讨论此事的时候,还是回救都城要紧!”
西壁太师急道。做为求救使者,他现在唯一关心的就是自己的使命。
“不对!此乃围魏救赵之计!”
始终未发一言的高令公突然说道。
“不错!是有这种可能!他们想趁我军回援之际,半途伏击!”
一旦被提醒,嵬名令公也醒悟了过来。
“你们要抗旨吗?”
然而,无论怎样的精妙判断,在西壁太师从怀中掏出的圣旨面前,都无所施展。二将不得已做出一个折中决定。由世子李睍和高令公率一部分精兵驰援兴庆府,嵬名令公则率余众驻守原地,双方互为呼应,一旦援兵遇袭,立即自后出击,里应外合,击破蒙古军。
按照临时改变的计划,数万西夏精锐骑兵跟随着高令公出发了。他们一路急行军,同时不断派出斥候与斡罗孩城保持联系。在西壁太师的不断催促下,这支部队于三日三夜之内不眠不休地狂奔五百里,直至距兴庆不足百里之处也未遇到蒙古军的一兵一卒。
“难道是我精神过敏了吗?”
看着身边催马疾驰于清晨朝阳之中的世子李睍,高令公的心中一阵困惑。然而无论如何,眼前的状况绝非自己所乐见。原本是以逸待劳的部队不得不疲于奔命,完全是处于被敌人调动起来的不利境地。而敌人呢?直到目前为止,尚未见其影踪。
——这分明是在与幽灵作战嘛。
诸如此类的抱怨,已经开始在疲惫的士兵之中悄然传播起来。军心已经浮动,即使真正开战,只怕也难获胜算。
“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奔走百里而趋利者,必蹶上将军。”
就在这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之际,一阵骚动已经从队伍的最前方传来。
“是蒙古人!”
“仅仅是截击吗?”
这个念头刚刚闪出高令公的头脑,背后的杀声已经做出了否定的回答。随即,左右便不断有箭簇破风之声传来,彻底打破了他心中残存的侥幸之心。猝不及防的西夏军在突然袭击面前,队伍立刻呈现出龟裂的态势。他们很想组织起有效的反击,但是近乎枯竭的体力和毫无准备的精神都不足以支持这种想法。何况蒙古军并不主动接近他们,只是不断的在远处游击骑射,以无情的冷箭不断侵削着他们的阵形,吞噬他们的生命。
“结成圆阵,就地防御!”
高令公扯开嗓子大叫道。他希望自己的部下能够按照事先的计划尽快恢复镇静,采取守势,等候嵬名令公的援军。然而,他的计划之中却并未将急行军的疲劳计算进来。手握圣旨的西壁太师完全破坏了整个的构想。眼见军队溃不成军,高令公心中大悔,暗恨自己过于软弱,竟不能与之据理力争。
“保护世子,准备突围!”
一路上越俎代庖的西壁太师又一次干扰军机,发布了一道对此时此地来说最为愚蠢的命令。在他的心目之中,这些士兵都是无阻轻重的棋子,为了保护上位者而可以随时丢弃的壁虎尾巴。
“不可!世子若逃,全军不保!”
忍无可忍的高令公一把抓住李睍的马缰绳,大声阻止道。
“世子若不保,你们性命难保!”
西壁太师的回答亦同样不容商量。两道目光彼此僵持着,被夹在其中的世子李睍左顾右盼,讷讷地欲言又止。显然,他也在自己与全军的安危之间难以决断。
“唉,不及其父多矣。”
一旦想到那位素以刚毅果决而令人心折的皇帝李安全,高令公的心中复觉无奈。论才具气魄,这位皇帝确实是近几代西夏之主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其言谈举止大有开国皇帝李元昊的神韵。当他向世子宣布严禁干涉将领权限的旨意时,自己心中的第一感触就是想大喊一声“我主英明”!然而,打破这个禁令的人,却偏偏是他自己。何谓无可奈何,惟此惟是了。
颓然之意一起,高令公顿感全身无力,马缰自他的手指之间松脱开来。西壁太师见状,立即招呼手下的侍从簇拥着世子夺路而走。催马驰出几步,他转身问道:
“你不来吗?”
高令公凄然一笑道:
“身为一军之主,岂能弃军而逃?我来断后掩护你们吧。”
“但愿你能平安无事,我在兴庆府等你!”
留下这句话后,西壁太师的身影就尾随着世子消失于乱军从中。目送他们远去后,高令公立刻下令全军向反方向突围。在他想来,即使全军溃败,也至少要设法与斡罗孩城尽量靠近,以期尽快获得嵬名令公的助力。在他的思维之中,依旧没有放弃最初的那个里应外合的计划。然而,他却不知,西夏军的行动正是蒙古军发动总攻的信号。包围圈开始缩小,巨大的网罗逐渐收拢起来!
冲在最前面的军队迎面遭遇了较之适才远为密集的箭簇攻击,立时倒下了一片。后面跟进的人吃了一惊,发声喊后,本能地向后退却。可是后面跟进的人对此全然不知,继续前涌,双方互相碰撞,立刻引发了一场大混乱。乘此时机,四外的蒙古骑兵立即呼啸而至,不但继续放箭,还有更加锋利的标枪也不断投射过来,将本已慌乱无措的西夏军打得晕头转向,无力还击。
见此情景,高令公暗叫一声“不好”,连忙带领身边的亲兵冲上去弹压局面,试图重整队伍。可是,他立刻发现自己的想法过于天真了。同样的混乱在背后和左右相继发生,使得他既便是有心,却也无力做为。他发现,这些蒙古伏兵并非直接发动攻击,而是以小股部队的姿态一波又一波地接近,到达一定距离后便不向前,而是策马横行跑动,将箭簇不断射入自军从中,无论是否射中,却绝不做片刻留顾,稍加接触即飘然远飏。他们的行动迅捷无比,所施展的打击如同不断敲击下来的锤凿般,干脆有力,将自己的部队敲击得千疮百孔,遍体鳞伤。
面对这种超乎常识之外的战法,饶是高令公老于行伍却也一时无计可施。现在,他只知道一点,无法击破对方的自己只能坐以待毙,任凭对方一口一口将自军吃掉。将近晌午的时候,随着人数的不断锐减,西夏军被压缩成了一团乱麻。直到此时,蒙古军才真正发动了短兵相接的攻击。数支部队化作锋锐的刀剑,切割着西夏人的生命,一层又一层的士兵哀号着倒下,在这种抽丝剥茧的攻势下化作铁蹄下的血泥肉屑。
高令公狠狠地咬着牙关,催马上前迎击。当此情境之下,他对自己的命运已经有所觉悟,希望以自己的死来终结这种令他窒息的折磨。不久后,他就遭遇了蒙古的一位大将。对方的点钢蛇矛挂动慑人的寒风,疾刺向他的心窝。
“当啷”一声,高令公挥刀格开,反手横斩向前,希冀在战死之前至少能够斩杀一个有些身份的敌将。可惜,他立刻发现对方绝非易与之辈,武艺之高超远在自己的想象之上。数招之间,反而被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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