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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狼与白鹿-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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札木合心中暗骂这老贼故做姿态,决定先危言耸听得吓唬他一下,便冷笑一声道:
“汗啊,你尽可以信守那个盟誓,将我交给铁木真。你是守信的,只怕他人之心却未必如你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挑拨我与铁木真的父子之情?”
“父子之情?汗啊,看看你的身边,谁才是你的儿子?克烈亦惕人是喝土拉河水长大的,蒙古人喝的却是斡难与怯绿连河水。这些河流永远交汇不起来,克烈亦惕与蒙古也从来不是父子。铁木真是什么样人?他是天上的鸿雁,冬天到了就会飞向风和日丽的南方,才不会管留在冰天雪地中的你是冻死还是饿死。”
“是吗?那么你又是什么?”汪罕依旧不动声色。
“你问我吗?汗呵,我是白翎雀,无论冬夏你都会在这里看到我。”
“有意思,你是如此自比的吗?”汪罕依旧不置可否得与札木合兜着圈子。
札木合暗想,看来自己如果不把话挑明了,这老狐狸还会跟自己跑圈圈玩。
“汗啊,实话说了吧,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你看我象有危险的样子吗?”
“汗啊,我请问,如果不是有人向乃蛮通风报信,为何对面的山口处会出现伏兵?你自己会这么做吗?你的儿子桑昆会这样做吗?你帐幕中的列位会这样做吗?除了铁木真,谁还会如此清楚得知道你们的退兵路线?与乃蛮合伙在这里消灭你后,土兀拉河边的草原不就是他的天下吗?汗啊,好好想想吧,我那位铁木真安答可并不满足于做蒙古汗啊。当年他称汗的时候,那个叫豁儿赤的小丑假称长生天的旨意,已经在他的心中埋下了野心的种子。如今,这种子已经生根成长为一棵大树啦。”
“住口,你怎么能如此说你的安答?”汪罕手下的大将,出身兀古赤黑台部的古邻把阿兀儿怒斥道,“你和他结为安答,就是为了今天来诋毁他吗?”
“古邻,不要叫嚷。你先出去吧。”汪罕制止了部下。
“是,我这就离开。不过,汗啊,只因几句空口无凭的谗言就破弃盟约,是不明智的啊。”说完这话,他就转身出帐去了。
札木合见汪罕已经动了心,又继续挑拨道:“如果汗不相信我的话也没关系,可以用事实来证明。”
“怎样证明呢?”
“我们可以先偷偷撒兵,然后探听消息。如果铁木真被乃蛮人包围,那就说明他真的是无辜的。那个时候,我们再从乃蛮人的背后袭击他们,就能把铁木真救出来。如果我说的是真话,他与乃蛮人私通,自然不会有事。左右算来,也不会对他有太多威胁。再说,让他受点损失也好,孩子嘛,还是比父亲的力气小一点,才更容易管束啊。”
这最后一句话,无疑是真正打动了汪罕的心。自出兵乃蛮以来,铁木真军的战力之强,确是时而令汪罕欢喜,又不免产生一种莫名的隐忧。可以说,汪罕在心中时时是在与铁木真比赛着,唯恐被其超越。但是,自己老了,铁木真却正当壮年。老人的悲伤就在于注定会被年青人超越。自己唯一的儿子桑昆,无论从哪方面而言,都绝非铁木真的对手。想到这里,他那被奸雄之风所吹过的心中已经生出了决断……
※※※※※※※※※
就在铁木真发现汪罕军营的奇异现象之时,克烈亦惕军已经在夜幕的掩护下,溯合刺泄兀河谷向杭爱山麓的另一隘口进发了。跟随着汪罕一同行军的札木合回首望着在夜色中已经模糊难辨的铁木真军营想:“铁木真安答啊,这一次你又怎样跑掉呢?”
克烈亦惕军夤夜疾行,于次日午时抵达帖列格秃隘口。一路行到这里,众人的心情都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士兵们想到只要越过这里,就可以平安回家,人人都是归心似箭,同时也相当欢喜;而一些将领们却对这次不折不扣的背信弃义行为而心中羞愧。然则,无论是怎样的心情,大家都忽视了自己的背后。可是偏偏在克烈亦惕人的背后却乱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汪罕心中一凛,急忙命人去察看。然则,还没等探事人回报,几支羽箭已经落在了汪罕的马后。接着,天空中又落上了更多的箭簇和士兵们惊惶的叫喊声:“乃蛮人的伏兵!”
“怎么会这样?”汪罕大惊失色。
原来,他的撤退消息不但被铁木真所察觉,也被乃蛮人发现了。薛兀撒兀剌黑经过反复权衡,觉得在目前的两队兵马中,还是与乃蛮为邻的汪罕更为危险。蒙古人只是克烈亦惕的援兵,双方并无真正的利害冲突。同时,这位宿将对汪罕的背叛行为从心底中生出一股深深的厌恶,他甚至有些同情这些被抛弃的蒙古人。于是,他当即率精骑从汪罕背后追击过来,打算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讲信义的老秃鹫。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遭遇突袭的克烈亦惕兵因为家门在望而无心恋战,纷纷争抢着向峡谷中逃窜,认为只要能穿过杭爱山就可以保住性命。汪罕这才后悔得发现,自己过于一厢情愿了,以至未交战便输了锐气。在这种情况下,他自己也半情不愿得被溃兵裹挟着向山谷中逃走了。几万军队如同被驱赶的羊群般毫无还手之力,使得追击他们的那些一心保家复仇的乃蛮军感觉自己不是在作战,而是在屠杀。
就这样,一方追击、一方溃逃的局面,从杭爱山乃蛮一侧开始上演,并逐步升级。克烈亦惕人从战胜者的巅峰上重重跌落,落入狼狈逃窜的惨败境地。掳自乃蛮人的战利品诚然丢失大半,就连自军的粮秣给养也悉数为乃蛮人所获。但是,乃蛮人似乎依旧没有放过汪罕的念头,他们将克烈亦惕军分割成两断,包围于忽刺安忽惕,然后向桑昆的部队发起了猛攻。汪罕首尾不能相顾,只得眼睁睁看着儿子的部队被包围却无力救援。事到如今,他决定将所有的罪则推在札木合身上,以他的人头为礼物,向铁木真求援。但是,当他再找札木合的时候,才发现此人已经乘乱溜走了。不得以,抱着试试看有心情,他派札阿敢不为使,向铁木真发出了哀求。至于这次是否还能得到良好的回应,汪罕真的是不敢抱太大的期望——
(1)额垤儿(Eder)河为色楞格河的一条支流。
(2)这一地点在今蒙古国札布汗省省会乌里雅苏台附近。
(3)撒阿里客额儿(Sa’ari…ke’er)见于《拉施特书》,在后来的蒙古语中作Saghai…kegere,在鄂儿多斯作Sâ;rik_r,G。B博士译为“驴皮的沙漠或草原”。翁独健教授在汉译《蒙古帝国史》(商务印书馆,1989,349页)中言,“蒙文谓黄曰Sari,撒阿里客额儿可能是黄色的草原”。《多桑蒙古史》认为,此地应在肯特山,也就是不儿罕山的东面山坡,斡难河与寅各答河源之间。相同的地名在蒙古地区还有许多。第二篇 奔行的苍狼 第三十章 阔亦田大战
“不能再相信这个没廉耻的老秃鹫!”
“是啊,让汪罕见鬼去吧。”
“乃蛮人不宰他,我还想请令去砍他人头呢。”
群情激愤的众将也顾不得求救使者札合敢不的老面子,齐声大骂起来。札合敢不本人则羞得抬不起头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铁木真的面前,泣泪横流着说道:
“铁木真汗,请你杀掉我吧,我愿意代我罕兄向你以死谢罪,只求你能救我克烈亦惕一族,别让乃蛮人杀光他们。”
铁木真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老者,心中一痛,连忙上前搀扶道:
“札合敢不叔叔,快起来。我怎么会伤害你呢?你代克烈亦惕的百姓向我求援,我又怎能不答应你呢?放心吧,我会立刻派兵的。”
“你真的肯出兵?我没有听错吧?”札合敢不老泪纵横,“仁慈宽厚的铁木真汗啊,你的心是金子做成的。我不敢向你保证什么,但是我想说的是,如果有一天你与我兄长交手,我会尽量带领克烈亦惕人来归附你,只有你才能给我们以平安和吉祥。也许这样是背叛兄长,可是兄长已经背叛了克烈亦惕。”
“谢谢你的好意,札合敢不叔叔。你是克烈亦惕人中最聪明,最和善的长者。”
铁木真派人送札合敢不去休息,自己则与众将讨论关于汪罕的问题。
合撒儿忽然道:“兄长这一计果然很妙。”
“什么计策?”铁木真有些不解得反问道。
“以救援为名,袭击汪罕啊。莫非兄长真的想去救他?”合撒儿一怔,反问道。
“是啊,这是个多么好的机会呀。”
月伦四养子之中最后拣到,但最先长大的孛罗兀勒此时已经成为铁木真麾下的得力战将,他也赞同合撒儿。
同时提议袭击汪罕的还有博儿术、者勒蔑这两位“众人之长”。
诚然,在铁木真在答应札合敢不之前,他心中也确实有这样的念头。此时攻打汪罕无论是从道义上还是军事上,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然而,铁木真却并不认为这是取得胜利的唯一途径。在他的精神世界中,任何一个曾经与他有过良好关系的人,都很难使他产生伤害的念头,即使这个人如今已经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上。他将这样的心情对众人说了出来:
“十八年前,是谁帮助弱小的我们夺还了孛儿帖?是汪罕!可以说,我们的今天是他所给予的。虽然他并不一定是真心帮助我们,可是我们却又怎好在他危急的时候再去从背后捅他一刀呢?蒙古狼为了得到血食可以去拼、去抢,但是绝不能去乘火打劫!否则,我们和背信弃义的食腐秃鹫又有何区别呢?这次相救,就当是偿还他的那些恩情好啦。即使今后双方兵戎相见,咱们也再没有任何亏欠之处。我觉得,克烈亦惕的兵马也没什么出奇之处,即使堂堂正正得与之交手,我们也同样会打败他们的。”
这是铁木真的心里话。汪罕的部队固然训练有素,指挥有方。凭借着汪罕本人那机智的战场指挥调度能力,往往可以付出较小的代价来换取一个胜利。可以说,他们是一支中规中矩的精锐部队,有着足以赢得一切可以胜利的战斗的能力。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们可以赢得一切的战斗。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没有哪个人会永远走在顺风顺水的坦途上,一旦遭遇逆境,克烈亦惕人就会暴露出缺乏信心的绝大弱点。而蒙古军却完全不同,即使是面对远远超过自己的敌手,他们也毫不畏惧,英勇的与之对决并想方设法的获得最后的胜利。如果说克列亦惕军是人类战士之中的佼佼者,那么蒙古人则是敢于攻击一切,吞噬一切的狼!在狼的字典里,从来不曾记载过退缩这个词!
铁木真说服众将后,立刻派遣出自己最精锐的朵边曲律(1):博儿术、木华黎、孛罗兀勒和赤老温率精骑先发出阵,自己带大军随后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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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昆的部队在乃蛮人的围攻下,于抵抗数日后终于溃不成军。他的两员副将特勤忽里与亦突而干余答忽已先后死于乃蛮大将可克薛兀撒卜刺黑的刀下。此时,他已经率着部下冲入桑昆的本阵。
平日气焰嚣张的桑昆此时早已威风扫地,看到那个连斩两将的乃蛮人向自己杀来,直吓得心胆俱裂,哪里还敢迎战,只得领着护卫向后撤,想避开此人的锋芒。他哪里知道,可克薛兀撒卜剌黑早就认出了他,见他想逃,抬手就是一箭,射中桑昆的马腿。那马吃痛之下人立起来,将背上的桑昆掀翻在地。乃蛮军发声喊,便要上前擒拿。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先阵出发的四杰飞马冲进阵来。当先一骑,急如闪电般来到桑昆身前,身子紧贴于马背之上,探出一手提住桑昆的衣领,喝了声“起”,便把他一个惹大的身子提上马背,还没等乃蛮人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桑昆已被救出了险地。纵马、俯身、探臂、救人这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人迅捷、马神骏,两者相得益彰,直看得在场诸人眼花缭乱,不分敌我都为这精绝的人马齐声喝彩,浑然忘却了厮杀。
救人者便是博儿术。在临出征前,铁木真将自已心爱的一匹名唤“灰耳朵”的宝马赠送给他。此马强悍灵敏至极,只需对其用马鞭稍触,便可奔走如风。这样的马配上博儿术那精湛的骑术,当即轰动了两军阵前。
博儿术让桑昆骑了灰耳朵赶紧去和汪罕汇合,谁知桑昆却不知如何操控此马,连抖缰绳带吆喝,马却只是在原地打转,一步也不肯跑。桑昆心下发急,便向博儿术叫道:
“这马莫非认主?驮了我便不肯跑了?”
博儿术心中暗骂桑昆好笨,只得又转回来用马鞭在“灰耳朵”的臀部轻轻一点,那马立时便飞驰起来。然则,当桑昆抬头向前方看时,心中叫声苦,不知高低。原来,就在那马原地打转的时候,不知不觉间,马头的却转到了正对着乃蛮人的方向,这一跑非但没有离汪罕更近,反而冲向了乃蛮人的阵地。
博儿术也发现了这个错误,急忙换乘它马待要追赶,却又哪里追得上“灰耳朵”的速度。乃蛮一方忽然见适才那匹骏马向已方冲来,只道马上人仍旧是适才勇救桑昆的勇士,心中害怕,向后开始退却。
正在这个时候,“四杰”之中的其余三杰带兵赶到,他们先解了汪罕的围,这才与其汇合一处来救桑昆。可克薛兀撒卜剌黑见有援兵到来,也不敢恋战,引兵向杭爱山方向退却。汪罕乘机追赶,将被掳去的人员与物资夺了回来。
翌日,铁木真亲自提兵赶到,与汪罕合兵一处,待要继续讨伐乃蛮人时,才发现可克薛兀撒卜剌黑已经主动撤兵,早已回返杭爱山那边去了。汪罕见到铁木真,一张素来严峻的老脸也有些不知往哪里放。他先痛骂了札木合一番,将全部罪责都推到他的身上,然后又拉住铁木真的手,哽咽着说道:
“我最亲爱的孩子啊。前有你的好父亲也速该将我丢失的百姓救与了我,如今你又将我输掉的百姓送回我手。天地神明啊,保佑我今生可以偿还欠他的恩情吧。”
然后,他又向博儿术表达了感谢,以一套南朝产的华服和十只金杯作为筹谢他救助桑昆的恩情。在铁木真的允许下,博儿术收下了这些礼物。但是,当晚他就带着这些礼物来向铁木真请罪,说自己不该接受别国君主的馈赠。
铁木真微笑着拍着他的肩头说道:
“我的朋友,这是你凭借自己的忠勇所获得的,也是得到我的批准的。你应该以此为荣耀啊。”
由此事可见,铁木真与其部下之间的关系是何等亲密,又何等互相信任。
当铁木真准备返回驻地时,汪罕亲自送行并提出,在明年:至迟到后年,马肥之时必然要与铁木真联合攻打札木合,以报此次离间之恨。铁木真同意了汪罕的计划,双方又一次对天盟誓,从而将这一次背盟的裂痕暂时掩过不提。然则,裂痕毕竟已经出现,并将随着今后的草原争霸战的走向而愈发阔大,直至彻底决裂。这一点双方都心知肚明,同时也都知道,目前还不是与对方决裂的最好时机。
※※※※※※※※※
纪元1201年,又是蒙古高原上值得牢记的一年头。这一年,铁木真迎来了生命中的第三十九个年头。同年中,札木合以四十四岁之身自称古儿汗(2),从而正式与蒙古汗铁木真、克烈亦惕汪罕形成三汗并立,鼎足相抗之势。
为了巩固势力,对抗铁木真与汪罕,札木合开始大肆招兵买马。他很清楚,自己在杭爱山前耍的那一招离间之计已经彻底得罪了这个两个人。因此,他必须组织起一个新的联盟来证明自己的汗位正统性,并准备迎接即将来临的大决战!不久后,那些有因惧怕遭到蒙古…克烈亦惕联盟吞并而前来寻求保护的部落和一些铁木真与汪罕的死敌纷纷来归,共同聚集在他的旗下,形成了第一次反抗联盟。这些部落及其首领分别是:
泰亦赤兀惕部及其首领塔儿忽台、阿兀出把阿秃儿(3)、忽邻、忽都兀答儿(4);
蔑儿乞惕部及其首领脱黑脱阿和他的两个兄弟忽兀与斡儿臣;
塔塔儿残部及其首邻合只温与札邻不合;
哈剌斤部及其首领巴忽搠罗吉;
翁吉剌惕部及其首领迭儿格勒、额蔑勒和阿勒灰;
亦乞剌思部及其首领土格马哈;
火鲁剌思部及其首领绰那黑与察合安;
斡亦剌惕部及其首领忽都合别乞(5);
以及撒勒只兀惕、朵儿边等各部人众。
最后又有曾经惨败于铁木真与汪罕联军之手,被迫北逃谦谦州后又回转草原的乃蛮部首领不亦鲁黑。
至此,东起兴安岭西坡,北及东西伯利亚泰加森林地区,西到阿勒坛山麓的各个世世代代生息于整个蒙古草原上的部族,从游牧民到森林狩猎民都卷入了这个壮大恢宏的征战漩涡之中。
结盟诸部在阿勒灰泉集合,然后沿额儿格涅河(6)而下,直趋正驻扎与额儿格涅河与刊河(7)的札只喇惕部营地。在此,他们与札木合相会,共商对抗铁木真与汪罕联盟。他们承认札木合的可汗身份,并公推他为盟主。之后,他们举行了古老的珊蛮仪式,共同腰斩了一匹儿马和一匹骒马做为向天神的祭礼,对天盟誓道:
“今日立札木合为古儿汗,明日共讨铁木真与汪罕。如我等之中有违背盟约者,私泄机谋者,阴怀异志者,就将他摧毁如脚下之土地,斩碎象眼前这树木!”
发誓完毕,他们共同奋力踩塌了一片河岸,又各自在岸边的树林中砍断一棵树,拖到河边丢入水中,以应誓言。
札木合传下了他称汗后的第一道命令,命令各部首领立刻返回自己的部落,集合部队,准备一齐袭击铁木真与汪罕。
※※※※※※※※※
“札木合打来啦!札木合的兵马要杀到啦!”
一个叫豁里歹的牧民飞快得打马穿过蒙古人的营地,一路叫喊着驰往铁木真的帐幕所在。他是铁木真的岳父德薛禅派来的告变使者。这次,老人的部落也因翁吉剌诸部的裹挟而卷入了札木合的阵营之中。这个机智的使者一路躲避开多支前往札木合处汇合的敌军部队,甚至在泰亦赤兀惕人手中还骗得了一匹精力旺盛的快马。因此,他终于赶在札木合动手之前赶到了铁木真的营地。
汪罕几乎是与铁木真同时接到这个消息的,这次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亲自带领克烈亦惕全军与铁木真的部队在古连古勒之野汇合。
“没什么可说的,这一仗是迟早的事情。”
全身戎装汪罕再度显示出他当年的冷峻风度与森严气势。
“父汗,请下令吧。”
铁木真对他谦恭依旧。
“此次大战将决定你我的生死存亡,必须全力以赴,彻底击溃札木合!因此,我们必须将最强的部队都投入战场,谁也不能心存私欲,否则必然失败!铁木真孩儿,你以为如何?”
“父汗所言极是!”
当下,铁木真命阿勒坛、忽察儿与答里台三人为先锋,汪罕则派桑昆、札合敢不和必勒格别乞为前部。双方沿克鲁涟河向南进发,迎击札木合的诸部联军。就此,蒙古高原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全面战争拉开了序幕。
阔亦田(8)平原位于赤忽儿忽山与扯克彻儿山,捕鱼儿湖和阔连海子之间。这里与蒙古草原上绝大多数的旷野相比,没有太多的特色可言。起伏不算很大的平地上,东一丛、西一簇得生长着若干松树与杨树,但并不茂密,适合于大规模骑兵会战。交战双方几乎同时选定了这个地方。于是,这场大战在历史上便以“阔亦田大战”之名流传了下来。
双方的先头部队是在黄昏时分遭遇于此的。互相以语言进行了一番威胁恐吓之后,都在夕阳的催促下,各自安营扎寨,等待自军主力的到来。不久,铁木真与汪罕军和札木合军的大队人马相继开到,无数的毡帐如同盛开的罂僳花般,几乎占据了整个草原的两边,只留下中间一片开阔地做为战场。
一场决定自己以及许多人的命运的大战在即,铁木真的心中居然毫无感觉。即不紧张,亦无热情,有的只是一片空明。天地宇宙在这一刻似乎都已飘然远逝,只有一颗心在虚无飘渺的空间安静得游荡。不久,铁木真陷入了深深的熟睡之中……
战争的序幕在没有晨光的黎明中徐徐展开。从阴云密布的天边,传来悠长的号角声,一队队士兵在各自主将的带领下有条不紊得从各个营地中向战场的方向汇集着。
战云与阴云交织于一处,将天空染成铅灰色,昭示着今天将是一个流血的日子。阔亦田大战以铁木真军阿勒坛部队突击从属札木合势力的蔑儿乞惕部忽秃部队为发端逐次展开,进而发展至双方的全面交火。一时间,万马奔腾,嘶鸣咆哮,刀剑交击,箭簇横飞。
札木合一方所派出的先锋部队除了蔑儿乞惕人之外,还有乃蛮不亦鲁黑、出自蒙古部落的阿兀出把阿秃儿以及斡亦剌惕部忽都合别乞这三支部队。站在面对铁木真军方向的正是乃蛮与蔑儿乞惕两军,这真是仇人相逢、分外眼红。双方几乎没有任何的言语挑衅就直接进入了短兵相接的局面。随之,铁木真立刻派出主力部队逐次投入作战,札木合亦针锋相对的加强了兵力,双方精锐尽出,拼死力战,恨不得一时三刻置自己的对手于死地。
铁木真的本阵安置在阔亦田西北方向扯克彻儿山前伸而出的一个小山坡上。自从开战起,他便驻马于坡顶,目送着一队又一队部下行过眼前,开赴战场。立在他背后的是父亲也速该留下的大纛,迎着飒飒阴风猎猎飘舞,铁木真时而看一眼大纛,随即目光又会被战场上某个激战的区域所吸引。与之遥相对应的是西南方向,寒光似镜的阔连海子。他知道,那里驻扎着扎木合的部队。自己依山,对方就傍水,这真是天敌般的对立啊。
札木合此时的心境如何呢?战争在他的眼中又是怎样一种情景呢?
——铁木真做如是之想。
在他的眼中,战争如同一个巨大而诡秘的漩涡,以阔亦田平原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着,以它强大的吸引力不断将人的灵魂、肉体、本能、欲望、人性、兽性等等诸般情感、心态以及不可告人的隐秘全部席卷吸纳,融会贯通,最终碾做砂土,扬为粉尘,倏忽之间消逝于天地之间,鸿蒙之外……
战线宛如被人类以自己的鲜血喂养起来的怪兽,于瞬间无限膨胀起来。战火是它的爪牙,肆虐着草原大地的山川树木,撕咬着高原上下的生灵禽兽。看吧,怯绿连河、斡难河、色楞格河、鄂儿浑河、土兀拉河……到处都是生命的绞肉机。探报没日没夜得将各方的战况频繁得传递过来,有胜也有败,有吉也有凶。这些战争的残片映射在他的心中,通过头脑的整合编排,渐渐呈现出一副明朗的全局画卷。铁木真的耳中不断听到一些熟悉的名字的死亡。他经历过无数的生离死别,可是没有哪次象这次一样多。每听到一个生命的消逝,他都要抬首望天,仿佛正有一道闪亮的光芒升起,消失于阴翳的天边。
胶着的战争持续到第五天之时,已经不是在较量双方的排兵、布阵、战技,而是在考较谁的精神更为强劲,谁的意志更为坚定,谁比谁更疯狂。战争的魔兽在饱食了人类的血液后,得到了惊人的成长,拥有了无人可以驾御与匹敌的力量,并且试图吞噬人类最后的灵智。天空因悲戚或畏惧,终于流泪了。
寒冷的冻雨敲打着人们的头脑,似乎在提出某种无言的警示。
起风了,好冷的风,如同来自幽冥地狱,带着无限寒意刺痛人的肌肤与心灵。
寒风裹挟着冻雨劈头盖脸得鞭挞着人类的野蛮与残忍,仿佛在宣泄着天空的愤怒。
最初的天怒似乎专门与铁木真和汪罕的人马作对,将他们压不起头来。札木合联军以为天住,狂呼着将蒙古-可烈亦惕联军逼退。然则,午后时分,风雨之势倏然一变,转而袭击起札木合军来,并就此一发不可收拾,彻底压制了他们的嚣张气焰。
“是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了!”
铁木真与汪罕不约而同得做出了这个决定。他们立刻将自己身边最后的预备队投入战场,奋力冲击着札木合军那已经呈现龟裂的阵营。
“天不在我这一方,看来要败了。”
札木合在战场的另一端也做出了决定。他带领自己的部队率先撤离了战场。
最先听到札木合军已经撤退的消息的是泰亦赤兀惕部的塔儿忽台。他也立刻带领本部军队逃离了战场。只可怜那些反应较慢的部族,完全成为了他们的肉盾,随即又化作了蒙古与克烈亦惕联军的铁蹄下的模糊血肉。
——我们古儿汗逃跑了。
——他抛弃我们独自跑掉了。
——还乘乱袭击了我们的营地,掠走所有的财物!
——他疯了,象疯狗那样嘶咬自己人!
——这个轻诺寡信的小人!
各种悲观的消息终于导致古儿汗联军的总崩溃,战败者们咒骂着古儿汗的不义与恶行,开始四散奔逃。一度盛极一时的联盟仅仅维持了不足一个月的时间,就随着战场上的失败而分崩离析了。
如果说,就任古儿汗是札木合一生的事业巅峰,那么阔亦田大战就是他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的开始。而阔亦田大战本身就在这一片愁云惨雾,日月无光的氛围中进入了尾声——
(1)朵边曲律(dö;rbenkulu’ud),即通常所说的“四杰”。
(2)古儿(ghour)汗:barthold解其意为“汗中之汗”。W。baruch认为这是古老的突厥称号,ghour等同于k_ro或k_l,见于《鄂儿浑碑文》。Haenisch将其译为“普遍的,世界的”。《科瓦列夫斯基词典》作“群众”,“多数”。
(3)《拉施特书》作汪忽哈忽赤(Angqoû;…Hoû;qoû;tchoû;)。《秘史》作阿兀出把阿秃儿。
(4)《拉施特书》作忽都答儿。
(5)符拉基米尔佐夫注其音为Qoudougha…beki(《蒙古社会制度》)。G。B博士认为,蒙古语中qoudougha之意为“刀”。中文做忽都花别吉。
(6)符拉基米尔佐夫认为这就是阿儿浑河,即怯绿连(克鲁伦)河下游。
(7)音Kan。《拉施特书》作谦(Kem)河。《元史》作犍(Kien)河。若依照第十七章注⑤认为是叶尼赛河,则误。《秘史》原文为“KanmurenErguchitqouqouchina′a″”(在刊河流入阿儿浑河的地方)。蒙古语中“沐涟”(muren)一词一般指河的主流。《元史》记述这次聚会是在秃律别儿河(阿儿浑河支流Dierboul,在今涅尔勤斯克之南,这个地方就是有名的尼布楚。)上。
(8)刊河,《秘史》作Kö;yiten,在后来的蒙古语中Kuï;ten。意为“寒”,“冻”。《拉施特书》作也迪晃儿豁,意为“积木之中的隐蔽处”。第二篇 奔行的苍狼 第三十一章 忠诚的代价
“札木合率兵沿也里古纳河(1)逃走了!”
在战争趋于尾声的时候,铁木真与汪罕的本队在位于克鲁涟河边札木合营地旧址上会师了。他们共同倾听了博儿术的禀报。
“其他敌人呢?”铁木真问道。
“乃蛮人向阿勒坛山逃去,蔑儿乞惕人北逃薛良格河,泰亦赤兀惕沿斡难河东窜!”
言如其人,博儿术以简明扼要的口气回答道。
“汗父,余下的残贼就拜托您了,我去追击札木合!”
铁木真选择了最为遥远的追击方向。他清楚地看到,札木合所选择的撤退路线十分狡诈。他故意大大兜着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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