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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狼与白鹿-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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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至于他拉上我来参战,又将主帅之位让给我,只不过是为了少损些兵马而已。另外,也可以借用你我的安答名义,使这场战争更显得光明正大一些罢了!”
札木合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始终不离铁木真的双眼,见其愈听愈是惊异,心想火候差不多了,便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安答啊,我今日之所以将些利害说与你听,只是不希望你继续被这只老秃鹫蒙在鼓里,再被他当枪来使。我现在与他比着耐性,估计过几天他就沉不住气了,会主动提出同时撤兵的要求。我本无意与他开战,自然不会反对。可是,他也会要求你在我们之间选择一家来跟从,那时候希望你不要上他的当。别忘了,乞牙惕和札只剌惕才是真正的蒙古至亲,我们地近、水近、人更近。好啦,我的话到此为止。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如果觉得不错,就让豁儿赤捎话儿给我吧。”
留下这番话后,札木合果然不再多言。他向铁木真挥了挥手,便转身上马离去。铁木真立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后,才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心中说了声“好险”。
其实,适才札木合说的这些,铁木真的心中早已有数,只是一味诈做不知而已。然而,要想骗过札木合的洞察力,却是相当之难。不过,他终于还是做到了。他不仅洞悉脱斡邻勒的意图,同时对札木合的想法也有所了解:蔑儿乞惕人的强盛终究要对他的事业构成危胁,及早将其剪除自是有益无害,更何况可以籍此令其获得不忘旧友,为安答不惜一战的美誉。至于他为何要力下说词,示图将自己接入他和阵营,只怕也未必是出于朋友情谊。正如自己在脱斡邻勒的眼中是一面掩饰称霸野心的招牌,札木合又何尝不会抱着同样的用心呢?看来,他们争夺的正是自己头上这块乞牙惕血脉正统继承人的名份。有了自己这块招牌,他们便可名正言顺的去征服分崩离析的蒙古诸部,进一步实现他们的霸权之梦。
经此一事,铁木真也有了新的感悟:今后,自己在与别人交战的时候,也必须先要树立起一个合理,哪怕是外表看起来是合理的籍口,从而将正义牢牢得抓在自己的手中,成为战争的工具。
同时,他也考虑到,从目前的形势上看来,无论自己的本意如何,都势必要在克烈亦惕与札只剌惕这两雄之中做出选择。对方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这个值得利用的棋子。然则,这对自己而言也并非完全是一件坏事情。当初之所以会去黑林向脱斡邻勒输款,正是基于月忽难为自己策划的发展计划。现在,即使对方不发出邀请,自己也是要想方设法去投靠他们的。当然,这决不是简单的投靠,而是一种借势自强的策略。如今两方面对自己志在必得的态度,却于无形中免除了自己的许多麻烦。
——这真是过河送舟啊。
铁木真的心情渐渐开朗起来。然则,下面所要面临的就是实际问题了。怎样做出抉择呢?的是脱斡邻勒?还是札木合?
两者从本质上而言,根本毫无差别。脱斡邻勒固然老奸巨猾,札木合又何尝是什么善男信女呢?如果因为选择了一方而招致了另外一方的不满,那么对于未来的发展同样有害无益。究竟如何才能在获得最大利益的原则下,却又不得罪另外一方呢?这的确是一个极为困难的命题。
铁木真低下头来,反复思索着。不经意间瞥见脚旁的碎石堆中的一株小草。这草居然可以躲过兵燹的摧残,不由得令他心中一动。那柔弱的绿色在两块硬石之间倔犟地生长着,顽强的展示着属于自己的生命颜色。这不正是自己当前处境的写照吗?自己就是一株无力的草,被夹在克烈亦惕与扎只剌惕这两块大石之间,却又不甘就此销声匿迹,已经渴望看到清澈的蓝天。
——好吧,既然命运给予自己这样的试练,那么自己就要勇敢的去面对。
想到这些,铁木真感到适才那个难题的答案距离自己已经不远了。
这天晚上,铁木真思前想后,反复权衡,最终选定了札木合。对方的那些话语固然有大部分是巧言令色的引诱,甚至还有隐约的威胁痕迹。但是,最后那句话却正中铁木真的下怀。与克烈亦惕那种格格不入的环境相比,自己与札只剌惕确实同出蒙古一族的渊源,正如札木合所言,“地近、水近、人更近”,可以避免因背井离乡而受到孤立,最终反而被强大的盟友所吞并。
再者,当年也速该死后,其部众不但有跟从于泰亦赤兀惕者,更有许多慕札木合势大者加入了札只剌惕的阵营,此去他处,应该会遇到许多故旧亲朋的。只要自己措施得当,应该有可能唤起他们心中的旧情,吸引他们回到自己的身旁。这就是借势自强策略的核心精要所在。
如今的铁木真,对当年的背离者已不再介怀。毕竟,要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中生存下去,在自身力量不足时依附强者并非罪大恶极,不可原谅。自己此时,不也是在寻找强者做为靠山吗?长达十年的风险历练,使铁木真改变了许多旧日的想法,也使他形成了许多新的看法。
在下定决心后,铁木真就叫来了合撒儿,让他把自己的决定通知豁儿赤。想来,札木合得到这样的回音后,应该会非常高兴。至于如何做到不得罪脱斡邻勒,他应该也有了一个相当成熟的腹案。当然,在必要的时候,自己必须配合他把这出戏演好。
有时候,做做配角也是一件蛮轻松的事情呢。
铁木真在心中微笑了起来。眼前的游戏虽然散发着危险的味道,却又有着某种诱人的魅力。铁木真决定冒险。
几天后,札木合本人在一次由脱斡邻勒主办的宴会上公开邀请铁木真带领全族迁往他在豁儿豁纳黑河畔的营地。
这一番邀请的话语相当诚挚而热情,他先举起酒杯对脱斡邻勒汗道:
“尊贵的长者啊,亲爱的安答啊,你们请听我说。让我的铁木真安答多年流落在外是我毕生的憾事。天幸,今日与之重逢。我想请铁木真安答与我同返,我的部民就是他的部民,我的财帛任他取用,我的美酒与他同饮。因此,我向你,如父辈般的长者允准我的请求,也请铁木真安答接受我的邀请。”
脱斡邻勒汗侧耳倾听着札木合的陈述,冷峻的目光忽而扫视札木合,忽而落在铁木真的身上。直到札木合言罢,他略略颔首,却不正面做答,转而向铁木真问道:“你想随札木合去吗?”
铁木真自从听札木合说起话来,头脑就飞速地旋转,在脱斡邻勒问话的一瞬间,拟订了回答:“我无异议,但唯父汗之命是听。”
脱斡邻勒汗点了点头,啜了一口酒,这才以平缓的声音道:“父子之义,安答之情,都是人间最珍贵的情谊,即使远隔天涯,也不会淡薄。札木合,我接受你的提议。相信你们兄弟在一起,会让蒙古再度兴旺起来,与我克烈亦惕也会永结盟好。雄鹰与海东青在一起,翅膀会长得更结实。年青人与年青人在一起,事情会做得更出色。去吧,一起去开创你们的天地吧。”
“多谢父汗成全。”札木合与铁木真同时向脱斡邻勒施下礼去。
酒宴再喝下去,气氛就更加亲近了。札木合也随着铁木真管脱斡邻勒叫起了父汗。脱斡邻勒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迭声祝福二人的未来。散席之前,他与札木合商定:三日后,克烈亦惕与札只剌惕的部队同时拔营起寨后撤,然后各自返回自己的部落。
※※※※※※※※※
起兵之日,铁木真带领自己的部下,跟随着札木合的部队南返。他们与脱斡邻勒的部队在不儿罕山下分手后,又向南走了两日,二人在斡难河边又分了手,铁木真带同妻子返回自己的小营地后,稍事整顿就举家迁往札只剌惕部投奔札木合。札木合特意派豁儿赤为全程陪同使者,带上礼物替自己看望月伦额客。
当下,铁木真携了孛儿帖返回自己在斡难河与怯绿连河之源不儿罕山麓的营地,与离开时不同,他的队伍中多了两个小孩——躺在摇车里只知道睡觉的术赤和拣来的曲出。这几天,铁木真一直没注意这孩子,然则此时看过去,也不知者勒蔑这几天如何调教得,二人居然甚是亲热,同乘一马之上有说有笑的。生性不喜多言的者勒蔑居然会跟个孩子厮混的如此熟识,令铁木真心中一阵纳罕。不过,他心中对这孩子有个安排,打算回到家后将他交给母亲月伦来抚养,以慰其老怀。果然,月伦见到曲出后大为高兴,她的五个子女都已经先后长大,最小的帖木伦也有十五岁,不会再依偎在她的身边撒娇,这令她的心中空落落得,仿佛失了业一般。从见到曲出的一刻开始,月伦额客的心中有了这样的打算。她告诉铁木真,今后再拣到其他部落中的孤儿都要尽可能得带到她身边来,因为这些孩子体内的血是纯净的。她要将这些不同种族的孩子都培育成蒙古的苍狼。
铁木真记下了母亲的话后,又把豁儿赤引见给母亲。二人一见面,豁儿赤施礼道:
“月伦婶子,你还象当年一样年青呀。还记得我吗?”
“记得,记得。你的舌头还象当年一样,见了女人就能放出七道色彩啊。”'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说着,俩人都笑了起来。
留下他们两个聊天,铁木真走出帐幕外面,开始安排营地迁移的事情,指挥四名弟弟和四名副手招呼部众们清点财物和牧群,一天的功夫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次日,便带同全体人员向札只剌惕部在豁儿豁纳黑河滩的营地出发了。
行不数日,迎面遇到了札木合派出的接应人马,领队的是他的弟弟绐察儿。又行一日,札木合又亲自率队来迎,两安答见面,铁木真引了札木合来见月伦额客,少不得又是一番畅叙离情。如果说,之前的诸般心机较量使得铁木真对札木合心生警惕,那么此时所受到的盛情款待却令铁木真深深感动了。与他相比,自己兵微将寡,根本是来投靠依傍于人家的,对方身为草原一大势力的首领,各方面都较自己强上许多,却对自己一家处处谦恭有礼,完全是以对等之礼,而非家臣之遇。这样的安答上哪里去寻呢?
到达豁儿豁纳黑河滩营地后,札木合一连三天大排盛宴款待铁木真一家,还当即拨出一百户部民归为铁木真直属,这又大大出乎铁木真的意料之外。洒筵上,二人并肩而坐,归附于札只剌惕旗下的各部首领两旁相陪,札木合但凡有公开的发言,都以“我和铁木真安答如何如何”为开头,完全是一副联合执政的姿态。宴会开到第三天,札木合提出,要在众人面前举行一个仪式,与铁木真再次重申安答之好,铁木真自无异议。
众多首领的簇拥着二人来到位于豁儿豁纳黑河畔险如刀削之忽勒答合儿崖前,在那棵据说是当年蒙古最后一位可汗忽图刺宣告就职的神圣松树下,对天盟誓,重申旧好。札木合将自已腰间夺自答亦儿兀孙的金腰带与白马赠予铁木真,铁木真则将自己夺自脱黑脱阿的金腰带与海溜马回赠于他。旁观的众人齐呼万岁,祝福这段友情在长生天的佑护下直到千古。
仪式结束后,两位安答意犹未尽,并辔驰上断崖之顶,饱览崖下奔腾咆哮而逝的豁儿豁纳黑河水和远处接天连日的蟒蟒草原。望着浩渺如同苍穹的草原和点缀其间如同片片云朵的雪白羊群,铁木真感慨道:“安答,你看,咱们蒙古人的家多美啊。”
“是啊,安答。咱们的家,美啊。”札木合应道。
“如果没有争端仇杀,没有你抢我夺,人人安居,家家乐业,牧马放羊,歌咏舞蹈。那岂非过得是神仙般的日子呵。”
“是啊,铁木真安答,让我们共同为着这一天而携手努力吧。”
“诺,让我们携手努力。”铁木真坚定得点了点头。
札木合忽然转头看了铁木真一眼,笑道:“安答啊,还记得我们当初第一次结拜的情景吗?”
“自然记得。那年我十一,你十六,一齐在斡难河滩里,在你我的父亲面前结为安答。你送我一根牛角鸣镝和一块麅子骨髀石……”
札木合接言道:“你回赠我一只柏木顶的箭头和灌铜的髀石。”
“哈哈,札木合安答,你也没有忘记呀。”铁木真朗声笑道,童年的美好往事再度流入心间,畅怀之间又复追忆起亡父也速该,心下怅然若失,神色间也渐趋黯然。
札木合鉴貌辩色,已知他的心事,安慰又复感叹道:“安答啊,逝者已矣,你也不必过分难过。等我的部队歇过这个夏天,来年定要替你向泰亦赤兀惕人报仇。”
“札木合安答!”铁木真握住他的手,紧紧得,久久得……
※※※※※※※※※
正当两安答互诉衷肠,意气风发得携手共同憧憬未来之时。在距离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丘下,也有两个人并马而立,遥望着崖顶上的人影,在互相窃窃私语着。
“木华黎啊,你看他们会不会永远这样交好下去呢?”
“豁儿赤啊,你在说些什么呀。这个世上怎么会有永远的朋友呢?”
“我说小子,就算你不打算认我这个亲爹,也至少叫声叔叔吧。”
“胡说什么,我娘亲都不认你,你凭什么要我叫你做爹。要不是你送我家几头羊,我都懒得理你。”
“呵呵。这话没错。两个对等的人之间,不论关系多亲近,如果没有共同的利益,早晚都会反目成仇的。”
“那你说这两个人会在什么时候反目成仇呢?”
“长了两个头的牛会早死,因为他们会为吃草而发生分歧。有着两个首领的部落早晚会分裂,因为都不想当第二。看着吧!也许三年,也许五载。只要铁木真的势力接近札木合的时候,就是他们之间分道扬飚的时候。”
“如果出现那样的情况,你站在谁的一边?”
“小子,你在套我的话吗?”
“随便问问,别误会。”
“那咱俩就随便说说,然后一起忘记,如何?”
“好,那小子,你先提出的就你先说吧。”
“我想跟从铁木真。”
“因为他曾经让功劳给你?又因为札木合没有恩赏你吗?”
“不全是为了这个。我只是觉得看铁木真的眼睛时比看札木合的眼睛要舒服些。”
“就为这?”
“这就足够了。你呢?你会选择谁?”
“小子,你还真是头脑简单呀。我选择主君看的是天意。刚刚他们俩在那棵松树下起舞的时候,你注意到什么特殊的意象没?”
“不过一棵树而已,有什么特殊的?你这老家活就会装神弄鬼。”
“真是没见识的小子呀。那可不是一般的松树,当年咱们蒙古的最后一位汗忽图刺就是在这棵树下称汗的。刚刚我发现,那树的荫影始终罩在铁木真的头上,而札木合的头顶什么也没有。这说明什么?”
“天意要使铁木真成为蒙古的新汗?”
“算你聪明。”
“好,那以后我见到铁木真就把这个告诉他。”
“嘿,小子,你可真滑头,反而把我的话套走了。”
“老家伙,你的鬼脑筋多,再编个别的去说给铁木真不是照样管用吗?这个就当你偿还欠我们母子的债吧。”
“我说你……真是……呵呵,真象是我儿子,比老子还奸滑。”
“要我说,你们两个一样奸。躲在一边诅咒人家安答之间不合,不怕遭报应吗?”
突然插入的话语将二人吓了一跳。豁儿赤险些落马,幸而木华黎较为冷静,一把将他扶住。回头定睛瞧清楚来人,这才放下心来,叠声抱怨道:
“速不台兄弟,吓死人是要偿命的。”
“是啊,是啊,你这浑小子,想吓死老子不成?”
“我听你们俩说得怪邪的,就随便听听。不过我一向佩服你木华黎兄弟的见识,以后我也要好好认识一下这个铁木真。”
“你们这些精力旺盛的小子们,等着吧。铁木真会让你们有出头之日的。”
第一篇 黑暗的日子 第二十一章 分手在子夜
在蒙古的历史中,豁儿豁纳黑河畔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正如豁儿赤所说的那样,这里是迄今为止最后一代蒙古可汗忽图剌的继位之地。由此可见,札木合将自己的大本营设置于此,也有着向世人宣示自己是蒙古汗位的当然继承者。诚然,如今的他确实有这样的势力,所差者还是血统上的一点亏欠。因此,将铁木真引入自己的部落,或许有着利用其正统王族血缘来号令所有蒙古人的可能。
那么,札木合究竟是要将铁木真当作傀儡还是与之实行平等合作的两巨头执政呢?这个问题确实引起了后世历史学家们的诸多猜测与探究。从最初的迹象看来,札木合的初衷似乎是打算采取后者的形式。于是有了同在先王继位之古松下起舞的一幕。然而,众所周知,在这个世界上,多头政治永远只能是权宜之计,不可能以稳固的状态长久存续下去。尤其是当两巨头都不是甘居人下之辈的时候,破裂的一天也是迟早的事情。若照此说来,那么脱斡邻勒当初之所以同意铁木真与札木合同行,也未尝没有看到这一点。然而,无论怎样,正如刘邦和项羽、奥古斯都和安东尼奥的短暂联合一样,他们之间还是有着那么一段蜜月期的。这段时间大约维持了半年左右。
仅仅半年的时间,铁木真的小部落与札木合毗邻而居,确实受益非浅。剪下来的羊毛、猎到的兽皮、纺出来的氆氇再不愁销路,络绎而来的商人带来了滚滚财源,也同样草原各部落的动静虚实,然后,他们带走了这些货物,更带走了铁木真部落日益兴旺发达的传言。这种传言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原来那些被泰亦赤兀惕人裹挟拉拢而去的乞牙惕氏的部众开始渐渐返回。从最初的今天来一家、明天来两户,直至几个家族联合迁移归来,使得铁木真的营地骤然间膨胀了起来。这一方面是铁木真的声望使然,更是因为铁木真对这些曾经背叛过自己的人采取了不咎既往的态度,来者不拒,推诚以待,让每一个归来者都感觉不到与故旧部属有什么不同的待遇。只要有某种能力或特长,都会得到相应的职事安排,尽其所长,令归者心悦诚服。而这种名声如同空谷回音般愈传愈远,愈传愈大,又会引来更多的新部众。对这种事情,泰亦赤兀惕人自然心中憎恨。但是,一想到他身边有札木合这样一尊神通广大的守护神,塔儿忽台等人也就只能忍气吞声,不敢轻举妄动了。
而同样的变化也在札木合的营地中悄悄发生着。越来越多投入札只剌惕门下的原乞牙惕部人的心理天秤也开始向铁木真一方倾斜过来。这完全缘于两位首领之间截然不同的分配制度和处事原则使然。
札木合有的时候喜欢心血来潮,动不动就想出个新花样来,要大家做这做那,可是没几天又生出另一个主意来,将原先的决定一举推翻。他自己动嘴下令自不花费什么气力,却苦了下面动手的人,又得为了他的另一个完全相反的命令而重新来过。
铁木真则不同。他所下达的任何命令从不以个人好恶为准绳,而是考虑到大多数人是否可以因为这个决定而获得方便。虽然最终的决定权被他牢牢掌握在手中,做出的决定也决不允许打折扣。但是,在他的面前,每个人都可以畅所欲言,一旦意见被采纳,还会因此而得到奖励。即使说了错话,只要不是别有居心的谗言,就不必担心受到处罚。这样的公平处断,使得每一个人既受到严格纪律的约束,又绝无压抑之感。
同时,两方面对部落的利益分配方式也截然不同。札木合一向以传统的继承者自居,因此他所秉承的也是那种古老的利益均分制度,无论有功无功,有能无能,皆是人手一份;而铁木真却在部落中进行了等级划分。划分等级的原则并不以血缘亲疏为准,而是按照才干、功绩以及付出的劳力来分配,各人根据自己付出的劳动按比例分得收益,出力越多的人越能多得。因此,人们为了获得高额的报偿,就会拼命努力的去工作,部落的发展也就随之而一日千里,欣欣向荣起来。
基于如上的种种不同,札木合的部众中,许多有能力的人也心宜着铁木真的部落,有机会就跑过来看看,哪怕和铁木真说上几句话都觉得心中高兴。凡是与铁木真接触过的人,无不被其过人的才识和超群的魅力所吸引。
也许是这样的动向被札木合察觉到了,转过年来,他与铁木真之间的来往也渐渐淡了下来,再也不提出兵为铁木真征讨泰亦赤兀惕人的事情了。对此,铁木真心中有数,也没再提这件事情。不过,因为这样,札木合言而无信的风评又在札只剌惕的营地中传播开来,人人都说,他这样做不应该。铁木真就公开站出来说,战机未到,请大家不要胡乱猜疑自己与札木合安答之间的友谊,同时盛赞札木合,如果没有他的保护,自己的部落不会有今天的繁荣。这话一出,人们反而更为同情铁木真,愈发敬重他的为人。
一年的时间,如流水般又过去了。铁木真高兴得看到,自己的营地比过去扩大了无数倍,羊群与马匹的数量之多,是过去所不敢想向的。更为可喜的是,妻子孛儿帖自从生下了术赤,就象打开了闸门的洪水般再度怀孕了,这一次毫无疑问是铁木真的成就。为了这一连串的喜事,他特意召开宴会,向札木合表示由衷的谢忱。酒宴上,两安答笑语盈盈,似乎全无一点心病的样子。唯一的变化是,一年半前,铁木真连一个象样的帐幕都没有,如今却能在一间巨大的金色帐幕中举办起全草原上堪称上等的宴席,这仅仅花了一年半的时间而已。如果再给他几年,那将又会有着何等惊人的变化呢?倾向铁木真的人们为这样的变化而欢欣鼓舞;拥护札木合的人们心中则充满了忧虑、妒忌与憎恨。若非两家到现在还未撕开脸面,只怕酒场立时便会化做战场。
对札木合一方的这种态度,铁木真的心中早有准备,但是他相信,札木合不是那种轻易会当众翻脸的人物。不过,这样的人物往往更可怕。与之打交道这一年多来,铁木真愈发觉得这位总是笑咪咪的安答有着人所不测的深沉心机与狠辣手腕,可以笑着掏出一个人的心脏生吞下去,也能够不动声色得喝下新鲜的人血而后形若无事。应对这样的人,必须要打点起十二万分的小心,丝毫大意不得。
正想之间,忽听札木合道:“铁木真安答啊,你的马奶酒性子好烈,喝得我有些头晕了。咱们一起出去过过风,溜达溜达再回来,如何?”
“好啊。我也正想这个呢。咱们兄弟又想到一起来了。”铁木真心知他是打算对自己说些不欲人知的话,才会有这个提议。可是,双方如今的关系已不比从前,他还会对自己说些什么私房话吗?不过现在是在自己的营地中,量他也不至于会在这里向自己动手。因此,一口答应下来,然后嘱咐合撒儿他们照顾好客人,便随着他走出帐幕之外。
眼见札木合缓步踱到营地大门前,负了手站在那里伸了伸腰。铁木真疾走两步来到他的身边停住。札木合却不急于开口说话,只是放眼四周,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札木合不开口,铁木真也不着急问,就陪着他站在原地,静等他的下文。心知他有话要说,迟早会出口,且与他比比耐性。
二人就这样沉默得伫立良久。在他们的眼前是一片开阔地,左临山,右傍水,风吹草低,山林婆婆。天上,云随风动,太阳时而躲入云层中,时而露出云缝外,使地上万物时阴时晴。札木合的半张脸正好落在铁木真的眼中,当阳光落在上面的时候,那脸是平和自然的。然则,当其为阴影笼罩时,一股如发自刀锋般的冷戾之气倏然而生,令铁木真不寒而栗。
远处,牧民们依旧为一天的生计在羊群中忙碌着,浑不知自家的两位首领之间发生了什么。即使他们知道,也对此无能为力,只能跟从各自的首领,任之驱使,为其所用。
少倾,远处有两名牧民赶着几匹马和一群羊出现在草场上,二人互相打了个招呼便分手。一人驱羊向河边走,另一人赶马上了山坡。看到这些,札木合抬起手指着那个方向对铁木真说道:
“安答啊,你看。如果把营地扎在山坡上,牧马的人就可得到便利;若是驻留在河滩里,放羊的人就能让羊吃得更饱。你说是吧?”
说完这话,札木合也不等铁木真做出回答,转身返回帐幕中去了。
“他是什么意思?”铁木真心中惊疑不定。象他这样的人应该不会说些无聊的废话,其话中必然别具深意。可是这深意又是什么呢?直到散席札木合带人离去时,铁木真也没有参破其中的奥义所在。
送完客,铁木真立刻走到母亲月伦额客的帐幕中,想向她请教。他想,以母亲丰富的阅历经验,定然会给他以指点,使他明白这几句话中的含意。进帐才发现,不但母亲在,妻子孛儿帖也在,婆媳俩正逗着已近两岁的术赤和七岁的曲出玩呢。见他走进来,二人同时望向他的脸,立时看出神色不对,连忙命一边侍候的豁阿黑臣将两个孩子带了出去。
待豁阿黑臣他们离开,铁木真便把札木合的话向母亲复述了一番。还没等月伦开口,孛儿帖面色陡然一变,用急促得声音说道:
“这是札木合在对你宣战啊!也许,他今晚就会对我们发起突然袭击,所以我们必须连夜出走,才能避开他的毒手!”
“这话怎么说?”
铁木真心中微微一惊,急忙追问道。
“孛儿帖说得有理!”月伦对儿媳的敏锐判断表示支持,“我虽然不认识札木合,但我常听别人告诉我,札木合是一个反复无常,喜新厌旧的人。如今说出这样的话,分明是要与我们对立了。羊永远不会和马成为一群,山坡与河流注定不会变为一家。因此,我们必须立刻走,连夜就走,尽量离他远远得,才能免遭其毒手!”
“可是……”
铁木真犹豫了起来。如今的营地不比先前,人多了,家当也多了。突然丢弃好端端的安定生活,放弃辛苦开辟的广大草场,果断如铁木真者也不免心生踌躇。尤其是想到还要去做部民的动员工作,那又岂止是一夜之间可以完成的事情呢?
孛儿帖望着铁木真,忽然指着自己的肚子大声道:
“你还记得‘札只剌惕’的意思吗?难道你想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别人家‘客人’,成为新的‘札只剌惕’吗?”
这句话无疑是彻底打动了铁木真的心,他当然没有忘记札只剌惕这一族的来历,术赤更是他心中一道永远无法漠视的伤痕。正是孛儿帖的譬喻帮助他作出了有生已来最为重大的决断。
铁木真当即招集四个弟弟,加上博儿术、者勒蔑、沈白以及赤老温四人,先向他们讲清了当前的危险局面,然后宣布自己的决定:
“立即收拾一切,能拿的拿走,实在拿不走的就丢掉。愿意离开的立即将备上路,不愿跟从的也不必免强。总之一句话,越快越好。我们要兼夜行军,彻底摆脱札木合的威胁。”
八个人乍听之下,脸上也都显露出震惊的表情。但是,他们毕竟都是经过风雨的人,很快便恢复过来,并且立刻跑出去执行命令。
不久,帐幕外响起了一片骚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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