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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谣-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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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遥华想要一个答案,沈兰醒却不肯给她答案。

    沈兰醒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天亮之前一定要取一条命,可以是她的也可以是老神婆的,相互商量也可,由她做主也可,若她们在天亮前没商量好,那便两个一同取走。

    “可惜你们黄泉路上作不得伴了,因为我会让你们魂飞魄散!”

    沈兰醒慵懒的抻了个懒腰,冷笑着踏上隐在一侧的楼梯,边走边道:“我这人睡觉一向浅眠,稍有个风吹草动便会惊醒,你最好不要吵醒我,否则我便即刻送你们上路。”

    她窈窕修长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楼梯之上,沈遥华对着空荡荡的楼梯口怒视了许久才恨恨的收回眼光。

    见过欺负人的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要人命还要给人定时辰定规矩,让人商量还不准人出声,沈遥华恨不得一把火烧了沈兰醒的紫竹楼,或是劈了她的紫竹榻,但她不敢,她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就怕吵到那位稍有个风吹草动便会惊醒的沈兰醒,怕她真的会一怒之下就要了她们两个的命。

    她不想死更不想老神婆死,想了想不如便趁沈兰醒那个老妖怪睡觉时逃了罢。

    想到便做,沈遥华小心翼翼端起镜台上的碗,蹑手蹑脚的向外走去。

    碗很轻,门未关,楼外月色正好,照亮繁花绿草间一条蜿蜒而下的青石小路,像是特意指引着她逃跑的明灯。

    沈遥华屏息宁神,每一步都走的万分小心,只希望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不要吵醒了沈兰醒才好。

    她刚一踏上小路,碗中的老神婆便醒了过来,转眼看了看四周,虚弱不堪的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原先她的脸色只是灰败,如今却像是被吸干水份的树皮,似乎随时都会成块的枯落而下。

    沈遥华看的鼻子一酸,立刻掉转了眼光不忍再看,却也没有隐瞒,将沈兰醒的话说了一遍。

    原以为老神婆会伤心,没想到她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微微叹息了一声,低低道:“回去,你走不出去的。”

    “我们不能回去啊婆婆,她要杀了我们。”

    沈遥华将嘴贴到碗沿上,用极低的气声反对着,眼角余光一直盯着孤零零立于山颠的紫竹楼,就在那楼中住着个美艳而毒辣的女子,想要她们的性命。

    她不明白老神婆怎么会在这样的师父,怎么忍心对自己一手抚养到大的孩子下毒手,只因为不够听话吗?

    她坚持要下山,不管走不走得出去也要试试,老神婆却不理会她心中所思所想,只坚持着要她回去。

    “回去!”

    老神婆又气又急的呕出一口黑血,气色更加难看。

    沈遥华看得满心悲苦,终是拗不过老神婆,不忍心看她的模样,只得又回到楼中,将碗一放到台上老神婆便又晕了过去。

    沈遥华苦闷的在镜台前站定,盯着镜中蓬头垢面的人发起呆来,脑子里反复想着的都是怎么选择。

    若是一定要选,她会选自己,但她又实在是不想死。

    你告诉我,那该怎么做?

    她默默询问镜中之人,那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脸色苍白眼神惊惶,满脸满身都是无助,根本帮不了她。

    沈遥华忽的想起了游魂,不久前她们是在一起的,现在呢?是藏起来了还是被害了?

    她想不到的是,游魂与她只是一镜之隔,只是他们都破不了沈兰醒的观虚之术,彼此也就无法相见。

    沈遥华站了半晌后慢吞吞倚着镜台坐了下来,将老神婆的墨玉簪子悄悄拿了出来,暗下决定要与沈兰醒拼命,

    时间很快的流逝而去,沈遥华一直了无睡意,脑中乱的像是一锅粥。

    “吱嘎~吱嘎~”

    楼梯上的脚步声轻轻响起如索命的鼓音一般重重敲击在沈遥华心头,她抬眼望过去,望见沈兰醒窈窕纤长的身影,像看到了一条毒蛇。

    “选好了吗?”

    她的声音低而冷,眼睛里除了冷漠什么都看不到。

    “我死了你会放过我婆婆么?”

    沈遥华直视她的眼,小脸冷的像坨冰。

    “当然,我可不是那等卑鄙无耻背信弃义之人。”

    沈兰醒冷冷盯着镜台上的碗,那里盛着她的骄傲也盛的她的憎怨。

    沈遥华慢慢站了起来,回头看了眼还在昏迷的老神婆,所有的纷乱在一瞬间全都化成了不舍。

第036章 迁怒

    过往如烟如云,飘飘荡荡从眼前闪过。

    沈遥华觉得自己一直是快乐的,虽然她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虽然老神婆一直对她很冷漠,但与世隔绝得已让她平安长大,不曾经受过世间的凄风苦雨,老神婆表面上冷漠却也给了她最大的自由。

    她吃得饱穿得暖,从来不曾为生活而忧愁。

    她煮饭,煮的再难吃老神婆也没骂过她一句,她去捡柴,一去半日只顾着玩耍只带寥寥几根,老神婆也只是瞪她一眼作罢。

    她一直觉得自己很怕老神婆,因为老神婆从来没对她笑过,从来都是冷脸相对,甚至极少与她说话,但现在想想,她是敬多于怕。

    想要她命的妖魔鬼怪她不怕,比妖魔鬼怪更凶恶的沈兰醒她也敢面对,又怎么会怕把自己一手养大的婆婆?

    谁想欺负她婆婆,那她就跟谁拼命!

    沈遥华咬了咬牙,眼睛霍的一亮,迎着沈兰醒走了过去,细细的墨玉簪子紧紧握在手里,纤细的脊背挺的笔直。

    沈兰醒傲然而立,深深的蔑视后藏着一分惊讶和三分恼怒,什么时候一个要饭丫头也敢挑战她的权威了?

    她恼怒的点出一指,沈遥华便僵在了三尺开外,不管怎么用力也没办法再进分毫。

    “你不配站在我面前。”

    沈兰醒冷冷一甩手,沈遥华立刻便像个破沙包一样摔到了门外。

    这一摔便将沈遥华摔的背过气去,过了好一阵子才昏昏沉沉的醒了过来,在地上挣扎了好一会才勉强撑起半身。

    沈遥华‘呸’的吐出一口血,仰着脸对屋中的沈兰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嘶声道:“好像谁愿意站在你面前似的,你这破地方比粪坑还不如!”

    知道不会有好下场了,沈遥华便豁出去了,谁叫沈兰醒对老神婆那么恶毒的!亏老神婆一直满心愧疚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她倒真下得去手!

    老神婆有什么错?不就是没经过她允许去救了自己么!至于么?

    沈遥华在心里怒骂沈兰醒,沈兰醒的怒火表现的却比她直接的多,直接又是一挥手,沈遥华再次摔了出去,这次摔在了陡峭的青石台阶上,磕碰翻滚而下,磕的头破血流,留下一路血花。

    沈遥华胡抓乱拽,抓了满手碎花断草根本就阻不住身形,很快便被撞昏过去,过不多久又被撞醒,如此反复着,不多时人便成了血葫芦。

    沈兰醒你这个毒妇!

    沈遥华在心中疯狂咒骂沈兰醒,咬紧牙关不肯惨呼出声,纵是早已磕碰的神智不清,却也知道自己在沈兰醒的术法之中,由此也知道老神婆说她走不出去的意思。

    这台阶根本就是循环往复的,她滚了许久其实都是在同一段阶上,阶旁的花草早被她扯了个零落,台阶也早已全被染红。

    我的血真多!有怪物!

    沈遥华最后一念如此,眼中看见一只张牙舞爪的虫从眼前飞过,便彻彻底底昏死过去。

    冷笑着站在紫竹楼前的沈兰醒看到一只血红生翅的怪虫杀气凛凛的飞了过来,眼中是不屑的,伸手欲拍又觉得厌恶,于是便挥了挥大袖。

    ‘啪’!

    指甲大小的虫破开了罡风撞到了沈兰醒的袖上,如弹珠撞上了铁板,发出极大的声响。

    沈兰醒一声惊咦内里出口,眼见虫子在眨眼间便将她的大袖咬出个洞也顾不上嫌弃伸出两指将虫子夹住举到眼前细看。

    虫身坚硬如铁,在沈兰醒指间张牙舞爪的挣扎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着,转眼成了米粒大小,眼看便要脱出掌控,沈兰醒冷笑着喷出一口淡红色的雾气,将虫裹于其中时甩手皱了皱眉,抬指细看,发现食指内侧正缓缓的渗出些血丝。

    “蝼蚁也敢欺我?”

    沈兰醒眼神突的狠戾,一指点住飘在眼前的淡红色雾气,另一只手做了个握拳的姿势,淡红色雾气突的爆裂开来,眨眼便在空气中消散,不见虫身不见红雾,却有一丝细如发丝的莹白突然出现,在空气中茫然飘荡了片刻,缓慢的,犹犹豫豫凑近沈兰醒伸出的手指,缠缠绕绕转了几圈后停在上面不动了。

    沈兰醒像中了术般的僵立着,眼中神色几经变幻后深深叹息一声,伸指捻起指上细细的莹白,似悲似喜的喃道:“沈竹息啊沈竹息,你活着时不敢见我,死后想必也没脸见我,既是死了为何不死的干干净净,如今只剩下这无识无觉的一丝残魄跑到我面前,这又算什么呢?”

    凰蛊噬沈竹息之心而成,沈竹息最后一丝残魄也在其中,沈兰醒用术欲灭凰蛊,凰蛊重伤之下便将沈竹息的魂魄吐了出来,也亏得它这一吐让沈兰醒分了神,否则凰蛊便会在未成气候之前便灰飞烟灭。

    沈兰醒此刻早将不成气候的小虫忘记了,她痴痴看着在指间缠绕着的白丝,欢喜的,眷恋的,对她散发着最本能的情感。

    她能怎么办?若不是她发誓不离开东巫,她会亲自去将那两个孽徒诛杀,连同所有她们在意的人一同诛杀。

    可是她只是闭关闭关再闭关,不愿想不敢想,怕看透自己的心,怕知道自己是真的不忍心。

    她如果真想杀了她们,用不着离开巫山就可以让她们魂飞魄散,可是……

    可是一切都是命!

    她们不离开巫山就不会死,个个都会前途无量成就不世传奇,但她们枉顾她的殷殷劝阻,一个一个的非要出去送死,一个一个不顾念她的恩情,她的挂念,她的担忧!

    所以她才愈发的恨,恨了许多年,更恨将她爱徒引诱出去的罪人!特别是还敢腆着脸送上门来的!

    沈遥华害她最得意的弟子不人不鬼,还厚着脸皮想让她逆天改命传授技艺,作梦!

    沈兰醒转眼间又将所有怒气转到沈遥华身上,眯起眼看着还在石阶上无限翻滚着的纤弱身影,忽的吐出一口浓浓的红雾。

    红雾飘荡到了沈遥华身边,眨眼间便将她包裹起来,与刚才包裹凰蛊的情形一模一样。

    沈兰醒慢慢抬起手掌,缓缓成拳。

第037章 孩子,保重!

    凰蛊是一种很特异的存在,被墨夷苍楮以英魂精血喂养长大,天生带着异能,身形可以缩的极小,可以化成虚影,这才勉强逃过了沈兰醒的杀着。

    沈遥华却没那些本事,只要沈兰醒手掌握紧,她便会像方才消散的红雾一样从天地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在沈兰醒慢慢收紧手掌时她便硬生生被勒醒了过来,放眼望去四周尽是血红色的浓雾,也不知是什么正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的身体,令她能清楚的听到自己骨骼中发出的呻吟声。

    逃遥华挣扎着,怒骂着,手拿老神婆的簪子到处乱刺,然而不管她做什么,都没办法缓解被挤压的感觉,她能感觉到骨头将断的惨叫声,脏腑将碎的哀嚎声和自己终将爆裂成渣的凄惨死样。

    ‘砰’!

    爆炸声惊天动地。

    “沈竹竽!”

    一声怒喝也是惊天动地,压过了沈遥华的惨叫声。

    原本紧闭双眼不敢看自己血肉横飞模样的沈遥华霍然睁眼,被眼前突变的景像惊的目瞪口呆。

    紫竹楼……塌了!刚才的爆炸声出自于此。

    沈兰醒……疯了?

    她正疯狂的挥舞着大袖,将紫竹楼的残骸扬的漫天都是。

    “你敢……你敢……”

    也不知是气的累的还是什么,沈兰醒声音颤抖,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听得沈遥华莫名的心底生寒。

    到底发生什么了?

    难道是……婆婆?

    一念至此,脱了束缚的沈遥华立刻便跌跌撞撞顺着台阶冲了上去,对着状若疯狂的沈兰醒大叫:“我婆婆呢,你把我婆婆怎么了!”

    沈半醒身边飓风环绕,她刚一靠近便被弹飞,一跌出去便半晌爬不起来。

    若没有凰蛊在心脉内支撑,她早已死了,如今凰蛊也受了伤,勉强护着她的心脉,勉强维持二者的生机不断,她这一跌便跌的眼前黑沉,不管怎么眨眼也看不到一丝光亮,直让她怀疑自己眼睛瞎了。

    这时候如果能两眼一翻昏睡过去将会是件很幸福的事,也是最容易的事,但是不能晕啊,婆婆呢,婆婆怎么样了?

    沈遥华脑中的沉重一阵胜过一阵,身子也如坠泥谭,越挣扎陷的越深,令她又恼又恨又无奈。

    恍然间像过了几辈子那么久眼前终于才出现模糊的影像。

    由沈遥华的角度看过去正看到沈兰醒的侧身,她呆立于紫竹楼的废墟之前,右手平胸而举,像是捧着什么东西看的痴了。

    “我婆婆呢?”

    沈遥华大叫一声,却是声如蚊呐。

    “我婆婆呢?”

    她挣扎着再叫,呼吸浊重,不祥的感觉更重。

    “我在这呢。”

    老神婆极低的声音一闪而没,沈遥华停止挣扎,有些不确定的问了一声:“婆婆是你吗?”

    “是我。”

    老神婆的声音缥缥缈缈,无踪可循。

    “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保重吧孩子。”

    一声叹息飘在风中,沈遥华大惊失色的跳了起来,还没喊叫出声便重重跌了下去,摔的五脏六腑似乎都移了位,疼痛瞬间席卷全身,让她忍不住哆嗦起来。

    “你好,你真好,我沈兰醒真是三生有幸,收了你们这两个孽障为徒,叛师欺师,真好,真好……”

    沈兰醒根本就没看到沈遥华的动作,只一直盯着手掌中迷蒙蒙一团的白雾,雾中隐约可见老神婆苍老至极的面庞,满目哀求的在说着什么,只是沈遥华听不到,或是根本不想让她听到。

    沈兰醒听完老神婆的话后,脸上露出似哭又似笑的表情,说道:“你说愿意永生永世追随于我身边赎罪,可转眼便不惜自爆魂魄也要救她,你知道的,只要我一放手,你立刻便会魂飞魄散,就算我勉强留着你,你也会同竹息一样,成为一缕无识无觉的残魂,我留你何用,留她何用?”

    婆婆她……

    沈遥华只觉得有一道天雷轰然劈在了天灵之上,震的她脑中一片轰隆巨响,同时又有要冰锥深深刺入了心中,那种锐利的痛和冷,让她几乎又陷入晕厥。

    然而有一道细细的白光突然从沈兰醒指缝间溜了出来,在沈兰醒与她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没入了她的心口。

    “你敢,你敢!!”

    沈兰醒指着沈遥华,气的唇和手指都颤抖起来。

    沈遥华只觉得胸口一暖,还没反应过来,沈兰醒的手已成爪,狠狠抓向她的胸口。

    沈兰醒的速度根本不是沈遥华可以避开的,甚至没等她看清手已经到了。

    沈兰醒的架式是挖心,且有去无回,狠辣无比。

    但在刺破沈遥华皮肉时,老神婆的脸突然出现在她指尖之下,嘴唇轻动,转眼间便又散去。

    求您!

    老神婆挣扎着说完这两个字后便耗光了所有灵气,真正陷入到无识无觉之境,唯有被沈兰醒拼命保下的一缕残魂本能的附在了沈遥华的心口之上,凰蛊就伏在不远处,像是被踩扁了的甲虫,懒洋洋的看了一眼便又闭上了红通通的眼,艰难的吞吐着红色的血雾,为自己养神,为沈遥华修补血脉。

    它能感受到外面的危险,它有些怕沈兰醒那个老娇怪,因为在她面前它几乎没有反抗之力,但它逃不了,只要它离开沈遥华一定距离它便会死,只要沈遥华一死它便也要跟着死……

    它没办法抵抗命运,那便只能做自己眼下能做的事。

    它天生有灵,早觉得老天对自己似乎不太喜爱,似乎有意折磨它,否则怎么会逼它选择了倒霉孩子沈遥华呢?

    这孩子三番两次在鬼门关晃悠,害它也跟着晃悠。

    我真命苦!

    凰蛊悲鸣一声,睁开一只眼看了看老神婆的残魂后又平衡了些,那还有个更命苦的,为了这个倒霉孩子死的,又为这个倒霉孩子魂飞魄散,真惨!

    老神婆确实很惨,为救沈遥华自爆魂魄由沈兰醒的观虚术中脱离,毁了沈兰醒的紫竹楼也毁了自己。

    她只觉得自己必须要这样做,至始至终她都认为沈遥华是无辜的,所有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去做的,所以她不能看着沈遥华死,天收不行,沈兰醒也不行。

    到最后一刻她也不曾后悔自己的决定,到最后一刻她心头也唯有一念。

    孩子,保重~

第038章 新的旅途

    “她因你擅离师门,因你毁了灵身,因你死,因你魂飞魄散,你可觉得满意?”

    沈兰醒站在沈遥华华面前,墨发与黑衣在突起的狂风之中猎猎飞舞,劈头盖脸打在身上,看不清身形面目,只有一双眼亮的如划过破夜空的电,亦如可刺穿人心的锥。

    被那般锐利刺目的眼光盯着,沈遥华却无知无觉,她只是呆呆的伏在尘埃里,身边狂风呼啸,飞沙走石,而她,忘记了自己是谁。

    月,悄落。

    日,缓升。

    温暖的,明亮的光芒由天幕之上倾洒而下,呼啸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地间变得清净而温暖。

    沈兰醒与沈遥华维持着各自的姿势,纹丝未动。

    直到阳光变得刺眼起来,沈兰醒才如梦初醒似的抬起了头。她拧眉看了看湛蓝的天,有些不适的眯起眼,依稀记得许多年前也有类似的感觉。

    恍若隔世!

    “你赢了。”

    沈兰醒对着天空低喃,“人都说我沈兰醒毒辣无情,我狠,是对鬼怪,是对无亲无故之人!你们呢?就只对养了你们师父狠,我真是收了双好徒弟。”

    她低下头,看着依旧缠绕在指尖的沈竹息的一丝残魂,心灰意冷的挥挥了挥手,将一丝莹白打入沈遥华心口,深深叹息一声道:“去吧,都去吧。”

    “将她送入明珠堂,没我的命令,她哪都不能去!”

    沈兰醒挥挥衣袖,转身飘也似的去了。

    沈遥华一直盯着她窈窕梦幻的身影消失,始终有什么沉甸甸压在心口堵在喉咙中,让她想喊喊不出,想哭哭不出,勉强动了动嘴,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呜呜声。

    然后她看到了一双赤脚,雪白的,小巧精致的,完美的不属于人类的。

    她慢慢抬头,看见一个红衣红发红眼,像尊红玉雕像一般,眼中没有人类的情感,也拥有着人类无法拥有的精致完美。

    少女纤弱的像朵花,却只用单手便将她拎了起来,像拎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

    沈遥华挣扎着要脱离出来,她不要让沈兰醒来安排她的人生,她愿意听老神婆的话,因为那是她的恩人和她唯一的亲人,沈兰醒是她什么人?

    她几乎是她的仇人!

    几乎?

    沈遥华悲怆的扯了扯唇角,说什么几乎,归根究底害人的是她自己始终是她自己。

    但她愿死也不愿接受沈兰醒的安排!

    沈遥华泄愤似的拳打脚踢,然而那少女看似娇弱,实则有着钢铁似的肌肤,任她打骂挣扎,半拎半拖带着她转了两个弯,然后随手一扔,沈遥华立刻便成了自由落体,向着漆黑的深渊之中急坠而下。

    老妖婆想摔死我!?

    劲风拍在脸上像一个个激烈的耳光,沈遥华不甘而又愤怒,但她胡乱挥舞的手脚变不成翅膀,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团黑影在眼前快速放大。

    那竟是一座漆黑的石山,若是撞上去必会粉身碎骨!

    明白归明白,沈遥华却无力逆转,只是暗叹了一下自己这无法被自己掌握的命运,然后咬紧牙关大睁着双眼,等待与死亡来场轰轰烈烈的邂逅。

    然而死亡似乎并不愿意与她相见,她竟然毫发无伤的穿过了石山,像穿过了一团云,而后轻飘飘落到了另一团云上,缓缓落到实地后,感觉像是做了一场短暂而不真实的梦。

    只是接下来的事还不如作梦。

    转眼间她便站在了黄澄澄的稻田中央,不管从哪里望去都是望去铺天盖地望不到边际,沈遥华皱起眉头,很容易便想到了沈兰醒的观虚之术,想到还困于其中的游魂,想到只剩一丝残魂的老神婆,忽的觉得心口一痛,脚下一软。

    身上的上加上精神上沉重的打击让她不想再支撑下去,干脆就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压倒了一片成熟的麦穗。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该多好!

    像那迎头而来的石头山,像这一望无际的稻田一般都是假的该有多好,要是没来这里该有多好!

    沈遥华两手抓着稻穗,疲倦的闭上眼睛。

    刚一闭眼老神婆的样貌便清晰的浮现于‘眼前’,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好像全天下都欠她钱似的。

    她终究是不开心的!她自觉背叛了师父,背叛了对她最情深恩重之人,她本身也是个人情深义重之人,怎么可能开心?

    终究是我的错!

    沈遥华觉得鼻酸眼涩,又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

    可是自责有用么!?能把婆婆救回来么!?

    答案当然是不能!

    于是沈遥华揉了揉眼站了起来,随便找了个方向走了过去。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一条命了,她要好好留着自己这条命,因为有命在才会有许多的可能,命没了也就什么都没了。

    不就是幻境吗,她不信自己会困死其中。

    婆婆,你要保佑我……

    算了,您还是歇着吧,别担心,我一个人可以的。

    她捂着心口跌跌撞撞的走着,完全不顾及脚下的麦子,反正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何必在乎。

    走了大约四五百米后,眼前出现了一间茅草屋,沈遥华想也没想便走了过去,她倒要看看沈兰醒的观虚术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草屋很小,入门便是灶台和一铺小小的土炕,炕上铺着草席,灰扑扑的被褥叠在一只扁箱上,灶台前堆着一小堆柴枝和麦秸,旁边小木架上有碗盘等用具。

    沈遥华闻到烟火和食物气息,掀开锅盖发现里面有一个馒头和半碗剩菜,她狐疑的挑了挑眉,拿了筷子将馒头和菜吃了个干净。

    吃饱后她便上炕铺好被褥躺了下去,原本是想休息一下养养精神,谁料一闭眼便睡了个死沉。

    她伤的实在是太重了,全身都是伤,流了太多的血,说是昏死过去也未尝不可。

    只是她睡死过去也不得安稳,梦里有许许多多看不清形貌的人不断在她眼前飞快的走来走去,大吵大闹,根本不肯给她片刻安宁。

    她一忍再忍,可那些人就是不肯罢休,像是非要把她吵死才肯罢休一般。

第039章 稻草人

    “住嘴!滚开!”

    梦中光怪陆离不停晃动着的身影,喧嚣至极的纷杂令沈遥华头晕目眩烦闷欲呕,大喝声将自己从梦境中解脱出来,喧嚣声没了,晕眩欲呕的感觉却更重了。

    “别晃别晃……”

    沈遥华捂着胸口,艰难的挤出几个字。

    剧烈的摇晃令她眉头拧成一团,眯着眼难受的看着拼命摇晃着她的婆子,云里雾里不知所以。

    婆子看起来年过古稀,顶着一头花白的乱发,穿着灰布袍子,瘦的像截枯木桩子,看起来风大些就能吹上天去,但她力气却大的出奇,抓在沈遥华肩头的手掌像两只铁钳一样,将她晃的像只破布娃娃,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沈遥华这时知道梦里的晕眩和嘈杂从何而来了。

    就是因为这个老太婆一直不停的摇晃和喊叫!

    “别晃……别晃……”

    沈遥华来不及问也听不清婆子喊的什么,只是祈求婆子不要继续晃了,如果她继续摇晃的话,她就要……

    ‘呕~’

    沈遥华没忍住,吐了!

    垂垂老矣的婆子以迅雷不及眼耳之势退到了门口,震惊的看了眼被吐的狼藉的被褥,突然一举手中拐杖冲向沈遥华。

    “我杀了你!”

    婆子的声音凄厉而悲愤,沈遥华惊归惊,但完全没有抵抗或躲避的意思。

    ‘呕~’

    “对不起……”

    她勉强道了声歉,便一头扑到炕沿边上继续吐了起来。

    “混账!”

    婆子刚冲到炕前便差点被吐了个满身,好在她身手好,来的快退的更快,骂声未落人已退到了屋外。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婆子不知在敲打什么泄愤,听起来惊心动魄,沈遥华却什么都顾不得,只是大吐特吐,先是将不久前吃的食物吐了个干净,接下来便开始吐血。

    刚开始血的颜色极深,带着些诡异的杂质,连吐十几口后才慢慢转淡。

    我的血真多!我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沈遥华佝偻着伏在炕沿上,边吐边感叹。

    别人吐血什么感觉她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越吐越畅快,晕眩乏力的感觉没了,全身的疼痛也都随之消减,好似将体内的污秽之物清理了一番。

    她这厢几番折腾,凰蛊一直忙碌修复,如今已是萎靡不堪。

    帝蛊虽是主蛊,不会一损俱损,却也感觉到凰蛊的危机和辛苦而焦躁不安,帝蛊与墨夷小白已有灵犀,他便也不太好过,总是莫名的身体不适或心生不安,不严重,但令人觉得沉重。

    初时他觉得或许因为压力太大所致,毕竟他要做的事太凶险,不成功便只有一死。

    但慢慢的他觉出那不是自己的问题,于是便写了两封信,一封给老神婆,一封给墨夷苍楮。

    墨夷苍楮收到墨夷小白来信后哭笑不得,凰蛊本是顺帝蛊而存,如今没帮上帝蛊的忙反倒还连累了帝蛊,这倒是始料未及的。

    那丫头到底在干什么?

    墨夷家叔侄二人颇为疑惑,而在往后的日子里,这种情形时有发生,让墨夷苍楮十分后悔,却也无可奈何。

    他总不能看着自己辛苦养成的凰蛊白白死去,累墨夷小白心头一生空落。

    他只希望沈遥华的日子能好过起来,不要再牵扯墨夷小白心神。

    沈遥华的日子会好过么?

    当然不会!

    尽管婆子没有杀了她,她也很诚恳的道了歉,给婆子洗干净了被褥,婆子还是不肯原谅她,一定要她割麦赎罪。

    也就是将所有麦子割完才肯放她走。

    这里不是幻境吗?

    在这里割麦子就算割一辈子也割不完吧?

    而且那个婆子不像虚幻的,逼她割麦时和她不听话时,拐杖打在她身上时的那种痛和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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