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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嫂-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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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黑时分,用饭的耳房里,那张顾章亲手打制的红漆大方桌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

    一海碗红烧狮子头、一海碗烧杂拌儿、一海碗鱼头豆腐汤,一海碗山鸡炖蘑菇……

    七八个大汤碗相杂其间,五颜六色,真是色香味俱全。

    家里人口多,苏若离用的都是大海碗。

    顾轩和顾雪娘早就等不及了,贴在苏若离身边不停地磨蹭着,“大嫂,什么时候开吃啊?”

    顾章从耳房里找出一挂鞭炮来,让顾墨挑在竹竿上在外头放了,一家人虔诚地拜了拜灶王爷,这才坐在方桌边儿上。

    顾章乐呵呵地拿出一坛子从镇上沽来的米酒,先给顾鸿钧满上一杯,又给苏若离面前的杯子倒满了,这才望着她的眼睛,深情地说道:“这个家要不是你,不会这么圆满!”

    当着公爹和小叔子小姑子,苏若离的小脸腾地一下红了,桌子底下,她狠狠地踩了顾章一脚,面儿上却不咸不淡地笑着,“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弟妹们都饿了,开始吧。”

    顾章笑了笑,暗地了捏了捏苏若离柔嫩的小手,这才举起酒杯敬了顾鸿钧一杯酒。

    顾墨带着顾梅娘也敬了顾章和苏若离一杯,说了几句客气的话。顾章就示意大家开始吃菜。

    又细心地给顾鸿钧挑了些软和的肉食放在他面前的小盘子里,这才转回头来给苏若离夹了一个丸子。

    顾轩和顾雪娘有了好吃的,两个孩子不知道有多快活,嘴里不停地吃着不停地说着。

    角落里点着两个大火盆,一大家子和乐融融的,沐浴在温暖如春的新春气氛中。

    外面,又飘起了雪花儿。鞭炮声不绝于耳,新的一年很快就要来临了。

    在这辞旧迎新的日子,京都却乱成了一片。

    胡人的金戈铁马长驱直入,多年未有战乱的边关措手不及,再加之两个叛乱的节度使,胡人就像长了双翼一样,扑向大周的京都方向。

    大周天子天顺皇帝在除夕之夜,仓皇出逃,仅带着宠妃王贵妃及其一家子,在十万大军的护送下,往西南而去。

    宫中诸多的嫔妃皇子公主们都被撇下,做了胡人的刀下之鬼。

    一时,乱象纷跌,扑朔迷离。

    太子坐镇京都,带兵抗胡,由于大周兵士死伤众多,太子

    急令下面的府县数日内征兵十万。

    清泉府也接到了密令,在除夕之夜,知府大人彻夜不眠,在衙门里坐等结果。

    年三十晚上,家家户户团圆的日子里,清泉镇上兵荒马乱起来。

    周边的每个村庄里都是人喊狗吠的,那些兵丁们跟在里正后头,拿着花名册,只要是年满十六的丁壮一律带走。

    这股火,很快蔓延到了顾家村。

    正其乐融融围着方桌而坐的顾章一家,吃得正酣时,听见外头的大门被拍得山响。

    苏若离脸色不由变了变,这么晚了,还有谁来?

    顾章起身,面色也是有些不好。

    顾墨却笑嘻嘻的把他给摁下去,道:“哥,你陪爹和大嫂坐着,我去看看。”说着,已是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带起来的风把棉帘子给吹了起来,一股寒流窜到了屋里,让苏若离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

    一霎时,外头已经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顾墨惊慌失措的喊声传了进来,“哥,官府的人来了……”

    苏若离和顾章对视了一眼,不由面色大变。

    官府的人,除夕之夜为何来此?出了什么大事儿了吗?

    正惶惶不安间,苏若离的手已经被顾章温热干燥的大手给握住了,他贴在她耳边道:“别怕,万事有我呢。”

    拍拍她的手,顾章起身迎了出去。

    屋内,众人都跟石化了一样。

    很快,院子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顾家大郎,如今朝廷有难,我等良家子理应报效朝廷。顾家只有你一个男丁年满十六,怎么样,这就走吧?”

    声音怪腔怪调的,带着一股子酸溜溜的官腔,听得苏若离恨不得上前几个巴掌扇死他。

    这人,苏若离可是再熟悉不过了,正是顾家村的里正王文儒。

    半夜三更的,听见他那阴沉沉的话,就觉得浑身上下都凉透了。

    屋内,顾鸿钧明显也听见了,嘴里“啊啊”叫了几声,无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急得不行,只好看向苏若离。

    苏若离捏了捏拳头,一把拉开帘子冲了出去。

    院内,一队旗甲鲜明、执刀佩剑的兵士打着灯笼,照得满院子跟白昼一样。

    前头,一个小校模样的人,正上上下下打量着顾章。

    顾章一脸平静地站在那儿,不卑不亢。 顾墨则满脸惊慌地站在他身后,急得快要跳脚。

    亮光中,王文儒那双吊梢三角眼滴溜溜地转着,弯腰控背地站在那小校面前,陪笑道:“官爷,您看这小子如何?”

    那小校没有理他,只是突然伸出一拳对着顾章的胸口打去。

    苏若离吓得“啊呀”失声叫了起来,却见顾章立在那儿一动不动,硬生生地接了那人一拳。

    “好小子,倒是有两下子,是块当兵的好料子!”那小校似乎很是满意,笑道,“小子,跟老子走吧。”

    这就定了?这就要走了吗?

    苏若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前一刻还和她坐一起有说有笑的顾章,下一刻就要奔赴沙场,还不知道这一去会不会有命活着回来?

    她捏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都不自觉。(未完待续。。)

七十三章 不得不去

    “慢着……”当着这么多兵士的面,苏若离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有这个勇气开口的,只是她觉得自己一定要说,不说就会后悔一辈子。

    “怎么?这位小娘子还有话说?”那小校转过头来,笑嘻嘻地望着她,眸子里一闪而过的亮光让她微微地惊诧。

    苏若离勉强压下心头的不安,给那小校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才道,“非是奴家拦着相公不让去,实在是家里公爹瘫痪在床,弟妹年幼无知,这等情况,想来朝廷也是有特赦的。”

    那小校眨巴眨巴眼,脸上的笑容越发地深了,一双嗜血的眸子只在她身上撒来撒去,嘴里却道:“里正,是这样的吗?”

    “这……”王文儒迟疑了一下,旋即就快速地说下去,“这顾家老爹虽然瘫痪,可下头还有个二郎,年已十四,过了年就十五了,照料一个老爹总是没问题的。何况,这女子也甚是能干,这家子的婆婆也很是厉害呢。”

    听了王文儒的话,苏若离恨不得上前撕烂了他的嘴。

    这老小子,铁定是公报私仇来了。乡里乡亲的,都知道这当兵打仗是提着脑袋的事儿,这个老东西却巴不得把顾章给弄走!

    安的什么心,当她不知道吗?

    苏若离黑白分明的眸子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只是看着那小校,“官爷,这里正说得太夸大了。我一个柔弱的女子,再能干。也养不活这么多的弟妹啊“二弟虽然已十四,可身子羸弱,做不了重活儿。婆婆又离家出走,不知踪迹。这样的家,怎能让大郎去当兵?”

    “依你说,该如何?”小校的眼睛只管在苏若离的脸上胸前骨碌碌转着,嘴角带着一瞥邪里邪气的笑。

    苏若离本就五官秀气精美,这么些日子家里不缺吃不缺穿的,更白胖了一些。身量也慢慢地长开了,虽然不若顾梅娘那般丰满,但是纤细的腰身盈盈一握。弱柳扶风般的姿态越发惹人怜。

    看得那小校心头起火,长年不沾荤的人,看见个女人都是好的,何况在这山沟沟里看到这样的美人儿?

    顿时。这小校的眼睛就胶着在苏若离脸上身上。离不开了。

    那一队兵丁也是刚从沙场上下来的,身上的戾气还没有褪尽,哪管什么矜持?眼睛珠子只管往苏若离身上瞄来瞄去。

    苏若离只觉得这一群人的眼光就跟狼一样,火把的映照下泛出幽幽的绿光。

    身子一僵,已是悄悄地退后了两步。

    好死不死的,里正王文儒这时候却蹦出来搀和了一脚,“官爷,顾家这小子甚是有福啊。娶了这么一个品貌双全的媳妇,这十里八村的都没有这副好相貌呢。”

    他谄媚地对那小校又是说又是笑的。就跟青楼里的皮条客一样。

    苏若离听得头皮发麻,浑身恶寒。这老东西,摆明了是要报复她和顾章两个的。

    若是今儿如了他的意,自己当着顾章的面让这些人给侮辱了,顾章再被硬生生地送到了战场上,想想他心里该得有多得意!

    老东西还没忘了上次他闺女王阿娟那桩子事儿呢。

    哼哼,当她好欺负的是吗?

    苏若离紧了紧拳头,悄悄地把袖袋里的一袋东西给捏在了掌心里。

    那是她这几日瞎琢磨的,用木炭、芒硝、磷按比例混在一块儿制成的。这些日子不太平,她做了这个也有个防身的心思在里头。

    要真的逃不脱这一关,大不了她撒了出来和这些人同归于尽。

    心里有了底儿,她咬了咬唇,朝王文儒笑道:“里正过奖了,小女子蒲柳之姿,哪堪入眼啊?倒是你家闺女王阿娟,那可是咱们清泉镇上有名的尤物啊,光天化日之下就能和男子野合,官爷该去会会才是!啧啧,那一身冰肌雪骨,就是天生长给男人看的!”

    反正到了这个地步了,苏若离也不怕和王文儒撕破了脸。

    她和他之间的仇,那不是忍便能化解的。

    那小校乜斜着眼听着,嘴里重重地喷出了一口酒气吐在气得紫涨的王文儒脸上,笑问:“没想到这穷山沟旮旯里还有这样的人儿?里正你可是对我撒谎了,怎么不让我见见你闺女?”

    既然有那么一个放浪形骸的女人,小校早就急不可耐了,那心思也就飘飞了出去。眼前这女子美则美矣,不过人家可是良家妇人,也不是那么想欺负就欺负的。

    王文儒气得后槽牙生疼,就着灯笼的火光,苏若离只见他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估计这老小子气得快吐血了。

    她心里暗爽,不动声色地扬了扬眉,压住一肚子的笑。

    趁着那小校的眼睛看着王文儒时,顾章不着痕迹地上前挪了挪,高大的身影恰好把苏若离遮在了阴影里,让那些人想看也看不清。

    那小校眼睛里的寒芒倏地闪过,咬了咬牙,低吼道:“时候不早了,出发吧,还要到别的家去呢。”

    苏若离一听这话,紧张地拉住了顾章的袖子。

    这就要走了吗?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寒凉的夜风吹来,她的双眼水汽氤氲,不知道是被风给吹得还是心里害怕的。

    顾章握紧了她的手,无声地望着她,伸出指腹来,悄悄地摸去她眼角的泪水。

    指腹上薄薄的茧子,摩挲着她眼角细嫩的肌肤,带着一种粗粗的磨砺。

    小校和兵士们说完话,转过脸来,邪气地朝苏若离一笑,就要伸手去抓顾章。

    苏若离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拦,那小校却痞痞地一笑,“怎么?小娘子。想好了怎么伺候大爷了吗?”

    苏若离抿了唇,恨恨地望着那小校,差点儿没有把自己掌心的药粉抛过去。

    顾章面色铁青蹙紧了眉头。冷冰冰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官爷,这大周还有王法,良家妇女不是谁想调、戏就调、戏的!”

    “呀嗬!”小校似乎没想到一个山村的少年会这么有胆量,笑着再次上下打量了顾章一眼,和那些兵士嬉皮笑脸道:“没看出来啊,这小子倒是有种!”

    话虽然这么说。不过到底没有好意思再对苏若离说那些荤话了。

    顾章终是松开了苏若离的手,低声嘱咐她,“家里就靠你了。以后,若是实在是过不下去,你,不用等我了。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说完。他决绝地别过脸去,不让苏若离看到他眼中的伤痛!

    又拍了拍顾墨的肩膀,若无其事地说道:“照顾好你大嫂,照顾好这个家!”

    在小校不耐烦的催促下,他翻身回到了耳房,给顾鸿钧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义无返顾地大踏步出去了。

    深深地看一眼苏若离,他头也不回地跟着那些兵士走了。

    苏若离和顾墨追了出去。靠在大门口,望着雪白的天地里。一行暗黄的光亮迤逦远去,渐行渐远!

    她明白,顾章不是无情。他不回头再看上一眼,是怕自己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她吧?

    这么多兵士围着,为了她不受欺辱,他也是万般无奈啊。

    迷离的夜色下,寒凉入骨。

    可是苏若离知道,自己那颗滚烫的心依然还在。

    临行前,他交代的那些话,让她泪流不止。

    他没让她等他回来,因为他知道,这一别,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来,更不知道还有没有命活着回来!

    他知道什么是放手,什么才是真正的爱!

    苍凉的夜色里,远远地,一朵硕大的烟花开放,在这绮靡的世界里,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大嫂,进屋吧?”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苏若离知道顾墨还在,一直默默地陪伴着他。

    这个时候,他这个做弟弟的心里也不好受吧?

    只是临行前,顾章让他照顾她这个大嫂,想必这孩子听进去了。

    在她心里,顾墨还是个孩子啊,怎能担负起养活这一大家子的重任啊?

    叹息了一声,她轻轻地侧过脸,惨笑一下,“回吧,你大哥走了,这个家不能散!”

    似是给自己打气一般,苏若离挺了挺胸,昂首阔步往耳房里走去。

    室内,热气腾腾的饭菜早就凉透了,顾鸿钧瘫坐在交椅里,脸皮松弛,眉毛耷拉下来,就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儿子被抓去当兵,在这样混乱的天下,怕是命都没有了。

    这比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也少不到哪儿去,他本就一个病人,哪受得了这样的打击?

    顾梅娘趴在一边儿眼泡儿含泪,嘤嘤地哭。大哥走了,大嫂会不会看她不顺眼把她给赶出去啊?娘也走了,她该怎么办啊?

    顾轩和顾雪娘睁着无辜单纯的大眼睛,看看这个望望那个,知道大人们都不高兴,也不敢说笑了。

    满屋子的气氛压抑低沉,如丧考妣一样。

    实在是受不了这样的生死离别,苏若离索性想开了去,端起一杯酒对着顾鸿钧招呼着,“爹,顾章走了还有我呢,这个家不会散的,仗总有打完的那天,我们都要好好的,等他回来!”

    说完,一仰脖子干了。

    呛人的辣意,让从未喝过酒的她咳嗽了一下,只是那股火辣辣的感觉窜到了肚腹里,着实地让她开朗了不少。

    怪不得人都说以酒浇愁呢,原来是这般感觉啊。

    又让顾梅娘把菜端下去热了,一家人复又坐在那儿吃起来。

    虽然难受,但是有了苏若离的这句话,一家人倒还能将就着吃下去。(未完待续。。)

七十四章 婆婆归来

    夜深了,外头风雪飘摇,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簌簌作响。

    苏若离的心境也如此刻的风雪一样,凄苦悲凉。

    室内烧着炭火盆,温暖如春,身上的棉被厚实暖和,可她心头依然却似掉入千年寒冰窟一样,冷得她心悸。

    身边没了那个少年的拥抱,没有那具硬实滚烫的胸膛,她似乎不习惯了。

    暗夜里,她唇角抿了一下,露出一抹苦笑。

    什么时候,她已经习惯他的怀抱了?

    习惯真可怕啊!

    恍惚间,仿佛他那蛊惑人心的声线悠扬响起,贴着她的耳根子喁喁细语。说是等开了春要在半山腰上开几亩地,这都是山地,庄稼长不成,最好种些果子。

    说是到镇上买上几头小猪娃,再买一些鸡鸭鹅,到时候在院子里整一片菜地……

    等过年的时候,家里的年货就齐备了。

    说什么等手头上宽裕了,要置办一辆马车。车就不要买了,他自己能亲手打制出来,只买一匹好马就成。

    说了那么多,一样还没办成,他就这么走了?

    这一走,还不知道何时能回来,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苏若离头一次发觉,什么叫失去才知道拥有!

    顾章在家里的时候,她倒没觉得什么,有时候他对她关心一些,她还觉得烦。

    特别是这几天晚上,他死皮赖脸地赖在床上睡。虽然没有什么越轨的动作,每晚上只是那么松松地拥着她,她心里就觉得异常地踏实。

    听他说着那些家长里短。虽然不是情话,可觉得是那么地中听,那么地悦耳。

    面儿上虽然烦得要命,说实在的,她心里真的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有他的怀抱,习惯了他的声音!

    没有他的日子。她还得学着习惯!

    不知为何,在这个新旧交替的夜晚,她心里莫名其妙地烦躁不安。说不上有多痛苦,但是搅扰得她无法入睡!

    漆黑的夜,寒凉入骨。

    若不是有灯笼火把照着,顾章都辨不清方向了。

    身上都被雪覆盖住了。除了眼睛时不时地眨巴一下。他真的成了雪人了。

    掌心里,一个纸包儿被他攥得紧紧地,这是他的离儿临行前塞到他手里的,让他日后保命用。

    虽然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那是离儿的一片心血,是她亲手做的,他就要好好地珍惜才是。

    趁着没人注意,他悄悄地把那个纸包塞进了怀里。

    这一别。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他就当这是个念想了。

    大周天顺三十年。就在风雪飘摇中度过了。

    南下的老皇帝已经顾不上他的子民了,大周的百姓也渐渐地淡忘了他们的皇帝。

    天顺三十一年正月初二,一大早,正吃着饭,苏若离家里的门又被人给拍响了。

    有了除夕之夜那出事儿,大家对拍门声都特别敏感了。顾老爹吓得一个哆嗦,连筷子都掉地上了。

    顾梅娘吓得差点儿钻桌子底下,顾轩和顾雪娘年纪小不懂什么,却也童言无忌地问苏若离,“大嫂,是不是有坏人来抓二哥了?”

    一语未落,顾墨的脸色变得雪白起来。他心里忐忑不安,看了一眼苏若离,强作镇定,“小孩子家家别胡说八道的,大哥才刚被抓走,怎么能再抓二哥呢?”

    嘴头上虽然这样说,可眸中的惊恐却泄露了他的心事。

    苏若离冷冷一弯唇,把顾梅娘从桌下拽出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吓有什么用?”

    顾梅娘吓得上下牙齿打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被苏若离给摁在了椅子上,直喘粗气儿。

    苏若离撩了筷子,起身往外走,“你们莫要惊慌,我去看看!”

    门闩拉开,苏若离顺手握在了手里。

    门外,一个身穿水红绣折枝梅花束腰小袄、烟紫色百褶裙,头戴明晃晃的一点油簪子、手里甩着一方雪白的绫帕的妇人,正伸着头四处打量。

    苏若离眼睛半眯着,打量了半天才认出这人是谁来。

    “哎哟喂,这不是一别三个月、连过年都没有回来的婆婆吗?”苏若离怪腔怪调地喊着,笑得邪乎乎的。

    好家伙!还以为门外又是什么官军呢,弄了半天原来是罗氏那老骚娘们儿回来了?

    看这样子,敢情在外头过得甚是滋润的?瞧她穿的戴的,应该傍上大款了吧?

    罗氏也上下打量了苏若离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指了指这座黑瓦白墙的房子,“这,这是咱们家?”

    多日不见,苏若离已经大变样了,从以前刚进顾家门的那个黄毛丫头,变得白里透红亭亭玉立了。眉眼也已渐渐长开,再加上那通身的气派,说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不为过。

    她今儿身上穿着年前扯的大红绫缎做的紧身窄褃袄,一条黑色撒花瘦腿棉裤,勾勒得削肩细腰,身姿窈窕。

    头上雅青的发披散着,只用一根大红的锦缎松松一束,说不出的恣意俏丽。

    罗氏乍一见了这么一个尊贵高华的小娘子,哪里还想得到这就是她嘴里口口声声骂着的“小蹄子”啊。

    只是她来到顾家村,先是回了一趟家,见家里的草房子都被压在雪底下了,多亏了桂花嫂子给她指点,说是顾章带着一家都搬到了新房子里了,她才找到这儿来。

    看到这村后白雪皑皑中屹立的大瓦房,她惊得下巴颏子差点儿掉下来。

    她儿这么能干?她走后三个月就盖了大瓦房了?

    顾家村,除了里正家。似乎这是独一份吧?

    罗氏惊喜交加,惊得是没想到自家儿子赚了这么多银子,这所房子怕是得十几两银子了。不比她在城里李大官人家里住的房子差啊。

    喜的是,儿子的就是她的,这房子,她自然也有份儿。

    苏若离就见她一瞬间脸色变了几变,似乎有点儿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感,不由蹙了蹙眉,特意纠正了罗氏的话。“这是我家,不是咱们家!”

    这骚娘们儿这个时候回来,不知道安的什么心啊?

    罗氏听她喊了一声“婆婆”。终于明白过来眼前这清丽无双的小娘子是谁了。

    刚才心里打着小算盘,罗氏也没听得出来苏若离话中的讥讽,只是横了苏若离一眼,冷哼一声。问道:“章儿呢?他娘来了。怎么也不见他出屋?”眼睛直勾勾地只管盯着院子里的屋子看。

    “婆婆来得不巧,顾章他……”

    一提起顾章,苏若离就觉得心里跟着了火一样烧得慌,顿了顿,才勉强压下心中的酸楚,“他年三十晚上被官兵带走当兵去了。“

    “什么?章儿被抓壮丁了?”罗氏在城里住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自然不知道外头已经翻天覆地了,要不是李大官人一家要到乡下避难去。她还不舍得回来呢。

    乍一听儿子被抓走了,吓得她身子一趔趄。就歪倒在大门上。

    “我可怜的章儿呀,你的命怎么那么苦?娘还没见上你一面呢,你怎么能就走了呢?”罗氏拍膝打掌地嚎起来,那架势,就跟顾章已经没命了一样。

    我的个老天!苏若离对着灰白的天空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这婆娘回来就没有消停日子过了,这还没说什么呢,她倒先嚎上了。

    清了清嗓子,苏若离不得不提醒她,“婆婆该去看看公公了,他老人家身子不好,又摊上顾章的事儿,这会子……”

    还没等她说完,罗氏一双桃花三角眼立马竖起来,跟刀子一样对她恶狠狠地瞪过来,“小贱人,你是怎么照顾的?”

    这还赖上她了?

    苏若离感到好笑,罗氏这样的人,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啊,不要脸到家了。

    这可真应验了那句话“人至贱则无敌”啊,苏若离可真服了这老娘们儿了。

    她抬高了下巴,腮上带笑不笑地斜睨了罗氏一眼,傲气地挑了挑眉,“哟,婆婆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听不懂?公爹吃我的住我的,我哪儿伺候地不好了?”

    在罗氏怔楞的当儿,苏若离逼近了几分,紧紧地盯着罗氏那张敷着厚厚一层铅粉、经了刚才眼泪冲刷活生生地在鼻子两侧冲出一条沟儿的脸,冷冷一笑,一字一句地砸下去,“婆婆在外头逍遥快活了几个月,可曾想过家里的公爹和孩子?可曾知道顾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才支撑得起这个家?”

    现在在她面前装腔作势地哭,才知道大儿子被人家给抓走连面儿都没见,早做什么去了?她懒得看她这副丑恶的嘴脸,想哭想嚎,死外头去!

    罗氏被她问得张口结舌,只知道呆呆地望着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这小蹄子可是她的媳妇儿,怎敢这么跟她说话?

    心里有鬼的罗氏,被苏若离一语给揭穿了心事,又羞又臊,生怕她张扬出去,等她反应过来,开始色厉内荏起来,“小贱蹄子,你就这么跟我说话?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

    她一边骂着,一边直起身子,也不哭自己的儿子了,更不去看屋里的顾老爹,对着苏若离就一扬手,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小贱人,老娘不过是到表妹家住了几日,就被你说得这么不堪!别是章儿走了,你想野男人了吧?今儿老娘要不替章儿教训教训你,就不姓这个罗!”

    苏若离咯咯笑着躲了过去,罗氏扑了个空,身子去势太猛,眼看着就要扑到廊下的石阶上。

    苏若离也不想看到她血溅当堂,这可是她的家啊,罗氏要是磕破了脑袋死在这儿,那就大大不吉利了。

    她飞快地伸出一手,抓住罗氏的后心只那么一拽,罗氏就狼狈地跌坐在院子里。

    她笑嘻嘻地拍着手,嬉皮笑脸地对罗氏扬了扬下巴,“婆婆,我看你姓不成罗喽,干脆跟我姓算了!”

    气得罗氏爬起来就要跟她拼命,这时候,耳房的棉帘子一响,一道黑色的身影冲了过来。(未完待续。。)

七十五章 盛气凌人

    顾墨和爹、弟弟妹妹见苏若离出去开门,都把心给提到了嗓子眼儿里了,胆战心惊地等着最坏的结果出现。

    顾老爹更是抖着手指指着顾墨,嘴里呜噜呜噜的,说不清什么,但是顾墨从他眼神里能看得出来,这是让他快点儿跑呢。

    顾墨不由苦笑,自己能跑到哪里?他不像大哥身上有些功夫,身手敏捷。他一个文弱地还称不上书生的人,又怎能躲得过这些官军的追捕?

    何况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他跑了,家里的爹爹怎么办?弟弟妹妹怎么办?大嫂怎么办?

    万一那些人龌龊不堪,对大嫂和二妹不轨怎么办?

    一霎时,他只觉得自己长大了,能为这个家分忧解难了。

    只可惜,他没有大哥那么顶天立地,凡事还不敢出头,还没有大嫂一个女子的胆子大!

    正焦虑愤懑着,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大嫂的说笑声。

    顾墨不由纳闷:大嫂在这村里也不认得几个人,这是和谁说笑呢?

    他好奇心升起,挑开帘子往外看去,就见大门口倚着一个浑身上下绫罗绸缎一身艳色的人。

    他的眼不由一下眯了起来,三个月没见,这个人,他还记得那么牢那么清,恨不得都刻到了骨子里了。

    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了,这个人没有回过家,没有想过弟弟妹妹爹爹和他!

    这年都过完了,她却回来了。她还知道回来么?

    肺腑间。有一股浊气升腾,冲得顾墨眼眶子发酸,一股酸热咸咸的东西快要决堤而出。

    他狠狠地忍着。手抓住棉布帘子死命地捏着,若不是他手劲儿小,这帘子都能被他给捏出一个洞来了。

    那个人,脸上擦着厚厚的铅粉,嘴唇涂着大红的唇脂,正和大嫂横眉竖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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