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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读-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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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怀信画技有限,属于不上不下的水平,平时总是选一些挂在客厅里会让人质疑主人有病的题材,不少买他画的人都只是为了巴结他,买回去也是压箱底积灰。费渡他们这些酒肉朋友,拿了周怀信的画,还总要调侃两句,时常问他:“周大师,你什么时候死?你一死,这画就能升值啦。”
现在好了,那些积压在床底下、地下室、杂物储存间里的画作们终于等来了最大的利好消息,有望重见天日了。
“周总,别看了周总!”
众人连忙要把周怀瑾拽开,周怀瑾的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好像还没回过神来。
费渡端详着他:“周总。”
周怀瑾在混乱中艰难地凝聚起仅剩的神智,虚弱地看着他:“我……抱歉,我现在……脑子有点乱……”
这时,警察们走进来,接到了骆闻舟的通知,打算要把周怀瑾带走。
费渡背对着他们,略微摆摆手,示意他们稍等,自己走过去对周怀瑾说:“他们办事有程序,一会恐怕得劳驾你和他们走一趟,周总,信得过我,我可以暂时替你照顾怀信。”
周怀瑾目光扫过围着他的警察,似乎想再回头看周怀信一眼,不知是不敢还是怎样,这一眼终于还是没有成行。
事已至此,周怀瑾在最初的震动之后,依然本能地在外人面前保持形象,他摆脱保镖的扶持,站直了,冲费渡一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费渡不动声色地又往他心上戳了一刀:“怀信拼了命保护你,肯定是希望你能好好的,周总,你要多保重。”
周怀瑾背对着他,脚步踉跄了一下。
“哦,对了,”费渡看着他的背影,“还有一件挺重要的事,方才我忘了说——其实我们给杨波和周老做亲子鉴定的时候,也顺便收集了你和怀信的样本。周总,我不知道你们家庭关系有多复杂,不过dna倒是简单明了。”
周怀瑾的瞳孔骤缩,在费渡轻轻的停顿声里有了某种隐约的预感,缓缓地转过身来。
费渡故作惋惜地一摇头,掩住了嘴角一点似有若无的微笑:“奇怪得很,亲子鉴定结果显示,你就是周峻茂亲生的。”
有那么一瞬间,周怀瑾好像是听不懂中国话了,茫然地凝视着费渡,随后他混乱的反射神经艰难地跑完了全场,猛地蹿过来,一把揪住了费渡的领子,颠三倒四地说:“你说什么?你……你再说一遍……”
一个人精神世界轰然崩塌的时候,盯住他的眼睛,能从中看到非常壮观的景色,像高山上的雪崩、龙卷风横扫村落、数十米高的海啸浩浩荡荡地扑上大陆、成群的陨石倾盆而下——
费渡清晰地体会到了那种无与伦比的快感,那是古往今来的虐待狂和杀人魔们共同追逐的神魂颠倒。
旁边的刑警怀疑周怀瑾要行凶,连忙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他控制住,传说中人如其名,永远在人前风度翩翩的周怀瑾崩溃地嘶吼:“不!不!你再说一遍!不可能!”
“没事吧?”一个警察扶了费渡一把。
“没事,”费渡伸手一整衣领,“这个人看好了,实在不行就给他一针镇定剂,放心,等他清醒过来,会知无不言的——辛苦了,你们先回去吧,我等一会骆队。”
那警察听了他的话,点点头,匆忙追上自己的同事们,走出了十几步远,又不知为什么回头看了费渡一眼,觉出了一点无因无由的毛骨悚然。
费渡有条不紊地安顿了周怀信的遗体,通知了法医,又巧妙地摆脱了急于想打探情况的恒爱医院负责人,在医院门口等来了骆闻舟。
骆闻舟怕他见不了血,来时路上已经把自己身上显眼的伤口都简单处理了,本来做好了直接把脱水的费渡送医院的准备,谁知费渡全须全尾不说,素来苍白的脸上竟然还有一点难得一见的红润。
两人三言两语地各自交换了信息——骆闻舟犹豫了一下,隐瞒了董晓晴对他说的那句话,费渡则平铺直叙地大致说了周怀瑾的供词,省略了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把周怀瑾逼到崩溃的过程。
骆闻舟听了周家匪夷所思的豪门恩怨,斜了费渡一眼,又忍不住说:“其实你所谓晕血也是跟我瞎矫情吧?”
费渡笑而不答,只说:“师兄今天大概也没心情跟我约会,能麻烦你送我回趟家吗——别墅那边,你以前去过。”
费渡平时一般是在市里活动,自己在他们集团附近住一套不大不小的公寓,骆闻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费渡指的是他妈过世的那处房子:“你去那边干什么?”
费渡惜字如金地说:“有事。”
骆闻舟皱了皱眉,隐约觉得费渡不太正常——他在听说董晓晴死后,第一时间回拨骆闻舟的电话问他情况,这会见了他一身姹紫嫣红,居然连问都没问一声。平时闲话淡话那么多的一个人,居然靠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地闭目养神。
从恒爱医院到费渡他们家的别墅并不远,不堵车二十分钟就到,骆闻舟把公车停在那阴森又华丽的大宅门口,推了费渡一下:“到了。”
费渡睁开眼,目光冰冷得好像无机质,居然连声谢也不说,一言不发地推车门就要下去。
骆闻舟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费渡的手腕:“等等,你怎么了?”
费渡用力一挣,自然没有挣脱,他好似疲惫万分地叹了口气,几不可闻地轻声说:“放开我。”
骆闻舟越看他越觉得不对劲,当然不放心松手:“你……”
他刚说了一个字,下一刻,猛地被人推在驾驶座上,骆闻舟后背上的伤抽痛了一下,把他半身不遂地钉在了原地,冰冷的嘴唇堵住了他的呼吸——
76。麦克白(十七)
骆闻舟干了这么多年的刑警,还从来没有遭遇过这样的“袭警”,他猝不及防,当场原地短路,下意识地伸手一推……推了个空。
费渡仿佛事先预料到了他的反应,一触即放,自己先退开了几寸,他的眼珠里缠着一点不甚明显的血丝,眼角微妙地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酝酿着一点笑意。
不是什么温暖和煦的微笑,有点不怀好意。
直到这时,骆闻舟才尝出他遗落的薄荷糖味道——不怎么甜,但有点凉,顺着嘴唇的缝隙长驱直入,刮着他的喉咙,一路侵染到胸口,围着他鼓噪的心脏作威作福。
费渡的节奏把握得极其精准,并不一味穷追猛打,若离若即地给他留了个反抗与回味的空档,目光如有实质,轻轻地略过他的眉目口鼻,敏锐地听到骆闻舟呼吸一滞。
这仿佛是个蹬鼻子上脸的好时机,下一刻,费渡再次卷土重来,反手扣住骆闻舟拽着他的手,压在了椅背上,挺直的鼻尖像巡视领地的猎豹,优雅而不慌不忙地蹭过对方的脸颊,灵巧地撬开了骆警官抵抗意志不怎么坚决的嘴唇。
狭小的车里好像凭空插了根“热得快”,凝滞的气流迅雷不及掩耳地热了起来,费渡的气息整个笼罩过来。
骆闻舟并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这一整天大起大落的情绪严重消耗了他的意志,何况他有好多年没碰见过费渡这种“接吻职业九段”的选手了。属于理智的灵魂尚且一脸呆若木鸡,浮躁的**已经被心里原本存着的一点温柔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迎合上去,先斩后奏地驱使着他抬起手,按住费渡的后颈,就要把他压进怀里。
直到这时,费渡那始终冰冷的身体才略微唤回了他的一点神智,骆闻舟仅剩的理智终于得以喘息,冲着他的耳朵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你他娘的要干什么!”
骆闻舟压在费渡后颈上的手上青筋暴跳,使出了足能抵挡辣椒水和老虎凳的革命意志,才一把揪住费渡的后颈,把他掀了下去。
费渡侧歪了一下跌坐在副驾上,颇有些遗憾地挑了挑眉,随即他仿佛也并不以为意,十分顺手推开车门,在骆闻舟快要把他烤成人肉串目光中,轻描淡写地伸出拇指,抹了一下嘴角:“路费结清,这回我可以走了吧,师兄?”
骆闻舟寒着脸色:“滚下去,滚。”
他这反应好像取悦了费渡,那混蛋不慌不忙地下了车,还弯下腰,透过车窗冲他挥挥手:“回去慢点开,还有,你腰上的淤青太厉害了,要不要去医院处理一下?看得人都不忍心碰。”
骆闻舟:“……”
拉下来的车窗里透过一阵风,他这才发现,自己衬衣的下摆不知什么时候被姓费的臭流氓掀起来了。
“但是腹肌真的很有感觉。”费渡火上浇油地撂下这句评论,双手插在兜里,潇洒地转身离开,往空荡荡的别墅走去。
骆闻舟心里有两股火气交替上升,着实是七窍生烟,无从排解,简直要炸。
他烦躁地透过后视镜瞪着费渡的背影,心里那一点隐约的温情再次漏了个干净,也不知道是想扒了费某的衣服,还是想干脆扒了他的皮。
瞪着瞪着,骆闻舟忽然无意中瞥见费渡那笔挺的衬衫袖筒在无风自动,刚开始还以为是衬衫上绣了什么暗纹反光,再仔细一看,他发现是费渡本人在不由自主地颤抖,仿佛冷极了,又好像被电击过。
骆闻舟皱了皱眉,犹豫片刻,到底不放心,推开车门跟了上去。
也许是嫌他们这富人区治安太好,费渡连院门也没关,四门大开地敞在那,可能是长久没人居住,怕长满杂草不好打理,费渡用石板把院子填平了,寸草不生,显得平坦又冷淡。
骆闻舟追过去的时候,费渡已经摸出钥匙开了门。
骆闻舟:“哎,我说你……”
他刚一开口,就看见方才还张扬跋扈耍流氓的费总整个人晃了晃,他的手按在门把上,仿佛想撑一下,不料打开的门随着他的力道往里退开,费渡一个踉跄,直接跪了下去。
玄关铺的是冰冷的大理石板,膝盖毫无缓冲地撞在上面,“通”一声闷响,骆闻舟光听这动静都觉得腿快瘸了,连忙过去一把将人扶住。
费渡脸上不正常的血色似乎已经耗尽了,比平时还要苍白几分,额角微微透着冷汗,手脚轻轻抽搐似的颤抖停不下来。
“怎么了?”骆闻舟一抬手抱起他,伸手捧起他的脸,“怎么回事?费渡,跟我说句话!”
“可能是……低……低血糖……”费渡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伸手握住骆闻舟的膝盖,想撑着站起来,胳膊却是软的,挣扎了一下又跌了回去。
“低血糖?”骆闻舟听了这匪夷所思的解释,当即没好气地开了嘲讽,“占我便宜的时候累着您老了是吧?我也真服了——”
他说着,双手一用力,直接把费渡抱了起来。
费渡站起来身量颇为修长,随便往哪一戳,存在感都强得逼人,这会把人抱起来,骆闻舟却觉得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吃力,薄薄的一层皮肉下隐约能磕碰到骨头,明显是那种疏于锻炼的偏瘦体质。
其实仔细想想,似乎也合理,二十出头的一个小青年,随便磕碰一下能骨裂,还不如眼镜框结实,肯定是那种仗着年轻到处花天酒地、常年处于亚健康状态的人。费渡脸上时常没什么血色,有时候和狐朋狗友们鬼混得太疯,还会带上一点明显的气血不足,明显是个典型的“肾虚公子”。
可他身上又有某种冰冷而强硬的特质,总能让人忘了他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骆闻舟拎着费渡平放在沙发上,起来活动了一下自己淤青未散的老腰:“先别死,你这有能吃的东西吗?”
费渡没吭声,有气无力地伸手一指厨房。
骆闻舟走开两步,又转了回来,拎起沙发上的一条毯子,往费渡身上一扔,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窗明几净,大概是常年请人打扫卫生的缘故,锅碗瓢盆基本都是摆设,好几样东西标签都没拆,骆闻舟翻开几个柜橱,找到了放调味料的柜子,摸出袋白糖,又随手拿起旁边的一桶纯净水,倒出半杯水把糖融了。
正打算端去给费渡喝,骆闻舟又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那先前已经开过盖的桶装水,心想:“这玩意放多久了,不会过期了吧?”
他低头闻了闻水的味道,又翻开了桶上的生产日期,霍然发现这是一个礼拜之前买的,骆闻舟一愣,又悄无声息地拉开了旁边冰箱的柜门。冰箱里有点空,有几罐牛奶和少量水果,一点不太丰盛的速食品,都还新鲜,基本是一个人在这短暂过夜的食物储备——费渡是碰巧最近刚好回来过,还是经常过来小住?
就骆闻舟了解,费渡他妈还没死的时候,他也不在这里常住,平时都是在学校附近的公寓里,由保姆照顾,每周末回来一次。只有料理他母亲后事的时候,费渡搬回来住过小半年——他父亲总不在,一个孩子自己住凶宅,想想都觉得没牛蕴杖荒腔崾背@纯此钡桨肽旰蠓讯砂峄厥星墓ⅲ骼锇道锕匦乃娜瞬派晕⒎帕诵摹�
骆闻舟本以为是凶宅不好出手,他才一直没卖,现在看来……
他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躺着的费渡——这房子非常有凶宅气质,尽管装修考究、采光优良,打扫得一尘不染,却总让人觉得阴森森的,非常适合自杀和闹鬼。
骆闻舟从进门开始,就隐约觉得这房子有点不对劲,但他毕竟还是七年前来过,能找到门不错了,一时也想不出是哪有问题。
他把糖水放在费渡面前,本来是让费渡自己喝,却发现他双手颤得几乎端不住杯子,只好认命地抢过来,端好喂给他。
费渡很轻地叹了口气:“师兄,我会爱你爱到不可自拔的。”
骆闻舟被他这带着点鼻音的声音撩得头皮发麻,不动声色地说:“赶紧喝,哪来那么多‘淡话’,呛不死你。”
费渡喝完了一杯糖水,终于有了点力气,没骨头似的往沙发上一瘫:“没事,就是晕血晕的,在医院吐得有点虚脱,当时周怀瑾在旁边,没顾上其他的。”
骆闻舟打量着他,突然问:“你经常自己在这边住?”
费渡倏地睁开眼睛,他姿势虽然没变,但骆闻舟感觉得到,费渡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这边离你们家公司、燕公大、市局……甚至你导师家都很远,”骆闻舟说,“据我所知,附近也没有你们这帮败家子常去的娱乐场所——你自己没事大老远地跑来住凶宅?”
“有什么问题?”费渡一顿之后,冲他露出个无懈可击的微笑,“这是我家。”
他语气虽然柔和,给出的却是绵里藏针的防御型回答,让人没法接话。
骆闻舟沉默了片刻,一思考就想抽烟,他的目光一边下意识地搜索烟灰缸,一边问费渡:“我抽根烟行……”
话刚说一半,骆闻舟一顿,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茶几上的烟灰缸上。
费渡反应过来了,脸色蓦地一变。
与此同时,骆闻舟模糊的记忆和隐约的直觉终于穿成一串,清晰了起来――对了,他想起来了!
费渡和他父亲都不抽烟,这烟灰缸是费渡他妈生前用的。
当年为了调查她的死因,骆闻舟曾经几次跑到费家来找费渡他爸谈话,有一次他像这天一样,询问主人可不可以抽烟,费渡的父亲——那个强势精明的男人抽出了桌子底下的陶瓷果盘递给他,声称自从妻子过世后,他怕自己触景伤情,所以把她生前用过的东西都清理了,还把屋里的家具摆设一并调整了。
他说……
“我把电视的位置移动了,原来放这的那架钢琴也挪走了,门口的衣架、她喜欢的那几个插花的花瓶……我都看不了,全部挪出去了——不好意思骆警官,我不抽烟,她走以后,家里就没有烟灰缸了,你凑合用这个吧。”
骆闻舟的目光倏地扫过整个客厅。电视、起居室的钢琴,门口复古的衣架,乃至于从玄关到客厅的插花花瓶,竟然全被移回了原位!
花瓶里插的是足能以假乱真的假花,不知是从哪定做的,那假花的样子像摆得太久、该换没换的鲜花,就和当年他们接到报案后赶到,在案发现场看见的一模一样!
骆闻舟终于明白了这房子古怪在什么地方,它像一个大型的标本,时间定格在了七年前——
“我今天有点累,”费渡掀开身上的毯子坐正了,语气有些僵硬地下了逐客令,“就不招待你了,周末愉快。”
骆闻舟才没那么容易打发,往后一仰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哟,刚才还说爱我爱得不可自拔,又亲又摸又占便宜的,现在说变脸就变脸,费总,你这样可就差点意思了。”
费渡整个人紧绷了起来,帕金森似的手反而不那么哆嗦了,他定了定神,勉强一笑,油嘴滑舌地说:“那没关系,你要是觉得吃亏,大可以讨回……”
他还没说完,骆闻舟已经被他气笑了,他一把揪住费渡的衣领,强行把他拖了起来,按在沙发的一角:“惯得你毛病——真以为我不敢?”
77。麦克白(十八))
费渡先是有点震惊,继而很快放松下来,有恃无恐地伸手搂住骆闻舟:“唔,警察叔叔,你敢把我怎么样?”
费渡无疑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尤其笑起来的时候,瞳孔四周的光会折射出好几种层次,人眼自然的层次感是最高级的美瞳也无法效仿的,里面凝聚着亿万年漫长进化造就的奇迹,有最繁复无常的七情六欲、最幽微曲折的喜怒哀乐,就像玄幻小说里“一沙一世界”的芥子。
显然,费渡这一颗“芥子”有坚不可摧的外壳。
骆闻舟在极近的距离里注视着他,喉咙一动,随后一言不发地扯开了他的领口。动作有点粗鲁,衬衫的扣子滚了一地,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费渡脖颈上起了一点鸡皮疙瘩,胸口的纹身露出来,是一只仿佛要张嘴嗜人的凶兽。
骆闻舟目光扫过,略微停顿了一下:“我记得你上次在西岭,纹的好像不是这个,洗了?”
费渡有一下没一下地在他身上揩油,大大方方地任他看:“传说中有纳米技术的超仿真纹身贴,比花样游泳队的眼妆还防水,当然是虚假广告,所以我建议你……嘶……最好不要舔。”
骆闻舟略带薄茧的手指卡住了费渡的脖子,强迫他抬起头。费渡根本不在意,好像落在骆闻舟手里的不是他金贵的咽喉,而是一条地摊上买的领带,任人随意撕扯,坏了也不心疼。
骆闻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为什么不纹个真的,怕疼?”
费渡坦然地一点头,还不等他这个头点到位,骆闻舟忽然收紧了手掌。空气流通陡然困难起来,最致命的地方被人用力捏着,费渡有一点生理性地战栗,然而骆闻舟感觉得到,他的颈动脉平稳如一根平铺直叙的线,没有半点加速,甚至艰难地冲他露出了一丝笑意:“看……不出来,你喜欢……这个?”
“阻断呼吸几十秒,你的肺部就会有难以忍受的灼痛感,接着你会因为缺氧而产生眩晕感,眼睛会开始充血,你的大脑那没进化完全的破玩意会惊慌失措,不计后果地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切断生命体其他功能,你的四肢会麻痹脱力,失去反抗能力,然后陷入恍惚状态,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肌肉痉挛,几分钟之内就会死亡。”骆闻舟骤然松开他的脖子,“还会死得比较难看——你怕疼,不怕这个?”
费渡好像知道怎么避免呛咳,并没有依着本能急喘大气,只是轻轻动了动脖子,满不在乎地说:“也是种……”
“你不怕我把你怎么样,”骆闻舟打断他,一手撑在他耳侧,“不怕我使用暴力,不怕我伤害你,我掐着你的脖子,你的心率都没有加快,为什么?是你太信任我的人品了吗,嗯?”
费渡有些讶异地笑了起来:“怎么,信任你还不行?”
骆闻舟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我记得你爸把这个烟灰缸扔了,你是后来买了个一模一样的,还是把之前那个捡回来了?”
费渡没想到他好好地**调到一半,突然杀了这么一个回马枪,瞳孔轻轻收缩了一下,在此时的距离下,这一点细微的变化在骆闻舟眼里无所遁形。
“为什么?因为仍然在追查她的死因吗?”
费渡猛地一推他,骆闻舟早有准备,被他推开的瞬间一把揽过费渡的肩,顺势往下一按,熟练地把平时对方犯人的那套擒拿用在了费渡身上,轻易就把他的手拧在了身后,单膝跪在沙发上别住了他的腿。
费渡挣扎了几下,发现这个姿势完全使不上劲——当然,以他的战斗素质来看,那点“劲”即便是使得上,在专业人士面前也实在不堪大用。
君子动口不动手的费总反抗无门,只好冷笑:“骆队,不给上就说不给上,大家以后还是朋友,使用暴力就比较不好看了吧……”
他说到这里,叫嚣声蓦地戛然而止。
因为骆闻舟忽然俯下/身,亲了亲他的额头。
费渡:“……”
骆闻舟不怎么温和地在他蹭乱的头发上摸了一把,看清了费渡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真是奇怪,一个哄人哄得能白日见鬼、在哪都游刃有余的花花公子,居然会因为别人亲了他额头一下,露出仿佛头一次被表白的孩子般的慌张。
就好像他这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温情”似的。
不知为什么,他这点慌张让骆闻舟心里一悸,比直面费总“舌灿生花”的“十八般武艺”时还要明显,他喉咙轻轻地动了动,很有再亲一亲费渡的冲动,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缓缓放松了钳制。
这一回,费渡保持了安静,竟没再作妖。
“其实我也有一直放不下的疑问,跟你讲个事吧,听不听?”骆闻舟忽然说。
费渡没吭声,骆闻舟也没管他,自己开始讲:“我刚毕业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干大事的,没事就爱在网上跟那种‘xx几大未解奇案’的帖子,真事似地跟着网上以讹传讹的案情瞎分析,有时候意见不一样,还能跟人掐起来,最后每个案子在我这都会得到同一个结论——在网上聊这事的都是傻逼。”
“那时候小女孩们都流行穿越清朝嫁个王爷什么的,偶尔听见女同学议论,我就想,我要是穿,就穿回维多利亚时代,先把开膛手杰克揪出来再说。”
骆队过尽千帆,皮厚百尺,毫不在乎地把他缺心眼的黑历史拉出来展览,离奇的是,费渡居然也一声没吭,竟没有借机冷嘲热讽。
“结果入职以后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当时正赶上本市有政策,新入职的都得有一年以上的基层工作经验,我就到了这一片的派出所。”骆闻舟伸手在费渡眼前晃了晃,“知道派出所小民警管什么吗?”
费渡抬眼看着他。
“什么钥匙锁屋里了,狗找不着了,熊孩子打架打掉颗牙,楼上租户家漏水……反正三只耗子四只眼的,什么鸡毛蒜皮都找你,我们这些新来的‘棒槌’,管的最大的事就是抓几个溜门撬锁的扒手。唯一一起能称之为‘案子’的,就是你家这事,好像还办得不太圆满。我在这干了一年,觉得自己再干下去得上吊,于是死活拽着陶然去考市局的岗——后来能去,其实还是走了点关系。”
骆闻舟说到这里,自己都摇了摇头:“但是到了市局日子也没有多好过,人人都知道你是个眼高手低的衙内。天天挨训,尤其老杨,什么难听说什么,什么事没人愿意干让我干,就跟和我有仇似的,每月那点工资不够我买烟的,我勉强待了半年,辞职报告都打好了,正要上报的时候,老杨点了我去跟他接洽线人,调查一个卖/淫团伙。”
“这种团伙一般会有一点黑/社会性质,好多小女孩都是被他们用各种手段拐骗胁迫来的,老杨正跟线人聊着,突然一个女孩一脸是血的跑出来,后面有两个男的拿着棍子和□□追她,女孩一边跑一边哭着喊救命,周围的人都见怪不怪,我热血一上头,过去就要跟他们动手,结果打趴下两个,又出来一帮。”
骆闻舟一摊手:“你捅过马蜂窝吗?”
费渡:“……我为什么要捅马蜂窝?”
骆闻舟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那你恐怕不能领会我们当时的惊心动魄——不过虽然挨了顿群殴,女孩还是揪出来了,老杨为了掩护我,大腿上和后背上各被人砍了一刀,膝盖骨裂,结果我捅了那么大的篓子,他竟然第一次没训我,还说我这人虽然不靠谱,但总算有点警察的样子,我可能是被他训出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偶尔听一句好话,当时就不行了,回家就把辞职报告撕了,从此成了他老人家门下走狗。”
费渡的脸色缓和了些,甚至露出了一点笑意。
“但这个故事的重点不是这个。”骆闻舟收敛了方才故意逗人乐的欢脱语气,声音沉了下来,“重点是,老杨的膝盖从此落下了伤,他人又胖,上了年纪之后越发严重,阴天下雨发作得比天气预报都准,能不走楼梯绝对不会走楼梯。可他却是从菜市场买菜回家途中,在一个过马路的地下通道牺牲的,那里五十米之外分明有人行横道。”
腿脚不好的中老年人都会有意识地避开过街天桥和地下通道,哪怕多走一点路,杨正锋当时是从菜市场往家走,那老男人工作之余最大的爱好就是逛菜市场和回家做饭,这段路他隔三差五要走一趟,不可能每天放着人行道不走,非得挑战自己膝盖的承受能力。
“为什么他当时会走地下通道?”骆闻舟在鸦雀无声的客厅里轻轻地说,“通缉犯躲藏的位置在很里面,地面经过的人根本不可能看见他。我想不通,甚至偷偷去查了他当时的通讯记录——没有,什么都没有,他身上那手机的通讯记录非常干净,除了他自己拨出的那一通请求支援的电话,前后几天之内,连个可疑的推销诈骗电话都没有。”
“买菜回家,途中碰到通缉犯,老警官还曾经打电话请求过支援,”费渡说,“还有吗?”
“有目击证人,”骆闻舟说,“老杨身上只有一把芹菜和一袋肉馅,手无寸铁,本来没有贸然行动,是因为有个牵狗的老太太正好经过,不知怎么惊动了那通缉犯,眼看路人有危险,他才冲上去的。”
“通缉犯呢?”
“通缉犯精神不正常,问不出什么。我们调查过目击者,没有问题,周围居民证实,那老太太就住附近,每天都从那经过,到对面公园遛狗。”
巧合、无懈可击的前因后果,死于见义勇为的老刑警,完美的意外——
“这疑点我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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