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寒香-第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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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隆帝给他的人他不能用来查这个，他手下的亲信最近一些时日又多放在了保护秦疏影和探寻梁老夫人秘密身上，故而并没有多余的人手去查此事。

　　　　再说了，此事不能打草惊蛇，一旦被对方发现什么，那就前功尽弃。

　　　　所以，他只能借着德隆帝让他查青鹰的事情，同时查秦永洲之死。

　　　　“我借着青鹰的事情一条一条捋线索，查看了很多当年战事的资料，发现了一件蹊跷的事情。六年前，西邦钱财十分吃紧，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当时与我们对战的军*队*费用骤降，各种军*需档次都降低很多。我还查到，六年前，穆家参与焦家的珠宝外运时，在海中翻了三条船，据说无数珍宝遗落在海里。”

　　　　德隆帝亲征就是那时候的事情。

　　　　德隆帝亲征，鼓舞了士气。但双方战斗力悬殊太大，德隆帝的亲征并没有让大周立刻占上风，只是扭平了敌强我弱的局面。

　　　　德隆帝亲征之后，战争持胶着状态，西邦损失惨重却并没有立刻退兵，大周也没有力量乘胜追击。

　　　　德隆帝采取了一系列政策，西邦和大周对峙的局面仍旧在，但明面上大规模的战争却没有再出现，边疆难得地安宁了几年。

　　　　不过，这期间，西邦始终没有死心，各种小动作不断。包括青鹰的活动，包括一些暗地偷袭，包括不断骚扰边疆、制造矛盾，包括梁辙和他的袍泽们差点被西邦杀掉等等。

　　　　秦疏影抓到了梁辙话语中“蹊跷”两个字，秀眉微蹙，说：“子由的意思是，那时候，我们大周能够在节节败退之时暂时得到喘息，就是因为那几船的珠宝遗失，让西邦失去了非常重要的经济支持？”

　　　　“不完全是。这几船珠宝还不至于让一个强大的西邦立刻失去经济来源，我认为，要么那三艘船上并不是珠宝，而是黑原石。要么，与那三艘船一起沉落在海中的，还有黑原石的船只。疏影，你知道黑原石是做什么用的不？”

　　　　“父亲的札记中提到，黑原石可以用来制作烟火，用来爆炸。”

　　　　“对。这是人们对黑原石普遍的认识，但我却无意中得知，黑原石还可以用来作为弹*药。在最近抓捕的一个青鹰头目口中得知，他们西邦有特别厉害的器械师，会制作精良的枪械，比我们的火铳要好得多。这些枪械需要黑原石制作的弹药才能用。这一点，我没有向你提到，你恐怕并不知晓。西邦之所以能够在过去十多年中碾压我们大周，就是因为他们有这样一种武器。”

　　　　说到这里，梁辙目中露出几分回忆和畏惧之色，“我们最厉害的的武器就是火铳、弓弩，但西邦却有比火铳射程更远的枪械。这种东西，和火铳有几分相似，但是生产起来却非常难，不但需要大量工匠，而且需要非常精良的各种机器，那些机器，据说十分复杂和隐秘，除了那些工匠，就只有西邦皇帝才知道。正因为生产起来非常难，才给了我们喘息时间。试想，如果他们大批量生产出来投入使用，大周早就亡了。疏影，那种枪械，可以杀人于两百步之外，一击即中。我见识过那枪械的威力，当时，一发一个准，片刻之间我们的人就死了一大片。正因为后继无力，大周将士也不是吃素的，这才勉强应付到如今。”

　　　　秦疏影立刻就明白了。

　　　　想来，因为船只翻了，黑原石供应不及，西邦这种厉害的武器威力发挥不出来，大周才堪堪支应到如今。

　　　　“黑原石的秘密一开始并无人知晓，后来也是西邦老皇帝焦急，多次催促，一些事情才渐渐被西邦大臣知晓，后来青鹰的人也知道了。但是，我认为，时至今日，估计穆家也未必知晓这个秘密。岳父虽然并不知晓，但他勤勉努力，将岳州码头看得牢牢的，黑原石要运出去越来越难，这让西邦十分焦虑。”

　　　　然后，就有了四年前秦永洲之死。

　　　　“岳父亡故后，西邦本来应该有大动作，但是老皇帝病了。拖了三年，死了。这三年中，为了争夺皇位，他们的内斗很厉害。要不是这样，估计这几年大周也不能这样安宁，边城早就成了地狱之门。但如今，他们的新皇虽然年轻，既然能登上皇位，却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今年他已经十五岁，过了年十六岁。他能在众多英勇骁战的兄弟手下夺得皇位，又能将不服气的兄弟打压下去，安然无恙度过这两年，我不敢保证，他明年会不会有新的动作。所以，现在首先就要断了他们黑原石的来源，让他们的这些枪械彻底没有支持。”

　　　　秦疏影想起一件事情来，秦老夫人给自己的那支枪，好像也能两百之外取人性命。

　　　　梁辙虽然带着秦疏影和紫藤去过京郊的庄子练习，但梁辙去了之后还有事情要办，紫藤练习的时候他并不在，是以并未见过那枪支。

　　　　后来，紫藤用它伤了梁渊兄弟，但梁辙这些日子一直很忙，也没顾得上瞧瞧。

　　　　想到这里，秦疏影让紫藤进来，将枪支取出，放在了桌上。

　　　　梁辙看了看，面露疑惑之色，“这种东西，就是你说的伤了梁渊的那个武器？”

　　　　“是。比我之前告诉你的那种弓弩还要厉害百倍，只是有个缺陷，发射一枚子弹，会发出声音，比弓弩的声音要大，连续只能发三次。紫藤，你来说说，能发射多远？”

第399章　商议绸缪

　　　　紫藤想了想，说道：“能从松涛居的南面，超越北面。”

　　　　梁辙和秦疏影都愣住了，这么远？

　　　　要知道，松涛居可大着呢！从南面到北面，足足有半里路程。

　　　　“这么说来，比西邦的那枪械，似乎还要强上三分？”

　　　　秦疏影不敢肯定，沉默着。

　　　　紫藤退了出去，秦疏影和梁辙看着这把枪，琢磨了半天。

　　　　梁辙赞叹道：“这样精良的东西，我们大周最好的工匠，也未必能做出来。你说是岳父从一个番人那里得到的，这样说来，那个番人的国家，这种技艺必定十分精良了。这子弹也是稀罕，竟然不用火药。”

　　　　秦疏影对这些还不太懂，不过总算明白了一件事，火铳用的是火药，西邦枪械用的是黑原石，这把枪用的只需打造精良的铜制子弹。

　　　　想了想，秦疏影说道：“子由，既然我们能查到这个地步，穆家的政敌未必查不出。穆家是康嫔娘娘的娘家，德妃娘娘和康嫔娘娘暗别苗头，五皇子和七皇子都视对方为对手。五皇子很精明的一个人，他对穆家的关注只比我们多，不比我们少，你说，他会不会也在其中查出一些什么来？”

　　　　梁辙沉吟道：“你说的在理。五皇子手下人手很足，但据我观察，他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像是毫不知情，我拿不准五皇子的脉。这有三种可能，第一种，五皇子根本不知情，第二种，他们根本就是一丘之貉，第三种，五皇子自己也有把柄在人家手中。”

　　　　五皇子的把柄？

　　　　秦疏影双眸一闪。

　　　　五皇子好幼*女，这算不算是？

　　　　但紫藤的这件事，秦疏影并不会告诉任何人，哪怕是梁辙。这是紫藤血淋淋的伤口，是紫藤至今也无法直视的过往，秦疏影不会再揭开这个伤口让人去看。

　　　　但只凭着自己的人手，是很难查到五皇子的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因为秦疏影无法参与到五皇子的生活中去。

　　　　那么，只能由梁辙去查了。

　　　　秦疏影斟酌道：“子由，如此看来，五皇子也有些可疑，是不是也应该关注他？”

　　　　梁辙颔首：“我会想办法调查他的。如今之计，很多事情还是掣肘在人手不够的问题上。加上我如今在卫所，时常不得回来，有些事情便难办许多。”

　　　　这是个问题。

　　　　任何事情的解决都需要人手，没有人手，拿不到证据和线索，再多的怀疑也是枉然。

　　　　秦疏影安慰道：“好在如今伯府到了自己手中，我慢慢将人手更换，再设法调人进来，子由无需担忧。”

　　　　梁辙勾唇一笑，笑得满室的阴暗都变得璀璨起来，秦疏影只觉得眼前一花，梁辙已经见她的手再次拉起。

　　　　“多亏了夫人鼎力相助！”

　　　　秦疏影好笑，并不敢看梁辙，她如今心意坚定，不想再生意外，只道：“子由，五皇子妃身份并不算高，你觉得，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德妃，或者五皇子自己的意思？”

　　　　梁辙刚生出的一丝旖旎就被按了下去，说道：“方才你也说了，周励很精明，我以为，这是周励自己的意思，陛下乐见其成。罗梅香自以为梁琼能做五皇子妃，但周励自己却并不愿意娶梁琼，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周励自有谋划，并非空有皇子的名头，这一点比六皇子要强不少。”

　　　　“子由，那么，往后我们也可以多一个追查的线头了，那就是五皇子妃。”

　　　　梁辙眸清如水，望着秦疏影，“夫人说得对。”

　　　　秦疏影稳了稳心神，抽出自己的手，转身朝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你的嘴唇有些干裂，早上刚炖的冰糖雪梨，喝一点，润润。对了，听说卫所特别冷，上次给你装去的被褥可都够？”

　　　　说着，扬声叫紫藤倒冰糖雪梨过来。

　　　　梁辙并不想喝什么冰糖雪梨，甜滋滋的没什么味道，但既然是秦疏影要来的，他就勉为其难地喝一点吧。

　　　　……喝什么糖水啊，他只想多拉拉秦疏影柔软的小手。

　　　　喝完之后，梁辙又与秦疏影商议了一番，去珍园见了梁珍和屈玲珑，这才又走了。

　　　　秦疏影这些天也很是忙碌，梁辙走后她略睡了一会儿，到底是累坏了，等醒来的时候，发现天已经黑透。

　　　　睡梦中，梦到了峰儿。

　　　　峰儿还是那样娇软的小身子，可爱得紧。

　　　　他在路家的屋檐下跑来跑去，显得十分欢快。

　　　　醒来后，秦疏影发了很久的怔。

　　　　这一年多，她很少梦见峰儿。

　　　　但是，丧子之痛，时时刻刻都在心底蛰伏着。说不定某一天的什么时候就会刺她一下，刺得她整个身体都是麻的，仿佛没有了一丝一毫感觉，若不是还要复仇，她都想跟着峰儿去了算了。

　　　　自从重生，她秦疏影就没打算饶过仇人，没打算饶过自己。

　　　　死了一个路长轩，让他失去一切而死，这是路长轩罪有应得。

　　　　秦菲菲连秦家的大门都进不去，被路老太太那些人磋磨，也是她的罪有应得。

　　　　剩下的人呢？

　　　　她秦疏影不会放过，不会。

　　　　秦疏影怔怔望着床顶发了很久的呆，收拾好了情绪，才缓缓坐起来。

　　　　怪不得罗梅香心心念念要掌家，这平西伯府真是太有钱了，产业诸多，东南西北无处不有，样样都是生钱的好营生。

　　　　府里各色用度都是顶级的好，睡在有火龙的房子里，暖洋洋地，比起秦老夫人那摆放了四五个火盆的屋子比，简直好到天上去。

　　　　等开了春，她要给秦老夫人的屋子也造一条火龙。

　　　　秦疏影起身，弄出一些响动，红绢知道她醒了，进来服侍她起床，秦疏影伸了伸懒腰，“你们真是一个个都变懒了，也不叫我，就由得我睡到这么晚，晚上还怎么睡。”

　　　　红绢笑着给她倒了一杯水，“大奶奶真是好生冤枉，奴婢进来看了好多次，大奶奶睡得这样香，奴婢都不忍心叫醒你。明明是大奶奶自己懒，倒是都怪在奴婢头上。”

　　　　秦疏影喝了一杯水，紫藤和绿叶也进来，绿叶说：“再懒的，没有知画那样正大光明。你们都瞧瞧，由她督促千禧园搬家，昨天才刚刚搬完，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搬进去。看起来，这个年，还是要在松涛居过了。”

第400章　当家主母

　　　　既然秦疏影成了当家主母，自然要住到千禧园去。

　　　　因此，这几天，知画就领了一项任务，督促千禧园的人搬到梅兰阁，又引进匠人，开始整饬千禧园。

　　　　罗梅香是个爱排场和派头的，千禧园当然年年都要整饬，装饰，根本不需要动什么土木。但有了梁老夫人床底密室这件事，梁辙和秦疏影商量之后，必须要将千禧园来个彻底的清查。

　　　　其实，他们并不打算搬到千禧园去，因为他们准备重迁府邸。

　　　　平西伯府太大太豪华太奢侈，既惹人眼红，也容易藏污纳垢。

　　　　如今，就先让人进去一寸一寸翻看千禧园的土地和建筑有没有什么蹊跷，把时间打发过去再说。

　　　　至于搬不搬，什么时候搬，视情况而定。

　　　　众人说说笑笑，秦疏影净身完毕，又去吃了晚餐，看了半晚上的账本和名录。

　　　　紫藤和蓝绸在书房给她打下手，紫藤有时候会揉着眉心，看蓝绸：“蓝绸啊，我看得真的头疼了。你已经看了六七天，你不头疼？”

　　　　蓝绸嘻嘻一笑，“姐姐头疼就歇歇。你瞧瞧大奶奶，大奶奶都没头疼，我哪里敢头疼。”

　　　　秦疏影抬起头，看看她们，指了指如小山一般的账册，“你们就会编排我，我怎的不头疼，你们瞧瞧，这南边的水田，北边的坡地，东边的海产，西边的山洼。我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这些东西我哪里懂，还敢说我不头疼。”

　　　　紫藤就笑着，“蓝绸，你如今可知道了，我们大奶奶，在掌柜们面前的派头，也全是装出来的。所以说，你可要好生学了，大奶奶不知晓的，你都得在一边提醒。”

　　　　蓝绸点着头，揉了揉肩膀，“那我就好生学。”

　　　　“这才是个乖孩子。你坐着，姐姐给你倒茶去，准不叫我们的蓝绸军师渴着饿着。”

　　　　秦疏影既然做了当家主母，就开始要外出应酬。

　　　　第一个需要去应酬的，就是梁大姑奶奶的四十六岁生辰。

　　　　梁大姑奶奶是当年老侯爷的姨娘华姨娘生的庶长女。

　　　　华姨奶奶打小伺候老侯爷，比老侯爷还要大个两岁，在罗燕燕进门之前，就已经生了梁大姑奶奶这个庶长女。这在当时，可很不合规矩的一件事，但府里没有女主人掌家，梁大姑奶奶硬是落地了。

　　　　梁老夫人怀着儿子的时候，华姨娘、管姨娘也怀孕。

　　　　当时的老侯爷没有儿子，三个女人几乎同时怀孕，若是谁能生下个儿子，那可就不得了。

　　　　不过，当时老侯爷并不在京城。

　　　　等到他一个月之后接到家信，方才知道：管姨娘二月初二生了个哥儿，但管姨娘大出血，和哥儿一起死了；罗燕燕于二月初三生了嫡长子，一切安好；华姨娘摔了一跤，把肚子里的孩子摔没了，据说也是个男胎。

　　　　三个儿子，只得到一个，老侯爷气是气，但也无力回天。

　　　　但过了两年，华姨娘到底肚皮争气，又生了个儿子，这便是罗二老爷。

　　　　后来，罗燕燕一直没有再怀孕，但有个姨娘也生了个女儿，老侯爷一生只得了两女两子。

　　　　老侯爷在世的时候，对梁云山自然是最为器重，梁云山才四岁就开始被老侯爷赶着去校武场练武，随后又被他带到边城，一去就是好几年。

　　　　但梁大姑奶奶是老侯爷宠爱姨娘的女儿，老侯爷自然待梁大姑奶奶也是极好极好的。别人家嫡女有的东西，作为庶女的梁大姑奶奶一样都不缺。

　　　　因此，梁大姑奶奶还在闺中的时候，就十分骄纵。后来也嫁得不错，性子里的那股子唯我独尊一直都在。

　　　　要说谁给她脸色看过，这世界上也只有梁老夫人和秦疏影。

　　　　梁老夫人进门的时候，梁大姑奶奶已经五岁，梁老夫人自己就是庶女出身，对老侯爷的妾室管教终归差了一点底气，也就由着梁大姑奶奶肆意生长。

　　　　后来不久，梁老夫人又怀孕生子，再后来又有梁王和罗梅香的事情，这一晃就是好几年过去，根本没顾得上磋磨一个庶女。

　　　　一眨眼，梁大姑奶奶就到了出嫁的年纪。

　　　　也就是她出嫁前，才堪堪看过梁老夫人的脸色，受过一些奚落和刁难。

　　　　梁大姑奶奶虽然并不喜欢梁老夫人，也不喜欢罗梅香，但梁家没有分家，梁云山是个大靠山，梁二老爷如今的地位多是靠着梁云山得来的，梁大姑奶奶也就不得不与嫡母周旋。

　　　　因此，平日里，卢家和梁家往来倒也密切。

　　　　所以，梁辙成亲的时候，梁大姑奶奶亲自来，当然她那性子如何管得住自己，唯恐天下不乱，竟然在洞房讽刺秦疏影，也就她没谁了。

　　　　遭受到那样的对待，梁大姑奶奶当然不会轻易饶了秦疏影，后来到梁家来了好一次，但并未见到秦疏影。

　　　　梁老夫人和梁大姑奶奶之间的关系也很一般，梁大姑奶奶也不想让自己出糗的事情被梁老夫人知道，这件事就耽搁了下去。

　　　　再后来，梁渊兄弟出事，梁辙挨打，梁大姑奶奶回来安慰了一番，见到了秦疏影，但梁云山脸色始终不好，梁大姑奶奶到底还要顾念梁云山几分，也就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秦疏影当然知道梁大姑奶奶不会饶了自己，别说成亲那天，就是她秦疏影在永嘉公主府将卢汝阳推入水中，害得卢汝阳病了几个月，梁大姑奶奶就不会饶了自己。

　　　　也是梁大姑奶奶要为卢汝阳求医，又因为那件事本来就是卢汝阳过分在前不敢声张，加上秦疏影很少外出，梁大姑奶奶才没找到机会。

　　　　不过，就算知道梁大姑奶奶的想法，秦疏影从前无依无靠的时候就不怕卢家，如今有了依靠，而且还要查秦永洲死亡之事，卢家就是龙潭虎穴，她也要去走一遭的。

　　　　用过早饭，秦疏影就一番装扮后，出发了。

　　　　如今已经进入了腊月，昨儿终于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路面上有些滑，马车也走得比较慢。

　　　　到了卢家大门不远处，秦疏影发现前面的路有些拥堵，路面上有些臭烘烘的，原来，前面两部马车前面还有一辆牛车。

第401章　祝寿卢家

　　　　那牛车估计是城外进来的，轱辘很多泥水，将雪地都染得脏污不堪。牛在路上拉了一泡屎，所以秦疏影才觉得臭烘烘。

　　　　京城里的大户人家，养马车的马都很有讲究，一般不会让马拉屎在大路上，说出去太丢人。没钱的人才养牛拉车，特别从城外进城，牛走了一路，不拉不尿不可能。

　　　　路上走了几个奴仆，看来是这条街道上哪个达官贵人或者富商家里的，因为路面有些堵，雪水也融化了，他们过不去，就站在路边说话。

　　　　“真是谁家的人啊？这么不懂规矩，让这畜牲在路上如此，真是乡下来的，没规矩，臭死我了。”

　　　　“看这架势，这大约是卢家的亲戚。”

　　　　“卢家？就是盐铁司那家子？”

　　　　“除了他们家，还能有谁家？”

　　　　“卢家管着盐铁司，老有钱了，怎么还有这样的穷亲戚？”

　　　　“瞧瞧你这张嘴，养得起牛车，在乡下也是小康之家了，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卢家不是京城人氏么？哪里来的乡下穷亲戚？”

　　　　“不是，据说是南海人氏。”

　　　　“南海来的？那边挨着岳州，专出盐铁，还有矿藏，不是更加有钱吗？”

　　　　“京城也有你我这样的穷人，况乎南海呢？”

　　　　……

　　　　两人议论着，秦疏影听了一耳朵，原来，卢家是南海人氏。

　　　　等到前面的路疏通了，秦疏影发现那牛车上的人果然进了卢家。不过，看样子只是几个下人罢了。

　　　　秦疏影踩着她的鹿皮靴子，登上了卢家大门。

　　　　二门上，迎客的是卢汝阳的母亲，也是卢家当家主母，卢大奶奶。

　　　　她大约三十岁的年纪，风姿绰约，长相与京城人氏有些区别，一看就是南边的人。颧骨比较高一点，却又不显得刻薄，倒是显得五官清晰，给人印象深刻。

　　　　卢汝阳倒是不太随她母亲的长相，比较像梁大姑奶奶一点，五官大气精致，是个十足十的美人儿但凡与梁家有血缘关系的，个个都长得很漂亮。

　　　　卢大奶奶在门上看到了和自己女儿年纪相仿的秦疏影，没忍住愣了一下。

　　　　秦疏影的名字，卢大奶奶当然早已如雷贯耳。

　　　　卢大奶奶曾经很多次都想在宴会上会会她，可秦疏影尚在闺中的时候，自从簪花宴之后不太出门，等到她出门的时候，那些人家又不是卢大奶奶能去的。

　　　　再后来，去行宫的时候，卢汝阳身子还没恢复，卢大奶奶就是想去行宫会会秦疏影，也未能如愿。

　　　　转眼就是半年多过去，今日总算见到了这个狠毒的女人。

　　　　卢大奶奶迅速将秦疏影打量了一番，笑容温婉，说道：“梁大奶奶，真是稀客。”

　　　　秦疏影眉目婉转，朱唇轻启，“卢大奶奶，大姑生日，我来是应当的。说起来也好些日子不见大姑，我先进去看看大姑。”

　　　　卢大奶奶心中暗道，这秦疏影果然不能小觑。光看她这一身贵气的打扮，以及冷艳的妆容，就可瞧见两分。

　　　　她年纪轻，连及笄都还不到，穿得随意一点，难保叫别人看轻几分，说话也没什么分量。

　　　　穿得这样郑重，又是艳的妆容，看起来首先就老成几分，又显得贵气几分。别人和她说话也会多思量几分，不敢小瞧了去。

　　　　从一个人的外表看一个人的性情，光是这些，卢大奶奶就不敢小瞧秦疏影。也无怪乎汝阳回来说，秦疏影十分狡诈、阴险。

　　　　卢大奶奶还要迎客，就由身边管事妈妈领着秦疏影去了内宅。

　　　　卢家如今虽然也家底丰厚，但卢家的宅院根本不能和平西伯府相比，整个宅子也就两三个松涛居那么大。

　　　　秦疏影今天带来的是紫藤和灰云。

　　　　两人紧随其后，很快，就穿过二门，进到了内宅。

　　　　卢家虽然不太大，但也是相对平西伯府而言。在京城中，卢家的宅院也不算小，毕竟卢家人口并不多，而且建造得分外紧凑，每一分地都物尽其用，显得井然有序。

　　　　京城卢家只有梁大姑奶奶一家住着。

　　　　梁大姑奶奶生了两个儿子，并一个女儿。

　　　　卢汝阳的父亲卢成毅是长子，虽然才三十出头，却十分能干，不亚于当年的秦永洲。年纪轻轻，已经是从三品了，外放在西南重镇，俨然快成封疆大吏。有这样的卢成毅，也难怪，梁大姑奶奶威风十足，卢汝阳骄纵。

　　　　卢家二爷也成了亲，子女尚幼。

　　　　因此，卢家这一家子，也就卢望知、梁大姑奶奶，长房卢大奶奶携一双儿女，二房一家四口，此外还有一些姨娘、奴仆，阖家不过几十口人。

　　　　到了梁大姑奶奶住的屋子里已经坐了很多人，欢声笑语一片，十分热闹。

　　　　卢家用的也是炭火，光从那盛放炭火的盆子啦看，倒是比秦家要好不少。

　　　　秦疏影一进来，梁大姑奶奶就看到她了，立刻摆出热情的姿势，“说曹操曹操就到，你们不都好奇，我这侄媳妇是什么样儿嘛，现在可教你们看个够，到底是不是我夸嘴，这世上，哪有比我这侄媳妇更伶俐的人儿。疏影，来来，过来。”

　　　　不用她说，秦疏影也应当上前去，梁大姑奶奶诰命比自己高，又是长辈，秦疏影当然要到人家跟前，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梁大姑奶奶虽然在笑，秦疏影却看不出她笑容中的暖意，而是泛着一股幽暗之色。

　　　　秦疏影当然知道梁大姑奶奶心里想的是什么，但她依旧笑靥如花，规矩上又挑不出一点儿错处，说完了话，就坐了下来，任由别人打量。

　　　　女眷们一开始光明正大地打量秦疏影，不过十四岁年纪，就将掌家权从梁老夫人和罗梅香手中夺了过来，而且动作迅速地整饬后宅，这样的手段，没有几个人做得到。

　　　　秦疏影坐下之后，她们再打量就显得失礼了，但还是有些人没忍住不停看秦疏影。

　　　　梁大姑奶奶就笑着说：“疏影啊，你到底年轻，也不怎么出来走动，今儿的夫人们，你怕是也认得不多。汝阳，你帮着疏影认认人。”

　　　　一直站在梁大姑奶奶身后的卢汝阳就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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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绝不受辱

　　　　卢汝阳就笑着向秦疏影介绍在场的夫人们，大多数都是高官的女眷，还有一些年轻的媳妇子，以及未出阁的姑娘们。

　　　　这些女子们的目光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盯着秦疏影，目光都不挪一下。就是那有挪开的人，不过一会儿还是要将目光又挪到秦疏影身上来。

　　　　秦疏影心中暗自琢磨，却不动声色地跟随卢汝阳的目光，将在场身份比自己高的人都认了个遍，不过三五人而已。

　　　　梁大姑奶奶见秦疏影毫无畏惧之色，路落大方，却又目光坦然，先是没忍住在心底赞叹了一声，若是自己的孙女也有这份城府，就无需受秦疏影的折辱了。

　　　　只是，自从簪花宴上出了事情，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场面，她若不是因着事情耽搁了，无论如何不会让秦疏影顺顺利利嫁到梁家。

　　　　不过，现在看来，也不算迟。

　　　　“疏影啊，你到底年轻，一进门就夺了梅香的掌家权，满京城的女眷都十分好奇。既然今儿你来了，当着这么多夫人的面，你也给我们说说，你到底是怎么让梅香乖乖将手中的权力交出来的？你不晓得，方才大家都问这个事儿，委实我也没法说清楚。”

　　　　秦疏影眸如寒星，缓缓将在场的人都扫了一遍，再将目光放到眸中满含讥诮的梁大姑奶奶身上。

　　　　梁大姑奶奶以为她不想说，或者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对辞谁家的新媳妇儿不是这样的？被长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说，还不羞愤欲死？

　　　　便道：“疏影，你无需害怕。梅香那个人啊，我最了解，她就是个心肠极好的人，不但善待子由和珍姐儿，而且也没有门户偏见，否则，你也进不了梁家的大门。你放心，你说什么都有我呢。”

　　　　秦疏影一身深红的衣裙，鲜亮醒目，又将秦疏影衬得分外贵气逼人。

　　　　她慢条斯理地吹了吹丫鬟递上的茶盏，粉色釉面缠枝，衬着碧莹莹的茶水，说不出的好看。她似乎只是在欣赏茶水，却半天也看不出有说话的意向，就好像根本没听见梁大姑奶奶的话一样。

　　　　梁大姑奶奶脸色就是一沉，却笑着对女眷们说：“你们都瞧瞧，这猴儿性子就是这样，也难怪梅香在她手里讨不到好呢。你们都说说，可见过这样伶俐的媳妇儿？”

　　　　有的人没忍住就交头接耳起来，大家的眼睛还是盯在秦疏影身上，秦疏影的做法，的确让她们很好奇。

　　　　秦疏影喝完了一盏茶，用帕子按了按唇角，这才说道：“大姑啊，你方才说，她们全都十分好奇还问大姑，梁家中馈是怎么到我手中的？”

　　　　梁大姑奶奶指着秦疏影，对众人笑道：“你们瞧瞧这猴儿，方才竟然没听我说话？真真该打！长辈说话，竟然当了耳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