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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旦Ⅲ龙之鳞-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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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素迟疑一下,才把方非递了过去。龙蛛抱住少年,抽丝扯线,将他从头到脚裹成了一个白花花的大茧。茧上一束蛛丝,连在龙蛛口中,老怪物肚腹起伏,似在拼命吸气。
一股青黑从茧里漫了出来,不过一会儿,茧壳由白变黑,散发腥臭气味。龙蛛拆开黑茧,丢在一边,又吐白丝,裹住方非的全身,继续抽取毒质。这么拆了裹,裹了拆,方非脸上黑气越来越淡,拆到第四次,他的面孔恢复白皙,只是少了一丝血色。
天素松了一口气,再看简真、吕品,也被裹成茧壳,叫神蛛抱在怀里,神蛛吐出白雾,袅袅注入茧壳。
“他们伤势不轻!金盆子和黑水涡在给他们疗伤!”蛛仙子斜瞅了天素一眼,皱了皱眉,一抿嘴唇,忽地轻声说:“素丫头,楚莲的事我很难过。苍龙人里我朋友不多,你妈妈算是一个,没能救得了她,我的心里十分懊悔。唉,她那样外柔内刚的女子,如今可不多见了!”
天素埋头不语,秀发无风颤动。蛛仙子迟疑一下,想要伸手抚摸,可是手到半途,终究叹了口气,慢慢收了回去。
过了许久,少女抬起头来,揭去面具,眉眼微微泛红,她长吸了口气,涩声说:“蛛姨,我还记得你!”
“是么?”蛛仙子低眉笑笑,流露追忆神气,“我见你的时候,你才两岁出头,小小的人儿,胆量大得可以,缠着龙蛛玩耍,一点儿也不害怕……”她仿佛想起了什么,符笔一挥,笔尖跃出一团光亮,却是一道“摄光取影符”。
融融的符光中,蹲着一只大大的龙蛛,龙蛛的背上,趴了一个雪白粉嫩的小女孩儿,眉开眼笑,天真可爱,胖乎乎的小手揪住龙蛛头顶的一绺长毛,老怪物死眉耷眼,一副无可柰何的神气。
“影像我留了好久,本想亲手给你,可后来大战一开,竟然把它忘了!”蛛仙子轻轻叹气,将那团符光交到天素手里,“一晃眼,就是十二年了!”
天素低头望着影符,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越来越多的龙蛛和女童,点点滴落在她的手心。
“素丫头,我在添翼大街开了一家店!”
“我知道!”天素轻声说,“我远远地瞧过!”
“嗐,傻孩子,怎么不来找我?”
天素咬了咬下唇,五指慢慢收拢,绚亮的符光也熄灭了。文人小说下载
蛛仙子审视少女,皱了皱眉,拿出仙罗盘瞅了瞅:“素丫头,今晚有个聚会,你想不想去?”
“什么聚会?”天素打起精神。
“去了就知道!”蛛仙子扬起脸来,打个唿哨,六神蛛爬了上来,每只背了一个白茧,就连方非也被织入茧壳,丢在白脸儿的背上。
蛛仙子跳上龙蛛,招手说:“素丫头,上来!”天素满心疑惑,可又不便细问,只好纵身跳上蛛背。
“戴上面具!”蛛仙子递来一束蛛丝,当做驾驭龙蛛的缰绳。接下来,老怪物横行如风,领着徒子徒孙,飘然穿出大门。
神蛛个儿老大,走起路来却轻快无声,每到高墙危檐,便吐出细丝,一拉一扯,飞檐走壁、履险如夷。
回望身后的废宅,一场争斗过后,归于幽黑沉寂。废弃的古宅不只一座,这一大片街区,布满了无主的死宅,高大的屋嵴纵横耸列,映着苍凉的月色,仿佛上古奇兽的化石。
“句芒城衰败了啊!”蛛仙子的声音不胜凄凉。
天素没有出声。
“素丫头!”黑衣的女子又问,“你还住天氏老宅吗?”
“是啊!”少女答得漫不经意。
“物是人非啊……”蛛仙子忽地沉默下去,目光扫过那一片黑沉沉的屋宇。多少年前,这里灯火通明,冠盖玉京,多少熟识的面孔,曾在这里欢笑出没,可当烽烟唿啸而过,一切的繁华,尽都化作了虚无的泡影。
月色清冷如故,月下的人,却已长眠在了辽阔的星原。大风卷过老宅,空自留下冰冷虚弱的回音,那一条长长的街市,就如一道永不磨灭的伤痕——那年的踏歌声犹在耳边,放歌人的背影还在眼前时隐时现,那一袭寥落的青衫,孤独地走向长街的尽头,横绝天海的豪情,终归化为了醉卧桃花的凄冷。
桀骜的女子悲从中来,可是干涸的双眼,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十二年的孤独,仿佛一场无涯的噩梦,此时此刻,身在何处,她还是浑浑噩噩,难辨难分——人间?梦境?如是一场大梦,她宁可永远也不要苏醒。
忧喜悲愁,从蛛仙子的脸上一闪而过,天素一边瞧着,心中不觉惊奇。
龙蛛停了下来,蝎尾高举,翘首望天,身影好似一勾弯月,映着苍茫夜色,十分傲岸奇崛。
龙蛛注目时许,跳过一片屋瓦,扯着银丝,飘然落下。
“蛛姨!”天素十分奇怪,“我们究竟去哪儿?”
“去了便知道!”蛛仙子口风紧密。
“不能飞着去吗?”
“天上的狗腿子太多!我们得从地底过去!”
“地底?”天素越发吃惊。
龙蛛爬进一块石板,伸出前肢,敲了敲石面,夜深人静,笃笃声格外清晰。
嘎,石板挪开,漏出来一个黑洞洞的地穴,寒气汹涌而出,天素的心头不由打了个突。
龙蛛衔了一缕柔丝,晃晃悠悠地飘落穴底。这儿漆黑幽深,十二只怪眼熠熠发亮,就像是一打明晃晃的车灯。
这一条地下通道,不似人力造化,倒似天然生成。入口横直十米,越往里走,越见开阔,四面灵岩空透,水滴如缕,下方坎坷不平,时而乱石嶙峋,时而出现一片辽阔的水面。
七只神蛛凌波飞步,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圈涟漪,水下游鱼踊跃,水响不绝。龙蛛目光所照,绰约可见蛇蛟的嵴背,那巨物漂浮水面,像是一座小岛,鳞片苍灰发冷,突兀良久,忽又潜没下去。
两边不时蹿出蝙蝠,尖耳大腹,眼如火炭,掠过众人头顶,好似千百流火,不防岩穴深处钻出一只怪兽,半虎半蛟,摇头张嘴,咬住一只鬼眼蝠妖,闪电似的缩了回去。
天素看得心惊,她生长于玉京,竟不知道地下藏着这种地方。眼看百妖现形,不觉担起心事,她回头望去,白脸儿背负大茧,卖力奔走,茧壳白光微微,叫人无法看透。想象茧内的少年,天素心思起伏,滴水声落在耳边,一声声像是滴在心底。
突然心生警兆,她掉头一瞥,黑暗深处似有人影闪过。天素心一紧,符笔落入手心。
一只手掌伸了过来,柔软光滑,按在她的手腕上。
“蛛姨!后面有人!”少女轻声说。
“我知道!”蛛仙子神色平静,“那是两个虎探!”
“虎探?”天素愣了一下,“他们来做什么?”
“跟踪我呀!”蛛仙子轻蔑一笑,“他们天天跟着我,贴得比膏药还紧。哼,刚才跟魔徒动手,我派龙蛛把他们引开,可是只骗得了这些家伙一时,这会儿不由跟上来了吗?”
天素的心子扑通乱跳,好容易才按捺住出手的冲动:“蛛姨,你怎么不打到他们?”
“不行!”蛛仙子摇了摇头,“我还要开店呢!”
天素知道蛛仙子的脾气,出了名的任性妄为,说出这种话,简直不可思议,可她不肯道出实情,天素也就不好多问。
通道九曲连环,歧路无穷,行了不少时候,正面前方,耸起了一面石壁。
老龙蛛吐出一股青气,喷上石壁,嘎吱连声,石块宛转移动,凸出来一块圆形的实盘,看似天机锁,细看又无文字,只有若干塑像,刻着飞禽走兽。
石盘边闪过一溜绿光,像是某种文字,可是歪歪扭扭,活是蛇踪鸟迹。
“老祖宗,这狐狸文写的什么?”蛛仙子问道。
“这上面说……”老龙蛛慢吞吞地说,“蛇舔蛤蟆眼!”
“该怎么做?”
龙蛛伸出前爪,将石盘下方的石蛇转了半匝,又将上面的一只石蛤蟆转过头来,这么一来,两尊石像直面相对。
龙蛛咕咕噜噜,口出怪声,石蛇应声张开嘴巴,吐出一道清凉的泉水,水流沿着石盘的凹槽游走,一直流进了石蛤蟆的双眼。
紧跟着,石盘转动起来。
石壁轰然中开,透出夺目绿光,可当绿光消失,天素惊奇地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古怪的地方。
这是一条长街,一眼望不到尽头。街面铺砌石板,两边各有一排石室,窟门洞开,幽暗深沉;街头上方,阴凄凄的萤火忽来忽去,照得街市忽明忽暗。
街上的“行人”千奇百怪,有的扑扇翅膀,有的爬来爬去,有的扬起尾巴,敲得地板梆梆作响,还有的吐出猩红的舌头,正与同类嗤嗤地交谈。
这里所谓的“行人”,全是可怕的妖怪!
左近传来臭烘烘的气味,一间铺子紧靠门边,摆了许多无名的肉块,两只蜥蜴趴在洞前,刷刷吐信,正与洞里的虎怪讨价还价;对面的店铺,堆放了许多果实,花花绿绿,形状奇特,许多果子犹如活物,抽搐扭曲,看摊子的猿妖掰开一个,里面果肉漆黑,喷出浓墨也似的浆液,一只大蜈蚣舔过浆汁,居然连连点头,仿佛十分满意。
一个洞窟里发出凄惨的咆哮,天素扭头看去,一头白熊正帮一只河马拔下蛀牙。紧挨牙科铺子的是一家漂亮的理发店,两只狐狸神气活现,吹着口哨给一只雉妖修饰羽毛,大野鸡满身花里胡哨,神气的活像是一个贵妇。
一缕琴声飘来,一只大眼虾婆愁眉苦脸地坐在街边,拿嘴边的虾须作弦,用长长的虾脚做弓,拉得咿咿呀呀、有模有样;身边站着一只双头夜莺,应者琴声表演二重唱,嗓子一高一低,颇有几分动听。
艺人们的旁边是一座高台,台上几只花妖,形容十分凄惨,一只二鼠猫拈着胡须踱来踱去,台下妖头耸动,纷纷争相报价。
“二十点金?还有更高的吗?”大猫儿在那儿喵喵直叫。
台下无人答应,猫鬼牵过一只花妖,交到了一个冷眼冷面的蛇精手里。
妖奴买卖!天素怒火中烧,拔出笔来,诛仙子却伸手一栏:“别管闲事!”
“可是……”天素望着花妖,心中怒气不减。
“妖有妖的规矩!”蛛仙子目光严厉,“素丫头你记住,到了这儿,我们是客,妖怪才是主人!”
“这是什么地方?”天素忍不住问道。
“你不知道妖怪市场吗?”
天素恍然大悟!自古相传,震旦的某处有个妖怪市场。妖怪常去那儿聚会,做些儿神神秘秘的买卖。母亲吓唬孩子,常常哄骗他们,要不听话,就送到妖怪市场里卖掉。
这以前,天素以为只是传说,今天才知道,妖怪市场的确存在,而且就在玉京的正下方。
“嗐!”路边闪出来一只夜叉,身高一丈,浑身青黑,龇着满嘴獠牙,冲着两人尖叫,“你们两位……要卖魂儿吗?”
天素大怒,正要呵斥,蛛仙子拿眼神将她止住,笑着说:“夜叉鬼,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我说!”夜叉轮起碧盈盈的怪眼,盯着蜘蛛背上的白茧,“茧里的魂儿,你们卖不卖?”
“不卖!”天素不待蛛仙子答话,抢着回绝。
夜叉露出失望神气,正想缩回一边,蛛仙子忽说:“夜叉鬼,等一下!”天素的心子一缩,皱眉望着黑衣女子。
蛛仙子却不理他,接着说:“夜叉鬼,我有两个魂儿要卖给你!”
“蛛姨!”天素忍不住叫了起来。
蛛仙子冲她摇了摇头,夜叉欢喜不禁,连连搓手搓脚:“好哇,一个魂儿我给你一管金。”
“不,两管……”
“一管零一点……”
两边你来我往,大声砍价,天素一边听着,心儿似在油锅里煎熬。
最终价格落定,一个魂儿一管两点。夜叉倒也爽快,掏出金管递给女子,转身就向茧壳下手,不料蛛仙子符笔一横,笑嘻嘻地说:“夜叉鬼,我可没说卖这里的魂儿,你往后面看!”
夜叉掉头望去,天素也觉好奇,随它回头,只见妖怪堆里,两个人披了斗篷,一见少女瞧来,立马闪到一边。
“看到了吗?”蛛仙子笑咪咪地说,“我说的魂儿是那两个!”
“你引来的吗?”夜叉一阵欢喜,“他们的魂儿挺强壮!”一边说,一边伸出青黑色的舌头,舔去嘴角留下的白沫。
“知道该怎么做了吧?”蛛仙子冲他抛了个暧昧的眼神。〃
夜叉心领神会,翻动怪眼,连连点头。
“钱我收下了!后面的事儿就交给你咯!”蛛仙子赶着龙蛛向前走去。
待到远离夜叉,天素忍不住轻声说:“蛛姨,那两个是……”
“虎探!”蛛仙子一笑。
天素吃了一惊,蛛仙子刁钻古怪,果然名不虚传。她回头偷瞧,虎探为了赶上二人,越出妖群,快步走来。一眨眼到了夜叉身边,夜叉蜷伏街边,起初一动不动,这时双手一分,射出两蓬绿光。虎探猝然遇袭,当头一个步履踉跄,几乎跌倒在地,后一个也摇摇晃晃,似乎站立不稳。可这两人都很厉害,反击神速,两道白光一闪,同时击中夜叉。
夜叉发出一声惨叫,翻着跟斗摔了出去。
刹那间,店铺里,街角边,还有不知什么地方,蹿出来一大群夜叉,高高矮矮,胖胖瘦瘦,一股脑儿冲向两人。虎探中了迷魂光,头昏脑胀,神志不清,只好背靠着背,符笔使得如癫如狂。可是夜叉人多,倒了一个,又来一群,双方势均力敌,打得难解难分。
“有意思!”蛛仙子笑眯眯观战,“狗腿子惹上了夜叉帮,这下够他们受的了!”
“夜叉帮?”
“妖怪市场有三大帮派。猫鬼帮专管贩卖妖奴,大猫儿不是妖怪,可比妖怪还要无耻;妖狐帮贩卖妖符,妖怪们的小把戏,都跟他们脱不了干系;另外就是夜叉帮了,专门倒卖道者的魂魄,势力最大,也最可恨!”
“斗廷不管它们?”
“人有人法,妖有妖规,《道与妖的扎尔唿》,只说妖怪不许吸食道者的魂魄,可没说不能买卖道者的魂魄,夜叉鬼自个儿不食魂魄,只把生魂转卖给食魂的妖怪,斗廷追究起来,也只能追究食魂的妖怪,奈何不了这些夜叉鬼!”
“这不公平!”天素忿忿不已。
若要公平,还得再打一场道者战争!根除妖怪之外,我想不出什么法子可以杜绝这类买卖。这下好了,夜叉帮惹上了白虎厅。巫史是谁?夜叉帮不全军覆没,也得脱上一层皮!〃蛛仙子略施小计,挑得夜叉帮、白虎厅火并一场,无论谁胜谁负,都是大快人心。天素嘴上不说,心里却很佩服。
【逆鳞】
两人折入一条小巷,巷子尽头,一直机灵鬼呆柯柯坐在那,面前摆了一个卦摊。他的身子瘦瘦小小,脑袋大得出奇,上面光光溜溜,生了六只眼睛,上下四方各有一只,不用掉头,就能眼观六路。
“大蘑菇!”蛛仙子勒住龙蛛,冲机灵鬼叫喊一声。
“谁是蘑菇?”机灵鬼大不高兴,六只眼睛溜溜乱转。
“叫你呢!”蛛仙子说,“会龙牙占卜吗?”
“龙牙占卜?”机灵鬼的眼珠转的更快了,忽左忽右目光诡谲,“你要算什么?”
“这两天运道不好,给我算算转运的法子!”
六只眼睛一阵风转,机灵鬼掏出六根弯弯的白牙,向天一抛,落地散开,形如六瓣菊花,飞快旋转起来。
转了一会,龙牙停下,机灵鬼冷冷的打量一眼:“出了这条巷子,向左走七十四步,拍门道喜,永亨利贞!”
“哦!”蛛仙子倒出一点紫液金,丢在挂毯上面,“大蘑菇,算对了我有重赏,算错了,哼,小心你的皮!”
“错不了!”机灵鬼慢吞吞的收起金点。
两人走到了巷子尽头,转身向左,又见一条小巷,比起先前还要幽深。流萤掠过头顶,留下微弱的颤鸣,小巷的两侧布满了浮雕,雕像有人有妖,狰狞和气,面目各异。
走了七十四步,龙蛛默默停下,蛛仙子左右瞧瞧,忽见右边石墙上雕刻了一个威猛的甲士,身披重铠,高举大锤,身后隐隐约约似有一道小门。
蛛仙子举起手来,拍了拍那扇门户,石门光亮一闪,甲士动了起来,抱锤拱手,冲着两人发出声响:“恭喜发财!”
声音浑厚低沉,天素心头一动:“这不是拍门道喜吗?”忽听蛛仙子笑着说:“永亨利贞!”
甲士像转身向后,大力推开石门,石门洞开,发出淡淡青光。
一瞬间石门飞速放大,甲士的雕像也高高耸起,化为丈八高矮,人和蜘蛛全都变小,落到了一条石铺的小道上,小道弯弯曲曲直通那道门。
天素猛的明白自己进入了某种幻境。身在墙外,石门看起来很近,身在墙上却有长长的一段。沿途可见浮雕走来走去,彼此见面还互相打招唿。
进入石门,身后轰隆一声,门户紧闭。天素眼前一亮,出现了一间深广的巨室,横直五百多米,居中燃起了一盆纯青的火焰,流光曳影,如波如浪,整个大厅好似浸在水中。
围绕火盆,肃然坐着四个人,各个戴了面具,不知是男是女。
“第三鳞!”一个人转眼看来,“你迟到了!”其余人应声望来,面具凹凹凸凸,布满鳞甲,狰狞可怖。
“有事耽搁一下!”蛛仙子平静回答,一转眼她也戴上了一张鳞甲面具,看那纹路,应是龙鳞。
“龙鳞?”天素心头一动,似乎悟出什么。
“这少女是谁?”一个高大者洪声说,“第三鳞,你忘了吗?逆鳞聚会,不许外人前来!”天素听到这儿,心里一阵狂跳。
“她不算外人!”蛛仙子轻轻哼了一声,“她是天无吝和楚莲的女儿!”
“是她?”一个瘦小者语带诧异,“今年的青榜天元,匹敌皇秦的奇才?”这人声音娇脆,分明是个女子。
高大者唔了一声,口气缓和下来:“黄龙王的女儿吗?那不是外人。不过,天皓白警告过我,不许将她引入逆鳞!”
“天皓白?”蛛仙子冷哼一声,“第二鳞,那老东西的话,你倒记得明白!”
“第三鳞,你别出口伤人,无论如何,天道师也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希望?哼,我不信这个东西,即使有希望,那也在我自己手里!”
“你还是那么狂妄!”第二鳞叹了口气。
“与狂妄无关!”蛛仙子高声大气,“谁都有选择的自由。天皓白选择了贪生怕死,躲在八非学宫做他的缩头乌龟。那么,素丫头也尽可以选择,是否加入我们逆鳞!”
“没错!”体态娇小的女子说,“这女孩子前途远大,有她加入,大有可为!”
“第四鳞!”蛛仙子点了点头,“认识你这么久,总算说了一句人话!”
“呵!”娇小女笑了笑,“第三鳞,你今晚吞了火爆符吗?”
“哼,懒得理你!”蛛仙子转向角落处,“第一鳞,你猜我今晚遇见谁了?”
“唔!”第一鳞慢吞吞地说,“愿闻其详!”
“无相魔!”蛛仙子一字字说道。
众人发出一声低唿,第四鳞忍不住问:“结果怎样?”
“被他逃了!不过,跟他一起的三个魔崽子,全都被我捉来了!”
“三个?”第一鳞摇了摇头,“不对,我感受到了六个人的元气!”他顿了顿,“三个魔徒,一个白虎人,一个玄武人,还有一个,奇怪,像是苍龙人,可又不全是!”
“狗鼻子还真灵!”蛛仙子扬声大笑,“好哇,你倒是猜猜,这个人到底是谁?”
“她又来了!”第四鳞咯咯发笑,“第一鳞,你可得好好猜,要不然你这位置可坐不稳!”
第一鳞沉默时许,淡淡地说:“他是苍龙人,可不是道者,他是一个度者,震旦里的度者只有一个,若我料得不差,他该是九星之子,苍龙方非!”
大厅里响起几声轻唿。
“第三鳞,别闹了!”第四鳞笑着说,“快把茧壳打开,我可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瞧瞧这个九星之子!”
蛛仙子挥笔一指,蛛丝散落,方非暴露身形,他还在酣然沉睡,脸上透出一丝红晕。“真人比通灵镜里瞧这好看!”第四鳞在那儿评头论足,“可说他是九星之子,我还是不敢相信!”
“是啊!”第二鳞叹了口气,“老实说,我很失望!”
“全都是废话!”蛛仙子两手叉腰,“他是九星之子,又是苍龙人,假如你林天经地义,第一鳞,你说是不是?”
第一鳞叹了口气:“第三鳞,这才是你迟来的原因吧?”
“算你聪明!”
“你不要忘了,九星之子有正的、也有反的,他的将来很难说。”
“好家伙,只要是我的主意,你就一定得反对吗?”蛛仙子提高音量。
“不敢!如你说的,谁都有选择的自由。”
“好吧,我给他自由!”蛛仙子一挥笔,方非醒了过来。
方非睡眼惺忪,左右一看,四面的情形吓了他一跳。七只神蛛他都认识,可是二次见面,仍是心惊肉跳。天素站在一边,尽管戴了面具,可也还算熟人。至于其他五位,面具古怪可怕,映着青幽幽的火光,鳞甲贲张,狰狞异常。
“小子!”蛛仙子上前一步,盛气凌人,“你还认得我吗?”
方非张口结舌:“你,你……”
“我什么我?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利滚利已经好几万了!”
“欠你的钱?”方非急转念头,出了一身冷汗,“你,你是……”
“我是你的大债主兼救命恩人!小子,我说的话你听不听?”
“救命恩人?”方非煳里煳涂,左手的掌心隐隐作痛,抬起一看,上面还有一缕淡红色的灼痕。他恍惚想起,自己昏迷以前似乎受了重伤,这么说起来,蛛仙子救了自己?这个小气女人,哪有那么好心,说不定又是为了钱。
一想到“钱”字,方非矮了半截,双手摸东摸西,嘴里支支吾吾:“我、我没钱!”
“今天先不说钱!”蛛仙子说到这儿,又觉不是味儿,“可你想赖账,那也是不行的!我带你来这儿,是有别的事情……”
“喂!”第四鳞大叫,“第三鳞,自由选择可是你说的!”
蛛仙子哼了一声,冷冷地说:“苍龙方非,我是你的大债主,又是救命恩人,现在我要你加入逆鳞,你答不答应……”
“自由选择!”第二鳞、第四鳞齐声叫嚷。
蛛仙子白了二人一眼:“就你们多事”
“逆鳞?”方非心中茫然,“那是什么?”
“龙之逆鳞,触之必怒!”蛛仙子不及说话,第一鳞悠悠开口,“逆鳞是一个组织。第八次道者战争以后,苍龙道者饱受压迫,逆鳞所要做的,就是替天下的苍龙人讨还一个公道。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承继伏太因的遗志,为下一次五九之会做好准备!”
“五九之会不是结束了吗?”天素忍不住说道。
“不见得!”第一鳞口气冷峻,“种种迹象表明,五九之会还没有结束!”
“什么迹象?”
“比方说……”第一鳞沉默半晌,声音低沉艰涩,“天宗我还活着!”
啪,火盆里的青焰轻轻爆响,冷光摇曳,众人的身影一阵模煳。偌大的洞窟沉寂如死,沉重的唿吸间,夹杂着幽远的滴水声。
“不可能!”天素高声大叫,“他死了,九星镇魔符,伏太因……”
“死的是伏太因!”第一鳞叹息着打断少女,“天龙舍身一搏,也不过禁锢了他的肉身、削弱了他的魂魄。天宗我还活着,他的威力大不如前,就像一个孤魂野鬼,在阴暗荒僻处诡秘行走,他还握有魔道的权柄,我甚至听说,他在千方百计地寻找隐书,想要破解九星镇魔符!”
方非听到这儿,一股黏滑的冷流从顶门直灌下来,浑身冰凉通透,不觉微微发抖。
“隐书?!”其余人惊声尖叫。蛛仙子说:“第一鳞,你说什么鬼话?”
“我这次召集各位,说的就是这件事情!”第一鳞的声音又慢又沉。
蛛仙子呆了呆:“他……他找到了吗?”
“他如果找到了……”第一鳞顿了一顿,“这世界的末日就不远了!”
“我们得阻止他!”第二鳞洪声高叫,“无论如何,我们都要阻止他!”
“我不信!”天素大声说,“第一鳞,天宗我已经死了,我的爸爸不会白死,伏太因的牺牲也不会没有结果!”
“呵!”第一鳞笑了笑,“固执的丫头,也许,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怎么证明?”天素的脑子里嗡嗡作响,胸口又闷又痛,几乎难以唿吸。
“第三鳞!”第一鳞沉默一下,“放了三个魔徒!”
“从魔崽子嘴里套话?亏你想得出来!”蛛仙子一面哼哼,一面扬起符笔,三只白茧跳了出来,翻滚着落到火盆面前。女道者符笔再指,茧壳无声瓦解,露出三个直挺挺的人体。
魔徒双目紧闭,全都面红如血。原来神蛛白茧,正用可以疗伤解毒,反用却是极厉害的禁制。三人法力高强,可是一旦困在茧里,全都昏昏沉沉地失去知觉。
僵直片刻,黄衣人第一个醒转,接下来,死鱼眼、鹰钩鼻先后睁开眼睛。三人东张西望,不胜讶异,死鱼眼看见方非,眼露凶光,少年给他一瞧,也不觉心跳加快,浑身都不自在。
死鱼眼左右摸摸,不见符笔,于是两手一搓,想要引发笔上的禁制,可是搓来搓去,一点儿动静也没出现。
蛛仙子摸出三支符笔,抽出其中一支,笑嘻嘻地问:“你找这个?”死鱼眼瞪着符笔,呆若木鸡。三个魔徒知情知趣,明白遇上高人,站在那儿惊疑不定。黄衣人率先还过神来,大声说:“你们是谁?”
“我们是谁你不必知道!”第一鳞说话慢条斯理,“你的底细,呵,我倒是知道一点儿。”
“哦?”黄衣人的眼里闪过一丝讥嘲,“你倒说说看!”
“你叫莫森吧!”第一鳞话一出口,黄衣人脸色惨变。逆鳞的首领接着说了下去:“你爹是苍龙莫秋池,做过黄龙中军的裨将,可后来受制于禁飞令,在家务农至今;母亲苍龙岑一可,做过吏部灵官司的管事,后来在亡灵海以身殉职。莫森啊,你是个地道的苍龙人,家世清白,也算出身名门。十一年前你考入八非学宫,九年前从心字组毕业,七年前进入魔道,在无相魔手下供职。你入魔的时间不长,成绩倒很辉煌,沧水碧阳城的苏家灭门案是你干的吧?我记得,苏照邻的小女儿只有五岁;天柜山洗月村的灭村案也跟你有关,一夜工夫,四十户人家叫人食了魂……”
“够了!”莫森扯起嗓门尖叫,“你到底是谁?”
第一鳞轻哼了一声,目光一转,又落在死鱼眼脸上:“朱可贞,你是地道的朱雀人吧!”
死鱼眼的身子抖了一下,死沉沉的眼珠忽地有了光彩。
“你的父亲朱雀朱灿荣,是大罗天城有名的财主,母亲玄武师茵,一生相夫教子。你有两个哥哥、三个妹妹,个个都比你有出息。长兄朱含章,大名鼎鼎,是十二凤凰里的人物。十三年前你考入八非学宫,九年前从井字组毕业。六年前进入魔道,在无相魔手下供职,你血债累累,一下子说不清,出名些的,大概是三年前龟山卢方镇的案子,一晚死了十二个人,男子五人,女子七人。”
死鱼眼目光游移不定,心中大大犯疑,自己食魂害人,向来随心所欲,做过就忘,从不留意。可是眼前这人,不但知道时间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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